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宰政公平,流放尸素,拔幽滞,显贤才,外修兵革,内崇儒学,劝课农桑,教以康耻,无罪而不刑,无才而不任,庶绩咸熙,百揆时叙。于是兵强国富,垂及升平,猛之力也。坚尝从容谓猛曰:“卿夙夜匪懈,忧勤万机,若文王得太公,吾将优游以来岁。”猛曰:“不图陛下知臣之过,臣何足以拟古人!”坚曰“以吾观之,太公岂能过也。”
——《晋书·载记第十四·苻坚下》
苻坚志欲吞天下,王猛劝之学耕稼;
帝躬耕,后亲织,笑语欢歌飞农家;
改革吏治兴学堂,唯才是举废门阀:
继绝救孤九千九,拓衢建驿八百八;
凤凰齐集东门阙,励精图治可成霸。
长安大治,让苻坚喜不自胜。公元359 年,自7 月份王猛因先斩后奏杀强德而被免去侍中和中书令之职后,他身无兼职,一心一意地当了三个多月的京兆尹。10 月,荷坚提升他当吏部尚书(总干部部长),不久又加任太子詹事(太子宫总管);11 月,又升任左仆射(国务院副总理);12 月,除恢复被免的侍中(高级顾问),和中书令(立法机关最高首长)的职务外,又提拔加授为辅国将军。司隶校尉(京畿卫戍总司令),特准宫中留宿(这是比任何高官都崇高的荣誉和权力)。也就是说,此时的王猛一人身兼八个要职,横跨文武两班。王猛在一年(359 年)之内虽曾被免去两个兼职,但从年初一个小小的尚书左丞(国务院副秘书长),六品官,一年之中连升五级,位比八公,官从一品,按今天的话说,实在是坐了直升飞机。王猛对此深感不安,上疏辞让,推荐散骑常侍、阳平公爵苻融,光禄散骑任群和隐土朱彤来接替自己的部分兼职,苻坚没有批准,但对他推荐的三个人另有任用。
这里我们打一个小岔:王猛推荐的这三个人,他并非个个都看准了。那个隐士朱彤经他推荐当了尚书侍郎(国务院首长助理)和太子庶子(太子宫管理官),后来又得到提升。他并非是王猛所认为的人才,而是成了一个有名的马屁精。后来,苻坚不顾王猛不可伐晋的临终嘱咐,准备进攻东晋,在群臣的一片反对声中,汉官中唯有朱彤拍马赞成,促成了苻坚一意孤行,终有淝水之战的火顶之灾,为我们留下了“八公山上,草木皆兵”这一成语。
此是后话,按下不表。
且说王猛一年连升五级,身兼八职,有些老臣本来就对他不满,现在更是义愤填膺。尚书令仇腾、丞相长史席宝又一次站出来坚决反对。苻坚不禁大怒,当场将仇腾贬为甘松护军,夺去席宝的爵位,让他以白衣身份当长史。这么一来,吓得文武百官谁也不敢再放一个屁。苻坚似乎故意要给群臣看一看,不几天,又给王猛加官,升为尚书令(接替仇腾当国务院最高首长)、太子太傅(太子首席老师)、散骑常侍(掌管侍从、规谏的权臣,相当于皇家办公厅主任)。王猛不断上表辞让,苻坚就是不批,而且又给他加授司徒(三公之一、管民户、土地、徒役)和录尚书事(总揽朝政,各部都可管)两个要职,其他官职仍然保留。虽然王猛固辞不受,但苻坚不允。
此时,王猛到底兼了多少职,也许苻坚和王猛自己都记不清楚了。让一个人兼如此多的实职,从管理学上讲这的确是荒唐无稽的,但从政治上讲,苻坚又是高明过人的。他让王猛兼任朝中最有权的实职,从一个六品官一下提为从一品、接着又提为正一品,传达的信息非常明确:在前秦除了我苻坚大王之外,最重要的大臣就是王猛了,他是我最亲信的辅佐,文武百官要像听我的话一样来服从王猛。
“疑人勿用,用人勿疑。”苻坚对王猛坚持了这条原则。为了防止军队对王猛不满,苻坚特地任命王猛的好朋友李威当了护军(军事总监)。要办成大事,必须有思想、有魄力、有策略,等等,但最重要的还必须有权力。现在,苻坚已将权柄授予了王猛,就看他的了。他要干什么呢?他要改革,来个全面的改革!
