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王坚,素有时誉,与故姚襄参军薛赞、权翼善。赞、翼密说坚曰:“主上猜忍暴虐,中外离心,方今宜主秦祀者,非殿下而谁!愿早为计,勿使他姓得之!”坚以问尚书吕婆楼,婆楼曰:“仆,刀镮上人耳,不足以办大事。仆里舍有王猛者,其人谋略不世出,愿殿下宜请而咨之。”坚因婆楼以招猛,一见如故友,语及时事,坚大悦,自谓如刘玄德之遇诸葛孔明也。
——《资治通鉴·卷一百·晋纪二十二》
潜龙出山进长安,尚书府中一散仙;
待到风云平地起,一计始出定江山;
苻坚一见如故友,宛若管仲遇齐桓;
秦州天边一轮月,各路英雄仰头看。
公元354 年冬天,王猛告别师父,出华阴山,来到长安。长安经历代统治者的修建,已是当时中国数一数二的大城市。前秦帝国将首都定在长安,是想像当年的秦国那样扫平六合,像刘邦那样由汉中王而统一天下。然而,印入王猛眼帘的是一幅活生生的饥馑图。前秦帝国在军事上取得粉碎桓温北伐的伟大胜利,但由于忙于战争,举国都误了秋播,所以一国几无秋收。成群结队的灾民拥入长安,乞讨之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据正史记载,继354 年的大饥荒之后,翌年春夏,前秦又出现特大蝗灾。蝗虫遮天蔽地而来,见青便食,使一片片庄稼、草场夷为黄土一片。人民本以草根树皮为食以度饥荒,可最后蝗虫、牲畜与人争开了树皮,所有的树皮都被啃光了。牛饿得没了办法,便互相啃对方身上的毛。牛尚如此,何况于人?人的情况史书上没说,但我们怎么想象也不会过份,“易子而食、拆骨而炊”决不算夸张。上天又赐给东晋一个北伐良机,可惜东晋朝廷对此无动无衷。
在大饥馑中,王猛在长安自然不能像在洛阳时那样,以卖畚箕为生了。他成了乞讨大军中的一员,但他毕竟是读书人,其要饭的方式与别人不一样。自进长安之后,王猛便到处打听达官贵人们的府邸。当时,在长安城中除皇帝苻健及苻氏皇族外,位居三公的还有太尉雷弱儿、司空毛贵等。其中有个叫吕婆楼的,与皇帝苻健的父亲苻洪原同为氏族酋长,一起从甘肃略阳起兵出来,有莫逆之交。在氏族中,他可算一个最有文化的人。苻健登基后,他先任散骑常侍,后接替同乡人姜伯牙任尚书令(国务院最高行政长官)。此人宽厚务实,不争名利。苻洪初起时,他协助苻洪散掉家中的财产以招募人才,颇有爱才之名。东晋诸衰北伐时,吕婆楼和雷弱儿用假降信将东晋朝廷骗得上当不小,损兵而回。
王猛打听到吕婆楼的府邸,便在附近找了个地方栖下身来。有一天,吕婆楼下朝,坐着一架破牛车“吱呀吱呀”地慢慢吞吞归来。王猛在他经过的路上等着,见牛车(汉、魏、晋时经济落后,每遇灾害,即使皇族也坐不起马车)渐渐驶近,便疯疯癫癫地当道吟唱: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无枝可依。山不厌高,水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吕婆楼听到有人唱诗,掀开布帘子看了一下,见是一个披头散发的“疯子”,便未加理会。因为一路上拦车要饭的人实在太多了,他很自然地便把王猛当成了一个普通叫花子。王猛被尚书手下的人轰开了。
然而,让吕婆楼不解的是,此后每天他上朝下朝路过门口,总是遇到这同一个人,唱着同样诗。他虽是氏族,但已经汉化,对汉文化有较深的功底。他听出王猛念的是曹操的诗,题名《短歌行》。关于这首诗,直到现在,文学家们还有不同的解释。但在当时,吕婆楼想的是,此人反复念《短歌行》最后几句,到底为什么?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吕婆楼听着似乎有点不吉利的感觉。当今的皇上是个迷信狂,什么都要用谶文来决定。夜晚听到乌鸦叫,岂不恐怖之极!但转念一想,曹操可是个不怕天不怕地不怕鬼的人物。不对!这句话说不上是吉利还是不吉利。
“绕树三匝,无枝可依”。吕婆楼一连念了几遍,突然“啊”的一声全明白了:此人乃非常之人也!他几次三番拦车吟诗,我却没有理他,岂不是“绕树三匝,无枝可依”吗?联想到后面的四句,分明是在劝我要学周朝的周公姬旦,“一饭三吐哺,一沐三握发”,不厌其烦地接待人才?(吐哺,即将吃进口的饭吐出来。周公吃饭时听说有人才求见,便把不及吞下的饭吐出来先接待。)。
等到下朝之后,吕婆楼又听王猛在吟唱。婆楼下令停车,掀开车帘躬身向王猛作揖道:“壮士无恙,婆楼有请!”说着将王猛请上车来,一道回府。这一天,吕婆楼款待了王猛。两人边吃边谈,当王猛谈到他游历邺都和灞上见桓温的情景和对时局的看法时,吕婆楼佩服之至,叹息道:可惜本朝无此人才!
