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灿星落中天】.2

先说东路军，彭越曾向苻坚吹牛说，只要批准他进攻，攻克淮南不在话下，结果谢安派谢石、谢玄水陆同时反击，一举击败彭越。苻坚应该好好研究一下谢石、谢玄了，但是他并没有当一回事。

再说西路军，17 万人马攻一座小小襄阳，守将也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朱序，苻丕居然屡战屡败。从378 年攻到379 年，襄阳仍稳如泰山，苻坚气得令苻丕不顾一切地进攻，如春天不破襄阳，赐其自杀。苻丕亲自督战，仍然败下阵来。最后，由于朱序的部将李伯护贪图重赏，叛晋为苻丕作内应，苻丕才破了襄阳。17 万大军取一座城池尚且如此费力，何况渡江作战？苻坚只看到这一仗终于打胜，却没有看到从这一战中暴露出的危机。以前秦军队的战斗力，攻襄阳本不应成为问题，为什么如此之难呢？苻丕手下的大将们一个个心怀鬼胎也。慕容暐、慕容垂、姚苌都是王猛告诫苻坚要警惕的仇人，苻坚却让他们手握重兵，他们心里盘算着如何用这些兵马重整旗鼓，复国为王，哪里还会卖力与东晋作战？万一把家当拚掉了，靠什么来复国？

还有一个特别重要的教训不在军事上而在政治上。王猛在临终嘱咐中讲，东晋仍是中国的正统。这话可谓讲到了根上。过去，你苻坚要人民与自己一齐消灭残暴的鲜卑族统治者，汉族人民会衷心拥护，积极参战，现在你要人民与你一齐来消灭“正统”的东晋，汉族人民不但不会拥护，而且会造反。

苻坚不但没有从攻襄阳和淮南中吸取教训，反而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公元380 年，苻坚为了镇住各族人民的不满，将自己本族——氏族的15户从关中迁到各州，由苻姓或亲戚带领前往。且不说小小的氏族镇不住各州，单说氏族迁出关中后，长安及其周围便成了鲜卑族和羌族的天下。连前面我们提到的宦官赵整也看出了这万万不可，作歌讽谏：“远徒种人（氏族）留鲜卑，一旦缓急（紧急关头）语阿谁（依靠谁）？”苻坚听了置之一笑。苻坚的错误正是鲜卑慕容氏和羌族姚氏所求之不得的。他们充分利用苻坚的错误，策划于密室，串连于朝野，羽翼日益丰满，而自大起来的苻坚或一无所知，或视而不见。

早在苻坚灭张天锡之后，原前燕太宰慕容恪的两个儿子（慕容垂侄子）慕容绍、慕容楷就密议说：“秦国（前秦）恃其强大，好大喜功，兵伐不休，北边要戍守云中，南边要防守蜀汉（四川），粮食和物资转运万里，死在运输线上的人一路上都是，隔不多远就可见到一个，军队连年在外作战，已十分疲劳，而国内的人民十分困苦，离灭亡的时间已经不远了。我们的叔叔冠年将军慕容垂有仁有智，能够掌握时机，聚集英才，必然能够让燕国（前燕）复辟。我们要爱惜身体，积累本钱，等待时机到来。”至于慕容垂，连自己的爱妻都舍得奉献给苻坚，对苻坚竭尽拍马之能事，表面上对慕容氏家族成员对苻坚将亡的议论不以为然，行动上却时刻准备着复辟燕国。

苻坚在政治上愈来愈敌我不分，生活上也越来越奢侈。前面我们讲到的那个原后赵帝国的将作令熊逸，在王猛死后，便受到苻坚的重用，被任命为将作长史、领将作丞（工程副总监兼办公厅主任）。熊逸为苻坚大修宫室，还制作了许多奇巧玩物，诸如舟舰、兵器等等，上面饰以金银珠宝，极尽奢华。对这些玩物，苻坚赞不绝口，爱不释手，对熊邈更加宠信。苻坚对这些似乎还不过瘾，听从熊邈的建议，派人到邮城（河北临漳）把原后赵暴君石虎当年铸造的铜驼、铜马之类，统统迁到长安宫中。

