秦王猛遗燕荆州刺史武威王筑书,曰:“国家今已塞成皋之险,杜盟津之路,大驾虎旅百万,自轵关取邺都,金墉穷戍,外无救援,城下之师,将军所监,岂三百弊卒所能支也?”筑惧,以洛阳降,猛陈师而受之。
——《资治通鉴·卷一百二·晋纪二十四》
前燕食言割武牢,王猛军威震云霄;
兵不血刃取洛阳,不战而胜用兵妙;
只因妒忌慕容垂,美玉留瑕后人嘲;
首次代燕大功建,虎牢关下秦旗飘。
苻坚与王猛加紧操练兵马、屯积粮草、收集情报,准备伐燕,所以未敢贸然行动者,一是要等一个借口,前燕借兵时曾许以割武牢关以西之地为交换条件,前燕食言日,前秦出兵时;二是惧怕一个人,即吴王慕容垂。只要此人还照当他的车骑大将军,手握兵权,苻坚与王猛就不敢贸然行事。根据掌握的情报分析,吴王慕容垂在打退桓温的北伐,取得保家卫国的巨大胜利之后,处境反而变得更加危险了。苻坚和王猛将情报工作的重点放在慕容垂身上,他的荣辱沉浮直接影响前秦王国的决策。桓温所以敢于进行第三次北伐,就是看到慕容垂受到排挤,靠边站了。桓温此次北伐的胜负,与慕容垂的沉浮完全不谋而合。慕容垂靠边站时,桓温势如破竹,节节胜利;慕容垂出山之后,桓温屡战屡败,五万大军损其四,狼狈逃回江南。桓温用自己的失败给苻坚和王猛当了一个以身说法的反面教员。
在商议伐燕大计时,苻坚对王猛说:“对慕容垂其人,仅见其受排挤便贸然出兵,恐有桓温大败之虑,”
王猛道:“在有国破家亡之险时,慕容暐、慕容评为保国保家,不得已而假慕容垂而用之;当亡国破家之危过去时,慕容评必欲除之而后快,慕容垂班师回朝之日,危险便会成为他的影子,摆脱不掉。”
苻坚道:“爱卿所见极是,我们应耐心等待结果。不过,爱卿之言提醒了我,对燕国,我不仅不能让它明显感到有军事压力,意识到有遭攻击的危险,而且应使其感到我亲善友好,永无战争之虑。”
王猛接着道:“陛下英明,微臣不及也。陛下之意,微臣理解为内修武备,外示和平。内修武备,加紧准备进攻;外示和平,麻痹燕国也。只有让燕国君臣感到国泰民安、歌舞升平,才会觉得慕容垂用不着了,加紧向他下手。”
苻坚频频点头,突然叹息一声说:“惜哉!惜哉!一世英才慕容垂,可惜不得为寡人所用也!”
一—听此言,王猛在心里猛地一惊。他脑子飞快地转了一圈,想到:慕容垂若投奔秦国,苻坚必然重用。若如此,一山难容二虎,我将若何?于是一股忧伤涌上心头。不过他装得若无其事,禀道:“陛下英才盖世,慕容垂虽然人才难得,但无法与陛下相比,一九天之上,一九地之下也。微臣闻,自古对敌国人才,能用则用之,不能用则除之。”
王猛微妙的内心变化,苻坚已从他脸上几乎觉察不到的表情和这番话中感觉出来。苻坚也装着什么也没看见,不经意地说道:“也许燕国太傅(慕容评)会如卿所言,为朕除之矣。”
说罢,苻坚哈哈大笑,王猛随之也哈哈大笑。两人都在大笑,都能体会到对方笑声中的潜台词。
却说燕国吴王慕容垂一举击败桓温,从襄邑(河南睢县)班师回朝,到达首都邺城。皇帝慕容暐、太傅慕容评并未组织欢迎仪式,但首都百姓自发组织欢迎,万人空巷,夹道欢呼大军凯旋,不少官吏也参加到欢迎队伍之中。慕容垂的马车常常被老百姓围住不得前进,纷纷往他的车中敬酒送物。慕容垂激动得泪流满面,泣不成声,掀掉车帘,只是一个劲地向老百姓挥手点头。邺城(河北临漳)老百姓和一些官吏对慕容垂的盛大欢迎,本是为了表达对卫国英雄的敬仰,未想到这样反而会害了他。太傅慕容评听到这一消息后,嫉火中烧,不能自制,拍案曰:“不除吴王,我枉为太傅也!”
慕容垂回朝之后,即向皇帝慕容暐上表谢恩,报告战果,为出征将士请功请赏。他列了一个名单,特别讲到将军孙盖、尚书郎悉罗腾等冲锋陷阵,出生入死,功劳很大,应给予特别丰厚的赏赐。奏章上去,如石沉大海,杳无下文。皇帝慕容暐年轻而懒惰,贪色且贪玩,奏章再重要也懒得去看,一律交给太傅慕容评代劳。慕容评自然不怕这份辛苦,正可以因此而弄权也!他将奏章丢在档案堆里,连看也不看一眼。
吴王慕容垂知道是太傅慕容评在从中作梗,十分生气。在一次上朝时,当着皇帝和文武百官的面,当面锣对面鼓地质问慕容评:“出征将士浴血奋战,置生死于不顾,终于战胜强寇桓温,保全了国土之完整,社稷之无恙,理应立功受赏,太傅何以扣住我的奏章而不呈皇上御览?”
慕容评竟然蛮不讲理地回答说:“桓温之退,乃惧我皇之威名也。我皇年轻英武,文韬武略,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寇贼一听我皇之英名,便胆寒股颤,唯恐逃之不及也。吴王(慕容垂)胆敢在朝堂之上与皇帝陛下争功,是大不敬也!”
