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五年,又遣猛率杨安、张蚝、邓羌等十将率步骑六万伐。坚亲送猛于灞东,谓曰:“今授卿精兵,委以重任,便可从壶关、上党出潞川,此捷济之机,所谓捷雷不及掩耳。吾当躬自率众以随卿后,于邺相见。已敕运漕相继,但忧贼,不烦后虑也。”猛曰:“臣庸劣孤生,操无豪介,蒙陛下恩荣,内侍帷幄,外总戌旅,藉宗庙之灵,禀陛下神算,残胡不足平也。愿不烦銮轸,冒犯霜露。臣虽不武,望克不淹时。但愿速敕有司,速置鲜卑之所。”坚大悦,于是进师。
——《晋书·卷一百十三·载记第十三·苻坚上》
灞上誓师再伐燕,首战告捷下壶关;
临阵一计地道战,再传捷报下太原;
以少攻多世罕见,六万大胜三十万;
狂妄太傅慕容评,单枪匹马逃命还。
公元370 年1 月,王猛伐燕攻克洛阳之后,班师回朝,苻坚大喜,一下给王猛两个一品的官位和一个爵位:司徒(宰相)、录尚书事(主管朝廷机要)、平阳郡侯。
王猛深知功高遭人嫉,顿感惶恐,赶紧上书辞让。他说:燕国、晋国而今尚未铲除,战车仍奔驰不息。臣不过只夺得区区一座城市(洛阳),便一下受到三项最高奖赏,如果将燕、晋二贼消灭,陛下将何以赏臣呢?
苻坚确实不是寻常的政治家,在王猛辞让的奏章上批复道:“如果你不这样拒绝我的旨意,又怎么能显示你谦让的高尚品德呢?我已下令给有关部门,让他们暂时听你的,至于酬谢你功劳的爵位,你不可再推。”苻坚扎扎实实给王猛将了一军,你表现谦让的美德,不过为了个人荣誉名声,我成全你。但任职命令暂时不下可以,你得给我把活先于起来(代理)!帝王到底是帝王,臣子毕竟是臣子。
苻坚与王猛可以说互相都将对方看透了,但是有一件事苻坚并未觉察到。王猛班师回朝时,苻坚率群臣迎接,王猛也碰到了慕容垂。他出师时专门去向人家要了所谓用以睹物思人的礼物金刀,结果却利用金刀干了一件害人的缺德事。多少有些做贼心虚,他一怕慕容垂问起金刀的事,二怕慕容令逃回前燕后,万一不死,将来父子见面,水落石出,拨云见天,哪又将如之奈何?这块心病一直折磨着他。
到公元370 年4 月,苻坚再次任命王猛为宰相、录尚书事,王猛坚决辞让,再三再四,苻坚只好作罢。
在王猛一个劲地辞让宰相时,被他阴谋逼走的慕容令却在作最后的挣扎。他逃回燕国之后,左等右等没有父亲慕容垂的消息,后来才听说逃亡时被追捕回去,仍是苻坚的座上宾。前燕帝国的糊涂皇帝慕容暐和蠢猪一般的近臣,无端怀疑慕容令逃回,乃是王猛用的反间计。于是将他流放到一个十分遥远的地方沙城,在前燕故都龙城(辽宁朝阳市)的东北300 公里处。慕容令预感到自己被流放也难免一死,在沙城组织数千囚犯进行武装暴动。暴动成功之后,攻城掠地,颇为顺利。但慕容令毕竟年轻,缺少经验,被伪降的沙城县令涉圭突然袭击而活捉斩首。而出卖他的人,正是他的亲弟弟慕容麟(此人在慕容令逃往龙城时遛回邺城告密,后被流放到沙城)。
慕容令死了,王猛心中的一块石头才算落地。几乎在慕容令惨死的同时,王猛受命率杨安、张蚝、邓羌等十将,共步骑6 万伐燕。如果说上次伐燕以夺取洛阳为战略目的,那么这一次是要彻底将燕国从版图上抹掉。按照前燕的动员能力,全国有相当于秦、晋两国的人口,紧急征召数十万大军当不成大问题。王猛只带6 万人马,就想一举灭燕,似乎有轻敌之嫌。但是,各方面的情报让苻坚和王猛确凿无疑地相信:燕国已成为一具政治僵尸,已失去了应变能力、动员能力和作战能力,只剩下被动挨打的份儿了。
王猛点齐将领,将他的大本营设在长安东郊的灞上。16 年前(公元354年),他在这里们虱见桓温。鸡肠小肚的桓温先让王猛当军谋祭酒(主任参谋),后许以高官督护(大营指挥),王猛询师后辞而不就。王猛追忆往事,不由得感慨系之。作为前秦的远征军统帅,他想到了桓温在灞上不听他的建议而不敢强渡灞水,终至失败;想到了项羽在鸿门宴上突然心肠一软而放走了刘邦,一念之差,竟成千古遗恨!用兵之害,犹豫最大;三军之灾,生于狐疑。我王猛不可做项羽第二、桓温第二。当然,他还会想到自己的身世,如今赫赫大军统帅,已找不到16 年前们虱而谈的影子了。我王猛能有今天,那个桓温会想到吗?他不觉冷笑两声,对桓温表现出极度的轻蔑。上天多次把统一中国的机会赐给了东晋,可是他一次又一次地将机会从手中放过,而且将应该打胜的仗打成了败仗。现在,我王猛要统一北方了,可你桓温呢?只能远远地瞪大眼睛看着,已经没有能力来分中原这块肥肉。量你只能在江南老老实实地呆着,忙你的争权夺利去吧!王猛有一种高度的自信,前燕、东晋的算盘珠似乎都在由他拨动,乖乖地服从于他的战略,把有利机会让给了他,而自己走背运。他踌躇满志,胸有成竹,前燕的版图已被他画在前秦的国界之内。