他要改革经济。自两晋“八王之乱”以来,中国的土地上战争几乎连年不断,人民流离失所,田地大片荒芜,中原一带往往只见白骨,不见炊烟。各族草头王、军阀、豪强穷兵黩武,愈战愈穷,愈穷愈战,无有穷期。前秦拥有关中的富饶之地,然而水旱灾害频繁,农民好不容易有点收成,往往都被豪强们夺走,国家往往收不回来。特别是豪强们抢夺的所谓荫户,形同奴隶,人身和劳动成果只属于豪强而国家无法控制。经济上的分裂致使国库空虚。本来贫穷落后,物质贫乏,统治阶级却过着穷奢极欲的生活,消耗尽有限的财富。农民没了盼头,根本就无心发展生产,很多人宁可流浪逃荒,而不愿种地受穷,因为反正是啥也没有。
在当时,社会生产力的主力是农业,因此调动农民的生产积极性是个关键。
有一天,苻坚召王猛共商国是,问道:吾欲效汉祖(刘邦),吞并天下,统一八荒,区区关中,非吾所居也。不知军国之事,应以何为先?”王猛对曰:陛下志在天下,臣当鞠躬尽瘁,以遂陛下之大志,当年秦用商君,以农战而霸,依臣愚见,军国大事,以农为先。兴农则国富,国富而兵强,然后可以霸天下。
苻坚听得饶有兴趣,频频点头。王猛于是向苻坚汇报起他的经济改革政策:清理全国的土地和人口,禁绝荫户,有田者不耕问罪,无田者国家允许其开荒,让人民回到土地上;减少租税,过去官收十之七八,农民无种田之心,现在倒过来,让农民得大头,熟田官收二三成,新开荒地头年免收,次年收一成,三年后收二成……
苻坚听到这里,打断了王猛:“如此少收租赋,怎堪国用?”
王猛给苻坚算了一笔账:只要种地的多了,国家租赋不仅不会减少,反而会增多。好比过去种一千亩,一亩收八斛,共八千斛;现在一万亩,一亩收二斛,就有二万斛。还有各地豪门的荫户,几占全国人口的二三成,祖赋交给了豪门,现在清理出来,交给国家,岂不又是一个大数?再说,人民富了,就会感皇恩、戴皇德,山呼万岁。藏粮于民,不畏饥荒……
苻坚问道:“不知卿还有何策,可让黎民回到田地?”王猛一笑,说道:“臣还有一策,不知陛下肯用否?”
苻坚说:“吾视卿为股肱,卿之良策,岂有不用之理?”
王猛突然俯身下拜,叩道曰:“臣罪该万死!此策一出,只怕陛下加罪,臣不敢言。”
苻坚见王猛突然下拜作战栗之状,不觉好笑,说道:“此策吾用矣!卿再不言,吾将怒也。”
王猛仍然跪在地上,说道:“臣恭请天王陛下躬耕籍田,王后陛下亲蚕亲织;后宫自王后起,不戴首饰、不着帛绵(不穿丝绸),以勤俭之风号令天下。”
苻坚听后连连称“善”,但是他说:“吾自幼只习战阵弓马,王后亦不会养蚕织帛,如之奈何?”
