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邦终于未能守住荥阳、成皋一线。
五月间,张良眼见荥阳城中,粮秣匮乏,军心恐慌,力不能支,便向刘
邦献策:“目下形势危急,不如再施缓兵之计,暂与项羽讲知,相约以鸿沟为界,以东归楚,以西归汉。”
汉王听了,欣然答应,遣使入楚,致书项羽。不想项羽不肯答应,范增更是认为:汉军求和,必然力乏,更要加紧攻伐,使其不得喘息。项羽乃亲督将士,将荥阳城池团团围住,四面猛扑,昼夜不息。
恰于此时,项羽也遣使入汉,借机探察荥阳城中虚实。刘邦用陈平反间之计,派人混入楚营,散布流言,假说范增、钟离昧与汉串通;又假意误认霸王使者为范增亲信,前恭后倨,使霸王对其心生猜疑,夺其权势,渐自疏远。范增为此又恨又怒,请求归隐居巢老家。项羽竟不阻拦,即予准许。范增于归乡途中,背生疽痈,病怒交加,死于途中。项羽闻知,十分懊丧,自知中了反间之计,盛怒之下,攻打荥阳更急。
守城汉军,连日抵抗,已筋疲力尽。
值此危如垒卵之际,汉将纪信献议,假扮汉王,以夜色为掩护,相拥出东门,扬言城中粮绝,汉王出降。楚军闻讯,欢呼雀跃,城西之兵都来东门观看。刘邦乘机与数十骑出西门逃至成皋。
项羽捕获纪信,方知上当,杀了纪信,猛追至成皋,乘势攻打。成皋途破。刘邦无奈,只好率张良等一干重臣返入关中。至此,虽荥阳仍由周苛、枞公困守,但已成孤城。刘邦经营半年之久的以荥阳、成皋为核心的防线,已被项羽所破。
进入关中,摆脱了险境,目中所见自是另外一种景象:千里沃野,树木葱茏,村落横亘,鸡鸣犬吠,无际的麦黍即将成熟,散发出清新爽朗的气息。
一种淡淡的归隐田园的渴望,从张良的心底泛起,但随即又远去,这是不可能的:乱世之中,自己下邳避祸、黄石赠书、平生苦学,不都是为了待机而发、一展抱负吗?或许将来,海内一统,四海升平之后,能享受一段恬淡宁静的生活。正如《太公兵法》所说:“夫能扶天下之危者,则据天下之安。
能除天下之忧者,则享天下之乐。能救天下之祸者,则获天下之福。”
回到都城栎阳,家人相聚。夫人格外高兴,并不问战事成败,只是一心温柔体贴。或精心烹调,使他餐餐惬意足食;或终日相守,唱喁倾谈,家中诸事,邻里往来,凡觉有趣的事尽皆叙说。不疑、辟强两个孩子,虽都已十岁有余,见父亲归来,也无心读书,承欢膝下,终日追逐嬉闹。张良置身其中,陶陶然享受着天伦之乐。
但张良一天也没有忘记关外的战事,时常眼看着妻儿的笑脸,耳听着妻儿的欢语,心中回忆着楚汉对峙荥阳、相与攻防的经过。兵法云:“获固守之,获厄塞之,获难屯之。”荥阳、成皋都是要塞之地,坚守阻塞,势所必然。但汉王得而复失,不能久据,看来,须另辟途径,相与配合。想到此,心中便有了打算。
隔了两日,张良来到汉王宫中拜望,入座之后,刘邦便问收集兵马、与楚再战之计。张良正要进言,萧何、曹参、周勃等也来拜望。
刘邦见重臣股肱不约而来,心中格外宽慰,不等众人开口,先自说道:“今荥阳兵败,实不足虑。孤据关中,后援充足,一时失利,兵家常事。
只是举兵再战,须有一良策,昨日有一人前来献计,称不如自武关出兵,诱项羽南来,使其疲惫分力,尔后寻机攻之。不知此计可行否?”