6 月12 日这天,是王猛大军誓师出发的日子。天王苻坚一早便从长安赶来,亲自为王猛和远征军送行。王猛为苻坚举行了盛大的阅兵式,然后苻坚设宴招待王猛和主要将领。君臣互相祝酒,喜气洋洋。
苻坚为王猛敬酒,说:“现在朕已将精兵授予你指挥,将重担压在了你的肩上,便可以从壶关、上党杀出去,直取潞川,这是一条捷径,使进攻如迅雷不及掩耳!我要亲自率领部队跟随你出发,作你的后盾。至于粮秣给养,我已经安排好了水陆运输,你只须一门心思考虑作战消灭敌人,别的一切都不用发愁。”
王猛感激涕零,将苻坚敬的酒一饮而尽,然后回答道:“我本是一个孤苦伶仃的下等庸才,没有任何英雄豪杰的气度和高尚的节操,完全因为陛下的加恩,才使我一步登天,位列朝廷,在内能参与国家大事的讨论,在外能够当大军统帅,借天王列祖列宗神灵的保佑,沾陛下神机妙算的光,小小的残胡(燕国)不够我们打的,大军所至,必将如秋风扫落叶!我请求陛下,不必御驾亲征。我不忍陛下受风霜浸体、灰尘扑面之苦,陛下就在长安等我们胜利的消息吧!另外,臣请陛下通知有关部门,加紧修建鲜卑(前燕为鲜卑族政权)收容所,好关押俘虏。”
说罢,王猛和诸将一起向苻坚敬酒,苻坚兴奋不已,一饮而尽。君臣尽欢而别,王猛送走苻坚,传令大军开拔。
桓温三次北伐两次大败一次半失败,从用兵指导思想上说是过于谨慎,关键时刻犹豫不决,当断不断;从物资力量上讲,每次都因用兵过久使粮草不济,不得不撤军。对方正是瞅准他这一弱点,与他“泡蘑菇”,用持久战拖住他,等他粮草匮乏时发动反击。王猛仔细研究了桓温失败的教训,此次伐燕在物资保障上做了充分准备,天王苻坚亲自督促后勤工作,尽管如此,他仍然清醒地意识到:这次与上次打洛阳不同,后勤线上隔着一条黄河,只有打速决战,才不致使后勤保障发生困难。远征军人数限于6 万,而不是多多益善,也是出于后勤保障的考虑。把出军时机选择在夏末秋初,中间正逢秋收,作了就地筹措粮秣的打算。
王猛挥军东渡黄河,经约20 天的行军,来到国境线上。在这里,他分兵两路:一路由镇南将军杨安率领,直插晋阳(太原),一路由他亲自率领攻击壶关(今山西省黎城县东北东阳关)。
消息传到前燕首都邺城(河北省临漳县),皇帝慕容暐赶紧召集文武百官商讨对策。上次王猛取洛阳,邺城虽然紧张,但战场毕竟在黄河以南,离邺城还远着哩!而这一次战场不仅在黄河以北,而且壶关(在山西黎城县境)一破,只要翻过太行山,就可直捣邺城,慕容暐的安乐窝就保不住了。因此,慕容暐这位一贯毫无主张的皇帝作了一次主,命令他最信任的太傅慕容评亲自出马,率领中央军和地方军共30 万人马抵抗王猛。可惜他难得作一回主,好不容易作了一回主却作错了。你最信任的人不等于最有军事才能,慕容评岂是一个可以带兵作战的人?后来的事实证明,他是一个比前燕其他将领更蹩脚的统帅。
公元370 年8 月,即王猛出兵一个半月之后,在慕容评还在调兵遣将、集结兵力的时候,王猛已经攻下了壶关,打开了直捣邺城的通道。前燕上党郡守、南安王慕容越被生擒活捉,周围郡县望风而降。
此时,王猛没有挥师继续东进,而是命令部队稳住阵脚,休整待命。因为奉命攻击晋阳(太原市)的镇南将军杨安受挫。而晋阳若不拿下,整个远征军的后路就有可能被抄。王猛令屯骑校尉苟苌留守壶关,亲自率军北上增援杨安。
此时,对前燕统帅慕容评来说,有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王猛既已率军北上增援杨安,而慕容评的30 万大军己在离壶关仅数十公里的潞川(潞水,今名浊漳河,是漳河上游河段,流经山西省黎城县),也就是说两军已对峙于今山西黎城县一带。若慕容评敢于大胆发起反击,王猛将不得不放弃增援杨安的计划而返回对付慕容评。否则,壶关将重回前燕之手,王猛进攻的大门有可能重新被关上。
然而,对慕容评这个人,王猛早已分析透了,量他手中纵有百万大军,也绝不敢发动反击。他在做一个拖垮王猛的梦:王猛劳师远袭,粮草有限,待他粮草断绝,我可不攻而退敌。他梦想王猛当第二个桓温,等到他因断粮而撤时,我再追击,战果既大,代价又小。慕容垂退桓温用的就是这个战略。他与慕容垂在朝堂争吵时,一口咬定桓温是自退,慕容垂谈不上什么功劳。现在他却捡起了慕容垂用过的办法,可惜这位太傅忘记了《孙字兵法》上的一句话:兵无常势,水无常形。作战对象变了,作战条件变了,用套狼的办法如何能套住狐狸?