王猛道:“臣可令田舍翁(农民)伴陛下躬耕,令织帛女伴皇后亲织。再者,臣岂敢让陛下作田舍翁?帝躬耕,后亲织,以身垂范而已。”
苻坚与王猛都哈哈大笑起来。
在长安郊区的皇家籍田周围,站满了文武百官,他们是被叫来参观的。苻坚在一名老农的帮助下,赶着两头牛耕田,虽然犁出的土行弯弯曲曲,沟深深浅浅,但态度极为认真,不一会便满头大汗。离籍田不远的山坡上,王后穿着粗布衣服,在民间织女的陪伴下采桑叶。文武百官看在眼里,心里如十五只吊桶打水,难以平静。有人膘了一眼王猛,估摸着又是他出了“歪点子”,竟让天王以万乘之尊而耕田,王后布衣而采桑。见苻坚此时衣服己完全汗湿,浑身沾满泥土,群臣便一起跪下,高呼万岁,请天王陛下歇息。
苻坚乐得就汤下面,靠坡骑驴,于是停止耕作,在龙辇上坐下休息。这时,有个不知好歹的老家伙突然奏道:“天子乃龙颜贵体,应居龙座而号今天下。耕稼之事,田舍翁所为也,岂可让陛下为之?陛下切不可听信妄言,做有伤贵体之事。”
显然,此公矛头直指王猛。苻坚一听大怒,拍着龙辇扶手叱之曰:天子乃万民之表,民以食为天,若皆不事耕稼,汝食土耶?吾躬耕籍田,后亲蚕亲织,以为万民之表,本份中事耳。如再多言,削职为民。
苻坚让太监宣读由王猛起草的圣旨,规定自今日起,文武百官都得躬耕,夫人皆得亲织,不得着帛绵,戴首饰,有违者交有司治罪。同时,还宣布了清理土地、人口,禁止荫户、隐瞒人口和减租息及鼓励垦荒的命令、政策。此令一出,百官咋舌,但慑于王猛的权威,不敢饶舌。
王猛派人将天王亲耕、王后亲蚕亲织的消息和有关法令飞马传到各地,布告天下。一个大生产运动轰轰烈烈地在前秦大地掀起来了。
王猛亲赴各地视察,检查法令贯彻的情况。他看到了一幅万民竞耕图,同时也遇到了许多令他坐卧不宁、寝不安席的事。
他来到某县,县令正在请客喝酒。一听说“王猛大人到!”客人全吓得从后门溜走了,县令慌忙中跑出来迎接。见到杯盘狼藉的桌子,王猛问道:“天子在长安亲耕,汝却在此酗酒,知罪否?”
县令诺诺连声,请王猛开恩放他一马。王猛接着问他:“所请何人?从实说来。”
原来县令请的都是当地豪门,这些豪门都霸占了大片土地,蓄有大量荫户,有的还私自建立了武装。现在要清查土地、人口,这等于断了豪门的财路,于是他们想与县令勾结起来,隐瞒人口、土地,减少国家税赋以饱私囊。幸好此事是在王猛整顿法治,杀了强德之后,否则也许他们早就集合起来反了。
王猛问县令打算怎么办?县令回答说:“王大人来时,我正请他们吃饭,想请他们按国家法令办。”
王猛问他们态度如何,县令一脸苦相,诉苦说:“难呵!蓄养荫户是百年老规矩,现在哪能说破就破?再说本县要办事,都得他们支持,否则就啥也办不成。”
“你是朝廷命官,还是豪门选的官?”王猛这一问,县令忙说:“本县是朝廷命官,应该为朝廷办事。”
王猛于是与县令一起研究对付豪门抵制土地、人口登记的办法。县令告诉王猛,本县四大豪门,只有一家外号王老虎的有私养军队,其它虽财大气粗,但还本份。但是,另三家干什么都看王老虎的眼色行事,王老虎要不登记,他们也就拖着。
王猛问王老虎有多少军队,县令回答约有30 余人。王猛说:“私养军队就是犯法,你何不取谛之?”