那么,吕婆楼身为尚书令,位居九卿之列,为什么不马上将王猛推荐给皇上呢?老谋深算的吕婆楼有他的难言之隐。简言之,此时他若推荐,很可能丢了他的性命。现在,这位尚书唯一能做的,便是从生活上接济他,使他无冻饿之馁,不至于在大饥荒中死去。
从此,吕婆楼经常请王猛来府中吃饭,交换对时局的看法,也经常给他粮食、布匹,让他拿回去以救急。吕婆楼与王猛,一个尚书,一个寒士,一个年近花甲的老头,一个刚到而立之年的青年,成了亲如一家的邻居,无话不谈的挚友。这对忘年之交最关注的是前秦的局势。
前秦的创业者苻洪本姓蒲。因为在他略阳氏族老家的池塘中蒲长五丈,五节如竹形,于是人们称之为蒲家,遂以蒲为姓。又因为他在儿时家乡洪水暴发,于是以洪为名。之所以改姓苻,是因为谶文有“艸付应王”四字,加上他孙子苻坚背有一共形似“艸付”的记。当年汉赵帝国的刘氏匈奴消灭西晋时,强迫氏族迁徙,苻洪被其宗人苻光所迫,归顺了汉赵。待到汉赵灭亡,苻洪又归顺了羯族石氏政权后赵,率众驻在首都邺城。石虎的养孙冉闵看出苻洪胸有大志,且武艺高强又有谋略,经常劝石虎暗杀苻洪,免生后患。但石虎不听,反而更加信任他。石虎死后,诸子争权,自相残杀,石遵当皇帝时,冉闵又要石遵及早除之,石遵只免除了他的兵权,其它职务照旧。
石鉴杀掉石遵,后赵帝国大乱,原来迁到首都邺城的西部少数民族人民纷纷离开返乡。走到坊头(今河南浚县淇门渡),正是苻洪的防区,大家一致推举苻洪为首领。苻洪轻而易举得到10 万大军。苻洪拥兵之后,一面向东晋称臣,一面筹划趁乱在中原称雄的大略。冉闵在邺城废石鉴称帝后,大杀胡人,胡汉关系水火不容,但苻洪不以出身来选人。汉族将军麻秋在军中杀了1000多胡人,苻洪将其截获俘虏后,仍请他当军师。可惜他一生爱才,这一次却引狼入室。
麻秋表面上向苻洪献计夺取关中,以三秦为根据地再图大业,让苻洪十分器重,但麻秋口里喊哥哥,腰里摸家伙。在请苻洪赴宴时,暗中在食物中放了毒。苻洪发现自己中毒,命令儿子苻健捉到麻秋斩旨,并对苻健说:“我所以暂时没有入关(潼关),是以为中原可指日而定。我现在既然已被麻秋这小子下毒,中原不是你们兄弟的能力所能平定的。关中地形险要,居高临下,我死之后,你们赶紧擂鼓西行。”此事发生在350 年,王猛在洛阳卖畚箕。
苻洪死时66 岁。吕婆楼谈到苻洪时老泪纵横。他跟随苻洪走南闯北,战场死战,官场周旋,躲明枪防暗箭,有福同亨,有难同当,可惜一代氐族英豪,竞死于麻秋的暗算。
吕婆楼谈到现任皇帝苻健时,同样充满了自豪。苻健是在石鉴准备向苻洪下手时,率众砍开邺城城门,赶到枋头与父亲会合的。苻健接受父亲的遗嘱,将夺取关中。为了隐蔽战略企图,表面上接受了后赵任命的官职,并命令部队在枋头种麦子,大修枋头的宫室,给人以在枋头长期住下去的错觉。说到这里,王猛不禁笑了。吕婆楼开玩笑说:当时你要在场,这一笑可能会笑掉了脑袋。
是的。当时也的确有人发现苻健不过是在放烟幕,于是没有执行他种麦的命令,苻健便将不种麦的人杀了。
王猛插言道:军情在于一个密字,一个计谋如果会叫人察觉,便算不上最好的计谋。万一被人觉察了要设法补救,一杀人反而会暴露了自己的计谋。吕婆楼听了有点不高兴,反问道:叫你看来应该如何办呢?
王猛道:要我参谋,不但不杀他,而且亲自帮他去种,晓以厉害,让他相信我真的要在枋头住下来。
吕婆楼不禁对王猛肃然起敬。“不过”,他说,“天王当时的确迷惑住了驻守长安的后赵帝国司马杜洪。在一切准备就绪后,男女老幼一起拔营向西。在盂津的黄河渡日修建浮桥渡河,过河之后烧毁浮桥,表示有去无还的决心。”
苻氏兄弟子侄齐心奋战,一路过关斩将,夺取了长安。351 年正月20日,苻健正式登基,自称天王、大单于,国号大秦(史称前秦)。公元352年登皇帝位,将单于封号让给了太子苻苌。
吕婆楼与王猛接触长了,便将一些核心机密也告诉王猛。他之所以不马上将王猛推荐给皇帝,对王猛固然需要一段时间考察,更重要的是他顾虑苻健的太子苻生。
上章讲到,苻健的原太子苻苌在与桓温的会战中中箭受伤,拖到冬天不治而亡。在立新太子时,苻健与强皇后发生了矛盾。强皇后想立幼子晋王苻柳为太子,苻健却要立苻生为太子。
苻健之所以要立苻生,仅仅因为他特别迷信,而“神秘预言书”上偏偏有一句话叫“三羊五眼”。三只羊本应有六只眼,只有五只眼,说明有一只羊瞎了一只眼。正好苻生生下来就有一只眼瞎了!
