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良回到咸阳方才知道,在他为汉王送行的几日内,形势发生了急剧的变化。这是他没有料到的。
进城时刻,将至傍晚,夕阳西下。为了赶在闭门之前入城,张良一行,挥鞭打马,走得颇急。远远望去,咸阳城虽遭兵燹,一片破败,但毕竟曾为帝都,气魄恢宏。金辉映照之下,炊烟升腾,人声鼎沸,尚存一派欣欣之象。
进了韩王驻节的府第,气氛迥然不同。人声无,一片沉寂。士卒仆从,个个噤若寒蝉,默不作声,有的交头接耳,悄声细语,神态冷峻。己是晚饭时候,却无人操持用膳。
张良见状,便知有异,正要询问,随韩王入关的姬定赶上来,悄声报知:“司徒,韩王上午去了一趟霸王营,回来后便独自一人,关在房中,唉声叹气,很是不快。也不知究竟为何。”
张良听了,一边将手中缰绳交与姬定,一边径直往韩王所居的正室中来。
他一向尊君谦恭,恪守臣礼,虽觉事由紧急,仍不疏小节,对守在门外的仆从说:“烦请通报韩王,臣张良自褒中返回,特来问安。”
仆从进去不一刻,踅即出来,召他进去。却见韩王神情忧郁,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不等他行礼,便一把拉住,急促说道:“子房只知为汉王送行,不知韩室已大难临头了!”
“为臣有过,凭主公责罚,只不知所为何事?”
张良听出韩王话中有责难之意,其中情由又一时不解,便谨慎地问。
韩王遂将上午拜见霸王的情景约略说了。原来,东返诸事都已准备停当,只等张良送汉王回来,就要返回阳翟。上午,韩王枯坐无事,忽然想起自受封以后,再未见过霸王,便深悔疏忽,觉得该到霸王营中谒见,一来谢封,二来祝贺霸王终成大业,独步天下。于是便备了礼物,带了随从,前往霸王营中。
不想霸王见了韩王,甚是不快。高坐在上,神情倨傲,对韩王致谢、恭贺均不屑一顾。韩王诚惶诚恐,汗湿衣衫,如芒在背,稍停片刻,便想告辞。
霸王却突然开口,对韩王说道:“我不日即要东归,你不必回阳翟,且先同我一起回彭城去,叫那张子房,也一同前往。”
张良听了这话,就如韩王当初听了一般,顿感惊惧。心中暗想:韩王既已受封,又不使其就国,却要随霸王东往彭城,分明有羁留束缚之意。韩王命运怕是凶多吉少。尤使张良警觉的是,既要韩王随往彭城,自己身为韩臣,跟从而去,当是题中应有之意,霸王却又特意交待,其中深意,实堪忧虑。
但这层疑虑,当着韩王却不便吐露。眼前之际,先要设法平慰韩王心绪,使他不要过于担忧。想到此处,开口说道:“君主不必多虑,霸王想必是恐此往彭城,路程遥远,途中寂寞,相约君主为伴。君主既已受封,就待送霸王到彭城后,再回阳翟不迟。”
“唉……”韩王听了,不作他说,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尔后说道:“但愿如此吧!”
话说到此,张良知韩王尚未用饭,便传侍从服侍韩王进食,自己告辞出来。
回到房中,张良心绪不定,无心吃饭歇息,便想往项伯府中拜望,问个究竟。又想此非常时期,不好贸然,就先遣姬康前去察看相约。不一刻,姬康回来报说,项伯在家,别无客人。张良便换了一套简服,带了姬康,如约从项府后门进入,来见项伯。
两人交情毕竟深厚,相见之后,也不客套。张良开口便直奔主题:“不知霸王要我主同往彭城,是何原由,又有何意?”
张良问得直率,项伯虽有所备,一时却不好措辞,吱唔稍息,索性直答:“要说原由,一半在韩王,一半在子房。”说到此处,顿了一下,见张良并不追问,便接着说,“三年灭秦,韩王无尺寸之功;霸王入关,韩王并未相从;关中既取,韩王又姗姗来迟;诸侯朝贺,韩王又在最后。有此四条,霸王自然忌恨。此外,子房扶助汉王,不遗余力。在霸王看来,如无子房相助,汉王必不能先入关中,也不致有后来令霸王难堪之局面。再有一层,就是范增对子房耿耿于怀,但有机会,必要为难,便在这件事上应验了。”
“项兄所言,确实不错。”张良答了一句,再不作声,心中暗想:灭秦无功,过不在韩王,实因力不能逮;劝韩王早入关中,自己却是尽了心的,姬定送了信去,韩王犹自延宕,不知何故;只有向霸王谢封致贺一事,皆因自己一心都在汉王身上,倒疏忽了。想到此,便深感愧疚。但事已至此,也只有先摸清霸王真意,再设法亡羊补牢。
“不知霸王东归彭城之后,有何打算?”
