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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斗胆杀皇亲】

作者:江永红 当前章节:15078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3:27

其特进强德,健妻之弟也,昏酒豪横,为百姓之患。猛捕而杀之,陈尸于市。其中丞邓羌,性鲠直不挠,与猛协规齐志,数旬之间,贵戚强豪诛死者二十有余人。于是百僚震肃,豪右屏气,路不拾遗,风化大行。坚叹曰:“吾令始知天下之有法也,天子之为尊也!”……

——《晋书·载记第十三·苻坚上》

鹍鹏一跃始展翅,上台伊始杀恶吏;

有司囚之下廷尉,囚车之中言法纪;

苻坚赦之使执法,敢杀皇亲与国戚;

豪强屏气境内平,从此前秦有法治。

苻坚稳稳地坐上了龙庭,然而他面对的是一个满目疮痍,一片萧条,土匪横行,流氓充斥的乱糟糟的社会。

不过,他一时似乎顾不上来治理社会,尤其是他那位颇不寻常的母亲苟太后,眼睛像鹰隼一样死死盯着皇室的动向,唯恐有人图谋不轨,威胁她儿子的宝座。

公元357 年11 月中旬的一天,苟太后在宫女们的簇拥下,在宣明台游玩散心。她登高一望,见街上车水马龙。这些车马引起了她的高度警惕,因为这些车马都到清河公爵苻法府上去了。本来玩得十分开心的苟太后,一下子变得心情沉重起来,她立即打道回宫,召来他的情夫、左仆射李威。苟太后的旨意十分明确,设个法儿,杀掉苻法,免生后患。

李威深知苻坚绝不敢下令诛杀自己的同父异母兄长,对此事感到十分为难。李威于是去讨教王猛。李威感到给苻法安个什么罪名是举手之劳的事,欲加之罪,可患无辞?但是,要让苻坚下这个决心,却比登天还难。

王猛从内心来讲,是主张杀掉苻法的。苻法虽是小老婆养的,但年长且有德行,在臣僚中深孚众望,不要说他有意篡位,即便他完全无意,在适当的时候,也有可能被人推向宝座,这不能不说是对苻坚最现实最有力的威胁。五个月前的宫廷政变,苻法在苻坚之前首举义旗,其决断能力其实超过苻坚。要不是苟太后在朝堂上巧妙周旋,不失时机地一锤定音,这个皇帝还不知是苻法还是苻坚。对此,王猛是再明白不过的,然而要他来参与杀苻法的行动,他是颇为犯愁的。万一苻坚不同意还要追查这一阴谋呢?杀头的肯定只有他王猛,因为苻坚不会去杀自己的母亲和视之为父的李威。再者,即使将苻法杀了,后事也难以逆料,将来翻起案来,岂不还是他王猛当冤大头吗?所以王猛推说此乃皇帝家事,由皇帝自己决定。

李威急了,叫道:“景略老弟!想当初吕婆楼介绍你来见我,咱们无话不谈,毫无芥蒂,你称我为兄,我认你为弟,约好兄弟之间永结同心,辅佐(苻坚)天王不惜肝脑涂地,今天你怎么变了一个人呢?”

王猛沉默良久,缓缓说道:“为兄不知为弟的难处呵!”

王猛说的难处,是指前不久发生的一件事。若不是苻坚亲自干预,他险些掉了脑袋。

苻坚政变上台后,让王猛主管立法,当了中书侍郎。王猛夜以继日,起草有关法律,调查全国法纪废弛的情况,奏章一道接一道呈苻坚御览。在王猛建议实行的诸多法律中,最使人震动并引起朝中争议的,是限制豪强权力,做到法不阿贵,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是当年欧洲资产阶级反对封建统治时正式提出的口号,当然资产阶级也没有真正实行,但是这作为一种理想,却不是资产阶级的专利。法不阿贵的思想在中国,从春秋战国的法家开始,历朝历代都有人提出并部分加以实行。虽然这种实践在封建统治下注定要失败,但为实现这一理想而斗争的仁人志士代有人出。王猛就是其中的一位杰出代表。显然,王猛主张的法不阿贵,首先得排除最高贵的一个人,即皇帝,也就是说除皇帝之外,不论贵族平民、官僚百姓,都得受法律的制约。

王猛所以将法治作为治国的当务之急,显然是因为当时社会的法纪废弛已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晋代本是一个豪强社会,豪强拥有“土皇帝”的特权。他们任意兼并土地,劫掠人口,将抢来的人口当作自己的奴隶(荫户),为他们耕种,所收获的谷物、所织出的布帛为豪强所有,政府收不到一粒谷、一厘税。政府进行人口统计和土地统计时,豪强霸占的田地和劫掠的人口全部挂空档,根本统计不上去。这些豪强们还自己任命官吏,自己编练军队,将自己控制的地方变成国中之国,视朝廷的政策为无物。谁要是侵害了他们的利益,轻则联名上疏弹劾官吏,重则起兵造反。东晋的王敦、苏峻之乱,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皇帝司马睿下令将扬州地区的僮客(豪强户的奴隶)放出来充军。王敦、苏峻便打着“清君侧”的旗号造反,表面上是要杀掉为皇帝出上述点子的刘瑰、刁协,其实是要推翻司马氏的统治。