淮南王苻生这位“独眼龙”性情极其暴躁。他小时候,祖父苻洪开玩笑说:听说瞎儿哭的时候只有一只眼流泪,不知是否这样?苻生听罢,立即拿出刀来刺自己的手臂,刺得鲜血直流,说:这就是我的另一只眼在流泪。他父亲看他对祖父这样,用鞭子抽打他,苻生抗议说,刀砍枪刺我可以受得了,就是受不得鞭打!苻洪见此,对儿子苻健说:“这个孩子狂悖无赖,蛮不讲理,应该早些铲除,否则可能招致苻家家破人亡!苻健本想遵父命而杀了他,多亏弟弟苻雄(苻坚之父)阻止。苻雄认为,小孩长大之后就会懂事,改正自己的过失,何必急着把他杀了呢?苻生长大后,力举千钧,可以赤手空拳与猛兽搏斗并打死之,奔跑速度之快,可以追上狂奔的骏马。他骑马射箭,刀枪剑戟,十八般武艺样样高强。
就是这么一个准备杀掉的儿子,皇帝苻健只因相信“三羊五眼”的胡诌,硬是将他立为太子。
吕婆楼担心的就是这位太子,他深知这家伙有勇无谋,根本没有治国安邦的本领,而皇帝苻健的身体欠佳,说不定哪天就会撒手而去。一旦太子登基,情况难以设想。
王猛道:尚书对时局的分析,可谓入木三分,猛深以为意。感谢尚书审时度势,为我思虑得十分周到。
他继续依靠吕婆楼过着平民百姓的生活。但是,就像一匹向往战场驰聘的马,两只前蹄刨着脚下的土地;就像一只藏在林间的鹰,眼睛虽然眯缝着,但紧紧盯着猎物,一旦时机到了,就会展开双翅,箭一般地冲上去。
苻健身体早就不好,到公元355 年的6 月6 日病危。皇帝病危往往是宫廷祸端的开始。苻健的侄儿苻菁时任大司马,掌握兵权,听说苻健病危,便有兴问鼎之师,杀太子苻生以夺位之志。6 月10 日,他得到一个假情报,说苻健死了。于是,苻菁亲自率兵攻击皇宫。没想到苻健虽然病危,一听说有人政变,立即因受强刺激而来了精神。他亲自登上皇宫端门指挥平乱。苻菁手下的人一见皇帝健在,一下全懵了,吓得丢了武器,作鸟兽散。苻菁政变不成,反而掉了脑袋。
吕婆楼与王猛谈到这件事时嗟叹不已。就在两年前从枋头西进渡过孟津入关时,苻健令苻雄、苻菁分别率军攻潼关和轵关。当时,苻健牵看苻菁的手说:“如事不济,我死河北,你死河南,从此不相见矣!”伯父与侄儿的感情是何等深厚?如今,为了苻氏江山,苻雄已死,而苻菁亦被杀。苻家是否又会韬司马氏、石氏家族内部自相残杀的悲剧呢?殷鉴不远呵!
王猛听了,说道:尚书怨天悯人,其情可感可嘉,可未免有点书生气了。所谓天无二日、国无二主,皇族争权,天性使然,非有良愿所能避免者。贤能之君臣,只能防患于未然,上策为及早除之,中策是使其有谋反之心而不敢行动,迫其不越君臣之矩;下策乃早作预防,待其动而歼之。
王猛一番话说得吕婆楼沉默良久。常言道,生意场上无父子,权力场上何尝有父子?!他觉得王猛的话近乎残忍,但讲出了实情,讲出了(封建统治的)客观规律。在这个规律下,即使有再好的良心,再高的德行,如果智慧不够,也难免成为刀下之鬼。应该说吕婆楼还是很有经验的,在苻氏手下混到今天,身家性命能够保全,不容易啊!
吕婆楼很爱他的儿子吕光。吕光此年才十六七岁。他生于枋头,因生他时夜里天上有神光,故以光名。他十岁开始便在家里用棋子排兵摆阵,谈起战阵之法头头是道,兴趣盎然。此时,吕光正好经过他们谈话的地方,插话道:“儿要凭一枝金枪,一部兵法,千军阵中,万死不辞,建功立业,扬名天下。象爹爹这样长吁短叹,岂能做成大事?”吕婆楼看看儿子,不禁叹息道:老身一生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还不知能否保全身家性命。此儿将来如何,让老身夜不成眠、辗转反侧啊!
王猛在华阴山隐居时,也学了点道家的面相之术。他把吕光拉到跟前,仔细一瞧,不禁叫出声来:此儿眼如项羽,目有重瞳(瞳孔中可照出两个人影子),非常之人也!
吕婆楼一听,吓了一跳,认真一瞧,果不其然。吕婆楼于是向王猛请求道:愿君勿向外言。此儿将来,还有待你的照应呀!