县令说:“本县不敢。王老虎朝中有人。”
县令说出了他的后台,王猛身兼吏部尚书,想了半天,才想起有那么一位姓王的六品散官,是王老虎的叔叔。
一个六品散官的亲属,就可以横行乡里,其它官僚可想而知;而只有横行乡里的豪门,才有可能出官僚;晋以来选官的制度如此。这就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这个恶性循环是政治腐败、吏治混浊的根源。王猛对此早有改革的愿望,现在又多了一份感性认识,增加了一分决心。不过,他无法和县令谈这些。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扎实地完成土地、人口登记,使朝廷心中有数,保证拿到足够的税赋。
对付那个王老虎对王猛来说,不过是张飞吃豆芽,小菜一碟。他对县令说,“拿我的帖子,派人去请他来。”
差人走后,王猛对县令说:“当我面,他不敢不接受登记。但这个县令的交椅该你坐,非我坐。所以,王老虎来后,我不出面,由你令他登记,如若不从,当堂杀之!”
县令遵计而行。王老虎被请到后,不见王猛,不但不服从县令让他登记的命令,而且大骂县令诳人,一拍屁股就想走。县令大喝一声“拿下”,示意手下一刀砍下了王老虎的头。
王猛让县令张榜公布王老虎私养军队、欺压百姓、抵制朝廷土地、人口登记的罪状,宣布解放其蓄养的荫户,归还被其霸占的田地,解散其私养的军队。
此布一出,全县肃然。人口、土地登记得以顺利进行。其它的三户豪门,老老实实接受了登记。王猛粗略计算一下,仅此一县,此次登记就多出人口近一万,田地约十万亩。这些人、这些地的税赋,过去都被豪门恶霸占去了,国家未曾见到一粒米、一文钱。豪强政治像一个大漏斗,把本该国家收入的钱粮漏到了大大小小的豪强手里,形成了国家穷、豪门富的状况。
王猛顺便考察了这位县令。他是氐人,与苻坚同族,跟先帝苻健从枋头打回关中,有功,苻健于是封了他这个七品官,当了县令。可惜他大字不识几个,什么都依靠主簿和县尉。平时喝酒打猎,悠游终日。王猛想到全国的官吏,不是豪门贵族就是靠军功升任的,靠他们统治,实行改革笑话而已。王猛回到朝中,建议苻坚发布了清理土地、人口的补充命令,其中一条为有敢抵制者,县令有拘捕之权,对武装抵制者,有先斩后报之权。
以强大的法制和武力手段,才完成了看似简单的人口、土地登记。苻坚见全国“多”出了数十万人,“多”出了数百万亩地,虽实行了减租,但国库收入不致有大的减少,加上开荒的补充,还会有增加,高兴得要宴请王猛。王猛谢之曰:陛下盛情,臣心领矣,然臣实不敢赴宴。陛下亲耕籍田时,以勤俭告天下,曾言宫中三年戒酒戒茶,戒歌舞戒音乐,臣不敢让陛下破戒也。”
苻坚笑日:“太后曾言卿大忠,名不虚传也。”
王猛给苻坚讲了坚持几年,国将殷富的美好前景,接着陈述改革官吏选拔、考核制度的意见。前秦是个多民族杂居的社会,氏族取得最高统治地位之后,多任用少数民族尤其是氏族的官吏。由于胡汉之间的多年仇杀,苻氏王朝虽然任用一些汉族官吏,但胡汉在政治上仍然是不平等的。苻坚上台后,对胡汉矛盾处理得相当慎重。他非常清楚汉族人民仍然心向晋室,对胡人的统治不满,为了缓和胡汉矛盾,他去掉皇帝的称号而改称天王,并上表向东晋称臣。这在一定程度上缓冲了胡汉矛盾,满足了汉族人民以东晋为正统的心理。他重用王猛,不惜杀氐族的重臣包括国舅强德,当然是为了恢复法制,但主要是从政治大局考虑,以缓和胡汉相仇的情绪。王猛不会不明白苻坚的心思,在陈述改革官吏制度的意见时,他背诵了一首无名氏的乐府诗《陇上壮土歌》:
“陇上壮士有陈安,躯干虽小腹中宽,爱养将上同心肝。骢父马铁锻鞍,七尺大刀奋如湍,丈八蛇矛左右盘。十荡十决无当前,百骑俱出如云浮,追者千万骑悠悠。战始三交失蛇矛,十骑俱荡九骑留,弃我骢窜岩幽。天大降雨追者休,为我外援而悬头,西流之水东流河。一去不还奈子何,阿呼呜呼奈子何,呜呼阿呼奈子何。”
一曲乐府让苻坚回想起祖父苻洪、父亲苻雄和伯父苻健(前秦首任帝)。诗中所歌颂的壮士陈安是苻坚先辈的战友,汉族人。当匈奴旨领刘曜入侵的时候,汉族壮士陈安带领陇上的汉、氐、羌等各族人民奋起反抗,终至壮烈牺牲。各族人民为了怀念他,创作了这首乐府诗。烈士牺牲的年代并不久远,才数十年。苻坚的祖辈父辈曾唱过这支十分流行的歌。他祖父苻洪正是在抵抗刘曜失败后不得已投降的。想当初在陇上,汉族与氐族、羌族的关系是多么和谐,在抵御侵略的斗争中是何等的团结一致?