这次造反,反军攻进了东晋首都建邺(南京),险些翻了司马氏的船。再如东晋的桓温,也是一个闹独立性的豪强,作为东晋镇守荆州的大臣,长江上游八个州的租赋收入,他竟一分一厘也不上交朝廷,全部作为自己的政治经济本钱。以荆州为中心的八个州名义上是东晋的,实际是桓温的。在北方,豪强割据本来就比南方厉害,加上政权如走马灯似的更替,许多豪强趁机扩大地盘,劫掠人口,政治上则采取见风使舵、有奶便是娘的政策,只要能保住自己的特权,打谁的旗号都没关系。前秦帝国是氏族联合其他少数民族如羌族等建立起来的,境内豪强不仅有少数民族的,也有汉族的。特别是曾经跟随苻坚的祖父苻洪在枋头根据地混过的人,往往目无国法,为所欲为。

苻坚要巩固他的统治,就必须让豪强们服服贴贴。当时,豪强为非作歹最厉害的地方当数始平县。始平的许多人都是从枋头跟随苻洪、苻健打到关西来的,个个都是老资格,即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所以居功自傲,无法无天。

苻坚于是召见王猛,说:“汝屡屡上书言法治,吾深以为然。今始平多枋头西归之人,豪右纵横,劫贼充斥。吾欲转卿为始平令(县令),盼卿为我拨乱反正,不知卿意如何?

王猛叩拜,连称“臣遵旨,愿为陛下效劳。不过,臣有一言,不知陛下愿闻否?”

苻坚笑了笑说:“吾与卿,虽有君臣之分,但情同手足,虽刘玄德与孔明亦不可比也。卿有何言,尽管讲来!不必拘谨。”

王猛再拜,开口道:“治理区区始平,臣举手之劳耳,然国中法纪废弛己非一日,臣奉陛下之命行法治,虽如履薄冰,三思而后行,恐仍难免为千夫所指,豪右之辈必欲除臣而后快,愿陛下三思而豫之(早有思想准备)。”苻坚听罢,放声大笑,说:“卿可放心赴任,吾知之矣!”

 这里讲的始平,是一个大县,其县治在今咸阳市西北,离长安不远,属扶风郡。所谓“左冯翊,右扶风”,冯翊、扶风是京畿重郡。

王猛骑着一匹瘦马,带了两个随从,赴始平上任。一路所见,满目疮痍,农业生产尚未恢复,田地大片荒芜;荒原之上,不时见到累累白骨,偶尔见到成群的野狗,争抢撕咬死人的尸体……京畿地区尚且如此,何况其它地区!到达始平县衙,王猛拿出朝廷公文,宣布法纪,竟无人稍有畏惧之色,衙中属吏一个个显出鄙夷不屑,满不在乎的神色,仿佛在说:你王猛小小始平令算老几?

王猛下堂之后,带着从长安来的两个随从到街道上去转悠。街上店铺大多大门紧闭,毫无声息。他好不容易敲开一家的门,店主一看是县令,吓得赶紧向里面跑,王猛紧追进去,店主见无路可逃, 嗵跪下,磕头如捣蒜,连称“饶命”。王猛好生奇怪,“本官又非魔鬼,你又未曾犯法,何以要本官饶命?”

王猛将店主扶起,安慰半晌,店主方惊魂始定。王猛问他何以如此怕官,他一把鼻涕一把泪,泣不成声。

原来在始平做生意必须投靠豪门,否则你的店就开不下去。为了糊口,他也投靠了一户氐族豪户。谁知豪户从此便将他一家变成了奴隶,所有收入无不搜刮一空,如有隐瞒,则鞭打罚跪。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是,这家氐族豪户看中了他家的女儿,竟然伙同县衙中一个恶吏,在光天化日之下将她抢了去。迫不得已,他曾上县衙告状。正碰上那个恶吏,恶吏干脆告诉他,你女儿豪户已经玩腻味了,现在送给我当了小老婆,你是找小鬼告阎王,不是找死吗?店主还告诉王猛,现在你在街上看不到年轻女子。年轻妇女不是被豪门抢走了,便是脸上抹了锅底灰,装成老太婆了。

王猛对始平的混乱虽然早有思想准备,但听了店主的控诉仍然震惊不已。他发誓要为老百姓报仇,整肃纲纪,让始平恢复秩序。然而,让他想不到的是,当天夜里,店主便被他所告的那位恶吏杀了。“打!”王猛下令用皮鞭狠打县衙中的那个恶吏。

恶吏颇有好汉做事好汉当的气概,虽然被打得皮开肉绽,但还是有恃无恐:

“店主的女儿咱参加抢了!店主是我杀了!你又能把我咋样?你敢打我,也不打听打听这是什么地方?”

