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斗胆杀皇亲】.2

“这有何难？”邓羌笑道，“京兆大人也太小瞧邓羌了。邓羌一身武艺，能在百万军中取上将之首，区区强德，私养武士不过乌合之众，邓羌还不杀他个一个不剩？何愁擒不住强德！”

王猛笑道：“中丞大人之神勇，朝野咸知，威震敌国。然此次乃抓罪人，而非两军对垒。如能兵不血刃而擒强德，岂不妙哉？况且一旦发生厮杀，京城乃皇家之地，怕也有失口碑。”

邓羌点头称是。王猛沉思半刻，一拍桌子说：“有了！”王猛贴着邓羌的耳朵，将他的计策说了一遍，邓羌听完后，叫一声“妙！”王猛让邓羌先去休息，明日依计而行。他继续处理第二个难题。

强德虽然罪大恶极，死有余辜，但国舅的身份实在特殊。王猛杀他的决心已坚定不移，难在要不要向天王苻坚报告，怎样报告。王猛思来想去，不报告就杀强德不行，报告了就有可能杀不成，苻坚很有可能赦免他。思考了许久，他终于决定了边报告边杀的办法，即报告送走之后，不等御批下来就杀了再说。至于怎么向苻坚交侍，他自有安排。

王猛连夜拟了强德的罪状，准备第二天送给苻坚。第二天天亮之后，王猛若尤其事地坐在府里，优哉游哉地一会儿看看书，一会儿散散步。尽管一夜未睡，他的双眼里布满了血丝，但他毫无倦意，谈笑自若。在表面的平静之下，有颗焦急的心在等待。他等待着邓羌将强德抓来。

此时的邓羌比王猛还要焦急，他正按王猛昨夜的吩咐行事。

日上三竿之后，邓羌派了京兆尹府中一名能说会道的小吏到强德府上去。

强德形成了与众不同的生活规律：快到中午时才起床，喝得个半醉不醉，然后带领人马到郊外打猎，天快黑时收兵回府吃晚饭（其实是中饭），喝得醉醇醇的；晚上趁醉听歌观舞玩女人，半夜上床睡觉。邓羌估摸着强德此时已喝得差不多了，便派小吏进去报告。

小吏慌里慌张地跑到强府，声称有机密要向强老爷报告。强府卫士经一番盘问，带他去见强德。

喝得半醉的强德正准备出门打猎，不耐烦地向跪在地下的小吏问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别耽误老子的时间。”

小吏望着强德，叫道：“老爷，大事不好呀！昨天晚上，长安城外的一个老家伙来京兆尹府里告状，说老爷你杀了他的儿子，逼死了他的儿媳……”强德不等小吏说完，拍案而起：“老田舍翁敢告皇亲，看我今天去杀了他！”

“怕是你杀不成他了”，小吏说，“京兆尹王猛老爷将他保在府里了。”强德一听，沉不住气了，忙问：“王猛打算咋办？”

“王猛老爷说，要把老爷您抓去，先抽筋剥皮，再把脑袋挂在城楼上，把尸体扔到河里喂鱼！”

小吏说到这里，吓得一身冷汗，生怕强德一怒之下先宰了他，慌忙补充说：“京兆尹府中的旧人都知道强老爷是国舅，劝王猛老爷杀了告状的老汉了事，可他不听，我是冒着危险溜出来给您报信的。”

强德在鼻子里哼了两声，骂道：小小京兆尹王猛算个屌！还想太岁头上动土，管到老子的头上！看我怎么治他！来人哪！”

随着强德一声呼喊，他私养的武士全部集合起来，足有100 多位彪形大汉，全部身披销甲、背负弓箭，手执兵刃，骑着战马。

强德叫人将他的坐骑牵来，爬上马去，对武士们说：“今天不打猎了，跟我到京兆尹府上走一趟！”