年轻的读者也许不明白“大不敬”的意思。在我国封建社会的法律中,十项不得赦免的杀头之罪之一条即是“大不敬”。所谓“大不敬”就是议论皇上、诽谤皇上、慢待皇上等等,总之,“大”者皇上也,“大不敬”即不敬皇上也。这是一条界定相当模糊、伸缩性相当大的法条,欲加此罪,不患无辞。现在,慕容评就是通过拍马屁将打败桓温的功劳归于皇上一个人的头上,然后以此立论,给慕容垂戴上了“大不敬”的罪名。如果皇帝慕容暐听了他的,当场要慕容垂人头落地,也不算什么稀奇事。
慕容垂当然不买慕容评的账,见他偷换概念,将出征将士的功劳一笔勾销,怒不可遏地反击道:“我此次领兵出征,是受皇帝陛下圣恩,假皇帝陛下威名,对此,我即使睡觉也未敢忘记。在我给皇帝陛下的奏章中,已讲得清清楚楚,岂有与皇帝陛下争功之意?我出征将士风餐露宿,出入生死之地而义无反顾,正是舍命以为皇帝陛下效忠尽力矣。太傅(慕容评)百般阻挠陛下奖赏舍身效忠之人,是何居心?”
两位王爷,上庸王慕容评是皇上的叔祖父,吴王慕容垂是皇上的叔父,在朝堂上针尖麦芒尖对尖地你来我往,谁也不敢插一句嘴。慕容暐这位皇帝吃马屁搞女人是个高手,但没有判断是非的能力,见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一声“下朝”,不了了之。
吴王慕容垂憋着一肚子气回府了,上庸王、太傅慕容评却进了可足浑氏居住的太后宫。可足浑氏厌恶慕容垂由来已久,原因很多。除本书前面已讲到的外,还有一个婚姻方面的原因。慕容垂本是可足浑氏的亲妹夫,与已故皇帝慕容儁是连襟杠子:现任皇帝慕容暐的皇后也姓可足浑,按娘家的血缘应叫可足浑皇太后和慕容垂之妻为姑妈,叫慕容垂为姑父,按夫家血缘应叫慕容垂为叔父,叫其妻为婶。照说,他们之间有双重的血缘关系,本应和和睦睦,但慕容垂的这层姻亲是当年的可足浑皇后(现皇太后)强加给他的,慕容垂一见到可足浑王妃便闻到一股血腥味,便涌出一股对屈死的原王妃段氏的绵绵思念之情。
事情要追溯到11 年前的公元358 年。皇帝慕容暐和吴王慕容垂原先都娶了齐王段未柸(鲜卑族酋长,曾占领整个辽西和今河北北部,包括北京在内,后逐渐衰没)之女为妻。慕容暐登极后,开始的皇后也为段氏,后来废掉段氏立了可足浑氏。慕容垂十分宠爱王妃段氏,段氏生了儿子慕容令、慕容宝,加上颇有才华,又出身高贵,何况可足浑乃是乌鸦占了喜鹊巢,所以段王妃对可足浑皇后尊敬不够。可足浑氏从此怀恨在心,必欲除之而后快。正好皇帝慕容儁一直对慕容垂猜忌不已,原因是老皇帝慕容皝器重这位小五子(慕容垂排行第五),曾想废太子慕容儁而立慕容垂(当时名霸,是慕容皝所取之名)。慕容儁登极后,对慕容垂处处警惕,找茬儿给小鞋穿。慕容垂骑马摔下来碰掉了一颗牙,慕容儁这位皇帝哥哥便将五弟之名由“霸”改为“〈垂夬〉 ”(同缺),即缺了牙齿,颇似一个讥笑人缺陷的外号,跟“刘罗锅”、“李跛子”差不多,显然有轻侮之意。后来见这个“〈垂夬〉”字实在不雅,才去掉左边的“缶”,改为“垂”。
可足浑觉得有机可乘,便收买了一个裤裆里没蛋的宦官涅浩,官为中常侍,一个专门为皇上宽衣解带的家伙,让他打小报告给皇帝慕容暐,诬告段王妃勾结吴王府典书令(文官处长)高弼,在宫中搞巫蛊诅咒活动,危害皇上。可足浑氏想由此一箭双雕,既杀段王妃,又置吴王慕容垂于死地。皇帝慕容儁见到小报告,正中下怀,立即将段王妃和高弼打入大狱,严刑拷打,想达到逼、供、信的效果。谁知段王妃和高弼竟是英雄儿女,无论用甚酷刑,宁死而不屈招。吴王慕容垂听说自己心爱的妻子受到种种酷刑,暗中派人劝她:“人总有一死,不如诬服,免受皮肉之苦。”而这位段王妃比丈夫还有见地,传话回来说:“我岂是怕死之人?但人死要讲名节,我一旦自诬,便成了叛逆,上愧对祖宗,下连累大王(吴王慕容垂),此等遭千人唾骂之事,我绝不能做。”
逼不出口供,又找不到证据,慕容垂终于虎口脱险,但段王妃被折磨死于狱中,慕容垂思念妻子,又娶了亡妻的妹妹段氏为王妃(可惜古人歧视妇女,史籍只记其姓而不记其名,使我们叙述起来十分不便)。可足浑皇后一听气坏了,下令强行废掉段氏,而将自己的妹妹嫁给慕容垂为王妃。慕容垂不敢不接受,但内心十分忿恨。可足浑氏名为王妃,但慕容垂连觉也不和她睡,从此守开了活寡。慕容垂与被降为小老婆的段氏却如胶似漆。这位新段氏不仅姿色超过其姐姐,而且智慧见识一点不比其姊差。可足浑皇后眼见自己的妹妹衾枕孤单,夜夜独眠,对慕容垂之恨日甚一日。