在苻坚极尽奢华之时，前秦帝国接连发生严重的自然灾害，公元380 年全国大旱，公元382 年又发生大面积蝗灾，人民生活极其困苦。王猛在世所积攒的国库底子已消耗殆尽。对此，鲜卑慕容氏家族看得一清二楚，慕容农对慕容垂说：“自王猛死后，秦国的法制日益颓废，苻坚又日渐奢侈腐化，灾祸就要到来了。过去有人根据天象预言秦国将亡，看来是十分灵验的。大王应该结纳英雄豪杰以承天意，时不可失！”慕容垂深以为然，但装得若无其事，笑着说：“天下事不是你们说得清楚的。”

对前秦帝国内部的危险，苻坚竟浑然不觉。公元382 年，苻坚大会群臣，征求对伐晋的意见。苻坚说，我当皇帝已将近30 年，四方大体上已经统一，只有东南一角还剩一个东晋。计算我的兵力，足有97 万，我想御驾亲征，一举灭晋，大家意见如何？

秘书监（国家图书馆馆长）朱彤是个马屁精，抢着发言表示拥护，说，陛下是代表上天来惩罚罪人，讨伐东晋肯定会有征无战，晋主（指东晋皇帝司马曜）不是跪在军门投降，就是向江海逃亡。灭晋之后，陛下让从北方迁移到江南的知识分子和老百姓回到家乡，重新安居乐业，然后巡视东方，到泰山行封禅大礼。这可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呀！

苻坚听了十分高兴，说，你讲的正是我的志向，讲到我的心坎上了！尽管苻坚如此赞赏朱彤的意见，但群臣绝大多数反对伐晋，认为时机不成熟。尚书左什射（国务院副长官）权翼引用历史事实进行规劝。他说：过去，商纣王虽然无道，但因为有三个仁人（指微子、箕子、比干）还在朝廷，周武王在八百诸候前来会师的情况下尚且撤回了军队。又等了两年，纣王杀了比干，囚禁了箕子，微子投奔了周国，武王才兴兵灭商。而今晋国（东晋）虽然微弱，但没有什么大的罪行，而且谢安、桓冲是江东的伟大人物，君臣之间、上下之间团结一心，在我看来，晋不可伐。”

苻坚听了很不高兴。太子宫左禁军长官石越又摆了两条理由反对伐晋：“今年木星、土星守斗，福在吴越，伐之必有祸；东晋据长江之险，人民能够听从调遣（指人民齐心反侵略），不可伐也！”苻坚与石越争论起来，说：“过去周武王伐纣，分析天象和占卜的结果都说不利，但武王照样伐纣不误，天道幽远，不是随便可以知道的。吴王夫差、东吴孙皓都凭江湖之险以死守，但并未逃脱灭亡的命运。而今我有这么众多的军队，把马鞭子投到长江中，也足以让它断流，东晋虽然据守长江，又谈得上是什么险关？”石越不服，说：“陛下所说的被消灭的三个国家都淫虐无道，所以敌国夺取它，就像在路上捡别人丢下的东西一般，而现在晋国虽然无德，但没有大罪，愿陛下不要发兵，积累粮食物资，等到他们内部出现分裂的时候再讨伐不迟。”

　苻坚无言以对，但仍然死死坚持自己的观点，他让群臣散朝，独将老弟苻融留下商议。说：“自古决定大事的，不过一两个大臣而已。现在众说纷坛，只能使我心烦意乱，我现在要和你一起作出决定。苻融坚决反对伐晋，除了强调了大臣们已讲过的之外，又提出了久战兵疲、民有畏战之心等诸多反对理由，告诉苻坚，反对伐晋的人都是忠臣，愿陛下听他们的意见。苻坚非但不听，而且大发脾气，苻融哭着劝谏说：“晋不可灭，昭然甚明！今劳师大举，恐怕没有成功的希望，而且让我忧虑的还不止是伐晋的胜败。陛下宠信鲜卑、羌、羯等胡族，让他们羽翼丰满，布满了京畿地区，他们都与我们有深仇。陛下大军出征之后，太子（苻宏）单独与几万名老弱之兵留守长安，我害怕有不测之变在心腹发生，到时候后悔也来不及了。就算我愚顽无知，说的话陛下用不着听，但王猛是一世英杰，陛下把他比做诸葛亮，难道陛下忘了他的临终遗言吗？”