王猛毫无顾虑地北上增援杨安,来到晋阳(太原市)城下。王猛在杨安的陪同下勘察地形,看到晋阳城依山而建,居高临下,易守难攻。杨安的攻城士兵,尚未接近城墙,就已被弓箭弩石杀伤过半。晋阳是并州首府,并州富庶,城中粮草充足,够守军吃两三年的。城中军民的水源也不成问题,山泉常流不息,不用掘井。王猛令杨安停止攻城,将部队撤回休息。他带着杨安、张蚝等将领,环城侦察,思考攻城之法。最后王猛下令:“挖地道!”他选择了一个隐蔽地形,让杨安组织士兵轮流作业,昼夜不停地向城中掘进。晋阳守将为前燕并州刺史、东海王慕容庄。此公倚仗城坚地险,粮草无虑,击退了杨安的多次进攻。见前秦军队突然停止了攻击,慕容庄开始还感到诧异,脑瓜子一转,认定是杨安已无力进攻,于是命令部队多备石头、弓箭,以备急需,然后回到府中与诸将喝庆功酒去了。
城中在喝庆功酒,城外的地道却正在一节一节往城中延伸。在地道即将完成之前,王猛将虎牙将军张蚝叫来,说道:“在我秦国,张将军与邓将军(邓羌)号称天下无敌,我以为确实名不虚传。破晋阳的头功,我想让将军得到,不知将军愿意否?”
张蚝道:“末将自12 年前归顺天王(公元358 年苻坚讨张平时为吕光所俘,本姓弓,由张平收为养子,故改姓张),常思建功以报天王,此次攻下壶关,末将又得己回故乡(张蚝是上党人)。大将军(指王猛)若用末将,我当万死不辞,只管下令,何必问我呢?”
王猛大喜,忙说:“张将军英雄盖世,国之栋梁也。而今攻城地道已掘进城中,而一条地道无法容纳大军,令将军率勇士数十人,由地道进入城中,杀死守门士卒,砍开城门,迎大军人城。如此,破晋阳之头功,非将军莫属也。”
张蚝领命而去准备。王猛与杨安对进城战斗作了周密部署,规定了联络信号等具体细节。9 月10 日夜,王猛令部队高举火把,在城四周高声呐喊,造攻城之势,慕容庄见四面火光冲天,照耀如同白昼,前秦部队喊声震天,赶紧命令部队跑上城墙,弓箭弯石如瀑布一般向城外倾泻。当他将全部注意力放在城墙上的时候,张蚝率领的勇士捅开地道日,爬了出来。张蚝率领勇士大喊着向城门冲去,杀死守兵,砍开了城门。城门一开,王猛挥军从城门疾进,霎时涌入城中,展开激战。慕容庄的军队原来所以还有一点战斗力,全靠城坚地险壮胆,见城门已破,所恃已无,一下变成了绵羊,纷纷丢下武器,四散逃命。王猛的部队按预案各就各位,占领了整个城市,慕容庄一见大势已去,乖乖地当了俘虏。
正像王猛所预料的那样,燕国统帅慕容评虽拥有30 万大军,但不敢引兵出击,像缩着脖子的刺猖,死死地呆在潞川。眼看王猛又下晋阳,巩固了进攻的后方,慕容评还是那句话:“待王猛粮草断绝,将不战而退。”
然而,这位对内工于心计的太傅失算了。王猛不仅粮草无虞,且在晋阳建立了新的补给线。晋阳城中,粮食堆积如山,慕容庄本准备作长期防守之用,这一下变成了王猛的后勤仓库。王猛在攻下晋阳后,所以没有马上回到壶关,就是为了清点仓库物资,从晋阳和并州及所辖各郡县往前线补给,要比从长安运输缩短一半以上的路程,且省去了黄河摆渡的麻烦。将这条新的补给线建好之后,留下将军毛当镇守晋阳,王猛才于10 月初回到壶关的大本营。
10 月10 日,王猛大军开抵潞川,与慕容评的30 万大军对峙。王猛的总兵力为6 万,除去攻壶关、晋阳的损耗,以及镇守壶关、晋阳的留守部队,充其量不过5 万人。与慕容评的30 万大军相比,不过六分之一也。所以,慕容评见王猛率军开到潞川与之对峙之后,心里一点也不感到惊慌。在部将纷纷要求出战时,慕容评稳如泰山,说道:“王猛一支孤军,远远深入我燕国国土,肯定不可能持久,只要稳扎营寨,在防守中消耗他们,要不了多久,王猛会自动撤回去。”
慕容评在等着打消耗战,想拖垮王猛;王猛却计划着打速决战,以图一战解决问题。他不断地派人侦察敌情,捕捉俘虏,了解情况。这天,王猛亲自审问俘虏,问道:“燕国军队人数众多,但军心可稳,斗志可高?”
俘虏答道:“军心不稳,斗志不高。”
王猛问:“为什么?”
俘虏答:“恨透了太傅(慕容评)。”
王猛又问:“太傅慕容评是皇帝任命的统帅,将士何以恨他?”