这自然是问将来霸王会对韩王如何处置。因为事关重大,霸王也确实并无成议,项伯不敢轻断:“霸王心性多变,一时难以揣摸,尚难预料。”
这确是实情。霸王凶悍却又乖戾,并无恒见,喜怒之间,毫无常数,张良是熟知的。项伯碍于叔侄之面,不便明言,只用“心性多变”一词达意,也就足够了。但正是这“多变”最令人担忧,应了“伴君如伴虎”的俗语。
看看天色已晚,张良起身告辞,临行时说道:“现今局势,云谲波诡,变幻莫测,霸王营中,良也不便常来。东返在即,途中尚赖项兄处处关照,事事帮衬。”说到这里,猛然想起一件事来,以手加额,悄声道,“一件大事,几乎忘了。我在褒中与汉王相别时,汉王嘱我拜托项兄,汉王家室,尚在沛县,项兄东归之后,定要设法关照。儿女亲事,汉王已告知吕夫人,何时完婚,全凭项兄作主。”
说罢,两人便道安作别。张良与姬康一起回韩王府中来。途中自忖:韩王怯懦,今晚所知,暂不能告他。只有一面设法宽慰,使他释怀,一面劝他格外谨慎小心,处处留神,或许能趋利避祸,得脱厄运。
就在西楚霸王项羽即将启程东归的时刻,关东接连传来令他震怒的消息。先是齐将田荣对分封不满,轰走了齐王田都,杀死胶东王田市,又拜彭越为将军,令其击杀济北王田安,尔后自封为齐王。接下来,成安君陈余忌恨常山王张耳,从田荣处借得一支人马,前往攻打,击败张耳,占领赵地,又从代郡迎回代王歇,仍拥为赵王。代王歇做了赵王,又立陈余为代王。至此,霸王分封的十八个王,两死两逃,三齐及赵、代之地,尽皆背叛。还有,原燕王韩广被霸王封为辽东王,也心怀怨恨,不愿迁徙。燕将藏荼被封为燕王,前往就国,韩广拒之,不许就位,藏荼大怒,发兵讨伐,又将韩广击杀于无终,并将其辽东之地尽皆占据。
这一番干戈变故,自然使霸王十分震怒。原来对汉王的顾忌,被刘邦焚烧栈道的烈火化为灰烬,遂决意东返彭城之后,发兵平定三齐及赵、代之地。
尽管军情如火,霸王的东归仍然从容不迫。他将自秦宫中所得的金银珠宝及子女玉帛,悉数载入后车。又乘章邯、司马欣、董臀等齐集咸阳为他送行之际,与范增一起将三人召至密室,再三提醒,务要对刘邦严加防范,不可疏忽。尤其是范增,对“三王”谆谆嘱咐:“刘邦虽已焚了栈道,须臾之间,难以归返。但其志尚在,如不严备,则败亡之机顿生。”
诸事停当,霸王启程。那一日,咸阳城中,长街如沸,居家民众,官吏士卒,沿街观望。霸王在辇中端坐,见此情景,志满意得,欣喜若狂,以为万民拥戴,都来送行。殊不知,百姓认为,霸王一去,正是升平之日到来,如释重负。
韩王乘一架辇车跟随于霸王之后,一同起驾。张良身虽瘦弱,但长年征战,也颇善骑,只恐路途遥远,为免受鞍马劳顿,乘了马车。刚启程时,见韩王郁郁寡欢,也自闷闷不乐。过了函谷关,方才想起,向韩王进言:“霸王禀性,君王自知。今处困厄之中,纵有满腹怨艾,也只宜暗藏于心中,不可外形于辞色。一路之上,须小心才是。”