强德带领这彪人马出府而来，把那个报信的小吏撇下不管了。小吏腿脚生风，一溜烟不见了。

强德骄横成性，从不将京兆尹放在眼里，像今天这样带着人马闯尹府（市府）已非一次。过去只要他一来，京兆尹不但不敢治他的罪，反而笑脸相陪，请他宽恕，至于他犯的案子，自然是一笔勾销，万事消散。强德今天又想故伎重演，不想正中了王猛的圈套，正在强德一行向京兆尹府衙飞奔之时，突然从叉街中冲出一股武士，为首者乃是邓羌。强德见是邓羌，毫不介意，继续策马前行。不想邓羌硬冲进强德的马队中，也不言语，径直追上强德，伸一只胳膊过去，将强德拦腰抱过马来，一夹马肚，飞奔而走。

强德挣扎不脱，大骂邓羌是草莽武夫，该杀头示众。邓羌一句话也不回答，只顾将他夹紧，夹得强德一个劲地吐酒水，没办法骂娘了。

强德手下的私养武士平时欺压百姓如狼似虎，真上战阵却不堪一击，碰到朝中第一号猛将邓羌，一个个早已吓破了胆，竟不顾主子，四散而逃。邓羌将强德径直抓到京兆尹府中，像扔死猪一般将强德扔到王猛面前。王猛立即开堂审理。手下要给强德带枷，王猛不允。

王猛令将告状老汉的儿子和儿媳妇的尸体抬上，问强德：“此二人汝所杀乎？”

本来王猛还想让老汉和他邻居中的目击者出来作证，不想强德瞟了尸首一眼，傲慢地回答：“荒郊小民，杀之如割草芥，何必大惊小怪？老子杀人多矣，你又奈何？”

不等王猛继续发问，强德便开始破口大骂，扬言要将王猛杀了，以解心头之恨。

这正是王猛所需要的。让他大闹法庭，举止失措，然后趁机斩之，为先斩后奏埋下伏笔。

王猛见机会将到，派人将昨夜拟好的关于依法诛杀强德的奏章送走。然后，他一拍惊堂木，吼道：“大胆强德，欲杀本官，谅你没生此胆！”

　强德经如此一激，马上跳将起来，“王猛小儿！我若不杀了你这山东胯子，枉为国舅！”边喊边抡着拳头冲上来。王猛向邓羌使了一个眼色，邓羌跨步飞起一刀，强德的脑袋像一个带血的西瓜滚到地上，颈中喷出的血洒了一大片。王猛令人将强德的尸体抬到闹市去示众，广贴布告，公布强德的罪行。

再说苻坚看到王猛要处死强德的奏章，碍于他是国舅，立即派太监趁快马飞奔京兆尹府。他想保强德一条命，赦其不死。

“圣旨到！”王猛似乎早等着，一听叫声，马上跪下接旨。

太监宣旨曰：“特进强德，昏酒豪横，为百姓之患，罪当伏法，然念先帝在天之灵，强太后骨肉之亲，故赦其不死，免去爵位官职，流放充军。钦此！”

王猛对着圣旨再拜，对太监说：“请禀告圣上，臣王猛不敢接旨。强德罪恶贯盈，非杀之不可平民怨，且横行法庭，动武扬威，辱骂朝廷命官，几杀执法官吏，臣不得已当堂杀之，现已陈尸于市，公告天下。臣欲奉旨行事，然而已不及矣！”

太监见事已至此，立即马不停蹄赶回皇宫报告苻坚。苻坚听报大吃一凉，喊道：“大胆王猛，竞敢先斩后奏？！”按当时的规矩，强德官为特进，位仅次三公，即使是被皇帝授予一级权力“使持节”的大员，平时战时均无权直接将他处死（只能处死三品、即二千石以下官员），更不谈他是国舅了。何况王猛的官职为第三品、秩俸二千石，不仅比强德的宫低俸少，而且没被授予“使持节”的权力。苻坚一时动怒，也在情理之中。尽管王猛采取了周密的预防措施，但毕竟是没见批示便杀了人。王猛又一次面临着丢官掉命的危机。