俘虏声泪俱下,讲了一个骇人听闻的情况。慕容评在率军出征之后,居然置军事于不顾,仍然念念不忘发财。如前所述,他本来是一个大贪官,平时官吏要不给他送重礼,行重贿,休想得到奖励和升迁。他已经把官吏制度简化到只剩下一个“钱”字,只要肯花钱行贿,白丁也可以当郡守县令,否则即便诸葛亮再世也不行。现在,他带兵了,竞把发财的主意打到了将士身上。在潞川扎下大营后,他的第一个命令不是侦察敌情,而是下令封锁所有的上山路口和通往水源的路口。部队要上山打柴做饭、要下河上井取水,是必不可少的。那好,谁要去打柴、取水,留下买路钱来!逼得部队把钱和值钱的东西都交到了他的手中。仗还没有打起来,慕容评已经发了大财,从士兵身上搜刮的金钱和绸缎之类已堆积如山。部队实在拿不出钱之后,便从老百姓家里抢掠……所以军民都恨透了慕容评,丧失了战斗意志。
俘虏提供的这个重要情报是真是假?王猛开始十分怀疑,因为在大战临头统帅还肆无忌惮地喝兵血,战史上似乎还没有,即使再贪的将领,到了生死关头也不至于如此。但是经多方证实,俘虏所言千真万确。这时,王猛对诸将说:“慕容评,乃是一个十足的奴才!不要说他手里只有区区数十万军队,就是给他亿万大军,也毫不足惧!我们消灭他是注定的了!”
王猛抓紧侦察敌情,准备攻击。10 月21 日,王猛派将军徐成去摸前燕兵团的阵地编成情况,要求他中午返回。但因为种种原因,徐成在黄昏才赶回复命。王猛勃然大怒,说道:“大战在即,无令无以成军,徐成有违军令,该当斩首!”
徐成解释了迟回的原因,王猛不听,执意要斩徐成。
这时,洛州刺史、猛将邓羌挺身而出,说道:“贼寇(指燕军)众而我军寡,而且马上就要决战,徐成是一员大将,杀敌立功正用得着,请大将军赦其不死。”
王猛道:“不斩徐成,军法威严何以建立?而没有军法威严,何以胜贼?”邓羌又进言道:“徐成有违军令,本应斩首。但是,他是我的老长官、老郡守,我愿和他一起以战功来赎他的罪。”
应该说,此时邓羌已给了王猛一架下台的梯子,他可以就汤下面,靠坡骑驴,赦免徐成,让他戴罪立功。然而他似乎钻进了牛角尖,非要显示一下统帅说一不二的权威不可,仍然执意要治徐成的死罪。
邓羌是个十分讲义气的人,马上怒气冲天地跑出帐外,飞身上马回营。邓羌召集部队,擂动战鼓,对部队动员说:“我邓羌奉皇帝命令,讨伐远处的寇贼(指前燕),现在发现近处就有寇贼,我要先将他消灭再说!”邓羌与王猛本来有很长一段亲密的友谊。公元359 年,即11 年前,王猛兼任京兆尹时,邓羌任御史中丞,两人密切配合,捕杀了一任帝苻健的小舅子、特进、光禄大夫强德。从此,什么贪赃枉法的皇亲国戚以及土豪恶霸、流氓地痞,王猛、邓羌同心协力,毫无顾忌地狠狠打击,把个首都长安治理得循规蹈矩、道不拾遗。天王苻坚高兴地说:吾今日始知有法也!后来,公元368 年,王猛、邓羌又一起进军蒲阪,平息了苻柳之叛,接着移师陕县,攻破城池,活捉苻廋。战斗结束后,是王猛建议苻坚任命邓羌当了洛州刺史,接替了苻廋的职务。上次伐燕和此次出兵,王猛都将邓羌作为心腹大将,指望着靠他来冲锋陷阵,想不到因为一个徐成,竟然激起了邓羌的兵变。
王猛听到邓羌营中擂动的战鼓,心中吃了一惊,但在诸将面前却装得镇定自若。他的脑子飞快地转了几圈,马上权衡出利害得失:若坚持斩徐成,邓羌要造反,不仅灭燕大计要受影响,而且要吃败仗,最后是声败名裂;不斩徐成,个人权威要受影响,但可以弥补。想到这里,他突然哈哈大笑,从容地对诸将说:“邓将军真乃义薄云天,气贯长虹也!有如此将领,何愁贼寇不灭?”
他对传令兵说:“快去告诉邓将军,要他不必生气,我赦徐成也!”王猛对徐成说:“我要真想斩你,现在也许人头落地了。所以欲治尔罪,重申军法威严也。”
徐成叩头称谢,表示要戴罪立功,被放回营。
邓羌见徐成被释,安然无恙,也后悔自己的鲁莽,跑回王猛的中军帐,跪下叩头谢罪。王猛将邓羌扶起,拉着邓羌的手,亲密异常地说:“人人都说你义薄云天,骁勇盖世,我今天所以说非要杀徐成不可,并非真杀,而是想试一试将军的反应。现在看来,将军真是名不虚传,一个对老长官、老郡守都念念不忘,绝不辜负的人,怎么可能有负圣上?有了你这样忠心耿耿的将领,我已经一点也不担心贼寇了。”
王猛的一个姿态和一番话,说得邓羌心里热乎乎的。邓羌高高兴兴地回营去了。
这件事给王猛一个极其深刻的教训。他用机智平息了一场未遂兵变,稳住了邓羌,但从此他对邓羌变得有些丧失原则性了。
稳住邓羌之后,王猛的心思才回到打仗上来。他把将军郭庆留下,如此这般地交待一番。
当天夜里,游击将军郭庆带领五千人马,马卸铃,人卸甲,轻装秘密绕到慕容评大营之后,在前燕军队的后勤基地放起大火,堆积如山的粮草被烧得火光冲天,烟尘滚滚,数十公里之外都能看到火光。
王猛站在高处,见到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高兴地对左右说:“慕容评想叫我粮草断绝,自动撤军,我现在叫你粮草化为灰烬,看你30 万大军喝西北风!”
