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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灿星落中天】

作者:江永红 当前章节:15384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3:27

(公元375 年)六月,秦清河武候王猛寝疾,秦王坚亲为之祈南、北部及宗庙、社稷,分遣侍臣偏祷河、岳诸神。猛疾少疗,为之赦殊死以下,猛上疏曰:“不图陛下以臣之命而亏天地之德,开辟以来,来之有也。臣闻报德莫如尽言,谨以垂没之命,窃献遗扻。伏惟陛下,威烈振乎八荒,声教光乎六合,九州百郡,十居其七,平燕定蜀,有如拾芥。夫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终,是以古先哲王,知功业之不易,战战兢兢,如临深谷。伏惟陛下,追踪前圣,天下幸甚。”坚览之悲恸。秋,七月,坚亲至猛第视疾,访以后事。猛曰:“晋虽僻处江南,然正朔相承,上下安和,臣没之后,愿勿以晋为图。鲜卑、西羌,我之仇敌,终为人患,宜渐除之,以便社稷。”言终而卒。

——《晋书卷一百十四。载记第十四·苻坚下》

关东六州庆升平,十分天下七归秦;

乱世哪得盛世出,功在史册第一人。

天命之年失天命,遗言苻坚履薄冰;

天才已随天宿去,空掩史书空涕零。

苻坚将关东六州原前燕版图,交付王猛全权治理。王猛精选官吏,劝课农桑,兴办学堂,减轻赋税,不及一年,六州大治,人民安居乐业,地方百业兴旺。

照说,王猛可以安安稳稳地当他的超级封疆大吏,事实上的“关东王”。但是,王猛感到如坐针毡,惶恐不已。在公元371 年底,即灭燕后的一年,他给苻坚上了一则奏章,曰:“过去(即一年前),臣所以马上接受陛下的任命,都督关东六州,而不怕任务繁重,工作艰难,是因为六州刚刚收复,许多事情还没有走人正轨,军事上的事刻不容缓。因此,臣竭尽全力统领军队,心甘情愿地为陛下效犬马之劳,广布陛下的恩惠和权威,时刻不忘陛下交给我的重任,兢兢业业地履行陛下赋予的职责,正所谓受命于兵荒马乱之时,以治理出今日的太平盛世。现在,陛下的恩德已若天高,威名达于八荒,教化惠及四海,海内出现太平盛世。所以我想说几句心里话,让开这个极其重要的职位,请陛下派贤德的官员来代替我。朝廷选拔任用官吏,本来该有关部门管,应让他们各司其职,怎么可以让我一个人说了算呢?如果任用不当,岂不毁了陛下的名声?东边的各少数民族政权的事,不是我一个人的能力所可以办好的,请陛下派有才能的外交人才来办理,以弥补我的不足。如果陛下认为我还忠诚,还有那么一点点功劳,可以让我当一个州的刺史,我当竭力尽职,以报答陛下。徐州方向刚刚与我们接触,愿归顺陛下,江淮一带的防务也很重要,处理以上事务以及治理六州、选拔府尹郡守县令的权力,从现在起我应停止执行。而政务军务不可一日停顿,请陛下速作指示,臣期期以待。”

王猛的这篇奏章己讲出了他当时受命和现在要求辞职的理由。他以职责太重、权力过大要求辞职,似乎是为了表达对苻坚的忠心,使之不至于怀疑事实上的“关东王”。公元371 年,前秦帝国的版图一共有八个州,苻坚直接管的只有秦、雍两州,剩下的都由王猛管理。诚如王猛在奏章中所言,在六州刚刚收复时,委托一个人来收拾烂摊子是可以的,但一旦将摊子收拾利落了,再受信任的臣属也不敢再贪恋这个四分天下有其三的位置。无疑,这是王猛要求辞职的一个重要理由,从他要求只当一个州的刺史,可以看出他意在解除苻坚的疑心。

苻坚看到这折奏章,叹道:“王景略真乃大忠也!”他也将王猛的辞职信(奏章)当作了一种自我保护,一个向皇上表白忠心的方式,拿起朱笔,批复道:“朕与爱卿之间,从大义上讲是君臣关系,但从私人情感上讲比骨肉兄弟还要亲密,即使拿齐桓公有管仲、燕昭王有乐毅、刘玄德有孔明来比,朕认为比他们有过之而无不及。作为领袖人物,最辛苦的事是选拔人才,而得到人才之后便可以舒舒服服地休息休息。现在,我既然将六个州的治理全权委托给你,关东之事,朕就用不着再担心了。我这样做,并非对你特别尊崇,而是朕自求安逸享受也。有道是攻城掠地不容易,要守成也很困难,如果任用的人不当,祸害就会发生。这样,不仅是我的忧虑,也是你的责任。因此,我宁可将宰相的位置空着,而以陕城(河南省陕县)为界,把东部中国,分给你治理,可惜你没有理解我的一片诚意,让我感到有些失望。实行新政,亟需新的人才,应该选派的应该尽快选派。等到东方接受教化,社会安定之后,再请你身穿衷龙绣袍,荣耀地回到京师。”

苻坚写好批复,让一位高官——侍中梁谠到邺城(河北临漳)宣旨。王猛只得继续履行“关东王”的职务。

其实,王猛所以要上疏辞职,并非真的只求当一个州的刺史,而是迫切地希望回到朝廷。他上疏的目的,固然是要消除苻坚可能产生的疑心,但更有一层没法讲出来的理由:在灭燕之后,苻坚一天一天地骄傲起来,变得相当固执主观,很多好的意见也一点听不进去,如此发展下去,国家将会出现危险。苻坚听不进别人的意见,但对王猛尚能言听计从。他觉得,如果他在长安,苻坚也许会少办一些错事。接到梁说送来的御旨之后,王猛感到,现在不是苻坚对他不放心,而是他不放心苻坚了。他自己见到的情形以及从长安传来种种消息,使他的心情十分沉重。

梁谠作为钦差大臣前来传旨,王猛少不了要设宴招待。酒过三巡,王猛问起长安的情况,“陛下还打猎否?”