好了,历史恩怨叙述到此,回到公元369 年冬天,慕容评将朝堂争执给可足浑皇太后汇报之后,可足浑氏对慕容垂的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说道:“代皇上出了一次兵(慕容垂出征时为“使持节”),就敢妄自尊大,邀功请赏,吴王算什么东西?桓温寇贼乃惧皇上威名,粮草断绝而自退,吴王何功之有?有了这几句话,慕容评的胆子就更大了,奏道:“太后只要一句话,臣即可将他除之,以绝后患!”可足浑氏说:“我早想除之,只是未有合适借口,此事由你去办。”
慕容评于是加紧准备,以图诛杀慕容垂,已故太宰慕容恪的儿子(慕容垂之侄)慕容楷和慕容垂之舅兰建听到风声,警告他要先下手为强,只需先杀了慕容评和安乐王慕容臧,其他人谁也不敢放个屁。慕容垂听了之后,深情地说:“骨肉之间互相残杀,我不忍也;让我带头作乱,宁愿一死,我不为也!”风声越来越紧,可足浑太后已指示慕容评加紧行事。侄儿慕容楷和舅父兰建让慕容垂早作决断。慕容垂说:“如果局面实在无法挽回,我只好离开京城去避难,其它办法,我一概不予考虑。”
慕容垂整天闷闷不乐,一时不知所措。他把忧伤深深埋在心里,不敢告诉家人。他的大儿子慕容令已经有20 多岁了,看到父亲似有难言之隐,预感到问题严重,问道:“父王近来脸色不好,心情沉重,是不是因为皇上年龄太小(慕容暐本年20 岁),太傅嫉贤妒能,父王击败桓温,功劳盖世,威望如山,他们愈加猜忌,想加害父王?”慕容垂听儿子这一问,止不住眼泪掉了下来,悲愤地说:“你说得很对。我出生入死,鞠躬尽瘁,率领部队击败了强大的寇贼(指桓温),志在保卫国家,谁知功成之后,不但将士没有任何奖赏,我自己反而连一处容身之处都没有!你既然已经看出我的困境,有什么建议吗?”
慕容令虽然年纪不大,但胸存大志,饱读诗书,有勇有谋。他安慰了父亲之后,说道:“主上微弱,大权集于太傅(慕容评)一身,一旦祸害到来,势如闪电。为保家全身,而又不违大义,不如尽快逃奔故都龙城(辽宁朝阳),然后在那里用最诚恳最卑微的辞句上疏请求宽恕,等待主上醒悟明察。当年周公(姬旦)受到猜忌,在东方住了两年多,最后成王(周武王之子姬诵,也是周公旦的侄儿)终于觉悟,请周公回京(镐京)。如能取得周公一样的结果,这是不幸中的最大幸运。如果不能如此,我们可以对内巩固燕代(河北北部与山西北部),对外结交各夷族(少数民族),南方把守肥如要塞(在河北省卢龙县),武装割据以自保,这是第二条路。”慕容垂见大儿子与自己想到一起去了,愁眉顿展,说:“你说得很对。就这么办!”
公元369 年11 月(即慕容垂击败桓温回朝后不到2 个月时间),慕容垂上疏请求到大陆(今河北省隆平县境内)打猎,不等批准,便脱掉亲王朝服,改扮成老百姓,带着儿子秘密逃出邺城(河北临漳),准备执行慕容令提出的第一方案,先逃到老根据地故都龙城(辽宁朝阳)再作打算。然而这一直线距离达800 公里的逃亡开始不久便出了乱子。刚从邺城走到邯郸,慕容垂的小儿子慕容麟因为一向不受父王的庞爱,发现父王的逃亡阴谋后,瞅空子蹓了出来,跑回邺城检举了慕容垂的行动。这一变故引起内部人心惶惶,慕容垂的左右侍从,随行人员竟也逃亡过半。慕容垂顾不了那许多,只有抓紧向北奔跑。再说太傅慕容评接到慕容麟的告发,立即报告皇帝慕容暐。慕容暐派平西将军慕容强率领精锐骑兵,火速向北追捕。
此时,前燕首都邺城和前秦首都长安都在关注慕容垂的下落。慕容垂出逃的消息通过情报系统传到长安之后,苻坚立即找王猛商协对策。苻坚道:“吴王慕容垂欲回龙城的阴谋既已暴露,此路不通矣。爱卿所见,他将逃往何处?”
王猛思虑半天,答道:“依臣所见,慕容垂有可能投奔代国(今内蒙一带)。”
苻坚听了一阵大笑,说道:“爱卿此言差矣!慕容垂曾经带兵伐代,斩数万人,抢掠牛羊亿万头。他投代国,能存身么?”