烧掉慕容评的粮草,为即将到来的决战又准备了一个有利条件。尽管前燕军队士气低落,统帅无能,但30 万大军集中在一起,有吃有喝,要一口吃掉他绝非易事。弄得不好,真有可能演变为慕容评所预料的消耗战。
再说前燕皇帝慕容暐虽然派了他最信任的太傅出征,但心中仍惴惴不安。这位皇帝登极以来就不管事,没有经过战争的考验。击退桓温的两次北伐,第一次靠叔父、太宰慕容恪顶住,他啥心也不用操,他也太小,不知如何叫操心;第二次虽危如累卵,但因叔父慕容垂主动请缨,使战局柳暗花明,化险为夷,他也没操什么心。加上慕容评把慕容垂的战功贬得一钱不值,年轻人便真的相信是他的威名把桓温吓跑了。
这一次与前两次有些不同了:一是战场离首都邺城太近,直线距离仅90 余公里;二是太傅领兵走后,他身边已无人给他壮胆子了,至于母后可足浑氏,耍阴谋、乱朝政绰绰有余,到了国家生死存亡之际,也只有六神无主、束手无策的份儿;第三就是他一天一天长大了,21 岁,懂点事了。自太傅慕容评领兵出朝之后,他开始还认为击退王猛自有太傅,照样每天混在他的4000 名宫娥之中,白天轻歌曼舞夜里温柔同眠,虽大战临头,仍无事一般。但渐渐地,他感到问题似乎相当严重。太傅出兵之后,壶关没有夺回,晋阳却接着陷落,郡县纷纷倒戈,都是前秦胜利的消息,而没有本国打胜仗的信儿。于是乎,他把曾经出使过前秦的几位官员叫来。这几位使者按先后次序为李凤、乐嵩、郝晷、梁琛。不知为什么,他只叫来三位,而将郝晷排除在外,也许是发现郝晷与王猛的关系而被罢免了。
慕容暐忧心忡忡地问各位:“秦国军队究竟有多少?我国的大军已经出动,他们会不会接受挑战?”
且不说这个问题问得相当糊涂,前秦既然准备来消灭你,是攻而不是守,竟问人家会不会接受挑战,将攻守都搞颠倒了,可见这位富贵风流的皇帝对军事是一窍不通。被召来的三位当过使节的官员,李凤作为散骑侍郎,是顾问官。他深知皇帝慕容暐爱听什么,不爱听什么。慕容儁生前曾让各位大臣对自己的几个儿子作个评价。有个叫李绩的大臣对他死去的哥哥、原太子慕容晔讲了八条优点,而认为新太子慕容暐除了具有他哥哥的优点外,还有两条缺点:一是爱打猎,二是迷音乐;指出这两点要不注意,将有碍执行政务。当时慕容暐不过十岁,别的事不懂,但懂得记仇。李绩几句实话让他怀恨在心,念念不忘。尽管老父慕容暐在当时和后来反复交待,又在临终嘱咐中要他善待李绩、重用李绩,但等他11 岁坐在皇位之后,马上便对李绩打击报复。当太宰慕容恪请示提升李绩当左仆射时,慕容暐说:“其它事情都可以由太宰作主,唯有李绩这个人我要说了算。”最后,李绩不但没有被提升,反而被贬出京都邺城。李绩见小皇帝气量如此,预感大事不妙,在外地忧虑而死。
李凤对此类事见得多了,平时只说皇帝爱听的话。现在国家已到生死存亡之秋,他还是睁眼说瞎话,以讨皇帝的欢心。他回答慕容暐说:“秦国国小兵弱,根本不是我们燕国的对手。秦军统帅王猛更是一个庸碌之辈,哪里是我们太傅(慕容评)的对手?皇上对战局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李凤讲得皇帝慕容暐十分高兴。接着问乐嵩、梁琛:“你们二位也到过秦国,有什么高见?”