话说到这个份上，苻坚仍然固执己见。由此可见，苻坚虽然十分信任王猛，但自认为比王猛要高一筹。即使王猛在世，或许苻坚也会不听他的。

苻坚的决定遭到了普遍反对。太子苻宏、爱子苻洗，宠妾张夫人皆劝苻坚不可伐晋，而苻坚一概不听。群臣没法，只得请名僧道安和尚出面劝说。王猛在时，前秦独尊儒学，释道皆在严禁之列。王猛死后，苻坚像石虎一样，突然信开了佛教。苻丕攻襄阳，将在襄阳说法的名僧道安请到长安。从此长安佛教盛行，苻坚与道安成了好朋友。平时苻坚十分相信道安的话，可惜这一次却听不进去。道安先是劝苻坚不可伐晋，苻坚不听，不得已而求其次，劝苻坚坐镇洛阳指挥，不必御驾亲征，苻坚也不接受。最后，苻融不得不说出了苻坚最不爱听的话：我们虽然强大，但毕竟是戎狄之国，不是中华正统，中华正统在晋，上天不会灭亡它。苻坚一概置之不理。说：“帝王历数，哪有什么常规？唯有有德行者称帝王。三国时的刘禅难道不是汉的正统吗？最终不是被魏国消灭了吗？你所以不如我，就在这个地方，只知认死理，而不知变通。”

赞成苻坚伐晋的，除了上面讲到的佞臣朱彤之外，还有两个被王猛、苻融等视为仇人的将军，即鲜卑族慕容垂和羌族姚苌。慕容垂给苻坚讲了一通强盗理论，马屁拍得苻坚忘乎所以。他说：“以强并弱，以大并小，这是势所必然的道理，没有什么不好理解的。陛下英明神武，高瞻远瞩，权威遍及海内，拥有像猛虎一样的百万大军，像韩信、白起一样的战将满朝都是，如果放弃讨伐江南，违反上天的旨意，难道还要把这个历史任务留给子孙去完成吗？诗云，谋士多了反而不顶用，因为不知听谁的好。陛下圣心独断就行，何必听朝臣们嚷嚷！晋武帝当年灭东吴，所依靠的不过是张华、杜预两三个大臣而已。如果听朝臣们议论纷纷，哪里会有统一中国的功劳！”苻坚听了大喜，说：“与我共定天下者，独有你而已。”赏赐慕容垂帛500 匹。苻坚哪里知道，他的狂妄自大和刚愎自用正被敌人所利用，乖乖地钻进了慕容垂和姚苌的圈套。慕容垂和姚苌正等着他伐晋的失败，然后趁乱火中取栗。

苻坚只见胜而不见败，只见外而不见内，将招致失败的一切都布置好了之后，亲自领兵伐晋。公元333 年，苻坚让每十丁出一兵，富家20 岁以下的从军子弟，全部封给羽林郎的官号。伐晋的具体部署为：苻融率慕容垂诸将共25 万大军为前锋，姚苌率巴蜀大军顺流而下，自己亲率步兵60 万、骑兵25 万作本队。前秦大军共100 余万，首尾相连，共1000 余里。苻坚离开长安时，还狂妄地为东晋君臣封了官，任命皇帝司马昌明（曜）为尚书左仆射，谢安为吏部尚书，桓冲为侍中。让人先在长安为他们造府第，说：我很快就会胜利归来，得先为俘虏准备房子。

从表面上看，苻坚大军真有点气吞万里如虎的气势，消灭东晋宛若大虎扑小羊，不成问题。但是，战争的胜负从来不是以人数多少来决定的。东晋朝廷得知苻坚大举入侵的消息，开始曾一片恐慌，但谢安很快让大家镇定自若。苻坚徒有百万大军，但统帅傲慢，军无斗志，将领如慕容垂、姚苌等各怀鬼胎，只要击破其前锋，百万大军将不战自溃。他派将军谢石、谢玄、谢琰、桓伊等率军8 万以拒苻坚。

