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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回 话大势离间招二将 析情亩借署驳郦生

作者:乔军中 当前章节:7815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3:05

刘邦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局势变化得竟如此之快:须臾之间,胜败颠倒,攻守易势,自己反被项羽围困于这下邑小城之中,惊魂弗定,生死难卜。

发兵东进是十间的事。此前,用张良缓兵之计,诱使霸王攻伐齐王田荣,关中方得喘息之机。定都栎阳,西击章平,定陇西六县,部署守备。军事既妥,又立汉社稷,广施恩德,抚恤百姓。两月之中,关中局稳,兵已练精,粮也筹足,便挥师出关。先降服河南王申阳,击败项羽杀韩王成之后新封的韩王郑昌,立韩太尉韩信为韩王,河南尽平。继而进略河北,魏王豹、殷王卬迎降,河北亦定。一时间,五路诸侯,尽属麾下,五六十万兵马皆供驱使。

刘邦踌躇志满,春风得意,气贯长虹。

此时,谋士陈平献计:“霸王伐齐,如陷泥淖,两相缠斗,久不能下,此天赐良机。大王如乘隙攻取彭城,必唾手可得。”

陈平的筹划并没有错。刘邦自洛阳起,采纳董公建议,借为义帝发丧之名,传檄天下,五路诸侯,如约发兵,前来相助。又以曹参、周勃、灌婴及赵军等部为北路,亲率夏侯婴、卢绾、靳歙及殷王卯、常山王张耳、河南王申阳、韩王信、魏王豹等诸侯军为中路,张良为军师,陈平为参乘,将军薛欧、王吸、王陵等为南路,并张耳、彭越等,向彭城进击。不久,三路大军在杨、萧地区会师,击溃楚军,攻克彭城。

错就错在刘邦袭取彭城之后,以为霸王都城已破,凭借顿失。不顾霸王之精锐之师尚在,不是刻意防范,寻机而剿,反而不思备战,懈怠于心,忙着收拾楚宫美人宝物,日日置酒庆功。待霸王留其诸将击齐,自率三万精骑疾驰南下,闪击彭城时,五六十万大军,一触即溃,死伤二十余万,汉王也险些丢了性命。最令汉王恼怒的是,当初相约击楚的诸侯尽皆背叛:陈余与楚约和;田横与楚结盟;彭越尽弃魏地十余城,率兵北撤,以求自保;殷王卬战死;魏王豹借故还国。至此,刘邦之大势竟自颓败。

面对危局,刘邦束手无策,众将不敢言再战,刘邦的大业又濒绝境,这是他不愿承认而又必须面对的事实。这时,又得到楚军进攻的消息,汉王惧忿交加,召集将佐,商议退敌图兴的良策。众人彼此相觑,一言不发。

“今大王虽处于困厄之中,但关中坚盾,后援尚厚,此不足虑。荥阳、成皋,居虎牢关,设防坚固,为河右要冲,大王可退守扼之,以为凭借,阻楚军西进,与项羽抗衡。”稍顿,张良又接口道,“除此之外,今诸侯皆去,大王一人与项羽匹敌,其势孤单。必施纵横连合之计,再结同盟,方能与项羽一决雄雌。”

刘邦听了张良之言,深以为然,说道:“孤愿弃去关东之地,分授豪杰。但不知何人肯为效力,破楚立功,得享受此关东土地?”

张良又进言:“九江王英布与楚有隙;魏相彭越助齐据梁,两人皆有大才,可以招至为我所用。若大王部下,莫如韩信。大王果将关东土地,分与英布、彭越、韩信三人,彼等必感激思奋,愿效死力,项羽虽强,也易破之。”

“此计着眼大处,如得施行,必获奇效。只是如今天下局势,变数甚多。

韩信为孤大将军,自不必说,不知英布、彭越二人肯否为我所用。”刘邦表示担忧。“大王的担心诚然有理。但项羽为人,不能服众,身边一范增尚不能用,况英布、彭越游移在外,自我割据,又与项羽早生心隙。大王如派能言善辩之士前往说辞,阐明大势,晓以利害,相机行事,使两者相与猜忌,必能使其背楚而从大王。”

刘邦听了张良陈述,豁然开朗:“彭越今虽驻军河上观望风色,但自知与项羽结怨甚深,必不为项羽所容。孤今刻意与他联络,当不会拒。只是九江王英布需费一番周折,不知何人能往说之,使其背楚从我?”