韩王听了,知会其意。晨昏之间,行宿之时,均拜见霸王,道安问候,格外殷勤。霸王也渐渐颜色好转,话语活套起来。一路上,每到一地,自有官吏招待,王侯相迎。因人马众多,车辇接踵,走快不得,行了两个多月才达彭城。
此时,齐、赵、代地均已扯起大旗,公开与霸王作对。更有彭越,乃骁勇之将,常率大军出没于梁地,大有东进窥视彭城之意,已成心腹之患。霸王十分恼火,把所有恶帐都记在田荣身上,认为田荣一除,北方可定。于是,稍作安顿,便准备点齐人马,与九江王英布相约,一同征伐齐王田荣。殊不知,英布留恋南地,不愿北来,推说身体不佳,只派手下一员将军,带领几千兵马来与霸王相会。霸王无奈,只好派出一个心腹,带去一道密令,使英布前往郴地将义帝暗杀于江上。尔后,厉兵袜马,准备挥师北上,攻伐齐地。
就在霸王逍遥东归,从容安顿,相约英布,攻伐田荣的时候,刘邦却在汉中积聚力量,拜将韩信,操练兵马,渐成羽翼。盘马弯弓,夺取关中诸事均已筹备停当。王居三秦的章邯、司马欣、董臀,虽屡派探马刺探汉中军情,却只得了一条消息:汉王正派万余士卒,终日加力,修复被焚栈道。闻此讯息,“三王”皆暗自发笑:栈道甚长,烧毁容易,修筑万难。汉王既欲东来,当初何必烧绝栈道?呆笨如此,真是可笑之极。正在高枕无忧之际;汉王已亲率大军,以韩信为将,先自南郑西行克西县,然后溯水而上,经古故道县,出大散关,尔后直奔陈仓。时值仲秋,天高气爽,将士用命,东归急切,日夜兼程,不日便抵达陈仓,窥视关中了。
张良得到汉王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兵发三秦的消息比霸王还要早些。
但这消息,却使他喜忧参半。喜的是,四月间火烧栈道,今日被汉王所用,真是一条奇计,想那三秦,必然传檄可定,此后,汉王依托关中四塞之地,定可渐图天下,有一番作为;忧的是,汉王兴兵,干戈再起,必勾起霸王旧怨,又有范增助纣为虐,自己与韩王身居彭城,真是险中有险,朝不保夕。
想到此,便苦思冥想,欲求一条脱身之计,解救韩王摆脱困境。
一日晚间,张良正在府中绕室徘徊,寻求良策,却见姬定匆匆进来,先不言语,左顾右盼,知室中别无旁人,方才悄声说道:“司徒,汉中又有人来了,擦黑到的彭城,现在即来拜望,已在门外等候。”
姬定因是旧人,所以一直使用这个称谓。
张良听了,顿觉惊喜,忙使姬定请来人入内。姬定请来人入座,随即出门,在外守望。
来人是汉王帐前的一名亲侍,张良觉得面熟,只是不知姓名。因事关机密,一时不敢唐突,怕其中有诈,所以客套了一番,问些无关痛痒的话。来人也是机敏之人,知张良是在探他真伪虚实,便从容应对,主动将汉王在汉中如何筹划计议,如何遣将用兵,如何袭击三秦,下步如何动作等说得头头是道,十分详细。张良听了,疑虑顿释。但尚有一事不明:“汉王前日已派人自汉中来,将进兵陈仓之事尽皆告知。为何才过两日,又派你来?另外,汉王可有书信与我?”