王猛所以背诵这首乐府,正是要唤起苻坚的追忆(这是十六国时期北方唯一流传下来的一首乐府,除了它的艺术性强之外,还因为它有利于民族团结)。王猛希望苻坚不仅要把汉人当团结对象,而且要与氏人平等。他向苻坚提出了不论种族、不论门第,唯才是举的建议,具体做法有:恢复魏晋以来的士籍,让汉族士族中的优秀分子出来做官;举贤良,让各州郡推荐有德行、有才干的读书人供朝廷选拔;对官吏实行资格考试,择优任命。否则,即使皇亲国戚也不能做官。
听了王猛建议,苻坚连连称“善”。下诏各州、郡、县的长官,让他们不分种族、不论门第,保荐“孝悌”、“廉直”、“文学”、“政事”人才,交朝廷考察。如果考察结果证明推荐的真是人才,一律给予奖赏,否则一律给予处罚。自然,替苻坚具体管这件事的人,非王猛莫属。
地方官慑于王猛的严格,推荐人才不敢滥竽充数,没有人敢随便保荐,人情面子不敢顾,贿赂红包不敢收。但是,仍然有敢冒违诏之险的人。当时,由于王猛大力发展农业,农村经济得到较大发展。他又大力进行交通建设,从首都长安到各州、郡、县的道路都进行了整修。在主要交通干线上,路旁都种上了槐树和柳树,林荫大道婉蜒不绝,每隔20 里建一凉亭,供路人歇息,每隔40 里度一驿站,让来往客商过夜。一定的经济基础加上良好的交通条件,促使商业很快发展起来。“旅行者取给于途,土商贸贩于道”,好一派繁荣景象。老百姓中流传着一首民歌,唱道:
长安大街,夹树杨槐。
下走朱轮,上有莺栖。
英彦云集,诲我萌黎。
商业的发展造就了一批富商巨贾。赵掇(音夺)、丁妃、郑瓮(音盆)等成为当时前秦赫赫有名的大富翁。有了钱,就想要政治资本,捞个官儿做做。同时,一些有权的公爵、官吏也想通过他们捞点钱来花花。于是乎,苻氏王族的公爵们纷纷与赵掇等人频送秋波,互相投桃报李,好不亲热。赵掇、丁妃、郑瓮等人更是威威赫赫,穿着竣罗绸缎,坐着华丽的马车,其派头超过王公。不少候爵像抢宝贝一样,争相聘请他们当其封国的部长。此例如果一开,王猛改革官吏制度的计划就会化为乌有。
王猛兼任着散骑常侍,他手下有个黄门侍郎名叫程宪。程宪听到公爵们争聘富商当部长的情况后怒不可遏。便向王猛报告并上表给苻坚。王猛感到,又一次考验苻坚的改革决心的时候到了。争聘富商的公爵一个个都是苻氏王族成员,并且按旧制规定,他们有权直接任命除内史(郡长)以外的属官,与他这位吏部尚书无干。要解决这个问题,只有苻坚本人说话才行。苻坚听了程宪的报告不禁大吃一惊,找王猛一起研究解决的办法。
苻坚十分生气他说:“按我的本意,是要各地推荐贤良人才,让各公爵延聘有德行有修养的儒家学者,想不到实行起来,竞有人滥竽充数到这种地步?”