王猛所以问这个问题,是因为两个月前,即公元371 年10 月,苻坚到邺城视察时,打猎打上了瘾。当时,苻坚拉着王猛,跃马西山,带着数百名骑兵以及猎鹰猎犬,围猎野兽。苻坚亲自射杀飞禽,枪刺走兽,每有所获,必喜形于色,哈哈大笑。他与将士比试弓箭刀枪,兴之所至,流连忘返。晚上也不愿回城,与将士一起围着篝火,烧烤禽兽,喝酒吃肉,唱歌看戏,得意忘形,睡在帐棚之中。王猛多次想谏阻,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始终没有机会开口。苻坚每天打猎,连续达半月之久,把什么天下大事、国家社稷全抛在了九霄云外。

这天又要出发,随行的戏剧演员王洛拦住苻坚的马头,跪下道:“天下人都把希望寄托在陛下身上,而陛下却忘了自己的职责,长期在野外打猎,乐而忘返,如果一旦有突发事件,皇太后和国家将如何是好?”苻坚听了王洛的话,开始吃了一惊,继而觉得他说得有理,赞许道:“一个戏剧演员,能有此见识,不一般也!”他听从劝告,下令结束打猎回宫。到了邺城原前燕皇帝的皇宫,王猛对苻坚说:“打猎确实不是什么重要的国家大事,王洛的活,请陛下不要忘记。”苻坚发誓说:“从此之后,朕再也不打猎了!”他下令赏给王洛绸缎100 匹,提升他当“官箴左右”(格言官)。梁谠听了王猛的问话,明知王猛是想起了苻坚在邺城打猎的事,回答道:“自邺城还长安之后,近两个月中,陛下未曾打猎。”

王猛又问:“陛下心情愉快否?”

梁说答道:“朝堂之上,陛下神采飞扬,笑容满面,十分愉快。至于在宫中如何,我不大知道。”

王猛屏去侍从,小声问道:“长安可曾有什么传闻?”

梁谠道:“你还记得熊邈这个人吗?”

王猛道:“不就是原来赵国(后赵)一个将作功曹(负责建筑工程的官员)吗?石氏灭亡后,他又为燕国(前燕)慕容氏效劳,去年随慕容暐陈到了长安。此人不过一个奇巧匠人,难道会有什么政治作为吗?”

梁谠道:“听说陛下被他迷住了心窍,成了皇宫内的座上客。”王猛催促道:“请细细讲来。”

梁谠道:“这个熊邈,常常给陛下讲石虎宫室如何富丽堂皇,器玩如何奇巧繁多,讲得陛下心痒痒的。听说还准备任命他当官,分管皇宫的建筑和布置。”说到这里,梁谠不党长叹一声。

王猛喝下一口闷酒,半天没有说话,冷场许久,他才又请梁谠接着讲。梁谠见王猛忧心忡忡,也不再开口言政治,只说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聊了一会闲天,王猛突然问道:“慕容垂现在怎样?”

梁谠道:“陛下对他的信任,超过了老臣。”

王猛问:“群臣对此有何反映?”

梁谠于是讲起了苻融等劝谏苻坚的事。“朝中有识之士,无不认为鲜卑

慕容氏家族遍布朝中,一旦有变,将危及国家社稷,可惜陛下不以为然,对慕容氏的信任,超过从前。”

王猛问道:“慕容氏有反象么?”

梁谠为他举了一个例子:“慕容桓的儿子慕容凤,不过小小11 岁的年纪,就胸怀为父报仇的大志。在长安执意结交鲜卑、丁零等胡族(北方少数民族)的豪杰,结党盟誓,以待时机。尚书左仆射权翼(原姚襄手下谋士、苻坚最信任的大臣之一)发现后,劝他不要学他老爹,不识时务,而要效忠天王,建功立业。小家伙竟然瞪着眼睛训了权翼一顿,立志要效忠故国,以全人臣节操。权翼将此事报告给了陛下,但陛下一笑置之。”

梁谠道:“连鲜卑的黄口稚儿都想报仇,何况那些王公贵族?而且,故燕国的一些臣属,经常利用天象、占卜之类,神秘地传播燕将复秦当灭的预言。可惜,陛下一概置之不理。”

王猛忍不住问道:“竟有这种事?”

梁说道:“大将军镇邺城一年,长安的许多事不知道。故燕国太史(天文台长)黄泓,是个头发胡子全白了的老家伙,夜观天象之后,得出燕国必然中兴的结论,并且说希望就在慕容垂的身上。自称年龄太老,他是不会亲眼看到了。还有一个叫赵秋的家伙,预言燕兴秦灭不会超过15 年。”王猛道:“这些人都应该按秦国的法律斩首。为什么还让他们活着?”梁说道:“天王陛下不说杀,谁敢杀?”

王猛嘘叹不已,又喝了两杯闷酒,问道:“慕容垂自己有什么活动吗?”梁说摇了摇头,说:“大将军听了可别生气。慕容垂的夫人段氏可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不仅人长得美丽,而且工于心计,陛下居然被她迷住了!”王猛不觉“呵”了一声,问道:“此事当真?”