苻坚派被俘的原东晋襄阳守将朱序前去劝谢石投降，朱序不但不劝降，而且给谢石讲了前秦军队的情况，建议派精兵挫其前锋。谢石依计而行，派猛将刘牢之率精兵5000 攻洛涧（安徽怀远县境），秦军一触即溃，抢渡淮河逃命，淹死15000 余人。谢石督师前进，与秦军在淝水对峙。谢玄让人给秦军前锋统帅苻融送信，要他将部队略向后撤，让晋军渡过淝水，然后决一死战。苻融想趁晋军半渡而击之，便下令后撤。谁知一撤而不可收拾，部队争相后逃，互相践踏，朱序在阵后大声叫喊：“秦兵败了！秦兵败了！”

听了朱序的喊声，士卒逃命唯恐不及，部队乱上加乱，完全失去控制。晋军渡过淝水穷追猛打，秦军拼死狂逃。苻融在撤退中马倒被杀，苻坚也被流矢所伤。秦军逃至黄昏，见到八公山上的树木，也误以为是晋兵，听到风刮的声音和鹤的叫声，也以为是东晋追兵到了。这就是“八公山上，草木皆兵”和“风声鹤唳”两个成语的来历。秦军昼夜不息地逃跑，部队大多溃散，等退到洛阳，苻坚收拾残兵，只剩十多万人。苻坚灰溜溜地回到长安。

一蹶不振的苻坚这才后悔违背王猛遗嘱，造成了丧师辱国的严重后果。他未曾想到，王猛遗嘱中的预言还会一点一点地变为他难以接受的现实。淝水之败后仅仅一年，慕容垂便在中山（河北定县）自称燕帝（史称后燕），恢复了燕诈；姚苌盘据北地（陕西富平县）自称秦王（史称后秦），公开与他分庭抗礼。

苻坚生气，但已没有力量来对付慕容垂和姚苌了；苻坚后悔，想念王猛，但王猛已没法帮他的忙了。

苻坚不听王猛生前的多次劝谏和临终遗言，不杀慕容垂和姚苌，认敌为友，现在原本冻僵了的蛇已被仁慈的农夫救活，该张开大口咬向农夫了，公元384 年，慕容冲率兵攻长安，苻坚送给慕容冲锦袍一件，想让他退兵，慕容冲过去最受苻坚宠爱，现在却说：“孤（慕容冲于翌年自称西燕皇帝，提前称孤。）今心在天下，哪里看得上一件锦袍！你要知趣，君臣束手投降，交出皇帝玉玺，我可以对你宽大处理，善待苻氏。”苻坚气得发抖，说：“我不听王猛、苻融的话，使白虏（指鲜卑）猖狂到如此地步！”

慕容冲在外面攻城，原前燕皇帝慕容暐等在城中准备作内应。慕容暐设计请苻坚到府上赴宴，趁机杀之，只因当天大雨，苻坚未去，才幸免一死。慕容暐阴谋暴露，被杀。

　长安城中，粮食匾乏，大饥。大臣们在朝中吃饭时，拼命死撑，最后还要在口中猛揣一口饭，回到家中再吐出来给妻儿吃。战斗中杀死的敌人，尸体被抢着吃光。一片惨不忍睹的景象。与王猛在世时粮积如山、府库充盈的情况形成天壤之别。这时，苻坚一反过去认敌为友的态度，又从一个极端跳到另一个极端，对鲜卑、西羌恨之入骨。在公元385 年的一次战斗中，被前秦俘虏的鲜卑族一万余士兵，全部被活埋。

前秦与后燕、西燕战斗一年有余，互有胜负，双方都已精疲力尽。慕容垂统治下的后燕大饥，只得杀人充饥，与长安一样惨不忍睹。最后，苻坚留太子苻宏守长安，自己率兵至五将山。长安失守，苻宏率妻室子女逃亡，百官离散，司隶校尉权翼本是故姚襄手下的参军，便率兵投奔后秦皇帝姚苌去了。苻宏几经曲折。最后逃到东晋投降，被东晋朝廷安置在江州（九江），受尽屈辱。

秦燕相争，让姚苌捡了便宜。苻坚在五将山被姚苌的骁骑将军吴忠俘虏。被俘之前，苻坚的军队全部丢下他逃走，身边只剩下侍御十几个人。苻坚明知大局已不可挽回，神色自若，与周围的老百姓一起吃了一顿饭，坐在那里等待后秦姚苌的军队到来。吴忠到来之后，将苻坚打入囚车，送往姚苌所在的新平县。一路上苻坚仍然气宇轩昂，毫无惧色。到新平后，苻坚被囚禁在一间屋子里。