王猛频频点首,劝吕婆楼不必杞人忧天。此后,王猛与吕光也成了好朋友,王猛教他兵法,吕光与他难舍难分。
这年的6 月15 日,即杀苻菁后的第五天,苻健撒手人寰。死后第二天,21 岁的“独眼龙”苻生坐上龙床。苻生刚一登基,便将老父的年号始皇五年改为寿光元年。此举遭到文武百官的非议,认为改年号要等旧年结束,新年伊始,这是古代沿袭下来的规矩,年中改年号不合礼仪。苻生听罢大怒,下令追查此议论的始作俑者。结果查出带头发此议论的人是右仆射(相当于国务院副总理)段纯。苻生二话没说,将他斩首。
吕婆楼在苻健死时,未被召见而未入托孤大臣之列,颇有心思,王猛劝他说:“塞翁失马,安知祸福?”现在看来,苻生根本没将托孤大臣当一回事,段纯当了两天不到的托孤大臣,人头就落地了。吕婆楼因不是托孤大臣,只参加例行的新皇登基礼仪,并不十分繁忙。下朝之后,又约王猛来解闷。“我怕段纯只是第一个,其余托孤大臣也许一个也难免一死。”
王猛的这一分析使吕婆楼不寒而栗。王猛告诫他在朝中要慎之又慎。半月之后,苻生封母亲强氏为皇太后,立妃梁氏为皇后。梁氏乃托孤大臣、左仆射(相当于国务院副总理)梁安之女。与此同时,苻生给吕婆楼身边安插了一名亲信董荣,此人原来不过是个小小著作郎(档案管理官),现在一步登天当上了尚书。苻生的另外两名亲信,是兄弟俩,一个叫赵韶,一个叫赵诲,原来都是太子宫的小官。现在赵韶接替被杀的段纯,当了右仆射;赵诲当中护军(中央军事总监)。
过了不到两月,王猛的预言便不幸而兑现了。中书省的两个糊涂蛋,中书令(相当于立法院长)王鱼和中书监胡文(相当于立法院副院长)对苻生讲起了天文(这本不在其职责范围之内),说:“大角星旁最近出现孛星,荧惑星进入东井星座。大角星是皇帝的座位,东井星座代表故秦王国地区。根据上述情况占卜算卦的结果显示:不出三年,帝国将有大丧,大臣将要被杀害。”这两个糊涂虫的本意是想借此让苻生“砥砺品德,化解灾难”,谁知苻生压根儿不从这方面想,竞说:“皇后与我共同君临天下,可应验‘大丧’;太傅毛贵、车骑将军梁楞、左仆射梁安(皇后之父),接受遗诏共同辅政,可以应验‘大臣’。”九月,苻生命令将皇后和另三位托孤大臣全部斩首。
苻健任命的七位托孤大臣中,至此已有四个被杀。这次事件后,吕婆楼在朝中更是噤若寒蝉,连大气也不敢出。他向王猛讨教避祸之术,王猛叫他凡事装聋作哑,待机而动。
再说苻生的亲信赵韶、赵诲兄弟得志后,便想提携一下自己的堂兄、洛州刺史赵俱。苻生深以为然,提拔赵俱接替吕婆楼当尚书令。吕婆楼因有王猛当高参,对丢官倒没有啥,而赵俱却吓出一身冷汗。他自称患了重病,坚决推辞尚书令的职务,对两个官迷心窍的堂弟说:你们忘了祖宗,竞要做满门抄斩的事!毛贵、梁楞、梁安(毛贵的妹夫)有什么罪?说杀就杀了。我又有什么功劳?敢接替他们?你们好自为之,我是注定一死了。赵俱惧怕忧虑过度而死。
吕婆楼向王猛谈起赵俱,王猛认为:赵俱能看到危险,却不会躲避危险。吕婆楼问他“如何躲避?”王猛说:“可辞官而去,隐蔽山林,待形势变化再出山济世,既可保持名节,又可东山再起。可惜一名仁智之士,胆怯而死。”赵俱未曾接替吕婆楼当尚书令,但苻生马上任命吏部尚书辛牢(也是一位托孤大臣)为守尚书令(代理国务院第一把手),幸臣董荣从尚书升为右仆射,赵韶升为左仆射,赵海当了司隶校尉(卫戍司令)。两赵一董在苻生面前尽出歪主意,马屁拍得苻生天昏地暗。355 年本是他守丧之年,但仍然花天酒地,一时兴起便杀人如麻。上台不到半年,皇后、嫔妃、三公、尚书以下直到奴仆,被杀的就有500 余人。他杀人的手段残忍之极,接见臣属时,让侍卫刀出鞘,箭上弦,桌上摆着锤子、钳子、锯子、凿子等能使人致残致死的凶器,或用刀砍掉人的双腿,或用锤子砸掉肋骨,或用锯子锯掉脖子,甚至剖开妇女的肚子拉出婴几……如此等等,不一而足。
早年跟随苻洪起兵的羌族首领雷弱儿,时任丞相,是苻健指定的七名托孤大臣之一。此人资格老,功劳大,心直口快,性格刚烈,见到赵韶、赵诲、董荣之流,恨得咬牙切齿,有时在朝上公开指责他们。二赵一董给苻生灌了几句迷魂汤,苻生便下令将这位爷爷辈的雷弱儿,连他的9 个儿子、27 个孙子格杀勿论。
苻氏前秦政权本是一个多民族团结奋斗出来的政权,雷弱儿被满门抄斩,使得羌族顿生叛离之心。其它民族也因打了骡子马也惊,惶惶不可终日。吕婆楼忧心如焚,问王猛“如之奈何?”王猛对曰:“尚书可知否极泰来的爻辞?”吕婆楼长叹一声,说:“可那又要待到何日?”王猛道:“朝中尚有如雷弱儿者犯颜直谏,说明苻生还未到寿终之时也。”王猛劝吕婆楼耐心等待。
公元356 年春天,苻健任命的七位托孤大臣中的最后两位——司空(最高监察长)王堕和守尚书令(代理国务院一把手)辛牢也被杀了。王堕之死与雷弱儿几乎一模一样,因恨二赵一董,公开骂董荣是鸡狗而惹来杀身之祸。辛牢之死却是无法预防的飞来横祸。
有一天,苻生邀文武百官到宫中赴宴,令辛牢当酒令官。辛牢劝大家开怀畅饮。在大家都喝得半醉的时候,苻生不知怎么突然来了脾气,说道:“怎么不把他们统统灌醉?为什么还有人清醒地坐着而没有躺下?这是酒令官的失职!说罢,操起身边的弓箭一箭射去,辛牢应身倒地而亡。
至此,七个托孤大臣,诚如王猛所言,一个也未曾活下来。辛牢之死让吕婆楼惶恐不已,他尽管和辛牢一样处处小心,但谁敢保证辛牢的悲剧不在他身上重演。
王猛安慰吕婆楼说:皇上杀的,都是最有权的托孤大臣,或者是犯颜直谏或者是婉言劝谏的人,还有就是得罪了他的幸臣二赵一董的人,只要不要权、不开口、不得罪他的幸臣,避开此三祸,不至于马上有危险。吕婆楼说:皇上喜怒无常,说杀人就杀人,即使避开你说三种祸,怕也难以全身啊!