“良愿往六邑一去。”张良答道。

六邑即现今的安徽六安县,为九江王英布的都城所在。

 刘邦见张良愿往,并不答应:“子房亲往,必能成功。只是中军之内,不能一日无子房。”言毕,左右相顾,静候众人。

这时,帐下一人挺身而出答道:“某虽不才,自愿前往。”

刘邦闻声一看,却是随何。此人官居谒者,正是能言善辩之士。刘邦心中虽觉满意,但又感此事关系重大,不仅靠能言善变即可任之,便嘱咐道:“卿前往六邑,必堪当大任。但其中玄机,须要预究。”复又转向张良,“子房下去,仔细筹划,你等二人商议妥贴,即可前往,务要成功。”

接下来,众人商议从下邑退兵,撤往荥阳扼守诸事,张良与随何二人便回到张良帐中,共同谋划。

“公今前往六邑,可有成算?”二人入座后,张良先自发问。

“并无成算。但自愿前往,总要设法,不辱王命。”随何答道。

“不知公至六邑后,如何说辞?”张良又问。

“仓促之间,并未细思。不过见机行事而已。”

“见机行事,固然不错。但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公今既前往游说,总要谋划在先,胸有成竹。不然一有闪失,身家性命之虞,自不待言,功败垂成,大王之事必误。”

“不知军师有何见教。”随何听了张良的话,悚然心惊,方知事关重大,遂用心思虑,但一时之间,尚无所得,连忙请教。

“当今之时,天下纷攘,诚如大王所言:变数甚多。各方诸侯皆作壁上观,察望风色,审时度势,或力图自保,或待机而动。九江王英布原为项羽盟友,随其入关,建功封侯,且现今项羽尚强,说其背楚,实属不易。”

张良说到此处,特意顿了一顿,留心观察随何,看他有何表示。

随何也是机敏之人,心想适才当着大王,军师出此建议,想必心中有数。

今又自表畏难,定是考教与他。想到此处,开口说道:“军师之言,确是实情。但欲成大事者,自有主见,总要审时度势,以定行止。英布枭雄,当不肯久居项羽之下,受其挟制。况又素知项羽难处,如看破其将失势,自会幡然悔悟,归附大王。”

张良听了随何这一番活,知其心中渐有头绪,便径直将平时所思坦开来

说:“公适才所言,尽占其理。但今一去,足履险境,要处处小心。所说之辞,也应据实,使其信服。一要点破其心机,使其知晓,项羽对他,实已猜忌:相约伐齐,称病不赴;汉王进兵彭城时,又袖手旁观,并不前往救助。

如此举止,项羽必不能容,这是绝其依附项羽之念。二要历数项羽弑义帝、毁盟约等恶行,使其知晓,眼下项羽虽强,但已多行不义,这是激其义愤。

三要详述关中之富足,虎牢之险要,汉王之胸襟,使其知晓,情势之变化,必于汉王有利,这是让其看到将来之景象。有此三条,用心说之,其心必动。”

这一番条分缕析,使随何茅塞顿开。遂信心大增:“军师果然成竹在胸,使何受益匪浅。如若我是英布,先自被说动了。”

两人计议半天,将种种细节都预先设想,对应之策也都议定。觉得甚有把握,再无遗算,即报知刘邦。刘邦准允。随何领了持节。带了礼物,率领二十余人,南使九江,前往六邑去了。

此后,刘邦收拢人马,离了下邑,由梁至虞,由虞至荥阳,把持要地,扼守关隘,使楚军不能西进。不久,英布果然杀了西楚使臣,决意向汉,下令出军北上,攻击西楚。项羽派大将项声、龙且迎战,缠斗数月,英布兵败,径来投奔荥阳,与刘邦相会,刘邦使其把守成皋。彭越也乘项羽进攻荥阳之机,渡过睢水,截断楚军粮道,一度曾攻陷下邳,败杀守将薛公,与刘邦遥相呼应,使项羽腹背受敌,首尾难顾。韩信则从赵地领兵来会,与楚军连战三次,皆获全胜,终使楚军败退,不能越过荥阳一步,韩信又使军卒沿河之滨筑起甬道,运取敖仓之粮,萧何自关中遣发士卒十余万已至荥阳。至此,刘邦渐渐兵精粮足,足以与楚军抗衡。刘邦则乘机回到栎阳,立长子盈为太子,使丞相萧何为辅,监守关中。大赦罪犯,以充兵戍,分守晋关、函谷关、峣关、武关等边境四塞。安顿停当,刘邦复又东往前线,以荥阳、成皋为核心,北沿大河西岸,南用嵩山、伏牛诸山为屏障,筑成防线,与项羽对峙。