王猛其实并没犯傻,他也明知慕容垂不可能投奔代国。所以故意要说代国,本意是不愿慕容垂投奔秦国。这个一世英才一旦到了秦国,苻坚一定会委以重任,现在王猛一枝独秀的局面就将被打破。王猛还在思索,苻坚又说道:“爱卿想想,慕容垂一生征战,没有与之交战的国家有谁?”王猛道:“唯我秦国也。”
苻坚击拿大笑道:“慕容垂投奔之国,唯我秦国也!请爱卿通知国境边防守将,吴王一到,一律开关放行,并击退追兵。入国境之后,各地官吏要当贵宾招待,不得怠慢,若有闪失,下狱问罪;至长安后,朕将亲自迎接。”慕容垂的下步行动,被苻坚预计得清清楚楚,把应做的工作也布置得井井有条,王猛只有执行的份儿了。其实王猛又何尝看不透呢?只是想故意转移苻坚的注意力,而趁苻坚不注意这件事时,他可便宜行事,或阻止其入关,或乘乱杀之。他未曾料到,苻坚似乎早已看透了王猛的内心世界,来了个亲自过问。
慕容垂呀慕容垂!王猛从未碰到这么难以处理的问题。他在燕国有地位时,王猛怕他,设着法儿眼巴巴地盼着他失势,希望他完蛋,只有他靠边,他完蛋,王猛才有胆量伐燕。可是当他真的落难,真的完蛋之后,王猛似乎更怕他了。他怕他得到苻坚重用,怕他在前秦超过自己,怕他妨碍自己一花独放的地位……既然天王苻坚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王猛也就不敢多言。他要等待以后有机会再说。
在苻坚准备迎接慕容垂的时候,前燕的追兵在慕容强的率领下已追至范阳(今河北涿州市),与负责断后的世子慕容令对峙。慕容强害怕慕容令,未敢攻击。双方一直对峙到天黑,慕容强不敢交战,引兵撤出。
见追兵撤后,慕容令对老父慕容垂建议说:“本来想保父王回龙城,再图大计,现在天机已泄,原计划已无实现之可能。听说前秦天王苻坚,广揽天下人才,摧贤任能,我们是否去投奔他呢?”
慕容垂长叹一声,说道:“事已至此,也只能如此了。除此之外,别无它路。”
于是乎,慕容垂让儿子与随从四散分开,注意隐蔽,消除行动痕迹,不走大道,分散秘密进入太行山,抄小路潜回邺城,接出家小后,再投奔秦国苻坚。从范阳(今啄州)至邺城(河北临漳)的官道约有千里之遥,何况于走太行山麓的小路。个中辛苦,不言而喻。
慕容垂逃回邺城郊外,躲在后赵皇帝石虎的假墓显原陵。刚刚藏好,突然一彪人马围将上来。数百骑兵,在猎鹰的引导下,包围圈越缩越小,眼看这支打猎的队伍就要收获一个大猎物——慕容垂。慕容垂一看这架势,明知寡不敌众,已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作好了腑首就擒,含恨而死的准备。在他已完全绝望的情况下,突然之间,引导骑兵的猎鹰居然纷纷向外飞走,包围显原陵的骑兵己随猎鹰而去,愈奔愈远。
慕容垂大难不死,惊魂稍定。马上对儿子们和随从说:“我等今天在万死之中求得一生,全凭神鹰保佑,若不是神鹰飞走,我等岂不早已成阶下之囚?”利用时机、假托神灵,几乎是古代智囊人物的一个惯用手段(王猛除外),慕容垂也算此中高手。他宰杀了跟随他多年的白马,用它作牺牲来祀祭天上的神鹰。慕容垂让一干人跪在白马面前,嘴中念念有词:苍天在上,我慕容垂本当斋戒沐浴,焚香念经,用猪、羊作为牺牲,来报答您的保佑。请原谅我身处逆境,在此荒郊野外,万事不备,只得以白马代猪羊来供奉,表达我虔诚的心。上苍派神鹰来帮忙我,使我大难不死,九死而得一生,我将年年祭祀,永世不忘也。
对上苍祷告毕,慕容垂让大儿子端来一碗水(本应用酒,权以水代之),让所有的男人都割破胳膊,滴几滴血到碗里,然后每人喝一口滴了血的水,对天盟誓:同心同德,克服万难,有背叛者,有违令者,苍天不容,斩。盟誓之后,大家一起商议下步行动计划。大儿子慕容令大胆地提出:“现在京城之中,人心思念父王,而对太傅(慕容评)嫉贤妒能,企图诛杀父王的行为恨之人骨。无论是夷人还是汉人,都翘首盼望父王回朝主持朝政。皇上和太傅完全不知父王在什么地方,不会想到我们敢于回到邺城。请父王让我入城,带几名骑兵,潜入城中杀掉太傅。然后父王入城,辅佐皇上,改革弊政,选贤任能,廓清政治,强我燕国。现在,上天已把机会赐予父王,请父王决断。”
慕容垂听了叹息不已,说道:“吾儿雄心大志可嘉,若依你所言,事成固是天大的幸运;然万一不成,我等将死无葬身之地。不如向西投奔秦国,乃是万全之计。”
慕容垂的另一个儿子慕容马奴,因受不了逃亡的艰辛,准备脱离队伍,逃回邺城。事泄,被慕容垂一刀斩首。为了一家的安全,杀亲生儿子毫不手软。