梁说道:“千真万确!陛下经常召段氏进宫,一同饮酒游玩,说不准还同裳共枕哩!”

王猛的脸色马上变得十分沉重,这个慕容垂既可忍受爱妻受辱,也许不仅是迫不得已,更说明胸有远大目标,难道苻坚的江山,真的要毁在慕容垂之手么?

两人边饮边谈,直至深夜。王猛泪水汪汪地对梁说说:“我远离长安,不能在陛下身边进言。你官居侍中,是陛下的高级顾问,应该恪尽职守,多多进谏才是。”

梁谠也不觉泪水横流,说道:“大将军身在邺城而心系朝廷,忠心可为百官之表,可惜,我虽官居侍中,然而许多建议不为陛下采纳。盼大将军早日奉旨还朝,也许你的话陛下尚能听进去吧!”

送走梁说,王猛继续当他的“关东王”。他将主要精力放在人才的发现和任用上。一些适合朝廷任职的人才,他推荐给苻坚;将官吏中《五经》(即诗、书、礼、易、春秋)不通一经,《六艺》(礼、乐、射、御、书、数)不晓一艺者,一律削官为民;选拔通经晓艺、德才兼备者充实到郡县各级岗位上。

在人才的选拔任用上,苻坚已赋予王猛全权。但是,有一个人王猛却做不了主。此人便是在潞川败在王猛手下的,故前燕的太傅慕客评。如前所说,慕容评逃到高句丽之后,被高句丽缚之押送长安,苻坚不仅没有杀了这个乱臣贼子,反而封他当了门下省的给事中。对此,满朝文武议论纷纷。公元372年,连慕容垂也看不过去了,对苻坚建议说:“臣之叔父慕容评,是个像商纣王手下的恶来一般的家伙,他蒙蔽君王,嫉妒忠臣,专门打小报告挑拨离间,是灭亡国家的罪魁祸首。陛下怎么可以让他当官,污染圣明的朝堂呢?请陛下为燕国报仇、为民除害,将他诛死。”苻坚听了当作了耳旁风,认为慕容评、慕容垂叔侄一贯不和,积怨很深:慕容垂不过是泄私愤而已。但是,再留他在朝廷,君臣议论不已,便将慕容评放到范阳(河北涿州市)当郡守,正好到了王猛手下。

对这个慕容评,王猛可谓知之深矣。像这号贪官污吏,战时尚敢喝士卒之血,盘剥敲骨吸髓,让他在朝中当个散宫,虽然不合情理,但他也捞不到贪污的机会,现在让他当一郡大守,岂不是为他贪污创造了机会吗?想到这里,他给苻坚上了一折奏章:

“陛下消灭贼寇(指前燕),中原人民不仅不为贼首亡国而哀痛,反而欢欣鼓舞,奔走相告,为什么呢?因为陛下为他们消灭了营私舞弊、贪污受贿、鱼肉百姓的统治集团。像慕容评之流的贼首,只知蒙蔽主上,争权于朝,争利于市,贪赃在法,毒害功臣,猜忌贤能,阴谋阳谋无所不用其极,是祸国殃民的罪魁贼首。此类无耻之徒将国家社稷葬送之后,毫无悔恨之心,反而厚颜元耻地苟且偷生。只有杀了这号乱臣贼子,人民才能一目了然地看到陛下的爱憎,从而心悦诚服地追随陛下。现在,陛下不但不杀之以平民愤,反而委之以一郡之任,臣恐人民的议论,将不止于范阳一郡也。愿陛下收回成命,将慕容评下廷尉治罪,以惩恶扬善。”

可惜,苻坚虽然在别的方面对王猛言听计从,而在对原前燕帝国慕容氏家族降君降臣的处理上一句也听不进去。王猛无奈,只得接受这位贪官污吏。他有一种愈来愈沉重的忧虑:苻坚,还是那个十多年前的天王吗?还是灭燕之前的天王吗?天王在变!确确实实在变!在某些方面,甚至已经变得有些敌我不分,是非不辩了!造成他变化的原因,是一种许多帝王难以摆脱的虚荣心。他难道真的不知道慕容评这号人该杀吗?应该知道,但是他认为不杀之而用之,可以表明他的所谓宽厚仁爱,维护他仁慈的面子。他难道真的不知道前燕的降君降臣人还在,心不死吗?应该知道,但是他认为只要有他在,他们即使有野心也翻不了天。他难道不知道骄奢有害国家吗?应该知道,但是他认为现在的前秦已今非昔比,十分天下有其七,骄奢一下也没有什么关系了。种种迹象表明,前秦帝国潜伏着巨大的危险,这一危险首先表现在天王苻坚的身上。

王猛精心治理着关外六州,又忧心忡忡地望着长安。他渴望着早些回到长安,辅佐苻坚。公元372 年6 月12 日,苻坚终于决定征调王猛进京。宰相的位置虚席已待历经三年,现在等着他回去坐。此外,苻坚同时任命他为中书监(立法院副院长)、尚书令(国务院首长)、太子太傅(太子的老师)、司隶校尉(京畿卫戍总司令)。他原有的官职和爵位:特进、散骑常侍、“使持节”、车骑大将军、清河郡侯等继续保留,只是将治理关东六州的职责移交给了苻坚的弟弟、阳平公爵苻融。