中书侍郎乐嵩去年继李凤之后,到秦国搬来了抵抗桓温的救兵,现在是不但无功,而且有罪。慕容暐和慕容评悔割武牢关以西之地的承诺,反说是乐嵩把话传错了。至于黄门侍郎梁琛,在秦国孤身奋斗,维护了国家的尊严,不辱使命,又如实报告了秦国备战练兵的情况,结果呢?一片忠心换来满腹猜疑,认为他是在为秦国说话,长它国志气,灭本国威风。照说,这两个人过去该说的都说了,现在已无活可说。但是,这是两个刚正的忠臣,仍然不放弃进谏的再会。二人答道:“战争的成败,在于将帅的谋略,而不在军队数量的多寡。我们应该用计谋争取胜利。秦国王猛劳师远征,善者不来,来者不善,怎么可能不接受挑战呢?我们决不能把希望寄托在王猛不迎战上。”乐嵩、梁琛所说,金玉良言也。照理,皇帝应该接着问他们有什么破敌之策,但是他认为二人指出了他提问的无知,没有给他面子,脸马上就板了起来,挥手让他们退出。
邺城的前燕官员在国家危亡之际,不是积极献计献策战胜强敌,保卫国家,而是各打各的个人算盘。就连去年跟随慕容垂南下大破桓温的黄门侍郎封孚和司徒长史申胤,曾经是见识过人,好计频出,现在却一点作为也没有,在那里用占卜算卦的办法预卜凶吉。封孚问申胤时局将如何发展,申胤说:“我夜观天象,经过推算,看来邺城非陷落不可,你我都会做王猛的俘虏。但是祸星还照着秦国,而今秦国灭燕,有可能像当年吴国打败越国一样,我看秦国反而会像吴国一样大祸临头……”申胤是如何预测的,史无记载,多半是后人编史书时的附会,但有一点可以看出,这老家伙把燕国复国的希望寄托在慕容垂身上,而对现任皇帝慕容暐已完全丧失信心。
皇帝慕容暐在邺城坐卧不安,等着太傅慕容评胜利的捷报。左等右等,等来的却是慕容评在战区封锁山林、水源,靠收买路钱发财的消息。也不知是听了别人的劝谏,还是糊涂皇帝突然清醒了一回,他对最信任的太傅第一次表示不满,第一次派使者对他进行训斥。侍中兰伊奉命来到潞川大营,宣读皇帝慕容暐的圣谕:“大王(指慕容评,被封为上庸王)是高祖(慕容廆)之子(应是现任皇帝的叔祖父),应以国家社稷为忧,何以忘记国家安危,置战士的利益于不顾,在战场上卖柴卖水,当起商人来了?国库中的金银财宝,堆积无数,朕与大王共同享受,你大可不必担心受穷!如果王猛发动攻击,我们将国破家亡,大王你带着堆积如山的钱,又往何处逃生?敕令大王将所有搜刮来的金银绸缎悉数退还战士,然后整军备战,出军击贼!”这一回,慕容评怕了一次皇帝,遵旨将收来的买路钱散发给士兵,因此多少鼓起一点士气。然后,急急忙忙地向王猛下达了战书,准备采取主动作战的姿态。
王猛接到慕容评的战书,不觉从鼻子里哼了两声,这个蠢猪式的慕容评,居然迂腐地下什么战书?似乎是他伐我,而不是我伐他。王猛显得十分兴奋,又十分冷静。他意识到决定两国生死存亡的大战马上就要打响。此时,他可以采取两种战役指导办法:一是等慕容评的部队调开之后,一口一口地吃掉它,然而这样颇费时日,同时有可能让慕容评逐步整顿部队,恢复士气,即使他打一两个小胜仗,士气就会大不一样。二是集中兵力决战,趁他的部队尚未展开之前,一口将30 万人吞下。这颇有点蛇吞象的意味,万一吞不下去,就将是功亏一簧,惨败而逃。王猛反复权衡,最后下定决心冒险,争取用一次大会战解决问题。燕军士气低落,统帅与将士隔阂彼深,虽已退还买路钱,但士兵对慕容评的仇恨不可能一下消除;慕容评用兵无方,僵化死板,缺乏应变能力,只要将其第一道防线突破,就会兵败如山倒。想到这里,他觉得胜利已握在自己手中。关键在于,他自己的部队必须一往无前,前赴后继,树立必胜的信心,否则一旦受挫,胜利将易手于慕容评。
10 月23 日,王猛召开誓师大会,进行临战动员。在千军万马面前,王猛站在一个高高的土台上,面对部队,大声宣布了简短有力的动员令:“我,辅国大将军王猛,身受天王陛下的厚恩,担负着内外大任,现在率领大家来到贼寇(指前燕)当道的地方,应当竭力死战,只准前进,不得后退,与诸位一起建立统一中原的大业,以报答天王陛下。胜利之后,大家在英明神圣的天王驾下,接受爵位;回到温暖的家乡怀抱,向父母敬酒,这将是我们人生的一大快事也!”
听了王猛的动员,部队欢呼震天,群情激昂,砸碎锅碗,丢掉粮袋,按照布署,精神振奋地开向战场。
要一口吞掉慕容评的30 万人,关键在于突破其第一道防线;而要突破,必须要有猛将打冲锋。打冲锋的重担理所当然地落在了邓羌头上。王猛对邓羌说:“贼众我寡,进行决战,关系到生死存亡。在此关键时刻,除非是邓将军,不可能击败强敌。成败在此一举,望将军好好掌握战机,破阵立功。”这个邓羌,前两天因王猛要斩徐成,险些闹起兵变。王猛临机应变,赦免徐成,才稳住了他。他十分明白,王猛要用5 万兵力战胜慕容评30 万大军,离不开他这样的猛将。上次他所以敢于和王猛叫真,正是出于这种考虑,凭着一身万人难敌的武艺,有恃无恐。现在大战马上就要开始,他又给王猛出了一道难题。他回答王猛说:“只要你能让我当上司隶校尉,冲锋陷阵的事,你就不用担心。”
司隶校尉是个什么官呢?乃是京畿卫戍总司令,或者说相当于首都军区司令员兼行政长官。这是一个十分重要、与国家安全息息相关的官职。王猛纵然大权在握,但皇帝也绝不会让他任命司隶校尉。
王猛明知邓羌临战伸手要官,不仅是目尤长官,而且是对天王权威的冒犯。遇到这种情况,王猛可行使“使持节”的权力,将其斩首。但是,王猛更十分清楚,离开了邓羌这员猛将,即将展开的大战就有可能失败,而且由于他为人讲义气,屁股后面还跟着一大群人,包括猛将张蚝在内。于是,他委婉他说:“司隶校尉的任免,不是我的权力、职位可以说了算的。但是,我可以保证你当上安定太守(与司隶校尉平级,但位置没有司隶校尉重要,地在今甘肃省泾川县)封万户侯。”这已经是许了大愿,但邓羌听了一脸的不高兴。大战就要展开了,双方部队已开始接触。上猛传邓羌进帐听令,邓羌装聋作哑,不予理睬。王猛面临着十分危险的局面。若临阵换将,不要说找不到替代他的入选,即使有,部队临时改变部署就会乱了阵脚。对于邓羌这号犟性子人,再做工作不仅时间不允许,而且也未必谈得通。唯一的办法,就是从大局出发,先满足他的要求再说。当年韩信自封假齐王,刘邦却封他真齐王,就是从大局出发而作的一个让步。
王猛见传不动邓羌,自己走出中军帐,来到邓羌营中,对邓羌笑着说:“邓将军不过想当个司隶校尉,算个啥!只要今天能战胜强敌,何愁司隶校尉!”