王猛见苻坚态度如此明朗坚决,脸上充满笑容,对苻坚说:“此事固然荒唐,但还不至于不可收拾。田里的草刚露出芽,农夫必然锄之,风起青苹之末,明臣必谨防之。只要开头便猛然制止,此风自息矣。”
苻坚与王猛很快统一了思想,宣布了由王猛拟就的诏书,诏曰:闻某某等公爵,违背朝廷意旨,不延聘贤明的儒家学者,而争相聘商贾为官,滥竽充数,有负圣恩。故此决定将有关公爵交有司严肃查处,凡延聘官吏不当者,一律降爵一等;从今日始,所有公候封国宫属,全部由吏部任免,公侯不得私自任命;……
通过这道诏书,苻坚和王猛进一步加强了中央集权,通过控制官吏选任罢免大权,加强了对公侯封国的控制。
诏书中还限制了富商巨贾们的行为,规定以后除政府官员外,不准坐车骑马;规定在首都长安周围100 里之内,从事工、商业的人及政府低级雇员(皂隶),不得佩戴金银首饰,不得穿绸缎衣服。违犯上述规定的,一律绑赴刑场,斩首示众(不知为何只规定在首都周围100 里内?史载如此,未敢猜测。另外此规定明显带有对手工业者和商人的歧视,是传统以农为本的传统思想体现)
争相延聘赵掇、丁妃、郑瓮的公爵有五位,即平阳公、昌平公、九江公、陈留公、安乐公(这些公爵在苻坚之前均为王爵,苻坚改称自己为天王后,自动降为公爵),王猛查清之后,请示苻坚,将他们一律降为侯爵,封地自然也大大减少了(五公爵姓名史无记载,无考)。
只因滥用干部(官吏),违反了干部制度,就给予如此重的降级降薪(收入)的处罚,对我们今天还有启迪意义。闲话休说,只说苻坚、王猛求贤若渴,但人才并非想要就要得来的。由于连年不断的战争,教育基本废弛,加上东晋逃往江南时,不少读书人都跟着司马氏南渡了,剩下来的读书人寥寥可数。尽管朝廷确定了不论种族、不论门第的官吏选拔制度,但要找到合格人才仍然难于上青天。王猛于是向苻坚提出了广开学堂、培养人才的战略,类似于我们今天的教育兴国论。于是全国各地大办学堂,读书当官的动力推动起教育的发展。在首都长安办起了相当于现在大学的太学,学生的入学条件是五经(《易》、《尚书》、《诗》、《礼》、《春秋》)必须通一经。此外,公卿以下的子孙都要到太学去学习。
王猛所以将儒家学说作为正统,只选儒家经典作为教材,是为了抵制外来的佛教和兴妖作怪的道教。少数民族人主中原之后,他们虽然在军事上取得了胜利,坐上了皇位,但在心理上仍然是怯儒的。胡人统治者幻想有神灵来保佑他们,而当时占主导地位的儒学中却没有这种神灵。儒家思想的核心是一个“仁”字,而胡人统治者杀人如麻,对人民的剥削敲骨吸髓,何仁之有?因此,胡人统治者如果提倡儒学,就等于自己反对自己,等于给反对自己的人提供思想武器,于是他们排斥儒学,将佛教作为占统治地位的思想。十分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在中国最早推行佛教、把佛教作为国教的,恰恰是两个最残忍的杀人魔王——石勒、石虎父子。
这两个羯族皇帝在后赵大力推行佛教,搞得全国到处是寺庙。他们一方面用佛教来安慰自己,为自己壮胆,一面又用佛教来麻痹受压迫的人民。当时在中国有三个最有名的大僧,其中之一法号名叫佛图澄。石勒父子将他供为神明。有次正逢东晋军队进攻后赵,后赵军不利,石虎大怒说:“我信佛供僧,可照样来了晋寇,信佛有什么用?”佛图澄听说后,第二天便求见他,一番鬼话说得石虎变怒为喜,心花怒放。他说:“你前生是一个大商人,曾经在西方佛寺设大会,到会的有60 罗汉,其中一个就是我。当时,有人曾经预言,这个施主后生要在晋地作帝王,现在你不果然当了后赵的皇帝吗?这就是信佛的好处呀!”