刘邦说话之时面对着张良,意在请他参议。
张良环顾左右,见无人应答,便开口说道:“大王之意,确是高见。”张良不知献策之人是谁,便当作是刘邦的主张,加以阐发,“良多日思虑,正是在此。想前番荥阳之战,汉王坚守,拼死相斗,固然不错,实因荥阳、成皋一线为函谷屏障,不守,则项羽必挥师西来,兵临崤、函,锋指关中。但尚有一层并未虑及:项羽兵强,不可力胜,应攻守相辅,多方袭扰,使其疲于奔命不能专心一处,方能转劣为优,变弱为强。自武关出兵,必有所获。但仅此一举,尚不足以破楚。”
“子房还有何策?不妨悉数道出,请众人参议。”
刘邦见张良言犹未尽,知他还有话说,接口问道。
“汉王可自武关出兵,同时相约彭越南下睢水,袭其北侧;复使英布往九江,攻其南翼;又令韩信、张耳率赵军南来。此时,项羽陷于四面合围之中。如分兵拒阻,必处处力薄;如合兵单攻一路,则其他三路相扰,又首尾不能相顾。如此,项羽虽强,难有回天之力,必陷于困境。”
“真布网罗雀之计也。”
萧何听了,先自叹服。刘邦也频频点头,当下便命萧何筹措粮草,令周勃等大将整肃兵马,择日出兵武关。同时,由张良修书派员,与彭越、英布相约,共击项羽。
楚汉三年五月末,刘邦再集关中之兵,仍以张良为军师,由武关东出,扎营于宛城、叶县一带。项羽闻讯,命部将终公守住成皋,自率主力,兵发宛、叶,与刘邦接战。
刘邦得报,知项羽大军已在襄城,据河扎营,便有意出战:“楚军劳师远来,趁彼立足未稳之际,正好攻之。”
张良却持异议:“汉王此番东来,自要主动进攻,一改往日困守之法。但不应忘了,四面合围之策的根本,在于多方袭扰,使项羽疲惫。如今项羽初来,即与他接战,一则有违初衷,二来正合项羽之意。”
“子房既言不可出战,项羽来攻,当如何应之?”刘邦接问。
“楚师远来,意在速战速决,势不能久。”张良的语气神态,仿佛极有信心,“宛、叶之地,虽无险隘,但伏牛山域,当可凭借。只须坚壁清野,步步据守,待英布、彭越如约发难,楚军必然气馁,项羽必萌退意,以顾他救。那时,汉王乘势掩杀,必一战可复成皋。”
刘邦依计,深沟高垒,不与接战;项羽屡屡寻衅,终无机会。不几日,张良的判断果然应验:英布于九江发兵甫下;彭越强渡睢水再破下邳。
项羽闻讯,十分震惊:睢水上游为楚军运送淮、泅粮秣之据点,下邳为掠取鲁地粮秣之枢纽,皆为命脉所系,不能不救。项羽只好自率兵马,还击彭越。刘邦则乘机与英布之九江人马合于一处,急袭楚将终公,一举克复成皋。
战场的情势,真是瞬息万变,依张良的筹划,项羽东去攻击彭越,路程颇远。倘若彭越能够与之缠斗月旬。汉王取成皋之后,略事休整,再布防线,尔后尾随东进,加上韩信、张耳率赵军来助,项羽势必三面受敌,陷于被动,难以应对。不想,彭越拥三万大军,闻项羽东来竟不战而去,引兵退回河上,不与交战。韩信、张耳所率赵军屯驻修武,也未赴约。项羽军中有三万骑兵,乃巨鹿之战时得自秦军王离属下,又系蒙恬征伐匈奴时俘获,内中多楼烦骑兵,精勇异常,往来奔突,进退神速。因此,彭越未战而退,刘邦经营荥阳、成皋之时,项羽即复军西来,迅雷不及掩耳,先破荥阳,杀汉军守将周苛、枞公,掳韩王信,又以乘胜之威进围成皋。
荥阳陷落的消息传至成皋,刘邦毫无思想准备,一时间方寸大乱,不知所措。
张良虽暗自心惊,毕竟能沉得住气,安慰刘邦说:“荥阳虽失,成皋仍可守,且后有巩县为依托,可速遣人往河内,召韩信、张耳来援。”
按说,此时此地此策可用。但刘邦听了,沉默不语。张良方有些省悟,前番汉王被困荥阳,尚有纪信冒死诈降,汉王于九死之中求得一生。如果成皋被围,再度遭困,谁人再为纪信,项羽怎能再度受骗?