恰在此时,项羽督军亲出,兵至虎牢关下,首向荥阳大举进攻。范增献议:“刘邦固守荥阳,皆赖敖仓粮运。今欲攻取荥阳,必先截敖仓。敖仓粮断,荥阳乏力,一战可下。”

项羽纳计,立遣部将钟离昧,率兵万人,往截敖仓粮道,连番冲击,攻破几处甬道,劫取汉军军粮甚多,周勃闻讯来救,已是不及,反被钟离昧击败。荥阳城内,顿时慌乱。刘邦寝食难安,适逢郦食其来拜,刘邦即问计。

郦食其答道:“项羽倾国前来,锐气正盛,未可与敌。为大王计,只有分封诸侯,立六国之后,壮大汉势,方能牵制楚军,孤立项羽。从前商朝汤王灭了桀王,仍封夏朝后代;周武王灭纣之后,亦封殷朝后代,两朝都享有天下数百年。

唯有暴秦,吞并六国,废其后代,所以速亡。今大王若分封六国后嗣,六国君民必皆感恩慕义,合力拥戴大王。大王得道多助,自可称霸。”

刘邦听了郦食其一番高论,连称妙计,说道:“此计甚善,可即命有司刻印,赍封六国。各处都烦先生一行,为我传命。”

郦食其受了刘邦嘉许,喜不自胜,急忙吩咐有司官吏,刻铸六国王印,且已收拾停当,整装待发。

刘邦这才安下心来,顿觉腹中空虚,肌肠辘辘。士卒送来酒饭,正要享用,却见张良来见,遂大声说道:“子房来得正好,可为我商决一事。”

张良闻言,趋前坐了。汉王接着说道:“郦生献策,请封六国后人,壮大汉势,牵制楚军,不知是否可行?”

汉王虽语气柔和,似在征询张良意见,但心中暗想,此计张良必然欣喜。

因张良原是韩国之人,祖上世为韩相,曾为报国仇家恨置生死于度外,处心积虑,博浪沙行刺,随韩王东归,极尽心机,欲振兴韩室。今虽已归汉,实出无奈,仍念念不忘父母之邦。项羽杀了韩王成,张良悲痛不已,竟有殉节之意;项羽继封吴人郑昌为韩王,张良更是切齿痛恨。后来刘邦东出函关,遣韩庶子信击败郑昌,收复韩地,封韩庶子信为韩王,张良又有意追随韩王,再回韩地。现今依郦食其之计,复封六国后人,韩国自然能重整国旗,再兴国运。张良岂不感激涕零?

不想张良听了,大感惊诧,神情严峻,厉声答道:“谁为大王出此计谋?若如此,则大王之事必毁于一旦。”

刘邦听了,顿感意外,一时语塞。张良随手拿起几根筷子,比比划划,论起天下大势:“郦生之计,实不足取,用之无异自断手足,自掘坟墓。昔汤武伐桀纣,而仍封其后人于杞地,乃自信能制其死命,不妨示之以恩。今日大王自问,能制项羽之死命否?”说到此处,张良有意打住,等汉王回答。

“今项羽陈兵关下,断敖仓之粮道。荣阳城中,人饥马饿,似已不能战。

项羽欲置孤于死地,孤怎能制他于死命?”刘邦言语之中,似有无奈之意。

“这是其一。再说武王姬发,攻入商都朝歌,彰扬商容之贤德,释放囚禁中之王叔胥余,加高被陷害致死的忠臣比干的坟墓。敢问大王可能做到?”

张良缓缓道来,接着又问。

“今孤受封巴、蜀、汉中之隅,仅得关中之地。虽举兵东来,有一时之胜,旋而屡战屡败,诸侯相背,不敢来助,关东之地,胜负难定,何言彰德天下,施仁于民?”刘邦又答。

“这是其二。又如周朝立国之后,开巨桥粮仓,发粟以济饥民,散鹿台之珍宝,发金银以助穷。大王自度,可能施行?”