一行人继续南下,抵达河阳(河南孟津),准备南渡黄河,被渡口官员发现,于是斩渡口官员强渡黄河,抵达洛阳。
此时,慕容垂所带的家人和随从中还剩:段夫人,儿子慕容令,慕容宝(此二人前妻段夫人所生),慕容农,慕容隆,侄儿慕容楷(已故太宰慕容恪之子),舅父兰建,郎中令(宫廷禁卫司令)高弼(原是吴王府典书令,与慕容垂前妻段氏一起被可足浑皇后诬陷下狱,双双宁死不屈,段氏死于狱中,高弼活着出来,后任此职)等。细心的读者也许会发现,慕容垂将一家大小几乎全带上了,唯独留下了首席夫人(大老婆)王妃可足浑氏。可足浑皇后(现太后)当年费尽心机,害死老段王妃(姐),废掉新段王妃(妹),强行将自己的妹妹嫁给慕容垂为王妃,现在被孤伶伶丢在吴王府。
等慕容垂一行逃到乙泉(今河南洛宁县东北洛河北岸)时,邺城中的慕容评太傅才知慕容垂有可能投奔前秦。这位大权独揽的慕容评先生,听了之后不但不感到问题严重,反而暗中庆幸。他所关心的是自己一言九鼎的权力,慕容垂死也罢,逃也罢,反正在邺城无人再威胁我的权力了。只要我的权力不受挑战,慕容垂投不投秦无关紧要。这位瘟猪被苻坚、王猛派来的使节所灌的迷魂汤迷住了心窍,天真地认为秦燕关系友好,和平共处,互不侵犯,秦国天王苻坚根本不会接纳我国的叛徒,慕容垂即使逃到秦国,也会被苻坚送回来。于是,他向皇帝慕容暐请示后,下了一道命令,让沿途官吏能够捕捉便捕捉,捕捉不到就任其西逃。
乙泉(河南洛宁县)戍主(警备区司令)吴归发现慕容垂的行踪后,马上领兵追击,一直追到文乡(今河南省文乡县),被慕容垂的大儿子慕容令杀回。从此,慕容垂居然一路顺风,未遇到什么危险,很快逃离燕境,进入前秦国界。
前秦天王苻坚早给各地下了热烈欢迎的命令,慕容令沿途受到的款待比凯旋的将士无异,与在前燕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不禁感慨系之。却说苻坚听说慕容垂即日可到长安,率领文武百官,起驾出长安城,来到郊外大道上,亲自迎候慕容垂的到来。
跟随苻坚出城的文武百官,一个个都跟苻坚一样喜气洋洋,整个长安城像过盛大节日一样,唯有王猛却心思重重,信马由韁地跟随着天王龙辇。今日的场面像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他的心鼓上,让他心颤。想到12 年前,他经吕婆楼和李威的介绍,初见苻坚,那是在一种秘密状态下,走路恐怕被人发现,说话恐惧隔墙有耳,还恐怕自己的雄图大略不被苻坚所接受。总而言之,他当时显得委琐而卑微,连毛遂自荐的气慨也没有,颇有一种请求一个本已大难的临头的人接受自己的味道。而且,他能见到苻坚,历经屈辱,苦苦等待了三年。得到苻坚重用后,他呕心沥血,夙夜不息,蹈危履险,用实实在在的政绩和战果,巩固了自己在前秦朝廷中的地位,想一想,这是多么的来之不易呵!可是慕容垂一个降将,只因其出身高贵,在国际上有名声,天王苻坚竟然屈尊下驾,亲自郊迎。和自己当年相比,何等的天渊之别?慕容垂对前秦还寸功未建,便受如此礼遇,若建功之后,岂不远在我王猛之上么?再算算年龄,王猛本年44 岁,慕容垂只比他大一岁,本年45 岁,这意味着,两人将长期共事。想到这里,嫉火熬煎着他的心,使他有说不出的痛苦,道不明的苦衷。
王猛还在痛苦的思索,只见一匹快马飞奔而至,报告慕容垂一行已到。苻坚走下龙辇,令文武百官一律下马,在他身旁排成两行长长的队伍,准备夹道欢迎贵宾的到来。
慕容垂与大儿子、二儿子等骑在马上,让夫人与未成年子女坐在两辆轻便的马车上。他远远望见了旌旗猎猎,仪仗纠纠,知道苻坚已在郊外等候。在看到天王的黄盖之后,他招呼大家一并下马、下车,跟随他步行来到欢迎队伍前。此时鼓乐齐鸣,乐队奏起欢迎曲,苻坚竟不由自主地往前相迎。慕容垂一行赶紧匍匐于地,行过大礼,禀道:“罪臣慕容垂叩见天王陛下!”苻坚迎上前去,一边说“爱卿快请平身”,一边亲自将慕容垂扶起来。苻坚手一挥,鼓乐声嘎然而止。他牵着慕容垂的手,问候几句之后,大声对文武百官说:“真正的英雄豪杰,只有集合在一起,才可建立伟大的功业,这是自然规律。我正翘首以盼爱卿的到来,与我同心合力,平定中国。到时候,我将上泰山祷告天神(泰山封禅,不算传说,此前只有秦皇、汉武二人,可见苻坚壮志凌天),让你回到你心爱的故乡,世世代代封到幽州(河北北部),使你虽然逃亡出本国而不失为祖宗之孝子,虽然投奔邻国而不失对故国家园的效忠,如此这般,岂不美哉!”