苻坚正在动怒，正好李威进宫言事。苻坚平时视之如父，便与李威谈起王猛杀强德的事来。李威既深知王猛，又深知苻坚。如果因此事而免了王猛，长安的法治便从此夭折，恢复无望；而要听之任之，苻坚的面子无论如何下不来。上次诛苻法时，李威向王猛讨教，王猛在桌上写下“太后”二字。现在，李威很自然地想起了太后，苻坚是个孝子，他不会不听母亲的，于是李威建议他去问问太后，听听太后的意见。他在李威陪同下，怏怏不快地来到太后宫，拜见母亲苟太后。

如前所说，苟太后是个了不起的女人。她见儿子如此忐忑不安，闷闷不乐，竞是为杀强德一事，不禁急言厉色地问：“强德罪大当诛，汝却赦之，何以振朝纲？何以服民心？”苻坚答曰：“强德不杀不足以平民怨，儿非不知也，只是念其是国舅……”不等苻坚说完，苟太后忿然作色道：“他是你哪门国舅？强氏生出孽子苻生，险些丢了苻氏天下，有何情可念？汝身为一国之主，岂可有妇人之仁？”

苻坚申辩道：“母后教诲，儿已知之。只是王猛先斩后奏，儿恐后日朝中只知有王猛，不知有儿耳。”

苟太后这才恢复平静，说道：“王猛诛杀强德，不惜冒免官偿命之险，是谓大忠，立有大功。先斩后奏，乃知汝必赦，故情有可原。但越权杀人，终归事实。可免其侍中（高级顾问）和中书令（立法机关最高首长）之职，以息群臣之议，保留其京兆尹之职，以整肃京都法纪。待事态平息之后，再复其原职。”

和当年苻坚登极赐苻法死一样，苟太后一锤定音，就这么决定王猛又一次化险为夷，度过了一次危机。他出山靠吕婆楼的推荐，出山后每遇危机都靠李威化解。李威与苟太后的特殊关系使他在苻坚面前一言九鼎。不过后来，李威也遇到了麻烦。有一天，苻坚突然心血来潮，要调阅史官的记录。不料在有关皇室后宫的记录上，赫然记着他母亲苟氏与李威的情人关系，明确写着“李威有辟阳之宠。”

苻坚不禁勃然大怒，羞愧难当。幸好著作郎赵泉、车敬已死，才未杀人。苻坚过去对母亲私通装聋作哑，现在就不能再睁眼不看，李威的份量也就没了。此是后话，不提。再说强德的尸首摆上长安街头后，全城之中，万人空巷，观者如潮，欢声震天。人们从强德掉头这件事，看到了国将大治的希望，壮起胆子举报一些皇亲国戚、达官贵人的罪行。京兆尹府中，忙得不亦乐乎。王猛虽被免掉两职，但只要保留一个京兆尹，他就毫无顾虑地大抓法治。他非常明白，免他两职是天王做给群臣看的。

王猛一面处理强德的善后事宜，一面亲自审阅诉状，审问罪犯。凡是强德霸占的田地、房产、商铺，一律重新归还原主，原主已被杀的，则还给其亲属；被强德抢来的民间妇女，一律释放回家，无家可归者，待她们找到婆家后嫁之；强德府中的财产，除给其家属留下生活必需的部分之外一律收缴充公，纳入国库；强德手下的喽罗，罪大恶极者捕而杀之，其他则遣散之；强德私养的武士，早已四散逃亡，王猛通令缉拿，捉住后分散充军。王猛从案卷中挑选出20 多名皇亲国戚或权贵豪门作为重点打击对象。他与邓羌齐心协力，配合默契，数十天时间，便将这些大案处理完毕，一个个将他们送归西天。

集中打击豪门权贵的行动威力，超过了任何言辞激烈的圣旨，朝廷官员们一下子都变得规规矩矩，有罪行的吓得战战兢兢；至于一般的犯罪分子，更被震慑得销声匿迹，再不敢为非作歹。长安也像咸阳一样治安良好，秩序井然，夜不闭户，道不拾遗，人民拍手称快。苻坚见到首都大治，风及全国，叹息说：“我今天才知道法治的重要，才知道天子的尊位啊！”

他对王猛更加宠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