从此,石虎更加敬重佛图澄。佛图澄的鬼话,他既可以用来欺骗自己,也可以用来欺骗别人。一番鬼话,便可以将他的非法统治变为合法,把旁门左道变为正统,何乐而不信佛?何乐而不推行佛教?
然而,佛教要盛行光靠几个高僧的布道和皇帝的提倡是不够的,还必须有适合其流行的土壤。五胡十六国时代战乱不已,人民朝不保夕,挣扎在死亡线上,频繁更替的政权没有一个能给人们带来希望,相反是更加深重的苦难和无穷无尽的失望。处在极端失望之中的人们盼望着一个救星的出现,当他们无法在人间找到救星的时候,很自然地会转向神灵。佛教正好给了人民这样一个神灵,只有佛能大慈大悲,救苦救难,只有佛对万物生灵以平等以解脱。
当时有个法名释慧远的高僧,因有人怀疑善恶没有现报,还要等到死后才能分别人天堂或地狱,于是特地写了一篇有名的《三报论》。所谓“三报”,即将报应分为现报、生报、后报三种。现报者,善人恶人当身受报也;生报者,善人恶人活着时不受报,转世到来生受报也;后报者,虽当身、来生不一定受报,但二世、三世乃至百生、千生必然受报也。《三报论》一出,唯心论的因果报应便“自圆其说”了。于是乎,缺乏文化科学知识、处在水深火热之中的人们纷纷投入佛的怀抱。
不过,开始在后赵并非人人都有出家的资格,只有“国人”即羯人有此特权,其他胡夷(除羯人之外的少数民族)和汉人是被明令禁止的。后来还是杀人魔王石虎下令,才给所有的人以出家的权利。
石勒、石虎父子大兴佛教之举,苻坚的祖父苻洪、父亲苻雄都是亲身经历过的。当时苻氏是石氏的同盟军,苻家住在后赵首都邺城(河北临漳),小小年纪的苻坚也受过佛教的熏陶。应该说,苻坚对佛教是有感情的。王猛提出以儒家学说作为统治思想,在当时的条件下,显然有其不可低估的进步意义。但是,要说服一个曾经信佛的氏族天王绝非一件易事。他是怎样说服苻坚的,史无记载,不可胡乱演义,但是我们可以肯定的是,王猛不会和他进行哲学论战,从学术角度来做工作,而是从最便捷最有效最实际的角度——政治的角度来劝谏苻坚弃佛而习儒。
在中国历史上,自汉武帝刘彻采纳董仲舒“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建议以来,开始设立太学,专攻儒术,从中选拔人才,从此,儒学成为中国封建社会的正统思想。从汉至三国、两晋时,这一正统思想已成为汉族人民以及汉化了的一些少数民族所接受,尤其是读书人更把儒学作为安身立命、修身齐家定天下的经典。十分明显,要得汉族人民之心,就必须打儒学的旗帜,否则将会被视为异端邪说,要想统治汉族人民就会遇到难以抵抗的阻力。
苻坚是一位有作为的政治家,当然很容易理解尊重懦学的政治意义。在王猛的参谋下,他已经颁发了用儒家标准选拔官吏的诏书,已经将儒家经典作为了太学的唯一的教材。为了进一步推动儒学的普及,王猛请苻坚亲临太学视察。
苻坚经常在王猛的陪同下来到太学,亲自考查学生的学习成绩和品行优劣。当他与老师(博士)和学生们讨论五经中的一些难点时,常常连博士也回答不上来。这不免让苻坚有些灰心,他对博士王寔说:“朕(皇帝自称)一个月中三次亲临太学,革除错误,启迪光明,亲自实施奖励,未敢有一点厌倦和懒惰,这一切都是为了不致于让周公、孔子的微言大义因为我的原因而失传,汉朝武帝、光武帝的事业难道不可以追上吗?”