“小的并非自汉中来,而是从陈仓来。汉王当面交待,并无书信。前日有人来过,小的也实不知。”来人说到此处,顿了一顿,似是若所有思,“想必汉王虑及陈仓至此,路程遥远,沿途关隘甚多,盘查又紧,加上彭城又是险地,携带书信,一旦疏露,便是佐证。”
张良听了,觉得有理。只是谈了半天,并不知其来意,遂问道:“你今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来人听了,不觉哑然失笑:“将军审问太紧,小的竟忘了大事。那日汉王引兵到了陈仓,忽将小的唤入帐中,让小的速来彭城见过将军,请将军早作打算。将军如愿意,速将家眷移往沛县。数日之内,有人在沛县接应,送往汉中。”
张良听了,不觉心头一热。回到彭城,已近两月,情势险急,自己朝夕相伴韩王左右,竟不遑家顾。项伯虽劝他将家眷接来彭城相聚,他念及彭城虎狼之地,自己脱身尚无良策,怎能又将家眷移来?不想汉王于戎马倥偬之际,尚虑及于此,实在难得。想到这里,便唤了姬定进来,悄声交待:“将客人就在府中安置歇了,好生款待,一日两餐,你亲自送去。”说罢,转而对来人道,“你白日无事,就在府中歇息,免得露了形迹。”
秦汉之际,与今不同,大小官吏及平民百姓,均是一日两餐,风俗如此。
这话说了,分明有送客之意,来人听了,即刻起身,但却脚步不动,似有些蜘蹰。张良见状,说道:“此事关系重大,容我思量,总要使你有所交待。”
来人走后,张良仍旧绕室徘徊,苦苦思索:汉王深情,自是感人。所虑的是韩王仍在羁留之中,自己的家眷移往汉中,实在不妥。一则是对韩王不忠,有游移观望、见风使船的嫌疑,这是他不屑为之的;二则一旦行事不密,外泄于世,必使霸王更为忌恨,对韩王雪上加霜。想到此处,便决意拒绝汉王,即使遭受不测,也要守操持节。
张良未曾想到,一件事情的发生,使他通宵所思都成无用。
事情发生在第二天午后。张良正想约见汉王使者,将自己打算尽皆告之,让他转告汉王。姬康却匆忙而来,告诉他一个噩耗:就在刚才,霸王召韩王人宫,当面斥责,极尽羞辱,并传下诏令,将韩王贬为穰侯。韩王震惊,不能自控,久积于心底的怨恨终于迸发,一扫昔日畏惧懦弱之性,将霸王痛斥一顿,历数其坑秦卒、焚咸阳、使专权、杀义帝等等罪孽,慷慨陈词,痛快淋漓。霸王大怒,暴虐残酷之相毕露,当下拔剑出鞘,挥手将韩王斩杀。
这一消息尤如惊天沉雷,当下将张良惊得目瞪口呆,方寸全乱:自己终生所为,终身所寄,都被霸王一剑所断,直是撕心裂肺,搅肠刺肝。韩王既殁,作为人臣,有何面目立于人世?不如随主而去,以全操节,也是忠臣之道,英雄本色!
这一切,都不过是心念电转,仅在一瞬之间。每临大事,自有静气,正是张良过人之处。他见姬定、姬康都垂手而立,黯然伤神,强自镇定下来,
当即吩咐:“你二人速去约那汉王处来的人,当即便往下邳去,将夫人移往沛县,妥为藏匿,等候来人相迎,一同前往汉中,不要再回彭城来了。”
两人领命,便要出门,走了几步,姬定转过身来,问道:“司徒,您……” “不要管我,你们速去,我自有脱身之法。”张良挥了挥手。
两人见状,从速去了。张良不敢延宕,将室中要紧的东西收拾了,换一身便当常眼,悄悄出了后门,直往项伯府中而去。
项伯此时却不在府中,因是交情深厚之人,夫人也不避讳,亲自出来相见,见张良这身打扮,且神情有异,便知有事,也不问话,径直将他引入内室。张良先问道: “适才领我进来那家人不曾见过,不知可靠否?”
“本是族人,前不久从吴地来投,还算可靠。”夫人似觉不解,但还是应声答道。
“烦夫人将他唤来,留在房中,不要出去。我在府中之事,万万不要让人知晓。”张良急促说道,“其中原由,回头再细细相告。”夫人听了,并不询问,出去将那家人唤回,引入旁边一室,随口问道:“刚才来人,你可认得?”
“并不认得。”
夫人听了,心中暗喜。但还是交待:“你就呆在房中,未经我的许可,暂且不要出去。”
家人听了,疑惑不解。夫人也不理睬,自顾走了。
张良在项府一直呆到定更时分,项伯方才回来。在此之前,张良已将情由大致对夫人说了。夫人出自大家,断文识字,又久经世事,深知其中利害,便格外谨慎。见项伯回来,急忙领入内室相见。
项伯见了张良,也是一惊:“子房,全城鼎沸,乱了半日,不想你却在这里。”
原来,韩王既殁,霸王余怒未息,又迁怒于张良,便差手下将军虞子期前往张良府上捉拿。搜了半日,不见踪影,将府中人丁审了又审,都一无所知,只好回复霸王。霸王念及旧事,本要作罢,范增却不依不饶,要霸王诏令各处守将,关闭城门,全力搜捕,终无所获,只好严令守门将士,对往来行人悉心盘查,务要缉拿张良归案。
叙了这些,回过头来,张良询问起霸王贬杀韩王的原由。
说来仍是由汉王引起。当日卯时,霸王得到消息:汉军兵抵陈仓时,急报传到章邯处,他不信,再派人打探时,汉军已杀了陈仓戍将,正要大举向关中进攻。章邯急忙召集众将,赶往陈仓迎击,当面遇上樊哙,两下布阵厮杀。汉军积愤已深,好似猛虎离山,杀得章邯顾头失尾,节节败退,直退到都城废丘,紧闭城门,高悬吊桥。汉军五六十万人马已将废丘围得铁桶一般,破城只在旦夕之间了。霸王听了,大怒,暴跳如雷,直骂章邯无能。这时,
范增又在一旁煽风点火:“三秦之王,章邯最强,废丘一旦被破,关中则必皆为刘邦所得。既得关中,则进可以攻,退足以固,恐洛阳河南王、朝歌殷王危矣!”