王猛移交了六州事务,告别苻融,离开邺城向长安进发。一路上看到人民安居乐业,田野一片丰收在望的景象,心中感到十分欣慰,但一想到长安,心情马上沉重起来。他与苻坚已经有近10 个月没有见面了,总感到今日的天王已非昨日之天王。但是,他到长安的时候,苻坚仍像往常一样,亲率文武百官来迎接他,一见面就说:“朕早就盼着爱卿归来,只要你回来了,我就可以享清福了。”

让王猛想不到的是,他刚回到长安,苻坚又给他封了一个全军总司令的官职(都督中外诸军事)。这实在让王猛消受不起,赶紧上疏辞让。他说:“丞相责任重大,太子太傅地位尊贵,尚书令事务繁多,司隶校尉工作沉重,三军总司令掌握国家命脉,中书监、散骑侍郎负责上情下达。下情上报。陛下让我同时兼任如此众多的文武两种职责,管理大大小小的各项事务,即使是古代的贤才伊尹、姜子牙、萧何、邓禹,一个人也难以承担如此众多的责任,何况我的能力又远远地不如他们呢?”

王猛一连上了四道奏章辞让,苻坚死活不准,最后干脆答复说:“我正要统一天下,除了你,我找不到第二个人可以倚靠。你不能辞宰相,就像我不能辞天子一样。”

苻坚的一番话关上了辞让的门,王猛只得身兼十多职(重要的实职8 个以上、荣誉职务、爵位3 个),如牛负重地为苻坚效劳。苻坚真的像他所说的那样,享开了清福,在政务上当起了甩手掌柜。

先说王猛宛若“二皇帝”,文武百官无不腑首听命。无论国内国外、内政外交、军事政治,事无巨细无不由王猛决定。关于他当宰相的政绩,正史给予这样的评价:“王猛刚烈英明,正真果断,清廉严肃。对善恶是非,分辩得十分清楚;免除无能的官员,提拔没有后台而被埋没的低层人才;督促人民耕田种地、种桑养蚕;加强军队训练;每个官员对他所担负的职务都能胜任愉快;每项刑罚,一定都有犯罪证据,依法办事,没有冤案。因此,国家富裕,武力强大,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前秦大治。”

在公元四世纪的70 年代,王猛治理下的前秦帝国宛如沙漠中的一片绿洲。苻坚对王猛的信任达到了顶峰,他对太子苻宏和弟弟苻丕说:“你们事王猛先生,应该跟事我一样。”

但是,前秦帝国富裕强大的外表下,潜伏着深刻的危机。当时的长安,恰似一个“联合国”。苻坚每征服一个民族,便将这些民族的统治者和豪门大户迁至长安,因此长安几乎聚集了当时中国所有民族的人。势力最大的少数民族集团除了苻坚所在的氐族之外,当数故前燕的鲜卑统治集团。慕容氏家族虽然丢掉了国家社稷,但中坚力量几乎未曾受到伤害。苻坚“仁慈”到一个不杀的地步,让慕容氏家族的人员充斥中央和地方政府。这些人明里暗里以慕容垂为中心,等待时机,阴谋复辟。此外,羌族势力也较大,姚苌作为羌族代表人物,也绝非一个善主,也在侍机而动以谋独立发展。与对鲜卑一样,苻坚对羌族也没有任何戒心。

苻坚将政事完全交给王猛,自己无所事事,高高在上,生活一天比一天骄奢。原后赵帝国的将作功曹熊邈整天弄一些奇巧玩艺让苻坚开心,还制定了大兴宫室的计划,只因王猛顶着,未敢大兴土木。这天,苻坚又想起了慕容垂的夫人段氏,便将她召进宫来。两人肩挨肩、手牵手地坐在御车上,在后花园中赏花游玩,谈笑风声。秘书侍郎赵整,是一个宦官。此人博闻强记,写得一手好文章,快人快语,直来直去,当面或上书劝谏,前后有50 余件事情。看到天王苻坚与段氏同坐一车,卿卿我我,有失身份,不成体统,不敢当面坏了他们的好事,便引吭高声唱道:“不见雀来入燕室,但见浮云蔽白日。”苻坚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但还是下令停车,掀开帘子,向赵整表示感谢,并让段氏下车。

赵整将这件事报告给王猛,王猛说:“我整日忙于政事,昼夜不得息,你在宫中伺候大王,应多多劝谏才是。”赵整点头称是,说道:“不过,我的话主上也不是每一件事都能听的,有些事还得请宰相说话才行。”

王猛道:“见你一片忠心,我便实话告诉你。从表面上看,我的话,陛下几乎句句都听,但在有些问题上,我说了也不顶用。比如对鲜卑的处置,陛下就不听我的劝告。”

的确,关于杀鲜卑的事,王猛前后讲了不下十次,苻坚总是置若罔闻。他曾让李威给苻坚进言,通过苟太后来做苻坚的工作,仍然没有效果。李威已年老多病,在这个问题上一气,竟至卧床不起。

赵整灵机一动,给王猛出了一个鬼点子:陛下过去在你的建议下,从不相信所谓天象预言,但自你统兵出征镇邺之后,开始相信这些玩艺了。你回朝之后,太史令(天文台长)魏延曾对陛下说他观察天象,有大风从西南来,刮得天昏地暗,但是天上的星星却看得清清楚楚,西南天空中出现了一颗赤星。根据上述天象分析,说明蜀汉必将灭亡。于是他建议向蜀汉(四川)用兵。还有,你从邺城返京任宰相,苻融去接替你。