王猛气愤之极,令手下将他鞭打处死。

王猛处死恶吏的布告刚刚贴出来,还没等他向豪右下手,豪强们状告王猛的信早已飞马递到了扶风郡里。

豪强们不仅郡里有人,而且在朝廷也有人。于是王猛反倒成了囚犯。郡里将他打入囚车,押解到长安,准备交廷尉(司法部兼最高法院)治罪。王猛刚刚做官,不几天便尝到了囚车的滋味。对此,应该说他早有思想准备,与苻坚告别时,他就给皇上打了“预防针”,但自己拳脚尚未伸开,到任几天就被囚车送回来,他还是感到有些突然。

在囚车的一路颠簸中,他看着荒芜的田野和破旧不堪的农舍,心如刀绞。前秦呵前秦,外有两只老虎张口等着,东晋和前燕不时侵犯边境;内有数不清的豪强作乱,他们欺压百姓、无恶不作,使国无法纪,国力赢弱。而要抵御外侮,光有几员猛将是不行的,首先得使人民安居乐业,做到国富民强。经济要发展,人民要安居,都离不开法制。可他刚一举起法律之剑,便落得个如此下场!他觉得这是对皇上苻坚的一个考验。如果他叶公好龙,王猛就会掉头颅,否则他就会起死回生仍然前途无量。一凶一吉,全在苻坚一句话,老实说,他也有点拿不准了。

囚车到了长安,廷尉将他打入大狱。

王猛下大狱的消息传到吕婆楼、李威耳里。李威立即报告了苻坚。

这天,王猛戴着重枷,正在接受廷尉审讯,忽听门外一声大喊:“天王陛下到!”

庭尉立即撇下王猛,出外迎驾。

苻坚见到带枷的王猛,显得一脸的不高兴。不等王猛问候,他首先开口责备王猛道:

“为政之体,德化为先,莅任未几而杀戮无数,何其酷也!”

翻译成现代汉语,苻坚的意思是,当官行政,第一位是用皇上的恩德去感动人,让所有的人都沐浴皇上的恩德,知道感恩报德。可是你呢?当了不几天官,就杀了无数的人(显然告状者把他杀人的数字夸大了,苻坚偏听偏信了),你是多么残酷呀!

苻坚此话一出,廷尉和周围的人脸上露出无声的冷笑。他们想,王猛这小子这下准完了,皇上责备他残酷,还能不要他的小命吗?

王猛一听,知道苻坚已听了告他的不实之辞,请求为自己申辩,得到允许后,他说:

“陛下!臣听说管理安宁的国家要用诗书礼仪,而治理混乱的地方要用法制。陛下不嫌弃我没有能力,把始平这个乱到极点的大县交给臣管理,臣不忘肩负的责任,奉命为英明的君主铲除凶恶害民之辈,狡猾使奸之徒。现在,臣刚刚才杀了一个奸人,还有许许多多没有动,如果臣不能为陛下消灭残暴,肃清那些违反法律的现象,让人民安居乐业,即使用大锅烧开水将我煮死,臣也心甘情愿,因为臣辜负了陛下的重托。有人告臣实行残酷的刑罚,这种指责臣实在不敢接受。”

苻坚听着听着,脸色渐渐变得好看了,最后竞不由自主地点起头来,说道:

“王景略原来是管夷吾(仲)、子产(春秋时郑国著名法家人物)一类的人物啊!”

苻坚宣旨,赦王猛无罪。

经这一场戏剧性的审判后,王猛对苻坚的认识又深了一层。苻坚是想实行法治的,但在他的周围,有许许多多反对法治的人。要实行法治,必须取得他的绝对信任,并且要自上而下,先从朝廷做起。如果先从一郡一县做起,便注定要像他这次在始平一样失败。

“景略老弟,我在等你回话哩!”

李威见王猛陷入沉思,催促道。王猛这才想起李威原是来找他商量除苻法之事的。见王猛光在地上转圈而不回话,李威道:

“你说的那件事,皇上不是亲自保你了吗?这次,你要能为皇上除掉苻法,皇上便会对你更加信任了。”

“非也!非也!”王猛连连摆手,打断李威道:“此事千万不可让皇上知道!”

李威急了,问道:“那你说怎么办?”

王猛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李威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问道:“你笑啥?”

王猛收住笑,说:“我笑我已经告诉了你怎么办,你老兄却还不明白。”

“你什么也没有告诉我呀!”李威说。

“我不是明明告诉你千万不要让皇上知道吗?!”王猛说。

“千万不要让皇上知道?”李威琢磨。

“千万不要让皇上知道!”王猛重复。

“我怎么还是不明白呀?”李威问。

王猛看他急了,用右手食指醮上茶水,在桌上写下两个字:太后。

“哦!”李威频频点头,“你的意思是由太后宣布苻法的罪行,由太后赐死。”

王猛神秘地点了点头。李威不得不佩服王猛想得周到,皇上想除苻法但怕落下骂名,引起后患。由太后赐死,皇上不好反对太后,既达到了除苻法的目的,又不至落下不仁不义的骂名。

此事就这样定了,至于如何说服太后,李威自有办法,不言自明。李威忙着告辞,王猛拉着他道:

“你的难题我帮你解了,我的事还须你帮忙。”

李威道:“你我兄弟之间,有事请讲。”

王猛说:“我要你在皇上面前传一句话。”

“一句啥话?”李威问。

“疑人勿用,用人勿疑。”王猛说。

“哎!你怎么又提起当始平令的事来了?”李威显得有些不耐59烦。

王猛叹道:“不是为弟多心,殷鉴不远呵!”