姚苌亲自来到囚室，对苻坚说：“由我姚苌接替你们苻氏坐天下，是天下百姓的福份，你应把传国玉玺交给我！”羌人姚苌，正是王猛所说的仇人，但苻坚一直不以为然，现在他果然成了姚苌的俎上之肉。不过苻坚仍摆着帝王派头，他不惧死，但要面子。苻坚瞪大眼睛叱责姚苌说：“你这个小小的羌人，居然敢来威逼我堂堂天子！哪有将传国玉玺交给你的道理！你说由你来继承苻氏，有什么根据？五胡的次序上，还排不上你羌族的名。即使你违背天命当上了皇帝，能够持久吗？传国玉玺早已送到晋国（非苻坚所送，因苻坚无此玺。公元352 年，东晋趁冉魏帝国灭亡时，派戴施从冉魏大将军蒋干手中骗出玉玺，送回建邺。此前，东晋皇帝被人称为“白版天子”。玉玺先落人匈奴刘氏手中，再落于羯族石氏手中，再被冉闵所有，至重新归晋，历时半个世纪），你不可能得到了！”

姚苌得不到玉歪，又派他的右司马（军队副总司令）尹纬来劝说苻坚仿效古代禅让故事，像尧将帝位让给舜一样，宣布由姚苌继承帝位。苻坚训斥尹纬说：“古时所谓禅代，是圣贤之间的事，姚苌是一个叛贼，有什么资格仿效古人？”

苻坚破口大骂姚苌，只求速死。姚苌见达不到目的，在新平县的庙宇中将苻坚吊死。正是，欲哭无泪苻坚死，只悔有违王猛言。有趣的是，王猛让禁佛，他偏要信佛，现在死在佛寺之中，也算一种报应。

与苻坚一起被俘的还有他的小儿子苻诜及张夫人。在家庭中，这是他最宠爱的两个人，所以带在身边。这两个人在淝水之战前，无不劝阻苻坚伐晋，让他牢记王猛遗言，但苻坚骂儿子“小孩子知道什么？”骂夫人“妇道人家懂得什么国事？”现在他不但葬送了自己，连这两个最心爱的人也葬送了。苻坚被吊死后，苻诜和张夫人双双自杀殉葬了。史官对这位张夫人似乎情有独钟，让他在《晋书》列女传中占有一席。

至此，王猛的临终遗言全部兑现。

前秦的余脉由苻坚族孙苻登所继承，苻登于公元386 年在陇东（甘肃平凉县）称帝，与羌族姚氏苦战了8 年，最后被姚苌之子姚兴所杀，苻氏政权从此（公元394 年）断了烟火。

虎死猴称王。自淝水之战苻坚大败后，中国北方又重新陷入大分裂之中，先后建立的小国有后燕（慕容垂）、西燕（慕容冲）、南燕（慕容德）、北燕（冯跋）、后秦（姚苌）、西秦（乞伏国仁）等等十多个。这些国家中，除了北燕和西凉是汉族政权外，其余均为少数民族政权。值得一提的是王猛的恩人吕婆楼之子吕光在前秦灭亡后，在姑臧（甘肃武威）建立了后凉政权，当了十多年的小皇帝。北方人民，除了在姚氏统治下的后秦过了近30 年太平日子外，其他无不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王猛死后天下大乱，光明已伴光明去，黑暗又随黑暗来。至公元420 年，“五胡十六国”时代结束，中国进入南北朝时代，因东晋灭亡而朝代改了，但大分裂的实质依然如故。

最后，我们也许应该将王猛的几个儿子交代一下。其长子王永，公元384年时任幽州刺史。慕容垂在河北定县建立后燕之后，王永虽孤悬敌后，但仍然忠于苻坚，多次击败慕容垂的进攻。实在独木难支后，放弃蓟南到达壶关。此时苻坚已死，王永便派人招来苻坚之子苻丕，立苻丕即帝位，定都晋阳（太原）。苻丕封王永为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车骑大将军，386 年又封为左丞相、太尉。王永力撑危局，企图维持秦诈，在襄陵县与西燕慕容永的大战中牺牲。不久，苻丕亦战败被杀。