 苻融离开长安屯兵灞上,魏延对陛下说,他夜观天象,发现天市南门屏内后妃星失明,左右阍寺不见,此乃是后妃移动之象。苻坚派人清查后宫情况,果然发现其母苟太后私自出宫达三四次。因为苻融是她的小儿子,特别宠爱,舍不得他离开长安,便私自到灞上去探望,那天晚上又到灞上去了。事实证明了魏延的“预测”,陛下便说,天道反应人世间的事,是这样的准确!从此,陛下对所谓天象预测之类,信得发冷发热。既然如此,何不利用这一点,让陛下杀鲜卑呢?王猛沉思良久,说道:“对所谓天象占卜之类的神秘预言,我是不仅不信而且主张杀掉妖言惑众之人的。不过,为了国家社稷的长治久安,借用一下也无妨。”

于是王猛与赵整定下了两条计策。

正好天上出现了替星。如何解释这一自然现象,各有说头。前面说的那个魏延是个专检苻坚爱听的话来解释大象的人,明知苻坚不愿听杀鲜卑的话,当然不会得出鲜卑危险的结论。另一位太史令张孟与魏延不一样,趁机对苻坚说:“臣夜观大象,彗起尾箕,长十余丈,名蚩尤旗,经太微,扫东井,此乃燕灭秦之象。”照说,苻坚已对天象坚信不疑,张孟的解释应该引起他的足够重视。谁知苻坚只听魏延的,而不听张孟的。似乎是要与张孟赌气似的,不但没有对慕容氏动手,反而更加宠信。

王猛与赵整没辙了,再用第二条办法。

有一天,突然有人闯进皇宫明光殿大声呼喊:“长安三秦,鱼羊吃人,可怜可怜,一个不剩!”苻坚听说后下令搜捕,哪里会捕捉得到,早已通过赵整的安排逃之夭夭了。赵整以及秘书监朱彤等人以此“征兆”劝苻坚杀慕容氏,王猛也从中进言,遭到苻坚坚决拒绝。

苻坚对藏在内部的鲜卑和羌族完全丧失警惕,对外却连年用兵。继灭燕之后,先是灭了仇池(西北小国),接着逼凉王张天锡腑首称臣。对这些,王猛未有异议,且参与了筹划,并亲自写信给张天锡,威逼利诱,迫其就犯。公元373 年冬,苻坚又发兵进攻梁、益二州(今四川),从东晋手中夺取了西南大片国土。西南一些少数民族国家如邛都、莋都、夜郎等皆纷纷归顺。但不到半年,四川便爆发了巴獠族张育、杨光的叛乱,前秦军平息了叛乱,并击败了东晋派来的援军。至此,王猛建议符坚停止用兵,与民休息。

公元374 年3 月,前秦帝国的太尉(军队总司令)、建宁公爵李威逝世。李威和吕婆楼都是王猛的大恩人,正是他们向苻坚推荐了王猛,王猛才有今日。所以,尽管政事繁忙,王猛在李威患病期间曾不止一次地前去探视。两人促膝长谈,常常谈得泣不成声。

王猛道:“恩公一生辅佐陛下,废苻生,诛苻法,斩苻幼,辅监国(太子),功在史册,流芳百世。不知恩公对愚弟有何见教?”

李威长嘘一阵,说道:“为兄痴长几岁,从邺城、枋头,到长安,亲眼见到陛下长大。陛下胸有大志,大肚能容,但对潜在危险,常常视而不见,仁爱之心往往及于仇人。以德报怨故是美德,但若丧失警惕,将反受其害。吾所虑者,唯此为大也。”

李威作为苻坚之母苟太后的情人,对苻坚可谓了如指掌。当年苻生的刀已搁在他的脖子上了,李威、吕婆楼、权翼、薛瓒、王猛元不劝他当机立断,他却迟疑不决,在其庶兄苻法动手之后,他才不得不带兵继进。苻法固然属无罪而诛,但作为帝王,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最后苟太后下了决断,他才不得已而为之。苻生的五个弟弟(五公爵)之叛,早有征候,王猛、李威多次劝其逐步除之,苻坚就是不听。

最后,终至养虎为患。苻腾首先叛乱,被诛杀;苻幼接着叛变,被李威所斩。剩下的几个公爵本已与苻幼结盟一起叛乱,虽未起兵但证据确凿,苻坚又来了一次妇人之仁,故意装聋作哑,终于酿成了四公爵的联合叛乱,其中一个苻双还是他的同胞弟弟。这么多亲身经历的教训,按理他应铭心刻骨,但一轮到慕容暐、慕容垂,他又变得犹豫起来,不!何止是犹豫,简直是认敌为友。

王猛完全明白李威的心思,说道:“鲜卑慕容氏和羌族姚氏(姚苌),依弟之见,终将为陛下之大患,而陛下不以为然,为兄你的劝谏陛下尚且不听,何况他人耶?”

李威痛哭失声,说道:“吾苻氏氏江山将毁于鲜卑呵!吾死之后,你应全力辅佐,不可掉以轻心才是。”

王猛不觉也泪水横流,悲切他说道:“自灭燕归朝之后,弟身兼文武,夙夜在公,身体日渐其衰,吾恐灯油将尽也。”

王猛说的是大实话,苻坚将国家大事几乎全部交给他处理,已将他累得半死。不到50 岁的年纪,他的头发已经全白,脸上皱纹纵横,两眼昏花,浑身瘦得像一把于柴,稍一运动便气喘吁吁。若不休养,他将被活活累死。

李威听到王猛的不祥预感,以将死之人来安慰他:“为弟正当中年,不可言死,愿以江山社稷为重,保重自己,若为弟有甚不测,苻氏江山危矣!”王猛道:“我也明白,若我不在,长安也许会出乱子,但人的生命是上天注定的,怕是难以违背。为兄以为,若我不在,谁可堪大任?”