想到此,张良转而又道:“如舍弃成皋,大王须及早离去,不敢延误。”
刘邦听了,当即就要传令,率军向巩县撤退。张良见状,急忙拦住说:“大王,撤退之事,既要迅速,又要从容。但是不能往巩县走。”
“为什么?”不等张良说完,刘邦先截住问道。
“撤往巩县,虽有守将樊哙可依,实则是引敌深入。如项羽又围攻巩县,孤城向敌,如何对应?”
张良有些急了,言不择辞,倒有些诘问的意思。见刘邦不语,接着说道:“不如一面北渡河内,分霸王之力;一面知会樊哙,巩固巩县,用心防守。还有一件事。成皋一失,敖仓必陷,应速速派人告知周勃,焚了粮库,即往巩县,与樊哙同守城他,以免遗粮资敌,于大王不利。” “对,对!依你。”
于是刘邦下令,一面从成皋城北的玉门撤退,一面沿途预先几处设伏,迟滞楚军。
王令未下时,楚军前锋已达成皋东门,汉军不敢恋战,稍作抵抗,即弃城而去。
渡河也并非易事,兵多船少,无人调度,秩序大乱,溺水而死者不在少数。恰值盛夏六月,赤日炎炎,水深浪急,片片叶舟出没于波涛之中,舟中之人无不惊心动魄。
全赖夏侯婴之力,夺得一艘木船,将汉王、张良及所乘车马载了,率先向北岸急渡,过河之后,远远望见南岸人马杂沓,彼此争船,乱作一团,仅有的少量船只也不得发,误了许多时间。
看着天色将晚,三人也不等待,就要往小修武而来,仅有一马一车,刘邦坐在车上,夏侯婴执缰驾车。张良碍于君臣之礼,死活不肯上车与刘邦同座。刘邦见了,一时性急,大声责问:“此地离韩信营中尚有三十余里,楚军在后,子房莫非要误我不成?”
张良见刘邦着急,想起虽有礼数而不可违君王之命,便登车与刘邦同座。
修武旧县有东西二城,东为大修武,西称小修武。韩信、张耳所率大军驻扎在小修武。
刘邦一行三人进得西城,夏侯婴驾车便要往韩信中军大营而去。张良眼见夜色朦胧,星月昏暗,又闻修武城中更鼓寥落,若有所思,遂悄声问道:“大王,今夜便要往韩将军营中歇宿吗?”
这一句问话实在大有深意,颇费思量,夏侯婴虽专心驾车,也听得清清楚楚,不等刘邦开口,便截住答道:“已进城中,自要往韩将军营中去!”
而在刘邦听来,既北渡黄河,原本是奔韩信处来的,明知故问,便是有须留意之处。想到此,对张良的询问虽一时不能全解,却也有些省悟,即刻
对夏侯婴说:“先不要往韩将军营中去,且找个客栈,借宿一夜,明日再去打扰。”
这“打扰”便是客气。君王对臣下的客气,未必都是礼贤下士的好事。
刘邦的决定,夏侯婴听了疑惑不解;张良听了却暗自庆幸,微微地舒了一口气。客栈是民办的,很不起眼,宿客稀少,尽是贩夫走卒,并不留意相互身份;店主招待甚是殷勤。
秦汉时期,官办的客栈称为传舍,为往来官吏所用,不留宿平民。而民办的客栈则称为逆旅,房舍简陋些,刘邦并不嫌弃。夏侯婴要店主开了两间房,原本打算汉王一间,自与张良一间,不想刘邦却先自开口交待他:“你安顿了车马,自回房中吃饭歇息,明日早起。今夜我同子房一起宿了。”
张良听了自忖:今夜汉王必有一番计较。
刘邦进了房舍,店主送来两份粗食,无非麦饭、蒸饼,尽是平民所食之物。刘邦也不说话,示意张良同吃。两人草草用罢,店主进来收拾利落,张良随后拴了房门,自趋刘邦下手坐了。正在思量如何开口,说些什么,不想刘邦竟单刀直入,开门见山问道:“子房莫非对韩将军心怀疑虑?”