王猛的次子王皮在王猛逝世后不久，宫为散骑侍郎，与苻法之子苻阳一起谋反。被抓住后，苻坚问他谋反的原因，他说：“我的父亲当丞相，有佐命之勋，但是我不免贫寒，是个穷光蛋，谋反不过是为了贪图富贵而已。”苻坚指责他说：“丞相临终前，让我给你10 头牛耕田，自给自足，并没有为你求官请爵。真是知子莫如父，他的话是多么灵验呵！”但是苻坚虚好仁义之名的毛病使他作出了赦免王皮的决定，将他外放到边远的略阳当太守。公元336 年，王皮投降姚苌，当了后秦的臣子。

王猛还有一个儿子叫王休，在前秦灭亡时为河东太守，下落不详。但王休的儿子王镇恶是个历史上著名的人物，其经历颇有戏剧性。

王镇恶生于公元373 年，即王猛逝世的前两年。他出生在阴历5 月5 日，北方民俗认为这一天出生犯忌不吉利，家人准备将他过继给家族中没有儿子的家庭。祖父王猛见到新来人间的孙子，十分高兴，力排众议说：“这可不是一般的孩子。从前，孟尝君生于恶月，后来却成了齐国的宰相，说不定我这个孙子会兴旺我王家的门庭。”于是王猛亲自为之取名曰“镇恶”，既有避讳的意思，又有警示为人处事的作用。王镇恶两岁时祖父逝世，13 岁时前秦灭亡。关中战乱四起，王镇恶跟随叔父王曜从河南流落到今湖北荆州，在荆州苦读兵书，学得满腹经伦、文韬武略。与他的祖父王猛一样，骑马射箭，舞枪弄刀并不出色，但奇谋无穷，办事果断。

后来王镇恶当上了一个小县的县令，被人推荐给后来成为南朝宋武帝的刘裕。刘裕慧眼识珠，留他彻夜长谈，第二天对僚属们说：“王镇恶乃王猛之孙，真乃将门有将也！”从此王镇恶受到重用，步步高升。他领兵作战，屡出奇兵，战功累累，指挥最出色的战役要数夺荆州、克洛阳和复长安。这里只讲他收复长安之一例。王镇恶指挥水军从黄河进入谓水，一直冲到渭桥。晋军所乘之船有装甲防护，吨位不大，十分便捷，北方人见了不知其为何物，以为有神明相助，恐怖不已。王镇恶冲到渭桥后，让士兵饱食一顿，然后弃舟登岸。船只均被河水冲走，王镇恶动员说：我们已没有撤退的船只了，后面就是渭河，只有拼死攻进城去，才有一条生路。说罢，身先士卒，带头向长安城冲去。是役，王镇恶彻底消灭了由姚苌建立后秦帝国，俘虏了姚苌的孙子皇帝姚泓。姚苌吊死了苻坚，王镇恶现在算是为苻坚报了大仇。

但是王镇恶其人贪财好色。东晋克复长安之后，刘裕留次子桂阳公刘义真镇长安，令王镇恶以龙骧将军领安西司马、冯翊太守，辅佐刘义真。他在长安大量搜集宫中的金银珠宝和金钱美女，多至不可数计，连后秦皇帝姚泓的御车也据为己有。这就犯了想当皇帝的大忌。王镇恶被人弹劾，刘裕派人追查。追查的结果令人啼笑皆非，原来王镇恶只把御车上镶的金银珠宝抠了下来，而将车扔在了垃圾堆里。

王镇恶与另一位北伐将领沈田子不和。只因几句言语冲突，沈田子趁王镇恶率兵至北地时将其谋杀（享年46 岁），还将他身边的7 个兄弟、从弟一并杀死。沈田子后来被朝廷正法。刘裕当上皇帝后，追赠王镇恶为龙阳县候，食邑1500 户，谥号“壮候”。刘裕死后，王镇恶配食其庙庭。

一代英才王猛就这样走了。灿星落中天，长安一片哀。当世人怀念他，后世人纪念他。两个半世纪之后，唐太宗在贞观10 年（公元636 年）还派人去祭扫王猛之墓，明令保护，禁止砍伐陵园树木和在陵园放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