两人商议许久,王猛建议他称病隐退,不再上朝,不参与任何政事。吕婆楼说。
“国家乱成这样,我怎能安心在家享福?”王猛劝道:国家现在的情况,非你我之力所能改变的。在不能改变它时,就像碰到老虎,打不死它时,不若暂避一时,等待时机。
王猛问吕婆楼,皇族之中,有谁最贤能?
苻氏诸王,从年龄上说,都是吕婆楼的儿孙辈。吕婆楼看着他们一个个长大,对他们可谓了如指掌。吕婆楼一一作了介绍,最后说:“依我之见,诸王之中惟有东海王苻坚有决断,有谋略,能继大统,承大业。”正说着,他突然止住,说,这要传出去,可是要掉脑袋的呀!
王猛笑了,说道:“可要成就大事,一者要有谋略,二者要不怕掉脑袋,两者缺一不可。到了千钧一发之时,只有不怕掉脑袋才能保住脑袋。”吕婆楼于是详细地给王猛介绍苻坚的情况。
苻坚字永固,又名文玉,是苻雄的儿子。苻坚生于公元338 年,是年18岁,小王猛13 岁。他的祖父跟石虎进邺城(河北临漳),住在永贵里,是御街贵族居住区。漳河旁有一座西门豹祠。苻雄之妻苟氏到西门豹祠求子,当天夜里做梦时,在梦中与神交,因而怀孕。(这在今天看来当然只是传说,不可信耳。很有可能是这位苟氏有点性功能心理障碍,到西门豹祠求神后,梦中与神交,体验到了性和谐的愉悦,心理障碍从此消除了,与丈夫的性生活和谐后,自然怀孕的机会便大)。
人言“十月怀胎”,苻坚却在娘肚中呆了12 个月(这显然也是神化的附会,古史中此类附会极多,均不可信)。接下来便更玄乎了,说是生他的时候有神光烛于庭,不知为啥只照亮而没将他家的房子烧了,只是在他的背上隐隐约约地打上了一行赤色印记,仔细辨认为:“草付臣又土王咸阳。”草付者,苻也;臣又土者,坚(堅)也。这意思再明白不过,即“苻坚王咸阳”也。
吕婆楼当年当然肯定不会用上述语言来叙述,他对那些迷信的东西可能是深信不移的,讲得一本正经,绘声绘色。王猛听到这里,心里暗暗发笑。他是不信这一套的,据史上记载,他基本不用星相术上的一套来治军行政,虽然偶尔也利用一下(比如给吕光看重瞳)。所以对吕婆楼的这些介绍颇无兴趣,显得有些漫不经心。他想,如果苻坚背上真有“苻坚王咸阳”的赤文,也许他早就被家族内的野心家们杀了!
吕婆楼继续讲道:苻坚生得双臂过膝(正常人的双臂之长过不了膝盖,过膝则为畸形,但古书上把这种畸形称之为大贵之相),目有紫光,祖父苻洪十分喜爱。苻坚长得漂亮(畸形还漂亮?),又十分懂得礼貌、规矩,在祖父面前,他善于察颜观色,投其所好,一举一动都非常得体,所以苻洪不止一次地说:这个孩子不是一般的相,不是一般的人。
苻坚在永贵里做儿童游戏,石虎的司隶校尉(卫戍司令)徐统路过这里,看到苻坚后十分惊奇。徐统经常给人看面相(在上章中,他曾为王猛看过相),有知人之鉴。徐统拉着苻坚的手,说:“苻郎!你可知这是贵族居住的御街,你敢在这里玩耍,不怕卫戍部队(司隶)把你抓住捆起来吗?”苻坚小小年纪,却回答得理直气壮,他说:“卫戍部队只抓犯罪的人,不管小孩子做游戏。”临走,徐统对左右的人说:“这孩儿有霸王之相。”手下人问他“根据何在?”他说,“这不是你们能够知道的。”后来,徐统又一次碰到苻坚,跳下车来,把左右的随从统统赶走,神神秘秘地对苻坚说:“你的骨相与一般人不一样,以后当大富大贵,可惜我是见不到了,你看怎么办?”苻坚说:“如果真像您老人家所说的,我不会忘记您的恩惠。”
王猛听到这里,笑道:看来我和苻坚也算有缘哩!这个徐统,曾让我到他手下当功曹,我没敢上任。可惜徐统老先生为人算了一辈子命,却没有为自己算条生路。在冉闵杀石鉴后,冉闵要升他的官,他吓得自杀了。
两人一阵叹息,接着讲苻坚。苻坚八岁时,要求请老师教他功课。祖父苻洪很高兴,说,我们氏族的青年人,就知道饮酒打猎,你却要识字读书,终于出了一个有出息的人!苻坚从此苦读不辍,知识面越来越宽广。他习文不忘练武,武艺高强。他在家孝敬父母,在外礼贤下士,十分注意网罗人才。看来他胸有大志,只是还没有到实现的时候。
“如此说来,苻坚危险了!”王猛插言道。
吕婆楼点头说:“是呵!先帝(苻健)入关时,梦见苻洪派朱衣侠者对他说,任命苻坚当龙骧将军,将建大功。龙骧将军是苻洪曾当过的,现在又要将这一职务授予孙儿苻坚,先帝不敢不从命,又不得不警惕。好在当时入关事大,苻坚率兵作战,功不可灭。现今皇上苻生,对苻坚时刻保持着警惕,几次借故想下手,多亏了李威从中周旋,才化险为夷。”