这话问得突然。张良虽早有所思,但乍地闻之,仍不免惊然惊心,因为此事对于汉王关系实在太重大了。话一出口,覆水难收,后悔都来不及。于是,未曾开口,先察看刘邦的神色,但见笑容尽敛,说不清是严肃、忿然还是惊恐,抑或三者兼而有之。
停顿了一会儿,张良见刘邦仍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心中反而平静下来:事已至此,恐怕不说也不行了。因为汉王既已觉察,不有所表达,汉王自然产生芥蒂,而自己既已追随汉王,心中所虑缄口深藏,便是不忠。为今之计,只有谨慎,说得恰切,使汉王领会,尔后自作决断,才是正策。
想到此,张良荡开一笔,从远处说起:“大将军攻伐燕、赵之地,已有十个月。自十月破赵于井陉口至今,也已九个月了。”
看似自言自语,极其平淡的一句话,却意味深长。刘邦听了,不由得陷入沉思之中。
上年八月,刘邦遭彭城惨败,尔后部署关中,复还荥阳,谋划与西楚对垒。当时顾及魏王于彭城之战以后,断绝河津,叛汉归楚。因为魏处河东地,都平阳(今山西临汾县),东连上党,西略黄河,南通汴洛,北阻晋阳,对关中、荥阳、成皋及汉河渭之运输线威胁甚大,遂使郦食其前往说降,不成。九月,即遣韩信率三万大军前往攻伐。韩信佯攻临晋,暗使曹参率步军以木罂潜渡夏阳。魏军屡遭败绩,魏王于东垣(今山西垣曲县西)被擒,魏地五十二县尽皆平定,置河东郡。十月,韩信又沿当年秦始皇伐燕、赵之路线,先北上击破代兵,斩杀代相夏说,取太原,置太原郡。尔后,与陈余所率二十万赵军对阵井陉口,背水一战,大破赵军,生擒陈余,斩之于泜水南,又斩赵王歇,赵地皆平。再用赵将李左车之计,兵不血刃取下燕地。
至此,古之七国之地,韩信已定其三,兵力大增,已达十余万,且有意东取齐地,如探囊取物。想到此处,刘邦暗自惊叹:韩信之功,实在不小,韩信用兵,神出鬼没。但对张良说的却是另一番话:“大将军攻伐魏、代,击破燕、赵,劳苦功高,何虑之有?”
张良听了,知道刘邦已有所思,只是不愿捅破一层薄纸,便也顾左右而言他:“大将军之功劳,不可谓不大。但其间汉王与项羽对峙荥阳、成皋,几番交战,两度困陷,退回关中,复又还来,浴血拼杀,惊天地而泣鬼神,大将军并非不知也。井陉口破赵,距今已九个月,汉王自武关出兵东来,曾与大将军相约,会师荥阳,不知大将军姗姗来迟,是何原因?更不知汉王已到荥阳、成皋,而大将军屯兵修武,隔岸相望,又为何故?”
张良原来是要隐晦达意,说到后来不知不觉间,连连设问,倒是过于直露了。
正因为直露,刘邦悚然动容:“难道韩信有心背我?”
刘邦直呼“韩信”而不称“大将军”。此话算是点题。张良无须遮掩,
索性坦开来说:“大将军之统御用兵之才,大王属下无人可与之匹敌;大将军之战功,大王属下无人可与之匹敌;大将军现今手中之兵、座下之地,大王属下无人可与之匹敌。唯此三条,大王应慎思之。”
话仍是正说,意思却在言外。这一点,刘邦是知道的:恃才可以自负,居功可以自傲,拥兵可以自重。以眼下的情形,韩信如有二心,完全可以依河而拒,尔后收取齐地,自成一统。到那时,项羽束手,自己无奈,怕只有退守关中之地了。
想到这里,越发惊心动魄,如芒在背,一脸汗水不觉顺颊而下。再回顾自身,流寇一般,今夜竟屈居于逆旅之中。幸而张良提醒,未得贸然闯入韩信营中,否则,怕是生死难卜了。
见此情景,张良明白,汉王已经参悟透彻,对大将军的估计,对自己的处境,已了然于心。所要谋划的,是明天的作为:“不知大王明日怎样去见大将军?”