接着王猛向李威说起了先帝苻健临终前,委托太师鱼遵、丞相雷弱儿、太傅毛贵、司空王堕、尚书令梁楞、左仆射梁安、右仆射段纯、吏部尚书辛牢等七位辅命大臣,将辅佐瞎儿苻生的重担交给了他们,可是他又秘密向苻生交待,如果觉得他们谁有异志,便除掉他们。后来这七位托孤大臣都掉了脑袋,固然因为苻生残暴成性,不能不说先帝苻健用人多疑。

李威全明白了。他要帮助王猛取得苻坚的绝对信任。

除苻法的事一如王猛之计而行。苟太后临朝,突然宣布苻法网罗人才,胸怀异志,图谋不轨,罪不在赦,赐死。

苻坚对这件事完全不知道也罢,装着不知道也罢,听母后宣旨后险些昏厥过去,一副突遭晴天霹雳之状。仿佛被赐死的是他而不是他哥哥,他在人的搀扶下在东堂与苻法诀别,悲哭之声令人心碎,苻坚甚至哭得口吐鲜血,拉着苻法不肯松乎。倒是苻法似乎早已料到这一天迟早会到来,十分平静地走到太监已经作好套的悬梁白绫面前,将头套进去,让太监拿掉脚下的凳子,撒手而去了。

苻坚巧妙地除掉了苻法,谥之为“哀献公”,另外封他的两个儿子,苻阳为东海公、苻敷为清河公。

王猛从始平归来后,继续当他的中书侍郎,与故姚襄手下的高参薛瓒一起,帮苻坚处理机密事务。有一天,苻坚到尚书省(相当于国务院)视察,发现公文乱糟糟的,不禁大怒,马上撤掉左丞(秘书长)程卓,让王猛接替。王猛让李威给苻坚传的话,开始发生作用。

王猛现在身兼两个要职,既管立法,又管行政,忙得个不亦乐乎。但是,王猛毕竟是个“半路出家”的人,他还没有什么功劳,还太年轻,他的根基还不稳,特别是他是个汉族人,既不是皇族所在的氐族人,也不是与氐族结成同盟的羌族人。在前秦这个由氐族统治的朝廷中,王猛虽然不是唯一的汉族官员,但显然处于十分不利的少数之列。

于是,皇亲国戚以及三朝、四朝元老们眼红了。他们强烈不满,或公开或隐蔽地向苻坚提意见,要这个毛头小子滚蛋。好在苻坚耳根子不软,王猛仍然能坐在官位上。有的老臣终于忍耐不住,开始向王猛挑衅。

一天下朝之后,王猛忽听有人叫他“站住”。他回头一看,是四朝元老樊世。此人官为特进(位仅次三公),封姑藏候。还没等王猛答腔,樊世便出语伤人:

“我们辛辛苦苦耕田,你舒舒服服吃米,是不是?!”

王猛一听这话中有话:一是摆老资格,樊世是氐族豪强,跟当今皇上的祖父一起起兵出来,随先帝苻健一起杀回关中,有大功,自己出力卖命打下了江山,却让王猛这号还没有寸功的人来掌权,心里愤愤不平;二是王猛搞经济改革(下章将专门叙述),让豪强、官僚都得亲自耕种以振兴农业,樊世对此牢骚满腹,故意寻机闹事。

王猛对这号倚老卖老、不会治国的人本来就看不惯,见他找上来挑衅,也就不顾礼仪地反击道:

“告诉你,不但要教你耕田种地,还要教你砍柴做饭!”樊世一听,气得胡子发抖,赌气说:

“我要不把你的脑袋割下来吊在长安的城楼上,我就不活在这个世上!”樊世这类草莽英雄,杀人如割韭菜,从不知畏惧什么,王猛不可不防。于是,他赶紧将樊世扬言要杀他的情况,报告给苻坚。

樊世自以为资格老、功劳大,即便皇上也奈何不了他。但是他这次估计错了,苻坚现在已经坐上了龙庭,他想的是治国安邦,富国强兵,以巩固自己的地位,对樊世这类不知趣的老臣,也照顾不了面子了。苻坚听了王猛的报告,果然气得拍案而起,吼道:

“一定要杀了这个老氐(樊世是氐人,与苻坚同族),才能建立起法纪,百官才知道什么叫纪律和规矩!”

苻坚要杀樊世,但不能以他辱骂王猛为借口。因为对王猛不满之老臣,绝非樊世一人,樊世不过是他们中的一位代表。他必须找到一个适当的借口。不久,樊世正巧进皇宫汇报情况。苻坚突然对他说:

“我想让杨璧配公主当驸马,你知道杨璧是什么人吗?”樊世一听,马上火气冲天,大声抗议说:“杨璧,是我的女婿,早就和我女儿订了婚,陛下怎么能够让他来配公主呢!”

 苻坚听了一脸不高兴,王猛不失时机地对樊世说:“陛下作为帝王,整个天下都归他所有,而你居然敢于与陛下竞婚,争夺女婿,你这样做,是把自己当作了二天子,你哪里还有一点君臣上下之礼?”

樊世被王猛这样“上纲”,气得跳将起来,握着拳头,冲过来要打王猛,被左右拦住。樊世气不打一处来,在朝堂之上大骂王猛,什么难听的脏话都骂了出来,叫人不堪入耳。

苻坚见朝堂闹成这样,实在有失体统,于是拍案而起,大声吼道:把樊世给我拖下去,斩首!