苻坚情真意切,语重心长,博士王寔回答道:“自从匈奴刘曜和羯族石勒颠覆华夏以来,长安、洛阳两个古都遭受严重破坏,城中长满了草,读书人有活下来的就算奇迹,古籍几乎全部流失,学校全部关门,对文化教育的破坏可以与秦始皇焚书坑儒相比。陛下英明有魄力,拨乱反正,振兴华夏文化,弘扬虞夏以来的传统,大办学堂让学生上学,扬儒教之风,对人民的教育超过了周朝的全盛时期,必将千古流芳,为后世所景仰,汉武帝和光武帝哪里能和陛下您相比呢?”
王寔一阵马屁拍得苻坚心里痒痒的。从此,他每月都亲临太学视察。天王如此重视教育,太学学生们一个个自励不息,勤学上进。此外,对全国各地的学校中优秀学生,朝廷也经常通报表扬,封给官职。
在王猛的辅佐下,前秦出现了中国历史上少有的“人思劝励,号称多士,盗贼止息,田畴修辟,帮藏充盈,典章法物靡不悉备”的太平盛世。
苻坚上台五年之后,凤凰集于长安东门。尽管史书上不乏凤凰的记载,但是否真有这种鸟类至今仍是一个谜。将凤凰来仪作为政通人和、太平盛世的象征,是史书的习惯笔法。不论是否真有凤凰来仪,但前秦在王猛的辅佐下实现了大治是确凿的史实。见到全国大治的喜人景象,苻坚召见王猛和苻融,起草大赦的诏书。苻坚自己动笔,王猛和苻融在一旁磨墨展纸伺候。此时有一个大苍蝇飞进窗户,大声嗡嗡,叮到笔尖上,赶走了它又飞来,如此数次。不一会,长安街上出现了“官今大赦”的传闻,有关部门将传闻立即报告给苻坚。
苻坚听报十分惊奇,对王猛和苻融说:“宫禁之中,绝对不可能有奸细,这个消息是怎样传出去的呢?”于是下令追查。
追查的结果更加奇怪,都说有一个小人穿着黑衣服在街上大喊:“官今大赦!”须臾之间便无影无踪了。
苻坚听了追查结果后长叹一声,感触良多,说:“这就是那个苍蝇吧!它的叫声不一样,我十分讨厌它。谚语讲,‘要得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说话声音再小也有人听见,事情还没做成便有人知道,就是这个道理。”苻融听了点头赞成,王猛却陷入沉思。苍蝇真的可以变成黑衣小人吗?儒家、法学的学说中没有根据,只有佛教中才有此类附会。他不无担心,这位氏族的天王到底会不会蹈其他胡人统治者的后辙而大兴佛教呢?在他任辅佐时,绝不可让佛教、道教猖撅起来!现在,他当然不会去与苻坚、苻融兄弟争论,但心中的确保持着高度的警惕。
其实,官将大赦的消息也许谈不上走漏不走漏。按照封建统治的惯例,在国有喜事时一般都实行大赦,何况出了凤凰来仪的胜景?稍有历史经验的人都可以猜到,何劳苍蝇变的黑衣小人来通报?所谓黑衣小人,肯定是负责追查的官员被骗了,或者是因追查不出风源而自己瞎编出来交差罢了。用这种迷信来处理政事和国务,岂有不出乱子的?王猛对苻坚的高论大不以为然。
从此之后,王猛对佛道之流的妄说采取了严厉打击措施,不惜用杀头的严刑以绝谬种。所以,当时前秦的几个邻国包括东晋佛教盛行,但一些所谓高僧道士们不敢越雷池一步,到前秦去传教。前秦乃是一片儒学的净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