刘邦犹自陷于惊惧之中,一时并无成见,脱口道:“全赖子房计议。”
张良说道:“首要之事是夺其兵权,尔后施行调遣。要么随大王南渡黄河,再与楚军接战;要么少与人马,令其攻取齐地。”
这话说得平静而又干脆。汉王首肯。
接下来便是商议行动的细节。刘邦首先想到的是夺取韩信的印信。这印信便是统帅将领的凭据,调兵遣将、颁布军令的信物。
“大王说得不错。但取其印信也非易事,须要得法。”张良见刘邦注目,似有不解之意,便接着问道,“大王可知信陵君魏无忌杀晋鄙救赵的故事吗?”
对于刘邦来说,这个发生在五十四年前的故事并不遥远。
这是一个与兵符有关的故事。
公元前259 年,正是七国争雄的战国时代。秦国大举进兵,攻伐赵国,围攻都城邯郸。唇亡齿寒,其余各国争相赴援。魏安厘王魏国也派大将晋鄙,率军十万, 北上赴援。秦昭襄王赢稷派人警告119魏国:“谁敢来救赵国,我灭赵之后,首当攻之。”魏王惊惧,令晋鄙扎营邺城。晋鄙停止不前,等待观望。赵国的平原君赵胜之妻,是魏国信陵君魏无忌的姐姐。因担心邯郸被破,姐姐受辱,魏无忌屡次请求魏王训令晋鄙进军,又联络朝臣,游说魏王,均未奏效。魏无忌悲愤交加,无可奈何,集结门下宾客及战车百余辆,轻车直进,准备与秦军决一死战。其谋士侯赢却不赞成,建议他利用曾为魏王最宠爱的如姬报杀父之仇的关系,取得兵符。果然得手。
这兵符为铜制,上铸虎形,表示勇猛,又称“虎符”。从中一剖为二,一半君王存,一半交统帅。君王的任何命令部须用兵符作证,两半密合,方可接受。
不想,魏无忌到了邺城,晋鄙验明兵符仍满腹疑虑,说:“我率十万大军驻防边境,你单车匆匆而来接任统帅,如同儿戏。”遂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为由,拒绝交出兵权。魏无忌无奈,只好击杀晋鄙,夺取了军队。
刘邦毕竟不知典籍,前朝之事,难知其详。但听完张良叙说,便得其中要领:“难道韩信竟敢不交出印信?”
“不可不防。”张良的回答极为简略。
刘邦一时语塞。张良见状,便道出巧取之计。刘邦听了,自然欣喜。
不想这时有人敲门。张良起来开门,却是夏侯婴。刘邦见了,暗自凉诧。
张良问道:“夏侯将军为何尚未歇息?”
“大王未眠,不敢歇息。”夏侯婴答道。
原来,夏侯婴安顿了车马,独自用饭完毕,就要来拜汉王。但见房门紧闭,便知两人尚未歇息,定有大事相商,一直在门外守候。
刘邦对夏侯婴自是嘉赏,遂又嘱道: “明日五更,你即起来,喊我与军师。现在歇息去吧!”