王猛本来是来看临终的李威,却无意中问起了自己的后事。过去,王猛和李威像一对黄金搭档,常常一个主内、一个主外。苻坚征匈奴时,两人曾一起留守长安,后来王猛每次出征,李威都留守长安辅佐太子。李威若死,

王猛就会孤掌难鸣。而独木支大厦,折断的可能性很大。

李威道:“为兄思去想来,朝中竞无人来代替老弟啊!”

王猛问道:“阳平公爵苻融如何?”

李威道:“阳平公爵聪明能干,但经验不足。”

王猛道:“不过,他起码是大事不糊涂!至于经验,现在已比过去成熟多了。”

王猛给李威讲了苻融最近办的两件事。第一件,苻融在邺城大兴学校,被有关部门以擅修学堂而弹劾,便派主任秘书(主薄)李纂到长安来说明情况,李纂害怕,在半路上就吓死了。于是,他请了一个高人来当使者。此人名叫高泰,原是慕容垂手下的从事中郎(办公室主任),慕容垂逃亡后被削官为民,后来慕容评听了申绍的劝告,将他升为尚书郎(国务院长官助理)。燕灭之后,他没有随亡国皇帝慕容暐一起到长安,而逃到民间。王猛在镇守邺城,治理关东六州时,多次请高泰出来做官,高泰死活不肯出山。苻融代替王猛镇邺后,又派人去请他,他仍然不从。这一次,苻融以“君子救人急难”为由,居然将他搬出了山。高泰到长安,干净利索地将问题解决了。王猛也不得不承认,有关方面弹劾苻融是搞错了,兴办学堂不仅不应弹劾,而且应该奖励。王猛让他转达他对苻融的歉意,并报告苻坚,要留高泰在长安做官。高泰坚决推辞,回邺城去了。

王猛说:“从这一件事,说明苻融已相当老练,他选择高泰当使者并能说服他成行,甚至比我还要高明。”

李威道:“不过,高泰死活不愿人朝为官,也许不止是清高吧?”

 王猛道:“这正是他的聪明过人之处。他若留在长安,实在是两头为难。他要忠心耿耿为陛下效劳,必然要伤害老主子慕容垂,这是不义,因为他深知慕容垂不会腑首贴耳久为人臣;反过来,他若明为朝廷官员、暗为慕容垂卖力,就会感到对不起天王陛下,这是不忠。为了不使自己陷于不忠不义之中,他只有溜之大吉。我正是体会到他的处境,才放他走的。”

李威道:“要用高泰,只有杀慕容氏。可惜陛下鱼龙兼收,空有仁爱容人之名,却网罗不住真正的人才。如高泰者,岂肯与慕容评之流同朝为官呢?”

王猛道:“苻融的看法,与为兄不谋而合。”他接着讲了要告诉李威的第二件事。在高泰回邺城之后,苻融很快上疏,劝陛下警惕鲜卑。他说,“鲜卑曾占有六州之地,南面称帝,陛下劳师动众,多少年才将其平定。他们向我们投降,并非仰慕仁义,不得已而降之也。如今,陛下对他们亲信宠爱,使他们父子兄弟充塞朝廷和地方政府,权力和威势,远远超过了旧臣。依我愚见,有虎狼之心的人怎么也不会成为善良的朋友,请陛下千万注意。”可惜陛下一点没有听进去,反而宣称要将天下四方混为一家,将夷狄变成怀抱中的婴儿。天王的胸怀不谓不大,理想不谓不高,但丧失对虎狼的警惕,不仅理想不能实现,而且会将自己埋进去。

李威听了叹息道:“看来,秦国(前秦)的人才,除了老弟就是苻融了。”李威逝世以后,苻坚亲自前往悼念。在悼念仪式上,王猛拍棺痛哭,昏倒在灵堂。

从此,王猛身体每况愈下,一天不如一天,至公元375 年6 月,终于病倒了。

王猛病倒的消息让苻坚如听晴天霹雳,他本想自己安享清福,让王猛替他治国,想不到将中年的王猛累垮了!“朕之罪也!朕之罪也!”苻坚除延请名医为王猛治病之外,还求助于神灵。他亲自到长安南郊、北郊以及皇家祭庙,天神、农神祭坛,焚香祷告,祈求神灵保佑王猛痊愈康复;还分派使者到黄河、华山祭拜河神、山神,请求现形显灵,佑我王猛。总之一句话,为了王猛康复,苻坚把能用的法子都用上了。王猛病情稍有好转,苻坚大喜过望,下令大赦,将斩刑以下囚犯全部赦免,欲以此善行来换取王猛的生命。但王猛十分清楚,他不过是临死前的回光返照而已,于是赶紧抱病上了一折奏章,曰:

“我从没有想到,陛下为了拯救我的生命,竟去干预天地万物的运行规律。自从盘古开天地,三皇五帝到如今,君王对一个臣属如此重情,闻所未闻也。臣闻报答恩德,没有比说实话更好的了。现在我愿将残生化作几条建议供陛下参考。陛下威望震于八荒,教化遍及四海,声名达于宇宙,东平燕国(前燕),西击巴蜀,如拾草芥。然而善创业者未必会守成,善始者未必能善终,因此,古之贤明君王念念不忘创业之艰难,总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如临深渊。伏唯陛下追先王之德,继圣贤之风,如此则天下幸甚,人民幸甚!”