“李威何许人也?”王猛问道。
吕婆楼告诉他,李威将军是苻坚之父苻雄的至交,苻雄之妻苟氏的姑表兄,苻李两人情同兄弟,有通家之好。苻雄英年早逝,其妻苟氏年轻寡居,李威继续受到苟氏的信任。苻坚视李威为父。
王猛“哦”了一声。之后,王猛又对李威作了秘密考察,发现李威不仅仅像吕婆楼所说的那样受到苟氏信任,而且是苟氏的情夫。这对姑表兄妹关系之暖昧,已非一人所知,苻坚兴许也有所闻,但苻坚对李威仍然敬重有加。个中原因,一者氐人对性关系也许并不像儒家那样看重(氐族今日已不复存在,我们已很难考证其婚俗),二者苻坚胸有大志,不可因这一件小事(儒家看来则是大事)坏了定国安邦的大事。
总之,王猛认为李威将军是一个大有用处的人。今日保苻坚用得着,将来更用得着。经吕婆楼的介绍,他不止一次秘密拜访过李威。
在当时的背景下,吕婆楼与李威除了在朝中相见外,私下交往几乎已无可能。王猛要去见李威,吕婆楼既不敢亲自带领,又不敢写介绍信,一旦把柄落在苻生和他的宠臣——两赵一董的手中,人头落地宛若风吹帽尔。但这难不住王猛,他故伎重演,又玩了一次要饭化子的本领。几次见面,加上来者乃吕婆楼的朋友,两人混熟了。
王猛对时局的精辟分析,让李威佩服不已。
“将军依靠老关系来保东海王,一时奏效可矣,为长远计则不可矣。”王猛说。
李威点头称诺,但如之奈何,一时无计。王猛贴在他耳边轻声说:唯一出路,让东海王早作准备,待时机成熟……
李威是武官,与吕婆楼这位文官不同,未曾吓得战战兢兢。不过,他也下意识地环顾左右,惟恐隔墙有耳。见密室安全,李威与王猛讨论起这个课题来,王猛问皇族对苻生的反映。
李威说:“苻氏皇族在苻洪在世时一致对外,内部有规有矩,亲密无间。先帝(苻健)在位时,亦是精诚一体,除苻菁夺位被杀之外,未曾出二心之人。苻生登基后,由于滥杀无辜,辅国大臣死于非命,皇族诸王虽有微辞,但大都不敢出声,只图自保也。”
王猛道:只图自保往往难保,不过此时尚非起事之时。将军可知春秋郑国庄公的一句话——“多行不义必自毙”?
王猛与李威审时度势,认为苻生自毙之日,未为远矣。时为356 年3 月,上年的大饥荒还没缓过劲来,苻生便下令征集三辅(大长安)的农民来修筑渭河大桥。金紫光禄大夫程肱有几分书呆子气,竞忘了前面那些因提意见而掉脑袋者的教训,斗胆向苻生建议缓修渭河桥,以免误了农耕。3 月正是农耕时节,一年之季在于春也。苻生可不管你农耕不农耕,只管杀有不同意见的人。程肱自以为忠,掉了脑壳。
这年夏天,前秦首都长安遭到龙卷风的袭击。狂风将屋顶掀走,将树木拔倒,连天不怕地不怕的独眼皇帝苻生也十分害怕。不知从哪里传出谣言,说有盗贼要袭击皇宫。苻生命令将宫门紧闭,直关了5 天,天气变好才开。苻生见灾害已过,下令追查谣言,凡是说过有盗贼将袭击皇宫,一律剖胸挖心。用如此残忍的手段追查谣言,使朝臣们一个个面面相觑,大气不敢出。苻生的舅舅强平时任左光禄大夫,壮着胆子劝道:“陛下!上天降下灾异,陛下应该敬神祗,爱人民,宽刑罚,树恩德,上天见了之后,才会天人感应,消除灾害。”强平虽然用的是客观唯心论,但讲的都是好话。他以为他这位舅舅的话外甥多少会听进一些,谁知苻生大怒,喝道:你是说我不敬神祗不爱人民吗?要我杀了你,看你还多嘴多舌?
卫将军、广平王苻黄眉、前将军新兴王苻飞、建节将军邓羌三员猛将一起出班跪下,连连磕头为强平求情:强平乃太后之弟,愿陛下网开一面!苻生根本不听劝阻,顺手操起桌上的铁锤,一锤便砸烂了强平的脑壳,然后接着一刀,人头落地而滚。
说情的三位将军,苻生也想顺手杀了,但念他们都是天下无敌的猛将,故免去死罪,将他们分别贬出京城,当地方官去了。
苻生的母亲强太后听说儿子杀了她的弟弟,忧愁悔恨交集,一命归西。至此,苻生上台正好一年,杀了皇后和9 个大臣,气死了老母。他不但不思悔改,竟然大言不惭地下诏说:“我应天承命,君临天下,统治万邦。自登极以来,何错之有,然而诽谤之声竟被人煽风点火,传播天下。我杀的人到今天为止尚不足千人,居然有人据此说我残暴!简直没有道理。现在,路上的人照样肩挨肩,一个也不见少,怎么能说杀人太多,人烟稀少?我还要用严峻的刑法来对付你们,谁奈我何?”