卫士擒住仍大骂不止的樊世,拉到西马厩,一刀切下了脑袋。樊世是氐族豪强,四朝元老,就此一命归天,氐族出身的大臣们在朝上议论纷纷,一个个大讲王猛的坏话,认为全都是王猛坏的事,要求将王猛免职。

王猛又一次面临免职丢命的危险。氐族大臣是苻氏王朝的根基,说话是举足轻重的。苻坚只要耳根子软一点,王猛也就完了。但是苻坚在盛怒之下并没有忘了他治国安邦的伟大目标。对讲王猛坏话的大臣,苻坚气得一时忘了皇帝的尊严,也破口大骂起来,光骂还嫌不过瘾、不解恨,抓住几个带头发难的,用皮鞭猛揍一顿。

此时,与王猛同样受到苻坚信任的权翼劝苻坚说:“陛下宽宏大量、豁达大度,善于驾驭英雄豪杰,神武英明之气,让人如沐春风,如饮美酒,谁人不知,那个不晓,陛下对臣下的功劳记得很清,对过失从不计较,有汉高祖刘邦的遗风。然而,那些随便骂人的言语,陛下应该戒掉才是。”苻坚听了权翼的劝告,脸上变怒为笑,坦诚地说:“刚才盛怒失态,是我的错误。”

苻坚对氐族大臣又骂又打,骂过打过之后又做自我批评。所谓听话听声、锣鼓听音,大臣们无不明白,再讲王猛的坏话可不得了。自此之后,公卿以下的大臣对王猛无不感到畏惧,再也不敢顶撞了。此事发生在公元358 年9月。

十分有趣的是,刚过新年(359 年),王猛又升任为咸阳郡内史(即郡长)。想当初,他从始平县令的位置上被人告下来,坐着囚车离开了咸阳,现在他又堂而皇之地回来了,而且是升官之后重来。这次回来,他已今非昔比,由于有皇上的绝对信任,他大刀阔斧地以法治郡,豪右守法,盗贼绝迹,一郡之内,路不拾遗。

王猛将咸阳郡实现大治的政绩,让朝野震动。

这年5 月,苻坚巡视前秦帝国东部地区,一直到了黄河以东的山西夏县。6 月份他返回长安时南游霸陵,让王猛也随群臣同行。

霸陵中躺着汉高祖刘邦的第五个儿子刘恒,为薄氏夫人所生,并非嫡出。他是继其兄惠帝刘盈、假侄子少帝刘恭和太后吕雉之后,由陈平、周勃等杀掉诸吕之后拥立为帝的。他与他的儿子景帝刘启在位的40 余年(文帝24 年、景帝17 年),崇尚节俭,让人民休养生息,对外敌匈奴采取和亲政策,不兴兵革,史称“文景之治”。

苻坚到了霸陵,自然要与群臣谈起汉代的历史。他说:“汉祖(刘邦)从一位布衣百姓起兵,最后扫平天下,统一四海,在辅佐他的功臣当中,你们认为谁的功劳最大呢?”

权翼回答说:“按照《汉书》的说法,萧何、曹参功劳最大。”苻坚听了摇了摇头,说:“汉祖(刘邦)与项羽争天下,被围困在京索(长安与荣阳)之间,百战之中身上受伤70 余处,其中重伤六七次,父母妻子都被项羽俘虏。后来在平城(大同白马山)为匈奴所困,七天不能生火做饭,幸亏用了陈平的计谋,才使老爷子和妻子得以保全,免遭匈奴的祸害。凭什么说独独萧何、曹参两位丞相功劳最大呢?……”

苻坚这番高论也许没有贬低萧何、曹参的意思,但抬高汉祖、自诩汉祖之意溢于言表,同时表现了对谋士陈平的由衷赞扬,隐含着渴求谋士的心愿。他也许想到了王猛,将他比为陈平。

苻坚令群臣赋诗,以记霸陵之游。

由于史书中对此一笔带过,我们已无法看到当时的诗作,但根据一些大臣的一贯思想,我们可以大致揣摸出他们所作诗歌的意思。吹牛拍马之辈的胡诌暂且撇开不管,有几位借作诗发表政见的人是不可忽略的。

第一位要数权翼。这位前姚襄手下的高参,此次一直不离苻坚左右,陪同视察了一个余月。一路上,他给苻坚不失时机宣传以德治国的思想。上次苻坚到龙门,感叹说:山河如此险要稳固,我是多么高兴。汉代的屡敬曾经说过,关中是四塞之国,真是名不虚传!当时权翼和薛瓒马上引经据典,以夏、商、周、秦的灭亡为例,用吴起“在德不在险”的名言立论,劝苻坚“以德怀远”,不要因山河之固而掉以轻心。当时,苻坚听罢曾大为赞赏。现在,权翼再次借赋诗来强调这一思想:

帝陵柏森森,百鹊啾啾鸣;天王御驾到,万籁寂无声;古柏不言语,下自有蹊径;遥想英明主,悠悠说古训:持德行风化,四海可廓清。苻坚听罢,一阵摇头晃脑地叫好。

对权翼、薛瓒二位,王猛是十分佩服他们的才能的,但是在尽快实行法治上,他们的看法又不尽相同。王猛还有一个感觉,认为此二人心中仍想着姚家,一有风吹草动,他们就会回到旧主子那里去(此感觉后来应验,后话不提)。于是,在苻坚请他赋诗时,王猛吟道:

“乌生八九子,端坐秦氏桂树间。惜哉!秦氏家有遨游荡子,工用睢阳强,苏合弹。左手持强弹两丸,出入乌东西。惜哉!一丸即发中乌身,乌死魂魄飞扬上天。阿母生乌子时,乃在南山岩石间。惜哉!人民安知乌子处?蹊径窈窕安从通?自鹿乃在上林西苑中,射士尚复得白鹿脯。惜哉!黄鹄摩天极高飞,后宫尚复得烹煮之。鲤鱼乃在洛水深渊中,钓竿尚得鲤鱼口。惜哉!人民生,各各有寿命,死生何须复道前后!”