不知王猛为何未在这篇文字遗嘱中言及鲜卑之事,而只是强调苻坚应注意“守成”,是否意在警戒苻坚的骄傲,告诫其不可四面用兵?

王猛病了一月之久,苻坚经常去探望。在最后一次探望时,苻坚请教身后大事。王猛已奄奄一息,但头脑仍然清醒,打起精神对苻坚说:“晋国(东晋)虽地处长江之南,偏安一隅,但司马氏仍保持中国之正统,一脉相承,上下和睦。我死之后,望陛下不要图谋晋国。而鲜卑(指慕容氏)、西羌(指姚苌),素有虎狼之心,他们才是我们的仇敌,终有一天会酿出灾难,陛下应逐渐除之,如此对帝国有益。

对于王猛临终的肺腑之言,苻坚似乎未曾听进去。在问及王猛对儿子的安排时,王猛说:“请陛下赐其每人10 头牛、50 亩地,使其自耕自食,无冻饿之忧,足矣!”

将国事、家事交待之后,王猛溘然长逝,享年50 岁。苻坚与王猛家人一起痛哭失声。

从王猛逝世至遗体人殓,苻坚三次前往吊唁。他哭着对太子苻宏说:“难道上天不让我混一四海,统一中国吗?为什么这么快便夺去我的王猛?!”天王如此哀痛,群臣无不泣不成声,只有鲜卑慕容氏家族和羌族姚氏家族的人,脸上在流泪,心里在暗笑。

苻坚给了王猛以臣属的最高规格的葬礼,一切按照公元前68 年汉宣帝葬大将军霍光的成例办事,在长安为王猛设立了庄严肃穆的灵堂,天王苻坚、太子苻宏、皇太后苟氏以及文武百官均前去悼念;钦赐棺木、葬具及陪葬器物,与皇帝御用的一模一样;赐王猛谥号为“武候”;任命一位二品官员(中二千石)为王猛治丧委员会主任;在今华阴县东北四十公里处的一块风水宝地为王猛修墓,墓穴由军队挖成,用军礼安葬,修起高高的坟莹;墓地周围的300 户人家的赋税用于维护墓园的日常开支;专门设置王猛陵园管理处,由长、丞(正副处长)负责管理事务。同时,苻坚还下令永远免除王猛子孙后代的赋税、徭役。只有一点没有按照霍光故例办理:汉宣帝让霍光的子孙继承了老子的爵位和食邑,让其世代相袭,而苻坚按王猛遗嘱,未让其子王永、王皮继承爵位,赐其各10 头牛、50 亩地,当个小地主(后来此二人均当了官,王永先为扶风太守,后为幽州刺史;王皮为散骑侍郎,此二人情况将在后记中交待)。

后记:虎死猴称王

(苻)坚至五将山,姚苌遣将军吴忠围之。坚众奔散,独侍御十数人而已。神色自若,坐而待之,召宰人进食。俄而忠至,执坚以归新平,幽之于别室。苌求传国玺于坚曰:“苌次膺苻历,可以为惠。”坚瞋目叱之曰:“小羌乃敢于逼天子,岂以传国玺授汝羌也。国纬苻命,何所依据?五胡次序,无汝羌名。这天不祥,其能久乎!玺已送晋,不可得也。”苌又遣尹纬说坚,求为尧舜禅代之事。坚责讳曰:“禅代者,圣贤之事,姚苌叛贱,奈何拟古之人!”坚既不许苌以禅代,骂而求死,苌乃缢坚于新平佛寺中,时年四十八。中山公说及张夫人并自杀。是岁,太元十年也(公元385 年)。

——《晋书卷一百十四·载记第十四·苻坚下》

好大喜功伐江南,

草木皆兵八公山;

一战败绩毁社稷,

四方烽火乱中原;

欲哭无泪苻坚死,

只悔有违王猛言;

光明已伴光明去,

黑暗又随黑暗来。

在王猛逝世前,中国事实上已形成前秦、东晋两个大国南北对峙的局面。前秦灭燕之后,又灭仇池,降前凉,夺巴蜀,远在内蒙古的代国亦腑首称臣。王猛逝世后的一年,即公元376 年,苻坚又兴兵灭掉前凉,凉王张天锡自缚而降。苻坚封张天锡为归义侯。接着,苻坚又遣兵攻代国,将其一分为二而治之。自此,中国北方和西南已尽归秦有,东晋只剩江南一块小地方。再说偏安江南的东晋,自桓温第三次北伐(公元369 年)惨败之后,便一蹶不振。桓温丧师辱国,不仅不能自省,反而加罪于人,弄得冤狱遍于国中。这位东晋事实上的“皇帝”自枋头之败后,除了保住了寿春(安徽寿县)之外,可以说没有办过一件好事,晚年罪行,罄竹难书,这里只讲一件最大逆不道的事。

公元371 年,也就是王猛镇邺、治理关东六州时,这位苦恼的大司马桓温先生正在大生闷气。他本想北伐灭燕之后耀武扬威地回朝,让朝廷授其“九锡”。“九锡”也者,古代帝国尊礼大臣所给的九种器物也。九件器物为:衣服、朱户、纳陛(登金銮殿的阶梯)、舆马、乐则、虎贲、斧钺、弓矢、鬯(一种芬芳的黄酒,祭祀时灌地所用)。这是皇上给大臣的最高礼遇。正史上记载的接受过“九锡”之礼的人,在晋朝之前仅曹操与王莽二人。他们无不先加“九锡”,然后夺取政权。桓温欲加“九锡”,篡位夺权之心,昭然若揭。但是他老人家偏偏不争气,第三次北伐损兵折将,狼狈而回,因此不好意思开口要“九锡”。桓温气不打一处出,躺在床上,拍打枕头,叹息说:“大丈夫不能流芳百世,也当遗臭万年!”听说法术师杜灵能够预测人的贵贱,桓温便请他来算命。