苻坚不愧为一个十分精明的政治家,他明明是在为自己着想,欲用慕容垂之才以成就自己统一中国之大业,完成自己当秦皇、汉武的梦想,但是他这番话却仿佛处处为慕容垂着想,针对慕容垂不得已而叛国全身的微妙心理,句句话都讲在点子上,让慕容垂心中的疑团全消,如云蒸霞蔚,醍醐灌顶,心安理得地为苻坚效力。
慕容垂听了这番话,感激涕零,答谢说:“流亡之人,已抛弃故国家园,不过求保家全身而已。若能免除刑罚,已是万幸;至于封回故乡,罪臣实不敢有此奢望也。”
慕容垂将自己的家人和随从一一介绍给苻坚。当介绍到世子慕容令和侄儿慕容楷时,苻坚满脸笑容地说:“二位之名,吾在长安早有所闻,皆少年英才也!今日得见,名不虚传。”
苻坚任命慕容垂为冠军将军、京兆尹(实职实权的首都长安市市长),封宾徒侯;任命慕容楷为积弩将军。对慕容垂、慕容令、慕容楷各赏赐数万万之巨。每次朝会,苻坚的眼睛老是注视着这三个人。关中的读书人与老百姓,听到慕容垂之大名,争相与之结交,以与之结交为荣。
自从慕容垂到长安以来,王猛一直芒刺在背,骨鲠在喉,似乎太阳的光芒都照到慕容垂父子身上去了,使他感到有阵阵凉意。实在憋不住了,秘密对苻坚说:“臣观慕容垂父子,乃水中蚊龙,山中虎狼,不是人可以驯服的,一旦有什么风云变幻,就没有人能够制服他,为免除后患,不若将其早早除掉。”
此后15 年,即公元384 年,趁苻坚在淝水之战中惨败,慕容垂叛秦而建立后燕帝国,自己当了皇帝。后人以此来证明王猛有先见之明。但是,在公元369 年慕容垂投秦时,累累若丧家之犬,既无党羽,又无基础,何谈叛变?何况当时三足鼎立,强燕未灭,若因惧怕他将来反叛而杀之,随之而来的秦灭燕就会遇到强大阻力。王猛当时建议苻坚杀慕容垂,乃是一种难以自制的嫉妒,从政治上看显然是不明智的行为。
苻坚理所当然地拒绝了王猛的建议,说道:“我正在广招天下豪杰,以共同肃清四海,统一中国,怎么可以对投奔来的人随意诛杀?并且,他刚来之时,我已推心置腹地接受了他,一介平民尚且不可背弃患难之交,何况我乃一国之君?”
苻坚的回答,让王猛再也讲不出一句话。
在慕容垂匆匆向长安投奔时,有一个人也急匆匆地向前燕首都邺城赶路。此人便是我们上章讲到的前燕帝国派往前秦帝国的使臣梁琛。这位给事黄门侍郎不过小小六品官,却不畏强暴、不为利诱,用一身正气维护了国家尊严,被扣达2 个月之后马不停蹄地返回复命。等他疲惫不堪地赶到首都邺城时,听到的第一个消息是:吴王慕容垂已投奔秦国!这是一个多么大的讽刺呵!他在前秦当着苻坚的面,大讲太傅慕容评如何光明正大,吴王慕容垂如何文韬武略,可现在呢?吴王跑到苻坚那儿去了。不过梁琛虽然感到窝囊,但对国家的忠心依然如故。
他首先去找太傅慕容评报告:“我在秦国看到,他们每天操练兵马,在陕城(河南省陕县)以东大量集结粮秣,此乃战争之兆也!据我观察,两国之间的和平不可持久,战争可能一触即发。现在,吴王(慕容垂)又投奔过去,侵略战争的爆发更加紧迫,我们一定要早做准备。”梁琛一片忠心,却热脸贴了个冷屁股。太傅慕容评不以为然地说:“秦国怎么可能接受我们的叛徒,因而破坏两国邦交呢!”(梁琛与慕容评都还不知道,此时苻坚正在亲自迎接慕容垂哩!)
“太傅!”梁琛满腔悲愤地说,“大人可千万不可受苻坚、王猛的和平欺骗呵!桓温入侵时,他们派兵救我们,并不是因为他们真心热爱我国而进行的无私援助,而是计算利害得失之后才走的一着棋。秦燕两国割据中原,都想统一北方,怎么可以从他们借兵给我们打桓温一件事,就忘掉他们有吞并我们的野心呢?只要他们抓住我们的弱点,大军马上就会出动,大祸马上就要临头呀!”
梁琛满腔悲愤,心急如焚,慕容评却不慌不忙,问道:“苻坚若何?”梁琛答曰:“英明善断。”又问“王猛若何?”答曰“名不虚传。”慕容评下结论说:“你的忧国之心可嘉,但所下判断事实根据不足。我不能根据你的几句话,就让全国准备战争。”
梁琛在慕容评府上碰了一鼻子灰,马上求见皇帝慕容暐,讲得头头是道,甚至声泪俱下,但皇上与慕容评先生一个腔调。梁琛先生又碰了一鼻子灰,但毫不灰心,又去见太尉(全国武装部队总司令)皇甫真。皇甫真是个有识之士,听了梁琛的报告,马上表态,我要上疏向皇上报告。皇甫真在奏章中除采纳了梁琛的观点之外,又特意从军事上指出了一条征兆:秦国军队入燕抗击桓温时,已详细侦察了我国地形,秦国的使者往来不断,已对我国的兵要地志、兵力虚实,熟悉无遗。因此,他建议派精兵良将重点防守壶关(今山西省壶关县)、太原、洛阳三个要地。他警告皇帝慕容暐要防止发生春秋时伍子胥那样的灾祸(楚国大将伍子胥被楚平王迫害,逃亡吴国,作为吴王夫差的智囊,带领吴国军队打回楚国首都郢(荆州),将楚平王墓掘开,鞭尸三百。这里显然是警告燕国皇帝慕容暐要防止吴王慕容垂带兵杀回邺城)。