王猛吟罢,苻坚觉得此诗似曾耳熟,而且诗中有“秦氏桂树”、“秦氏家有邀游荡子”的话,他不得问道:“此诗我仿佛在哪里见过?”王猛老老实实地回答:“此乃一首汉乐府,民间文学也,非臣所杜撰。”苻坚让王猛将此篇再吟一遍,自己边听边陷入沉思。

这首乐府用拟人化的手法,借老鸦之口叙述了一个悲惨的故事:老鸦为了寻求幸福的生活,带着儿女离开了南山岩石上的旧巢,搬到秦氏桂树间的新窝。想不到秦氏家有浪荡子,用当时最好的睢阳弓,苏合弹,一弹将老鸦打死了。老鸦回想在南山悬崖时,没有人知道它们住的地方,过着安静的生活。它似乎后悔搬到秦氏桂树间了。然而转念一想,即使不搬家,又怎么能逃脱一死呢?白鹿养在皇家园林之中,不是照样被人杀了做鹿脯吗?黄鹄飞在九天之上,不是照样被烹煮了吗?鲤鱼游在九渊之下,不是也被人钓上钩吃了吗?呵!人民的生死各有寿命,何必管它死得早晚!

 苻坚是个聪明绝顶的人,一下明白了王猛吟此诗的意思,是要他下决心杀掉那些为非作歹的豪强,用法律来保障人民的和平生活。

苻坚还在沉思,尚书仇腾、丞相长史席宝仿佛也听出了王猛吟诗的弦外之音,出班奏道:“王猛借吟诗以讽今,乃是诋毁陛下的英明,挑动君臣不和,煽动黎民的不满,罪不在赦!”

苻坚对仇腾等人的意见早已听过多少遍了,今日再次听到也不觉新鲜。他非常赞成王猛关于加强法制,整顿纪律的见解,对王猛将咸阳郡治理得井井有条倍感欣慰。但总是有些老臣不断在他耳边吹冷风,必欲除之而后快。上次杀掉樊世之后稍稍平静了一阵,可过不多久,要他杀王猛的意见便又纷纷纭纭。他心里十分明白,非用王猛,不可以整顿法纪。今日王猛吟乐府,更使他坚定了整治的决心。于是他宣邓羌、王猛听旨。

“任命骁骑将军邓羌为御史中丞(总监察官);提升咸阳内史(郡长)王猛为侍中(高级顾问)、中书令(立法机关最高首长)兼京兆尹(首都长安市市长)。”

仇腾、席宝等人满以为苻坚要治王猛的罪,不料苻坚竞又将他提拔使用,让他位更尊、权更重了。

不过,王猛深知,当京兆尹可不比他当咸阳郡长。皇亲国戚、达官贵人云集京师,不要说许多人的官比他大,即使官比他小,哪一个又没有强硬的后台?!特别是那些皇亲国戚,往往有恃元恐,除了皇上之外,他们可以不理睬任何人,你小小的京兆尹又算老几?过去当京兆尹的人,不仅不敢动他们一根毫毛,而且得事事向他们请示报告,取得他们的支持,否则轻则丢官,重则丢命。由于长期法纪废弛,这些人大多无法无天,无恶不作,百姓敢怒而不敢言,官吏非但不敢管,而且反过来巴结,有的甚至坑瀣一气,为虎作伥,能够装聋作哑以脱干系者就算不错了。

王猛此次上任又将如何呢?上次杀樊世虽然显示了他的实力,但毕竟是巧借皇上之刀;治理咸阳固然声名远播,但杀的毕竟是地方豪强。因此,京师之中虽有人闻风丧胆,有所收敛,但一些皇亲国戚仍然没把他放在眼里。对此,王猛心如明镜。他请示苻坚,让新任御史中丞邓羌作他的助手,共同治理长安。

邓羌是一员猛将,在战场上几乎无人是他的对手。当时前秦与他齐名的勇将还有张蚝,人称有此二将天下无敌。要这么一位武将当御史中丞,即当纪委书记兼监察部长,看起来有些荒唐,武夫当御史,世所罕见,但仔细分析,这里似乎有苻坚的一番深意。在人们对此议论不休时,王猛只是笑而不语。邓羌此人耿直粗鲁,有时候蛮不讲理,那些皇亲国戚不是蛮不讲理吗?那就用个更蛮不讲理的人来治治你。从苻坚任命邓羌当御史中丞这件事,王猛窥见了苻坚建立法制的决心。他满怀信心地上任了。他像一个横刀立马的挑战者,要向那些无法无天的大人物挑战,与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恶势力较量。

王猛上任之后碰到的第一件案子,就是一个马蜂窝。

案犯强德,官居特进(位仅次于三公),而且是正经八百的皇亲国戚。他是前秦首任帝苻健的小舅子,强皇后之弟;被杀的前任帝苻生是他的嫡亲外甥,苻生称之为国舅。就是这位强德,自恃有功和后台硬,成为首都长安有名的害人魔王。