这位杜灵先生虽然是个骗子,但似乎还剩一点良心,不想让桓温篡位,装模作样地看了半天,得出了“事业大如宇宙,为官位极人臣”的结论。法术师等于明说他当不了皇帝,桓温气得将他赶走了。还是郗超最了解桓温的心,于是给他出了一个大逆不道的歪点子,对他说:“若不行废立大事,难洗北伐失败之耻。”桓温这个外战外行、内战内行的人听了深以为然。两人商量半天,决定设计将皇帝司马奕搞臭搞垮,另立一位新皇帝。桓温派人到处造谣,说皇上司马奕是个阳萎患者,不能行房事,让他喜欢的男子相龙、计好、朱灵宝等人负责打扫寝宫卫生,与美人苟合,田美人、孟美人生的三个儿子都是相龙等人下的种。他们先让皇帝将儿子封为亲王,准备将来名正言顺地悄悄将司马氏的江山夺到手里。

就靠这个谣言,桓温将皇帝司马奕废了,封为海西公(谥为废帝),另立会稽王司马里为帝(简文帝)。司马昱当了一年皇帝,由于一大到晚担惊受怕,害怕桓温像废司马奕一样废了他,忧郁成病,呜呼哀哉。公元372 年,司马曜(昌明)这个黄口稚儿(10 岁)继承老父当了皇帝(孝武帝)。桓温本已将朝中异己全都排除,本想让司马昱临死时立遗诏将皇位禅让给自己,事实上司马昱已准备这样并写好了遗诏,偏偏有个侍中王坦之冒死将这份遗诏撕得粉碎,另外起草了一份遗诏,让桓温学习诸葛亮和王导辅佐幼子。桓温气得要死,又没有胆量政变篡位,不得己上书求“九锡”。此时桓温已经患病,朝中吏部尚书谢安和侍中王坦之听说后,故意拖延不发授其“九锡”的诏书。一拖三四个月,至公元372 年7 月,桓温拖不过去,死了,终年62 岁。

桓温行废立大事时,前秦天王苻坚曾有一个评价,说:“桓温从前在灞上吃了败仗(公元354 年第一次北伐),后来又在枋头吃了败仗(公元369年第三次北伐),不能自我反省,向国人请罪,反而变本加厉,废黜君王,以图自我辩解。60 多岁的老家伙,举动这般幼稚,怎么能包容四海?俗话说:‘受了老婆的气,却板起面孔向老爹发脾气’,说的就是桓温这号人。”

但是,桓温之死对东晋是福不是祸,对前秦是祸不是福,这一点苻坚没有能看明白。桓温死时,王猛尚健在。对于这件大事,王猛进行了认真研究。桓温在世时,东晋的军政大权几乎完全掌握在他一个人的手中。权力集中本是办大事的必要条件,但桓温将权力用在了争权夺利上,勇于内斗而怯于外战,因而这只大老虎反而难以形成对邻国的真正威胁。桓温一死,情况将为之一变。第一种可能是发生内乱,但出大乱子的可能性不大;第二种可能是权力继续保留在桓氏家族的手中,但桓氏家族中没有像桓温这样有权威的人;第三种可能是权力由桓氏家庭与以谢安为首的朝廷大臣分担,造成一种平衡,但主要由谢安说了算。王猛感到第三种可能性最大。如果这样,桓温之死对前秦并非福音。

 国与国之间的争斗说到底是人才的智斗。东晋所以始终无所作为,在于桓温不是一流人才,不如前燕的慕容恪、慕容垂,更不如前秦的王猛。而新继桓温而掌权的谢安却不是一个等闲之辈。此人文韬武略,高瞻远瞩,忠心耿耿,临危不乱,王猛认为绝不可轻视。不过,趁桓温新逝、东晋权力转换之机,前秦是可以有一番作为的。前秦攻占东晋的梁、益二州(四川),就是钻了东晋权力转换的空子。这场战争结束时,东晋的权力交换已平稳完成。权力落在谢安、桓冲手中。桓冲不似他的哥哥桓温那么野心勃勃,是个难得的战将,谢安可以驾驭得了他。因此,王猛在遗嘱中说东晋“上下和睦”,劝诫苻坚不要图谋东晋。

然而,苻坚将王猛的遗嘱当成了耳边风。为王猛治丧他哭得如丧考妣,对王猛金玉良言却抛在脑后,从这一点足可见苻坚的为人:重表面而轻实质。他哭王猛只是做给群臣百姓看的,为了证明自己尊重人才,而并非真正重视了王猛的意见。

王猛的墓上刚刚长出青草,苻坚便开始四面用兵。公元376 年,苻坚派兵攻灭了前凉,俘虏了凉王张天锡,接着便筹划向东晋用兵。公元378 年,苻坚兵分两路东西对进攻击东晋。西路军由其子苻丕挂帅,率慕容暐(原前燕皇帝,被苻坚任命为尚书)、慕容垂、姚苌等共17 万大军攻襄阳;东路由兖州刺史彭越挂帅,率将军俱难、毛盛等共近10 万大军攻淮南、苏北。战争整整打了近一年,西路军勉强获胜,东路军大败而回。如此战争结局本应让苻坚猛醒,重新审视王猛在临终遗嘱中关于晋不可攻的预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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