皇帝慕容暐见了奏章,不敢作主,请太傅慕容评来商量。慕容评见了皇甫真的奏章,笑道:“陛下尽可无虑。秦国国土、人口不及我国一半,国力贫弱,全靠我国支持才能维持,哪有胆量和力量侵略我国?再说,苻坚一直对我国采取亲善友好的外交政策,他绝不会听了叛徒慕容垂的挑拨,就断绝与我国的友好合作关系。所以,陛下用不着听他们瞎吵吵,不可无缘无故地自己先乱了阵脚,否则反而会激发他们的野心。”20 岁的皇帝从小在温柔富贵之中长大,太傅说没事就是没事,乐得没事,没事就好,后宫的四千粉黛(此为实数)就够他忙的了。
前燕的瘟猪皇帝和太傅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渊,还在尽情享乐,不知死活。但苻坚与王猛一刻也不敢掉以轻心。在大战发动之前,又最后一次派使节到前燕侦察敌情,收集情报。此人乃苻坚的黄门郎石越(禁宫卫士长)。太博慕容评置极有可能爆发的战争于不顾,别出心裁地想出了一个接待办法。让石越参观皇家和他本人搜刮来的珍宝,在吃喝玩乐方面尽量展示燕国的富有奢华,让石越每日生活在酒绿灯红之下,声色犬马之中,希望石越通过秦燕之间的贫富对照,看出燕国的优越性,从而让穷的一方不敢与富的一方斗。
石越未想到燕国太傅慕容评会如此接待来使,开始颇感诧异,渐渐不觉暗暗发笑。珍宝之类琳瑯满目,固然是富有的标志之一,但并非国力的标志,珍宝盈室并不等于粮食、布匹、盐、铁等战争的基本物资充实,相反只能表示当政者的贪得无厌。声色犬马,歌舞升平,似乎是国泰民安的表现,但崇尚奢侈的统治者怎么可能让人民与他同心同德,上下一心?慕容评本想以此来显示富有,无意中却将国家的痈疽、肿瘤和盘托出,让石越看了个一清二楚。石越从中得出一个结论:燕国政治已腐败不堪,一摧即垮。
燕国不少官员也看出了慕容评如此接待石越的荒谬,但无人敢提意见,只有两个参谋人员站出来说话。一个名叫高泰,过去是吴王慕容垂所辖车骑将军府的从事中郎(主任参谋)。慕容垂逃走后,许多与他关系亲密的人都被削职为民,最大的一个是范阳王、魏尹(首都邺城市市长)慕容德,高泰自然在劫难逃。此事闹得沸沸扬扬,议论蜂起,慕容评接受尚书左丞申绍的建议,为慕容垂手下的骨干分子高泰复官,提升为尚书郎(国务院长官助理)。另一位站出来说话的是慕容评手下的太傅参军(军事参谋)。二人对慕容评说:“石越这个人显得心不在焉,问他的话常常前言不答后语,总是若有所思,每到一地,他眼睛四处张望,种种迹象表明,他不像是个来请求友好的使者,而是来侦察我们的情况的(看来石越不是一个成熟的外交官)。对他,我们应该显示我们的威武军容,让他感到我国是不可侵犯的。可是现在我们拼命向他展示豪华奢侈,恐怕反而会使他更小看我国。”两人的意见一针见血,太傅慕容评置若罔闻,照样我行我素。高泰见势不妙,自己摘下乌纱帽,辞职回家了。
前燕帝国的政治腐败已无以复加。就在石越出使期间,一些有识之士意识到亡国之险,企图进行政治改革。读者也许还记得,慕容垂在主动请命抵抗桓温出兵时,在朝中点了三个人与他同行,即黄门侍郎封孚、司徒左长史申胤、尚书郎悉罗腾。其中之一的申胤有个儿子叫申绍,官为尚书左丞,跟他的爹一样,都是当部门秘书长一类的官,一在宰相府,五品,一在尚书省,六品。申绍与他爹一样,见识过人,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只不过比他爹冲劲更大,有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味道。慕容垂逃亡后,邺城人心惶惶,是他上疏让慕容评为那些受牵连的人复官升官。现在,眼看可足浑皇太后胡乱干涉朝政,太傅慕容评又贪得无厌,官员的升迁只有一个标准,全看贿赂的多少,达官贵人珍宝盈室,人民却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人怨鼎沸,如烈火干柴,一有火星就会燃起燎原大火。申绍于是上书大声疾呼,请求改革政治。
申绍首先呼吁改革干部制度。他分析了县令郡守等基层政府官员的状况:第一种人是连字也不识的白丁,全凭贿赂当上的官;第二种人是因有军功,转业从政当上的官;第三种人是皇亲国戚或达官贵人的亲戚,凭关系当上的官。以上三种人既非本县本郡的杰出人才,又没有在朝廷任过职,或目不识丁,或从小生在富贵环境,不知人间疾苦,显然都不适合担任政府官职。除上述三种人之外,只有很少一部分既有学识又有经验的郡守县令,不乏为官清廉之人。
但是由于官吏的考核、升降、奖惩没有法规制度,为官清廉而有政绩者得不到奖励,贪赃枉法、怠情混世的不但不受惩罚,而且受到提升。于是争相贪污受贿,弄得民穷财尽。而且因官吏的数量超过以前历朝万代,衙门林立,官吏充斥,看起来队伍很大,却没有一个人敢于负责。这些衙门、官吏不为皇上和人民办事,而对人民的搔挠却无穷无尽,弄得民不聊生。燕国的人口比两个盗贼(前秦、东晋)加起来还多,军队可说兵多将广,兵强马壮,没有哪一个国家能比得上,可是打起仗来却屡战屡败,原因何在?就在于郡守县今田赋不公、差役不平、敲诈勒索没完没了,老老实实种田和服兵役、差役的,全都陷于穷困,所以没有人肯为国家效力牺牲,相反竞相为盗,致使盗贼充斥。