刘邦听了,也不答话,只连连摇头。张良接道:“这是其三,又有其四。商朝既亡,周朝代兴,将战车尽毁,改为乘舆,昭示天下:自此之后,战事永绝,不复用兵。量当今之时,大王也必难做到。”

张良见刘邦沉默,也不待答话,自顾阐发:“其五,周朝天子用战马耕作,发于华山之南,以示不复再乘。而今大王终日鞍马劳顿,弃坐下之马,则不能行;弃军中之马,则不能战,于昨日君王实不相同。其六,周王放牛桃林,以示天下,再不用之输运军粮,而大王全赖关中接济,运载之车,供物之舟,驮粮之牛,不绝于河川道路。此乃大王又不同于周王之处。其七,天下英雄豪杰,抛亲戚,弃坟墓,去故旧,来从大王,无非希冀日后成功,得尺寸封土。今复立六国之后,尚有何地可封于诸臣?豪杰统皆失望,不如归事故主,大王得靠何人,共取天下?”

张良说到此处,不由激昂起来,脸色潮红,言辞锋利,逼问得刘邦全无应对之机。张良尚不停歇,紧接着又问:“更有最为紧要的一层。如今项羽势盛,各路诸侯,尚且失约背汉,不敢相助,再封六国之后,必然慑于项羽威力,尽皆折服于楚,俯首称臣。那时,大王岂不是自成独木孤撑之势?”

这一席话直说得刘邦心惊肉跳,惊然动容,遂跳了起来,竟将口中饭食狠狠吐出,大骂郦其食道:“竖儒无知之极,几乎坏了乃公大事!幸得子房为孤指明,免得错行。”

说至此,刘邦急命左右,将刻制已妥的六国王印尽皆销毁。郦食其仔细思量张良之言,确是至理,再不敢发一言。

张良一番高论,条分缕析,由远及近,令汉王叹服,郦生受责。王印既销,刘邦方自坐了下来,安心吃饭。张良见了,就要离去,不想刘邦又拉他入座,说道:“子房且坐,与我同食,还有诸事相问。”

张良听了,只好坐下,只是推说已用过饭了,不与刘邦同食。

刘邦虽贵为汉王,但于军中,战事紧急,所用饭食也极简单,不过冬葵、瓠瓜等菜蔬,只有一盘炙狗肉算是稀罕的美味,杯中所斟也是楚人喜饮的稻酒。刘邦见张良远远坐了,不肯同食,也不再让,自顾埋头食用。边吃边若有所思。

过了一会儿,刘邦抬起头来,面对张良:“子房,还有一事,倒要请教,使我得解。”

未等刘邦说完,张良急忙接口:“大王有事,尽管吩咐,不敢言教。”

“当年诸侯薛城相会,子房于初起之时,尚挺身而出,请封韩王;今再封六国后人之时,又为何言其不可?”

“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张良见刘邦放了碗筷,悉心倾听,接着答道,“大凡筹划制胜之术,须详察当时之形、势、情,知大体得失之数,辨临时之宜、进退之机,识其可否施行。故虽同事、同谋,胜负各异,得失不同,皆因情形有变, 不可拘泥。陈王初起, 各地响应, 封六国之后,实广结盟友,为秦树敌之举。再则陈王封六国,宰割秦之疆城,不过空使恩惠。目下大王若封六国,则割己之有以资敌,不过图虚名而招实祸而已,诚不可施行。”

刘邦听了,若有所悟,频频点头。张良暗想:这正是汉王的优长所在。

自起事以来,相随多年,计出仅王而收功效者,并不多见。但有一条,就是汉王虚怀若谷,博采众议,总能从众说纷坛之中,辨得失,察是非,正确判断,决定行止,因此能屡避祸端,摆脱险境。

说话间,刘邦进食完毕,仆从撤了器皿。张良见刘邦谈兴尚浓,想趁此良机,多说几句,使汉王想得深些,便接着说道:“用兵设谋,不可一成不变;定计施策,不可僵固不化。须应时迁移,应物变化。郦生之误,正在于此。当初怀王遣宋义救赵之时,宋义屯兵四十六天,静候秦、赵相搏,以为必如卞庄刺虎,一死一伤,好收渔翁之利。殊不知,战国时代,群雄并立,势均力敌,胜则获利,败则退守,并无亡国之虞。而此时赵国新立,秦强赵弱,安危存亡,系于刹那之间,赵既灭亡,秦势则更强,楚势则积弱,必难敌秦之攻击,此乃事情相同,而时机不同。又如韩信攻赵,背水扎营,能置于死地而后生;而彭城之战,我军背靠瞧水,士卒奔命,淹溺致死,不计其数。皆因攻赵之兵,知战败必死,所以将士用命,全力拼斗。而击彭城之兵,遇难思退,并无死战之心。此乃事情相同,内情有异之故。”