邓羌听了大喜,抱起酒瓮,咕噜咕噜地灌了几大口,对王猛说:“大将军尽可放心,今日出战,不败寇贼,誓不还也!”说罢,与将军徐成、张蚝等跨上战马,挥动兵器,带领骑兵大声呼喊着向敌阵冲去。
王猛令号令兵猛擂战鼓,为邓羌等助威。
他站在一个高坡上,不时下达命令,让信号兵用旗语传给部队。邓羌的骑兵呼啸着杀进敌阵,与徐成如两支并列的箭头向前冲杀,张至负责断后。这支只数十骑的人马所向无敌,冲到哪里,哪里便是一条血路。但是,慕容垂的部队实在太多,刚杀出一条血路,马上又被人堵了起来。眼看邓羌杀进去太远,后续部队一时跟不上去。邓羌是个经验丰富的战将,又调转马头,向外杀来,战斗队形变为张蚝打头,他与徐成断后。在快要杀出敌阵时,燕军竟然让开道路希望他们快快出来。可是邓羌偏不,又调转马头,重新向敌阵中杀去…… 邓羌、徐成、张蚝三员猛将旁若无人地在敌阵中杀进杀出,三进三出之后,前燕大军终于开始崩溃。当他们第四次杀进时,王猛的大部队排山倒海地呼啸跟进。慕容评的一线防御部队丧失斗志,能逃的纷纷丢下武器向后狂奔,来不及逃的跪下举手投降。决战至中午,燕军被邓羌等杀死杀伤的有数百人之多,被俘的有5 万多人。
与王猛预料的一样,只要一线部队崩溃,慕容评的整个大军就会瓦解。开始,慕容评还派人堵住逃跑道路,将后退的士兵驱赶回去,后来兵溃如河决,连督战的人也向后猛逃。王猛留下少数部队收容俘虏,亲自挥师向前猛追。他料定慕容评不会有伏兵,因为他压根儿没想到30 万大军会被5 万人打败。王猛大军如赶鸭子一般地追杀慕容评的部队,追至黄昏,又斩杀和俘虏10 余万人,在邓羌、徐成、张蚝等杀进燕军阵中时,慕容评起初并未感到惊慌,下令部队层层包围,务必将其歼灭在阵中。
他对部将说:“我堂堂30万大军,不信擒不住一个邓羌!”看邓羌杀进杀出,如人无人之境,他开始有些惊奇:“王猛手下竟有如此虎将。传我的命令,诛杀邓羌者赏黄金万两,生擒者赏黄金十万两!”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可惜他的部队密集如蚁巢,互相挡道,调动不灵,只有被动地看着邓羌杀进杀出。见一线部队崩溃之后,这位不可一世的太傅大人由于事先没有预案,自己也慌了神,便丢下部队,带着亲兵向邺城方向逃去。
慕容评只管策马狂逃,连回头看一眼也不敢,只听得后面马蹄之声、喊杀之声、哭叫之声混成一片,不绝于耳。直逃到日落西山,他才感到身后平静下来。此时,他才敢回头瞧瞧。这一瞧,他险些惊愕得掉下马来,原来他的身后己空无一人,连他的贴身亲兵也逃之夭夭,不知去向了。
太行山上,北风呼啸,漆黑一片。因是10 月下旬,月亮还没有升起来。他向潞川方向着去,营火闪耀,如天上的星星,那是王猛的部队在升火做饭。慕容评孤身一人,感到了一种说不出的凄凉。如果是稍微有点血性的男子,他是绝对无颜回去见孙儿辈的皇帝慕容暐的,也许会拔剑自杀以成仁。但是,他的脸皮比牛皮还厚,他是无论如何也要保命的无耻之徒,他似乎并不感到内疚,只是感到孤单和恐怖。山林中不时传出几声狼嚎,他策马向邺城而去。
王猛的部队只吃了一顿早饭,便砸掉了锅碗投入殊死战斗。到黄昏战斗结束,王猛令部队就地宿营,清理俘虏,收集燕军丢下的锅碗做饭。被杀的敌军有1 万余人,须掩埋尸体;俘虏的数字高达十五六万,超过了王猛部队3 倍。如何处理这些俘虏成了一件大事。
王猛将中军帐设在原来慕容评的司令部,这是一家豪强的庄园。在宽敞的大厅中,中间摆眷一只虎皮椅,想必这是慕容评发号施令时坐的。大厅的地下,铺着一张红色的大地毯。大厅左右各有一间卧室,里面还堆着不少金钱和绸缎,贪鄙的慕容评从士兵身上搜刮钱财,皇帝令他一律退还,看来也只是象征性地退还了一部分。卧室的床上,铺着虎皮褥子和锦锻其外丝绵其内的被子。王猛发现崎罗帐在微微颤动,令人在床下一搜,居然抓出两个美女来。两个美女跪在地上,哭哭啼啼地一个劲地求饶,简单审问了一下,她们交待慕容评从邺城出发时,随身带来的美女就有20 多人,分别住在后院的各个房间中。王猛厌恶地挥了一下手,让手下将美女带走了,传令让诸将到这里来听令。
等诸将到齐之后,王猛先不讲话,而是领大家参观了慕容评的司令部。诸将见到慕容评在野战之中仍然过着如此奢侈的生活,惊诧不已。
参观完毕,王猛道:“诸位将军,你们以为贼首慕容评何以手握30 万大军,却败在我5 万将士的手下?”