首先告强德的是一位老翁。他不识字,写不成状子。在京兆尹王猛的车子前,他突然猛冲上去抓住辕马的缰绳,大喊:冤枉!请大老爷为小民伸冤!卫士正骂着要他“滚开”,举起马鞭将要打他时,王猛断喝一声“住手!”他撩开车帘一看,见是一位白发老者,对手下说:“不得对长者无礼!”老头儿还拉着辕马的缰绳,号陶大哭。王猛安慰道:长者!有话请随我到府上,慢慢说。他让手下将老人家抱上他的车子,一同进府。

老人涕泪纵横,诉说着冤情,控诉强德的罪状。

老人本有一个幸福的家庭。老两口儿加上一个儿子。这两年皇上提倡农耕,一家三口开荒种地,慢慢地日子过得下去了,便给儿子提了亲。这天,是儿子大喜的日子。他和儿子赶着牛车去迎亲,街坊邻居、亲朋好友跟着去的有一大群人,吹吹打打,好不热闹。但想不到晴天霹雳,乐极生悲。

就在迎亲回来的路上,突然从树林中冲出一彪人马。这些人带者弓箭、长矛,打猎之后准备回城。他们拦住迎亲的队伍,一个中年汉子骑着高头大马,冲到接亲的牛车跟前,挥舞着手中的马鞭,蛮不讲理地说:“新媳妇长得咋样,让老爷我看看!”

老汉和儿子以及乡亲们一齐向他跪下,连说:“使不得!使不得!”按照当地风俗习惯,新媳妇是蒙着头盖出门的,只有到了婆家,举行一定的仪式后,才能由新郎掀起头盖,否则就会不吉利,更不要说半路上由别人来掀头盖了。

谁知那中年汉子根本不理众人的请求,劈头盖脑地就是一顿鞭子。老汉和儿子为了保护新媳妇,即使挨鞭子也不从命。

中年汉子似乎不耐烦了,问道:“你们知道老爷我是谁吗?不知道也不打听打听?”

老汉和儿子哪敢问他是谁,只是如鸡啄米似地磕头。“你们也不问问,这是朝中强太后的弟弟,强德大老爷,官居特进,位比三公,再不从命,小心你们的狗命。”强德手下的兵丁大声威胁道。一听强德的大名,来帮忙迎亲的街坊和亲友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四散而逃。谁不知道,强德是杀人不眨眼的魔王,碰在他手里,凶多吉少。

此时,迎亲的队伍只剩下老汉父子和孤零零地坐在牛车里的新媳妇。新媳妇早已吓得泪水满面,缩在牛车的一角里。

强德骑在马上,侧身一把撕掉牛车上罩的布帘子,接着又掀开新娘头上的红盖头。他瞅了新娘一眼,不禁哈哈大笑:这么个漂亮娃儿,嫁给田舍翁(乡巴佬),鲜花插到牛粪上,跟老爷到长安享福去吧!

老汉父子一听这个,逼急了眼,站起来护着新娘。老汉怒问道:“强老爷!你怎么能夺人妻子?!”

“夺人妻子?”强德发出一阵怪笑,笑得令人恐怖不已,“要我不夺人妻子好说!”

强德说着,顺手一刀便砍下了新郎的脑袋。这个杀人魔王笑道:“现在我可就不是夺人妻子了吧!嘿嘿!”

老汉一看儿子被杀,冲上去要和强德拼命。强德手下的人一阵乱鞭,把他打倒在地。

 拉车的牛一见人血,也吓得不顾一切狂奔而走。新媳妇见新郎被杀,马上要被强人糟蹋,随身带的嫁妆中有一把剪子,便狠心一剪刀捅进了喉咙……等强德追上牛车,见到的是一个血肉模糊,早已气息奄奄的美人。

“真他妈晦气!坏了老爷的好事。”强德忿忿然,骂道。

“老爷!是不是把那个老家伙也杀了?”手下问道。

“不!留下他当孤老。杀了便宜了他。”强德说罢,策马飞奔而去。老汉挣扎着爬起来,回家后在乡亲们帮助下为儿子和儿媳妇收了尸。由于受到强烈刺激,一夜之间,他的头发胡子都白了。其实他的年龄并不大,只有40 多岁。

王猛听了老汉的控诉,气得拍案而起,不杀这些为非作歹的皇亲国戚,国无宁日!但是,他还必须掌握其它证据,包括人证、物证和旁证。尽管他相信老汉不会有半句谎言。

老汉见王猛似乎在犹豫,跪下说道:“这个杀人魔王强德,在长安残害的老百姓多得很,因为他是皇亲国戚,所以无人敢告,就是告了也是白搭。我反正是家破人亡了,所以才拼了这条老命来告。老爷你要为难,我就死在这里算了。”说完,他就一头往墙上撞去。王猛手下的人赶紧将他拦住。王猛安慰老汉:“我知道你说的句句是实,本官一定为你伸冤报仇。不过,本官必须取到证据,才能让他服罪。”

王猛想起了在始平暗访时,店主被杀的教训,让邓羌亲自陪着老汉回家取证,拿到证据后再和老汉一起回来。只要有邓羌在,任何刺客都不敢下手。虽然只须这一桩罪行就可判强德死罪,但王猛为了说服天王苻坚,还必须有更多的证据。在邓羌陪原告老汉走后,他脱掉官服,换上便装,只带两个随从,到强府周围去作调查。

他尚未到达强府,就在街头上见到两个大灯笼挂在门楼上,上面写着一个“强”字。他找到旁边一个小店,问店小二:“强府的灯笼怎么挂到街头来了?”