张良见刘邦虽仍谦恭细听,脸色却有些尴尬,便觉自己自顾陈述,有些忘形,竟将彭城之败也牵了出来。又细观察,见刘邦虽然尴尬,并不介意,也就放心了。

不知不觉间,天已渐晚,与刘邦这一番论谈,将近两个时辰,张良也觉腹中空落,便告辞刘邦,回到自己帐中,传唤姬康,取了饭食,独自一人吃起来。

这姬康自从在彭城与张良相别,同姬定一起前往下邳,星夜接张良夫人及两个公子来到沛县,恰逢王陵来迎,一同经宛城、武关,折向甫行,回到汉中。三秦既定,又移家栎阳。张良身边无得力之人,夫人要派姬定、姬康东来相从,张良念姬定年事已高,不劳他于疆场之上往来奔波,便只让姬康来随。

吃饭间,张良想起适才与汉王的晤谈,不由勾起一段心思。楚汉元年八月间,刘邦率军东出函关,攻略中原,先使韩庶子信收复韩国故地。庶子信大败项羽所封韩王郑昌,刘邦继而封庶子信为韩王。这对张良来说,无疑是件喜事,起码是个安慰。毕竟自己曾为韩王成的司徒,今韩王又封,韩国又立,祖宗基业,父母之邦,情感自然不同。

刘邦深知张良心思,于封韩王信的当天,便将他请入王府,以礼相待,甚是周到。末了,便谈起新封韩王之事,说是请他参议。

张良明白,韩王既立,自成一统,率兵镇守韩地,自有一套策略。更有刘邦面授机宜,无非守土安境,相助刘邦,与项羽争锋,国中诸事,无须他多言。刘邦的意思是探他口风,看他是否有意再回韩国,追随韩王,重振韩室。他沉思良久,只答了一句话:“良之归属,听凭汉王处置。”

“处置”两字,用得有些重了。但唯其如此,能达心中之意。汉王听了,十分高兴,心中担忧尽释。刘邦担忧的正是怕他执意归韩,为己所不能用。

 要说归韩,张良不是没有想过。出关之前,他已料到:郑昌虽受封韩王,但距彭城千里之遥,距关中则在咫尺之间。汉王大兵东进,韩地必为剑锋所指,举手之间,必当收回,如立新王,必须有人辅佐,自己充位,理所当然。

可纵观天下,回想近年,战乱频仍,百姓遭乱,唯有统一,方可安定。他对分封诸侯、相与拼杀的局面,已经有些厌倦了。然而汉王重封韩王,自己却不能阻拦,一则于心不忍,二则于心不安,三则于心不甘。说到底,皆因自己曾是韩国的臣下。如果韩国百姓知道自己阻拦再立韩王;如果庶子信知道自己从中作梗,使他不能称王,则必为韩国子民所不容。这个恶名,他没有勇气担当。

那么,如今韩王信初立,自己何去何从呢?刘邦派人召见,他立刻就想到了这一层,知道这是汉王所关注的。他对目前的处境作了一番估量,又将韩王信与汉王作了一番比较。除去曾为韩国司徒的羁绊,就必须对两者的将来趋势作出判断。用兵尚且要与时迁移、应物变化,辅佐君王,更应如此。古语云:“贤君择臣而佐,贤臣择主而仕。”君王的“择”实在与臣子的“择”有所不同。君王择臣,可招之即来,为已所用,又可挥之即去,弃若敝展。而作为人臣,却没有这种自由。既为人臣,君王昏庸,则进退维谷,“仕而弃之谓之不忠,与其同患难则为不智”。因此,大丈夫决不可轻易失身于人。而就两王而言,凭心而论,汉王自然高出一筹,乃可成大器之人,足可借之以成大业。

由此,张良便有了“听凭汉王处置”一句答辞。细细想来,也只有如此作答,方才妥当。既免了韩王的不快,也去掉汉王的心疾,还保住自己的节操,算是三全其美的妙答。

想完这些,张良又回到现实中来。如今,项羽兵临城下,又断了敖仓粮道。荥阳、成皋虽为天险之地,但君王赖将帅,将帅赖士卒,士卒赖粮秣。

粮秣既断,关中遥远,缓不济急,这荥阳、成皋怕是难守了。自己身为军师,有何良策能助汉王脱此险境,免遭厄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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