如此诏告天下者,在中国历史上也许绝无仅有。王猛见到这份诏书,对垂头丧气的吕婆楼说:“否极泰来,将至极矣!”
自苻生上台以来一年多时间,自潼关以西直至首都长安,豺狼虎豹成群结队,白天占据道路咆哮不止,夜里袭击农家。十分奇怪的是,这些野兽不吃牛马猪羊和家禽,专门吃人。也许是因为连年战乱,尸横遍野,野兽吃人肉吃习惯了,反而吃不惯别的动物肉了。据不完全统计,被吃的人高达700多个,并且每日都在增长。这一严重兽害报到苻生那里,大臣劝他祈神禳灾(这也是一派胡言,应派军队猎兽消灾),苻生竟然说:野兽肚子饿了,当然要吃人,让他吃饱了,自然就不会再吃。天下的罪人实在太多了,上天为了帮助我消灭罪人,便派了这些野兽来。
种种迹象表明,苻生灭亡的日子不会太久了。王猛这些天几乎天天与吕婆楼见面,策划于密室。
到了公元357 年,苻生变得更加放肆残暴了。他不分昼夜的饮酒,甚至一连醉他几个月。一醉之后,便足不出宫,底下呈报上来的公文,连看也不看。有时醉到黄昏之后才到朝堂办公,因醉醺醺的,赏罚判断完全失去标准。“二赵一董”乘机弄权,搞得朝上鸦雀无声,私下怨声不绝。他有一个残忍的怪癖,喜欢当众活剥牛羊驴马的皮,或者用开水烫活鸡、活鸭、活鹅、活小猪以褪毛,然后让这些被活剥掉皮、活褪掉毛的牲畜、家禽在院子中垂死挣扎,痛苦哀鸣。
更令人惨不忍睹的是活剥掉人的脸皮,令被剥皮的人忍痛跳舞给他看。他看到这些血淋淋的场面就兴奋异常,痛快淋漓之至。如前所说,他是个“独眼龙”,所以特别讳忌“残”、“缺”、“偏”、“只”、“少”、“无”、“不具”等字眼,至于“瞎”更是无人敢涉及,谁要是不小心犯了讳,一律砍头杀众。因此而丢脑袋的人,不可数计。有天在朝上,他突然想问民间对他的反映。左右官员知他只听得歌颂,听不得批评,便说:“天子圣明,天下人齐声歌颂太平盛世。”苻生一听大怒,说“这是在阿谀奉承我”,将说的人斩首。过了几天,他又问同一个问题,官员们吸取了上次的教训,改口说:“陛下刑罚,稍微重了点儿。”
苻生又大怒说:“这是对我的诽谤”,说的人同样掉了脑袋。在这样的暴君手下,咋说话都不行,官员们一个个过一天如熬十年。即使是那些对国家有功的大臣和故旧亲友,本来政治经验十分丰富,最后差不多都上了断头台,太师鱼遵只因苻生梦见大鱼吃蒲草(蒲,苻家原姓),又听有谣言唱曰:“东海大鱼变成龙,男的变成王,女的变成公”,于是,鱼遵与七个儿子十个孙儿一起被杀。金紫光禄大夫牛夷因此吓坏了,请放外任未准,赶紧自杀了。
这年4 月,苻坚与广平王苻黄眉、建节将军邓羌奉命抵御姚襄的侵略。姚襄投东晋被殷浩逼反之后一直独立作战。在此战之中,苻黄眉和邓羌建了头功,不仅一举斩了姚襄,而且并其部众。照说,苻生应该好好奖赏苻黄眉和邓羌才是,可苻生不但不予嘉奖,反而在朝中当众辱骂侮辱苻黄眉。苻黄眉于是起了反心,准备起兵杀苻生。由于谋事不密,苻生知道后,斩了苻黄眉,牵连到王公贵族、皇亲国戚,很多人一起被杀。苻生把自己逼到了众叛亲离的地步。
苻黄眉被杀后,王猛对吕婆楼说:“现在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耳!不知东海王准备是否停当?”
苻坚没被牵连进苻黄眉一案纯属侥幸。他们奉命一起去战姚襄,但不在一个作战方向。姚襄死后,他手下的两个高参一个叫薛瓒、一个叫权翼,投到了苻坚帐下。早在后赵首都邺城时,苻坚便和他俩建立了深厚的个人友谊。现在虽然刚见面不久,但无拘无束,无话不谈。
薛瓒、权翼对苻坚秘密进言:现在主上(苻生)疑心很重,十分残忍暴虐,搞得朝野上下人心散了。目前,能够主持前秦国家香火不使断绝的,除了您东海王,还有谁呢?希望您早作准备,不要让江山被外姓人夺走了。苻坚听了,深以为然,但想征求一下朝中幸存的几个老臣的意见。于是,他首先秘密召见吕婆楼。吕婆楼对他说:
“我已经是刀鐶上的人了(魏晋时代,流行用刀柄将人击死的刑罚。刀鐶上的人,喻随时可能被处死),也许成不了什么大事。不过,我有一位叫王猛的邻居,是个了不起的隐士,他的智慧之高,当世恐怕没有人能和他相比。殿下何不将他请来,和他商量?”
苻坚听罢,忙说:“快快有请!”