诸将议论纷纷,有说他不会打仗的,有说他怯战的,有说他喝兵血脱离将士的,有说他狂妄自大的……
王猛双子往下一按,众将停止议论。他点着邓羌的名,问道:“邓将军作为无敌猛将,身经百战,不知有何高见?”
邓羌略加思索,说道:“兵法有云,为将者夏不张伞,冬不着裘,兵未食将不言饥,井未成将不言渴。贼首慕容评在野战之中,不仅穷奢极欲,酒绿灯红,而且不惜喝兵血以聚敛财富,致使部队上下离心,一盘散沙,纵有百万大军,焉得不败?!”
王猛道:“邓将军到底久经沙场,善哉斯言也!诸将可曾记住邓将军所言?”
众将齐答:“知之矣!”
王猛又问将军郭庆:“郭将军在绕到贼营之后烧粮草时,俘获不少民工民伕。不知郭将军对贼寇大败,作何感想?”
郭庆答道:“贼寇之兵以及民伕,多为捆绑而来,且要自带车马、自带粮草,不仅不发军饷,且受贼首盘剥,致使军纪涣散,抢掠百姓,是为常事。因而,百姓怨声载道,盼其速灭也。”
王猛高兴他说:“郭将军所言极是也!望诸将谨记。我等奉天王陛下之旨,深入贼寇土地,在于一举灭贼,统一中原。昔日周武王伐商,商国的人不但无亡国之怨,反而盼商速亡,革壶食浆以迎武王。何耶?周有道而商无道也。”
他重申了三条纪律:一、所有部队不得扰民,有抢掠民财者,侮辱民女者,斩;二、对所有俘虏不得打骂污辱,除自愿留下从军者,其余一概发给路费放其回家;三、所有缴获一律从公,不得中饱私囊,违者军法从事。关于王猛的驭将之道,后人曾有不解之处,怀疑像邓羌之类的骄兵悍将,敢于临阵要官,为哥们不惜发动兵变,怎么可能遵守纪律,秋毫无犯?看了上面这一段,也许可以找到答案。邓羌是个只能顺毛摸不可倒毛搔的将领,王猛因势利导,让他自己讲出慕容评失败的原因和上下一致军民一致的重要性,然后借他的话“将”他的军,“将”得他舒舒服服,自然就不会对着干了。至于他两次向邓羌让步,修史者多有微辞。认为他是一个实用主义者,不惜牺牲原则以达到目的,“采葑采菲,无以下体”(采野菜只管菜叶好就行了,不必管它的根烂没烂)。殊不知他牺牲小原则是为了维护一举火燕的大原则。
当时,王猛给诸将分析了战局,指出“贼寇亡国之日,就在眼下。慕容评的30 万大军被歼之后,贼寇(指前燕)已无力组织起大兵团对抗我军。当前,我军应乘胜疾进,三日之内翻越太行山,包围邺城(河北临漳县)。”王猛留诸将在慕容评的司令部聚餐饮酒,庆祝胜利,大声说道:“待邺城攻下之日,我王景略将上表为大家请功讨封,诸将之功,我已铭记在心,未敢忘也!”
诸将听了,心里美滋滋的,纷纷表示要与王猛同心协力,一举攻克邺城,建功立业。大家频频祝酒,尽欢而散。临别之前,王猛告诉大家:“所以在此聚会,是为了借一个好地方感谢大家。我的中军帐己在野外架好,大家走后,我也要离开这里,跟士卒一样住帐棚。”大家理解王猛的苦心,胜利之后,统帅、将领更应作士卒的模范,遵守战场纪律。
10 月24 日,太阳刚刚升起,一条巨龙己在蜿蜒的山道上运动。由于不担心敌军的抵抗,部队采取了一路快速推进的办法。细心的王猛在山腰、山顶各处设立了茶水站,供部队解渴。部队唱着军歌,步履轻捷地前进。胜利的喜悦足以解除行军的疲劳,即将到来的更大胜利更给部队注入一剂兴奋剂。
经过两天多的行军,王猛大军越过了太行山。根据王猛的布署,10 月26日黄昏前各部队都已进入指定位置,完成了对前燕首都邺城的包围。
在邺城地区,出现了一个十分奇特的现象:在王猛未到来之前,这里盗匪横行,在光天化日之下公开抢劫,秩序十分混乱。但王猛大军刚来,盗贼便闻风止息,反而显得一片平静。王猛严格执法的威名早已超出了国界,传到前燕首都。另外,老百姓亲眼见到了一支秋毫无犯的军队,民心反而变得相当稳定。这支军队,千军万马,宿营住野战帐棚,不入民宅;人吃的粮、马吃的草,都是自己运来,而不向老百姓索取,更无抢掠之说;用了老百姓的东西,照价付钱,态度十分和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