范增说到此处,尤不尽意,接着道:“章邯无能,固然可恨。然刘邦兴兵,更是可恶。当初若无张子房相助,量刘邦一沛县小吏,何致成今日气候?”
话说到此处,便显出范增的老辣。霸王听了,更为恼怒,当下即召韩王入宫,便有了贬弑之事。
张良听了,哀痛不已,项伯也不再说话。沉寂片刻,张良又问道:“韩王既殁,不知何人会受封韩地?”
“事起突兀,一时难以虑及。子房难道仍有助韩之心?”项伯问道。
“事已至此,无论何人继封,霸王必不能容我。偌大中原,怕已无子房立足之地了。”张良说到此处,语音悲凉,满面凄惨。
“不知子房将来作何打算?”
“如今韩国已破,子房已成无主之身;振兴韩室之念,再不放存。”
“那——?”
“项兄至亲,实不相瞒。子房家眷,想必已离了下邳,不久将至汉中。
子房如今只存一念:往汉王处去。”
“子房之才,堪当大任。自毁之举,诚不可取。往汉王处去,自是正道。”
项伯见张良一味悲戚,怕他一时偏狭,误入歧途,生不智之举,话中便有怜借之情,劝解之意。
两人谈了多时,尚未进食。项夫人取了些现成的酒菜进来,摆在案上。
项伯饿了,先自动手,大口吃了起来。张良却无心酒食,仍自沉思。
项伯吃了几口,见张良并不动箸,说道:“子房既要往汉王处去,量必心中焦急,意在从速。尽管城中盘查缉拿甚紧,也不必担忧,尽管用足酒饭,稍事歇息,养足精神,今夜我设法送你出城。”
张良等的正是这句话。本有此意,又不便询问,怕项伯作难:霸王缉拿之人,私放出城,一旦事发,罪责不小。
“项兄,实在连累你了。”
“子房此话见外了。国事是国事,朋友是朋友。即使是敌手,沙场之上可兵戎相见,落难之时也应相助。”
话到此处,张良觉少许宽慰,肚子也觉得饿了,操起筷著,吞食起来。
饭后,便和衣在项伯房中歇息。
心中有事,睡不踏实。四更时分,张良将项伯叫起。项伯取出一块霸王府发的通行令牌,叫张良藏了。又自往厩中牵出两匹骏马,将一条缰绳递给张良,两人便往东门而来。守门士卒验了令牌,两人出城。项伯也不远送,
就在马上悄声嘱咐:“你可绕城西去,一路之上,虽有令牌,也要小心留意。见了汉王,代我问候。”
夜色之中,虽不辨面目,张良犹能听出项伯话中关爱情意。毕竟事急,不敢盘桓,答了一声“项兄放心”,便打马去了。绕到城西,沿一条大道往关中去了。
一路之上,张良早起夜宿,藏匿形迹,十分小心。直到过了函谷,进入关中,才稍稍松了口气。
此时,汉工大军先以渭水灌淹取了废丘,同时分兵攻克咸阳。雍王章邯惨败路绝,拔剑自刎。翟王董翳,塞王司马欣本是章邯部将,闻知章邯兵败自杀,也无心抵抗。三秦之地,皆归汉王。张良便径直往汉王驻节的栋阳城中而来。
刘邦闻知张良归来,喜不自胜,请进营中,萧何、樊哙、周勃等一班旧时相识都来拜见,自有一番嘘问酬酢。独不见王陵,张良询问,刘邦笑而不答,萧何见状,代为答道:“汉王早知三秦一定,霸王必迁怒于韩王及子房,便暗遣王陵前往沛县,迎接子房家眷去了,只怕不久将至汉中了。”
张良听了,知家眷无虞,自然高兴,只是提起韩王便觉伤情。刘邦连忙
抚慰:“天下大事,成败得失,三分人事,七分天命。以子房之才辅佐,韩王尚不能自立,实因天命所系,不在子房之误,请子房释怀宽心。自此之后,子房即为汉臣。孤与众人,戮力同心,必能成一番大业,也不枉大丈夫生于世间。” 刘邦话音未落,便有士卒来报,大将军韩信巡营完毕,特来拜见汉王。刘邦连忙请韩信进来,与张良相见:“子房,这便是出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之计,水淹废丘,逼死雍王章邯的大将军韩信。”转而又向韩信道,“这便是助我取宛城、下峣关、赴鸿门的张子房。”