如果说申绍将政治腐败归罪于郡守县令未免不公,那么接下来的分析可算一针见血,矛头直接指向皇帝:“陛下皇宫之中,美女多达4000 余人,宦官之类的奴仆,还不在此数之内,一天所费,高达240 万两黄金(此数也许夸张了,按当时的国力,无法维持)!知识分子和普通平民,受这种奢侈之风的影响,也竟相浪费,比着看谁花钱最多,以此为荣!”读者可以想一想,在当时生产力低下的情况下,皇宫一天所花折合240 万两黄金,以全国之力,供养一个皇帝也许都成问题,何况还要供养数量超过历朝历代的官吏(郝晷出使秦国时说他身为黄门侍郎也领不到俸禄的话是可信的),即使撇开战争所需,人民的负担可想而知。
申绍还从国际环境上指出了改革的紧迫性,认为我们的腐败,正是秦、晋所希望的,他们会利用我们的腐败,消灭我们。
因此申绍提出了以下改革措施:一是精简政府机构、裁官并职;二是建立严格的官吏选拔考核、奖惩制度,精心挑选郡守县令;三是优待军属;四是提倡勤俭,反对奢侈浪费;五是赏罚分明;六是把军事战略的重点从对北方的代国转到重点对秦上来。
申绍满怀信心地预测,如果按他所建议的办,进行政治改革,燕国就可以砍下桓温和王猛的人头,消灭秦国和晋朝,那就不仅仅是能够保境安民的问题了。他建议立即将北方的部队调回,重点防守太原、壶关以及西河(今山西、陕西之间的黄河)河段,以粉碎前秦可能的侵略。
应该说,作为一个小小的六品官,申绍的见解远远超过了皇帝慕容暐和朝中的达官贵人。但是不要说他的改革建议不可能被采纳实行,即使被采纳,也已经没有时间实施了。申绍先生只不过为后人留下了一幅反映前燕政治腐败的图画和一篇针砭时弊的好文章,而已而已!他的奏章呈上去之后,如泥牛入海,有去无回。
如前所说,苻坚、王猛早已作好了讨伐前燕的各项准备,此次派黄门郎石越出使燕国,乃是最后一批战前侦察员。石越在前燕亲眼目睹了政治腐败,太傅慕容评弄权的情形,在回国之前提出请燕国兑现割虎牢关以西之地予秦的诺言。就在四五个月之前,前燕皇帝慕容暐为共同抵抗桓温的侵略,先后派散骑常侍李凤、散骑侍郎乐嵩向前秦请求救兵,允诺割虎牢关以西之地。苻坚派苟池、邓羌出兵之后,派散骑常侍姜抚到邺城回访,报告了出兵的数量及行军路线,再次确认了出兵的交换条件。击败桓温之后,前燕始终对割地之事支支吾吾,前秦似乎也不着急。
慕容暐和慕容评不会想到前秦所以不着急兑现割地,一是为了以和平友好麻痹对手,加紧进行战争准备;二是在等前燕如何处置慕容垂,等着前燕自己打倒国家的中流砥柱。现在,战争准备已经就绪,慕容垂也己逃到长安,苻坚和王猛要与前燕摊牌了。皇帝慕容暐和太傅慕容评似乎没有意识到石越大使的要求是一个最后通谍,一改过去支吾其辞的做法,耍开了赖皮。慕容评正式对石越大使说:“关于割地之事,我国并未说过这种话,一定是使节词不达意,才产生此类误会。况且,有国有家之人,互相救灾济难,乃人之常情,何言割地交换?”石越大使不动声色地要求慕容评将上述意见写成文字,他好拿回去面呈天王,免得空口无凭,又产生误会。慕容评同意了。
在长安的苻坚和王猛早已商定:燕国食言之日,即我出兵之时。听了石越的汇报,见了石越带回来的信,苻坚冷笑几声,拍案而起,下令进行战争动员。
苻坚对王猛说:“伐燕大计,乃爱卿一手筹划,而今已到瓜熟蒂落阶段,朕请爱卿挂帅,代吾出征,以遂吾统一中原之志,同时也使爱卿有灭燕之大功,传天下以美名。”
王猛叩谢曰:“猛本一寒士,蒙陛下不弃,委臣以重任,燕贼不灭,臣寝不安席,食不甘味,潜心准备,以待时机。今上天将机会赋予陛下,臣当夙夜在公,兢兢业业,一往无前,直捣邺城,以不负陛下之圣恩。至于臣之声名,何足道哉?”
苻坚道:“我与你朝上曰君臣,朝下曰兄弟,愿爱卿一心作战,勿虑其它。你带兵先行,吾作汝后盾也。”
苻坚任命辅国将军王猛挂帅,建威将军梁成、洛州(州治河南陕县)刺史邓羌为副帅,率步骑兵共3 万人讨伐燕国。任命慕容垂之子慕容令为参军,以作向导。
王猛将军务布置完毕,特意去见慕容垂。慕容垂设宴招待为之饯行,酒过三巡之后,王猛说:“猛有一事相求,不知老友肯赏光否?”
慕容垂说:“吾乃落难之人,蒙天王陛下不弃,得列朝堂,正欲效力以报天王陛下之恩。景略兄有事尽可言之,吾岂有不准之理?”
王猛道:“老友世子慕容令为吾之参军,与吾一起出军。请老友赐我一物,让我赌物思人。”
慕容垂欣然应允,解下随身挂着的佩刀,交给王猛,说:“难得景略兄如此重情义,让我无言表达感激之情。这是我最心爱的一把金刀,权当赠礼。”当然少不了托咐王猛对其大儿子慕容令多多关照。
王猛道:“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见,我在千里之外,军帐之中,见此佩刀,如见兄面,可解我思念老友之愁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