王猛秘密进入东海王府,见苻坚之后只作了一辑,便大大咧咧地说:“我恭喜殿下,贺喜殿下!”
苻坚正在情急之中,不知有什么事值得恭喜。王猛说:
“可恭可贺者有三:民谣有‘东海大鱼将成龙’的话,主上只杀了鱼(指太师鱼遵),没有想到东海王,此其一也;殿下与广平王(苻黄眉)一起灭姚襄,主上逼反广平王,广平王被诛,而没有牵连殿下,此其二也;太史令(相当于国家天文台台长)康叔报告主上说天上同时出现三个月亮,有孛星犯主,天气连续阴了一个多月,既不下雨,又不放晴,预示有人谋反(全部属于附会),主上没有追查可能犯主的人,却把康叔杀了,此其三也。”王猛这一席话说得苻坚也心跳加速。他愈想愈感到害怕,他能够平安活到今天,确如王猛所说,纯属侥幸。
苻坚与王猛讨论起时局来。王猛明知苻坚火烧眉毛的事,是目前应该怎么办,但他故意不讲眼前,而说将来。
“前秦之地,北连大漠,南控荆襄,西扼巴蜀,东瞰中原,此秦王扫六合、汉高祖平天下之地也。若殿下据之,可继秦王、汉祖之业,统一天下,如摧枯拉朽、顺风行舟耳。秦川沃野千里,殿下若能倡农桑,轻徭役,不出三载,国则仓廪实,民则无饥馁,再事征伐,无粮草之忧也。当年汉高祖统军征战,萧何运兵运粟,源源不绝,使汉高祖无兵源不继、粮草不足之忧。治国之术,以农为本,农兴则国家富、民心稳。可惜自主上登极以来,农田荒芜,农桑之地几成虎豹之乐园……”
不等王猛说完,苻坚忍不住打断王猛的话,说:“先生的才学,吕尚书(婆楼)、李将军(威)已不止一次向我说起,我已佩服之至。只是目下,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若之奈何?”
王猛微微一笑,做拉弓射箭状,说:“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耳。”苻坚也完全明白自己的处境,但仍犹豫不决:“主上骁勇无比,桓温北伐时,主上单骑杀入晋军,双刃刀所指,人头落地如秋风扫落叶,晋军无人敢敌。我之手下,无其对手。”
正在苻坚犹豫不决时,御史中丞梁平老等一班老臣,秘密来见苻坚。他们无不劝苻坚说:“主上昏庸无道,已完全丧失理智,官员和平民无不怀叛逆之心。加上晋国与燕国(前燕)无不跃跃欲试,要兴兵灭亡我国。外敌一旦入侵,国家一旦灭亡,所谓覆巢之下无完卵也。愿殿下早作决断。”
但苻坚仍然对制服苻生的骁勇心中没底,不敢决断。送走众人,苻坚与王猛继续秘密商讨对策。
王猛对苻坚说:“匹夫斗力,高人斗智。主上骁勇不过是匹夫之勇,何足惧哉?”
苻坚向王猛讨教,王猛慢慢说来:“主上嗜酒如命,若趁其滥醉而攻之,擒虎如牵羊耳。不知殿下在宫中有耳目否?”
苻坚点首,王猛遂不再问,说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望殿下决断。”苻坚起立,双手拉着王猛的手,说:“今日得见先生,如刘玄德之得诸葛孔明也。”
对于苻坚的秘密准备,苻生一无所知,但是他猜忌成性的本能又使他十分警惕。有天晚上,他喝得酪酊大醉,在宫女伺候他脱衣就寝时,他喃喃而语:“阿法(指苻法,苻坚异母兄)兄弟,也……也叫人,不……不放心,明……明天,我……就……除掉他……他们!”
宫女对苻生也是恨之入骨,因为无端被他杀的嫔妃、宫女己不计其数。对有些己有孕在身的,他竞残忍破开她的小腹,把子宫中的小孩抓出来。现在一听要杀苻法、苻坚兄弟,待苻生呼噜震天地睡熟之后,赶紧将这一情报经秘密渠道送给苻法、苻坚。
由于早有准备,清河王苻法立即率梁平老,光禄大夫强汪带领武士数百人秘密进入皇宫的正南门——云龙门;东海王苻坚跟吕婆楼亲率亲军300 余人跟进。苻坚令擂动战鼓,大声呐喊,以造成大军压境的声势。皇宫卫士们一看苻坚杀入皇宫,心无斗志,放下武器,追随苻坚。苻坚一路无阻地攻到了苻生的寝宫,醉醺醺的苻生才猛然惊醒。他醉眼朦胧地问左右侍卫:“来的是什么人?”
侍卫回答:“他们是贼。”
苻生说:“既然是贼,为什么还不跪下磕头?!”
苻坚和亲军忍不住哈哈大笑。苻生听见笑声,居然还不明白,继续作威:
“为什么还不跪下?再不跪下,拉出去斩首!”
又是一阵哈哈大笑。诚如王猛所言,此时苻坚抓苻生,擒虎如牵羊耳。
苻坚将苻生拉到了另外的房间,宣布废掉其皇位,贬其为越王。
在王猛的参谋下,苻坚的宫廷政变,刀不血刃地成功了。此时的王猛呆在东海王府听消息。他不便出面,因为接下来的事是苻坚兄弟间的家事。
苻坚连夜把皇族成员和大臣们召进皇宫,决定谁当皇帝的问题。他比兄长苻法有心计,明知皇帝继承人有立嫡不立庶的规定,却故意提出将皇位让给哥哥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