夏侯婴遵命而去。刘邦和张良也都睡了。
第二天五更时分,夏侯婴果然来请刘邦及张良起床。三人顾不上洗漱用饭,悄然出了客栈,径往韩信、张耳大营中来。
此时,大营之中,一片沉寂,营内将士正自深睡。夏侯婴下车,喊起守门士卒。士卒尚自睡眼膝陇,见刘邦未着王服,也不相识,即问何处差人,不放入内。刘邦诈称汉王派来之人,奉命来此,有急事报与大将军。守门士卒闻有王命,不敢阻拦,只说大将军尚未起床,待往营中通报。刘邦也不多说,抢先一步,跨入帐内。帐内中军护卫却是认得汉王,慌忙上前行礼。刘邦摆手示意,不让他说话,独自来到韩信卧室。只见韩信仰面而卧,鼾声正浓,睡得正香。刘邦仍不作声,走近床边,见床案之上,一片狼藉,印信兵符都在上面,便一把抓在手里,走出帐外,命军吏传令各营诸将,都来中军大帐集合听命。
众将多在梦中,一听召令,不知何事,只道大将军点名,连忙进帐参见。
进得帐中,见汉王高坐于上,大吃一惊,急忙下跪行礼。
众将行礼完了,刘邦亲自发令,将诸将改换职守,互相调动,都派出去备战。
这时,韩信、张耳方被士卒叫起,整衣净面,来见汉王使者。进得帐内,见是汉王亲至,连忙上前,俯首请罪:“臣等不知大王今日驾到。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刘邦也不追究,只是微微一笑,平声说道:“二位将军并无大罪,快快请起。只是营中守备懈怠,若有敌来,恐有危险。身为将军,自当夙夜警惕才是,不可高枕无忧。还有这印信兵符,甚为要紧,切不可随便放置。如若丢失,必酿大祸。今后务要小心。”
韩信、张耳听了,更觉羞愧难当,无地自容。但见仅王并无责罚之意,心中也觉宽慰了些。
刘邦接着又说:“韩大将军,我曾相约你南下渡河,会师荣阳,合攻楚军,而今将军人马驻扎于此,不见进兵,不知何故?”
韩信听出刘邦话中有责问之意,连忙答道:“大王有所不知。现今齐地尚未收复,赵地也尚不稳,如果渡河南下,恐赵人蠢动,又起祸端。”
韩信抬头看了一眼,见刘邦闭目细听,便接着说道:“赵地之人,民风强悍,虽已初平,人心未眼,必将成大王心腹之患。
仅凭张耳留守在此,恐势单力薄,不能久持。另外一层,大军转战赵、魏之间,士卒劳累,锐气已减,急需休整。如一意孤行,匆忙再战,齐军骁勇,而我军士卒又疲惫不堪,不耐苦战,必陷被动。”
韩信稍作停顿,见汉王仍不作声,又接着说道:“因此,臣下决心彻底平定赵地,稍事休整,尔后伐齐。今适逢大王驾到,可暂且屯兵于此,等待时机,收复成皋。臣即刻率兵东进,攻伐齐地,仰仗大王威力,必可一鼓作气,攻下齐地,然后与大王合兵一处,共击楚军,不知可否?”
刘邦听了韩信一番陈述,转怒为喜,遂和言悦色发布命令,由张耳带领一部人马速回赵都镇守,韩信率领未跟张耳归赵的兵马,尽速东进攻齐。所有屯驻修武的兵马,原地坚守,由汉王亲自统领,休整练兵,准备再次出击楚军。
分拨已定,刘邦又宣布,擢升韩信为相国,韩信、张耳听令后,不敢再在修武逗留,急速收拾行装,集合将士,分头向齐、赵两地进发。
韩信、张耳既去,刘邦坐拥修武大营,得了许多人马,成皋诸将也陆续来到,声威复振。只是听说荣阳、成皋城破的情景,心中十分难过。
荥阳守将周苛、枞公都是赤胆忠心之人,为刘邦守城,一向卖力。前番刘邦荣阳脱险,逃出城外,楚军并不进荥阳,径直绕城而过,追至成皋。刘邦西入关中,荥阳已成孤城。两人不思退路,拼命撑守。项羽几番攻打,终不能下。待刘邦自武关出兵东来,又克成皋,两将欣喜,道项羽东击彭越,一时不致骤来,防备就有些疏忽,城中军民也都想松一口气。不想楚军忽然又来,乘锐攻打,周苛、枞公连忙登城部署拒敌,已是不及。楚兵四面齐上,把荥阳城攻破,周苛、枞公一并被擒。项羽入城之后,先召周苛问道:“将军坚守孤城,至今才破,不可谓非能战之将。可惜误投刘邦,终为我军所擒,若肯向楚降顺,孤当授汝上将军,封邑三万户。不知将军愿意否?”
周苛听了,睁目怒叱道:“汝不去投降汉王,反要劝我降汝,真是怪事!汝岂是汉王敌手?”
项羽怒起,厉声骂道:“不识抬举的东西,孤若将汝一刀两段,还太便宜。”项羽使人取来鼎镬,将周苛衣服剥了,投入镬中烹死,又将枞公推出斩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