店小二看看王猛,又探头往街上两边看了看,才神秘地开口:“客官不是本地人吧?”王猛是山东人,虽然出来20 多年,但说话仍带山东口音,于是点头称是。

“难怪客官不知。强府所在的这条街,过去是商贾云集、店铺鳞次柿比的一条街。后来,强老爷说这条街都是他的,逼店铺搬家,有不听的,不是杀头就是坐狱,妻子儿女财产都不得保。就这么,这条街都成了强府的了。”店小二说着,不时向外探头,怕有人听见。

王猛问道:“这么多房子他都干啥呢?”

店小二一笑,说道:“客官有所不知,强老爷的派头不亚于当今皇上。听说他的妻妾加起来有百十个,这么多老婆到一起可不得打架,他就让她们分开住,怕是这一条街还住不下哩!”

“他就那么些俸禄,怎么养得起这么些老婆?”王猛又问。店小二仿佛觉得自己谈得太多了,又向外探了探头,摇头表示不说了。王猛再三追问,他才说:“客官你不知道,随便讲强府的事,要是被人知道,我这条小命就保不住了呵!”

王猛今天非要弄个水落石出不可,他拉住店小二往里屋走,说道:“实话告诉你,我本不是什么客官,是新上任的京兆尹王猛。”谁知此话一出,店小二忙跪下连连叩头,结结巴巴他说:“老爷饶命,小的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说。”

显然,由于强德横暴、官官相护,店小二把王猛当成了与强德一鼻孔出气的人。

王猛将他扶起,慢慢问他:“你可知道去年朝中杀樊世的事?”

店小二点了点头。王猛的随从告诉他:杀樊世就是我们老爷出的主意。你放明白点,我们老爷是来为民除害的。

店小二这才惊魄稍定,本像筛糠似的身子平静下来,摇了摇头说:“可是,强德老爷可不比樊世老爷呀!他是国舅,又有功劳。”

“天王给我们老爷有尚方宝剑,皇亲国戚只要犯法,都可以杀。”随从胡诌几句,想要店小二继续开口。这几句胡诌还真起了作用,店小二一古脑儿将其所知全讲了出来:

强德的收入,靠俸禄(中二千担,给田450 亩,菜地80 亩,马夫8 人)是个笑话,不够他塞牙缝的。一是开赌场,强府一条街上有三四家赌场,来往客官,不让你输个精光是不会放你脱身的;二是强占田地,长安郊外,他有十几处田庄、猎场,都是巧取豪夺来的;三是公开抢劫,在市面上看到什么东西好,白拿不给钱。他那百十个妻妾都是不花钱,白白抢来的。为了抢一个女人,他不知杀了多少人。

王猛听得怒发冲冠,但是现在他不能鲁莽。他交待店小二对谁也不准讲京兆尹来过,“这是为你好,你明白吗?”见店小二点头,王猛才告辞出去。王猛一行三人又暗访了一些市民,所说情况与店小二讲的几乎毫无二致。最后,他们又进一家赌场转了转。

赌场的赌博方式十分简单,其中一种是古代沿袭下来的投壶之礼。这本是军队中的一种游戏,即远远地将箭往酒壶口中投掷,像今日打篮球投篮一般,投进去算赢,投不进去算输。本来投进去就很不容易,加上赌场用的箭被做了手脚,飞行中无法平衡,箭头轻,箭尾重,投壶者百不中一。既然如此,为什么还有傻瓜来赌呢?赌场订了个输一赢十的规矩,参加赌博的人往往想着十下投不中,即使投中一次本就回来了,投中两次就赢了。

其实这只是幻想而已,做了手脚的箭支支不同,毫无规律可循,即使投中一次也完全靠碰运气。另外,赌场的伙计们“热情”得要你非赌不可,谁也经不住他们三寸不烂之舌的煽动。第二种赌博方式是用一枚铜钱猜正反,表面上看机会似乎均等,但掌握这枚铜钱的人显然受过专门训练,可以随心所欲地让铜钱按自己的意志转动翻转,参赌者输的多,赢得少……王猛只呆了一会,对赌场的猫儿腻就已了如指掌。他正想和随从一起出去,有人拦住了去路:“客官,既到此,岂可不玩就走呵!”伙计说得客气,其实暗藏着杀气。

 为了不惹出麻烦,王猛也去凑了一会热闹。不一会,身上带的几百钱已输了个精光。

王猛离开,伙计一边笑着送客,一边麻利地在他腰间和袖筒里摸了一遍。古时用的是铜钱,这一摸便可知你是否真输光了。

等王猛深更半夜暗访回来,邓羌已陪老汉归来了。邓羌是粗人,但粗中有细,他用苇席将老汉被杀的儿子、儿媳的尸首都载了回来,另外还带来几个证人。

王猛不禁哑然失笑。这个邓羌,好样的!可也不必将尸首抬进京兆尹的衙门呀!不过,现在他无心说这些,有两件事他必须考虑周到。

第一件事,虽然强德罪证俱在,罪当斩首,但如何捕他是个难题。如果硬到府上去拘捕,强德私养了许多武士,势必发生武装冲突,还有可能让他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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