两人见了,互相施礼,分外客气。从刘邦话中张良听出,汉王对韩信格外赏识,仔细审视,果见韩信器字轩昂,气度不凡。暗想:汉王有此大将,观其统兵还定三秦之举,出手不凡,又想起送汉王入汉中,于褒中相别之前夜与汉王的一番晤谈,心中便觉宽慰。自此以后,汉王有辅政之相、统兵之帅、惯战之将,图谋天下,当不再难。
却说三秦已定,刘邦一边使萧何布政施仁,治理关中,一边使韩信整顿三军,操练兵马,为进击关东厉兵袜马,一时间,国势渐盛,国力渐厚,使霸王项羽刮目相看,寝食难安,即刻就要兴兵来伐。刘邦闻讯,召集众位谋士将佐,共商御敌大计。
待众人集齐了,刘邦便将项羽即将来攻情形说了大概,询问众人,有何良策。樊哙等众将是骁勇之人,闻说有仗便雀跃不已,萧何、韩信等却思忖不语。
“子房有何妙计,不妨说来,请众人商议。”刘邦仍是旧时习性,每有大事,必先问计于张良。
“用兵之事,应先请大将军献策。”张良尊重韩信,也是要先听听他的见解。
韩信见众人注目,便缓缓说道:“将不练不强,兵不练不精。汉王虽已收定三秦,但长途奔袭,连日征战,士卒疲惫,须稍事休整,方能恢复。再有,战中收复降卒甚众,也须调教整肃,加紧操练,方能鼓舞斗志,临敌力战。总要约过月旬,方可迎敌。”
韩信说得头头是道,句句在理,张良听了,深以为然,暗自叹服。
“再有粮草,汉中所筹,多已消耗;再从汉中运来,路程遥远,恐缓不济急。如自关中筹措,五六十万人马,也须假以时日。”萧何接着说。
兵精粮足是用兵的先决,两人所虑都极有理。刘邦及众人听了,一时作难。张良见时机已到,便开口道:“练兵筹粮,虽全力以赴,即刻之间,难以凑手。有此两患,若仓促迎战,虽借山岳之险,河川之要,不致于败,但成算不足。为今之计,只有一着,即设法使项羽缓兵,达此目的,再有战事,汉王可稳操胜券。”
“何策能使项羽缓兵?”这是众人所关心的。
“今项羽西来,彭城至关中,一千五百余里,大军行进,其势必缓,辎重随行,步履更艰。如能设法使其于途中迟滞,汉王时间当更宽裕,这是其一。如今齐、梁、赵、代、燕皆不听命于霸王,项羽当有所顾忌,如能以言辞说之,陈述利害,项羽当先平定五地,尔后西来,这是其二。两策之中,以其二为最佳。”
众人听了张良之策,颇觉有理。但谁予说辞,项羽肯为之动?这是最紧要的。
“子房,你有何法能说服项羽缓兵?”刘邦问。
“不妨修一封书信,送与项羽,以汉王之志仅在关中痹之,以田荣之变在肘腋之间挑之。项羽必为所动。纵然范增知是缓兵之计,也无可奈何?”
张良似已胸有成竹。
商议定了,张良当下便于汉王宫中铺绢研墨,一封书信,挥笔而成:“……汉王之志,仅在关中,依怀王前约,使其王关中,则心满意足矣,又有齐、梁、赵、代之地,烽烟复起,患在肘腋之间,而汉王之虞,不过肌肤。古今将帅,善用兵者,未闻有舍肘腋而问肌肤者矣。愿霸王深思……”
项羽收到张良的书信,便与范增商议。范增明言:“此乃张子房为刘邦所使缓兵之计。”但齐、梁、赵等地实是心腹大患,舍此不顾,先攻关中,必首尾不能相顾,确是兵家之大忌,不可不察。
两人谋划再三,决定先兴兵征伐齐王田荣,尔后西进,攻击汉王刘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