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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回 排众议力主移都城 消猜惧密荐封雍齿

作者:乔军中 当前章节:8212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3:05

皇帝的龙辇抵达洛阳,已是三月初。

原为周都的洛阳城,曾有过极为辉煌的历史。数百年间,诸侯来朝,群贤毕至,商贾云集,繁华盛极,天下莫比。只是到了后来,周王无德,诸侯失礼,天子的宫廷渐渐门可罗雀,统御天下的王权不过空有其名,这座都城也渐自冷落,只剩下一副威严的躯壳。

宏伟的建筑、宽阔的八条大街尚在,皇帝到来,自然少不得一番修葺装饰。兵马似蚁,臣僚如云,群集于此,又是一片兴盛的景象。

西来东去的洛河将都城劈为两半,南称南城,北为北城,南北二城,各有宫殿。南宫太极殿,以高称雄,达十余丈;北宫德阳殿,以阔取胜,可容万人,汉皇常常下榻理政的地方是南宫。

自至洛阳,张良的旧疾便又复发,仍是寒热交替,咳嗽不止,彻夜辗转,不得入睡。姬定请了医人,张良竟拒而不治:“此是旧疾,我心自知。每遇时令交替,总会不适,药石无用,唯有调养,过了这乍暖还寒的时节,自会痊愈。”

好在夫人两子也自栎阳迁来,复又阖家欢聚。夫人善解人意,悉心照料;两子聪颖活泼,知书识礼,使得张良病瘐之中,享受到不少乐趣。他多次想过,病体如此,不堪劳累,连年鞍马,心力交瘁,新皇初定,自有法度,不如就此闲居,陪伴夫人,教诲孺子,颐养天年。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萦扰已久,源头仍在谷城山下。那块黄石放在床头的木匣之中,每有闲暇,他便取出,良久抚摸,独自遐思。日子久了,石头竟渐渐光滑湿润,有些色泽了。

时令已进五月,天气转暖,地气升腾。张良的病体得到康复。两个月内,他没有到过朝中。每有旧友前来探视,他也有意回避政事,从不过问。偶尔提及,或是洗耳恭听,一言不发;或是顾左右而言他,将话题引开。他是引导自己渐渐地忘记过去,远离朝政。

或许皇帝并没有忘记他。

一天早上,天气格外暖和。姬定掇了一张木榻在庭院之中,张良倚着三足凭几,半躺半坐着向阳。姬康来报:“宫中来人,皇上请司徒入朝。”

这仍是私下的称呼。张良多次说过,汉朝已定,不为韩臣,居家之中,还是随便些好。可姬定、姬康仍改不了口,也只好随他们的意了。

“不知所为何来?”

张良坐起身来问道。

“说是皇上大开筵宴,召宴群臣,一同会饮。”

“我不饮酒,已经数年。”

张良原想辞了。说了这一句,便又想起,今非昔比,皇上名请,实是诏谕,不能有违,只好吩咐姬康备了车马,相随着往宫中而来。

筵席摆在南宫。皇帝因朝政初创,百废待兴,确也忙碌了一番,辟划经营,一切庶政,略有头绪,不免志满意得,兴致非常。张良见了皇上,纳礼便拜。皇上一边扶住劝止,一边拉了两手,殷切嘘问,格外热情。众人依次坐定,皇上开宗明义:“朕得诸侯将相鼎力相助,方能削平群雄,尽取天下。今佳日相约,君臣欢聚,尽可开怀豪饮,畅所欲言,不必有所避忌。”

说罢,先自举杯在手,一饮而尽。

座中臣僚多是皇帝旧人,相随多年,于沙场之上,冒矢拼杀,屡立战功,少受拘束,见皇上如此,更是放胆,无所顾忌。一时间,豪气勃发,觥酬交错。

皇帝高居宝座之上,放眼座下,群臣皆为所用,随意遣使,十分惬意,想起旧事,朗声问道:“朕今有一问,欲待群臣作答。”众人停下杯著,翘首以待。皇帝接着

设问:“朕起自布衣,自顾菲材,何以能凭三尺宝剑,平定四海,拥有天下?

项羽出自将门,世家显赫,英武盖世,强悍无比,何至一败涂地,国破身亡?”

话问得突兀,众臣一时左右相顾,面面相觑。张良抱定宗旨,不肯多言,只将一双木箸,握在手中,竖于案上,埋首沉思。

王陵离席作答:“陛下平素待人,不免粗鲁少礼,或有侮慢,似不如项羽宽仁。但使人略地攻城,每有所得,必有封赏,愿与天下人共利,部下因之奋死效命。反观项羽,虽骁勇无敌,但妒贤嫉能,生性多疑,寡德少恩,将士苦战,虽取胜而不赏功,得地而不分利,所以人心分离,士卒皆不肯尽力,因此致败。”

这番剖白,既言皇帝驱将励士之术,又道众臣图利贪功之念,倒是实话。

不想皇帝听了,似不以为然,微微一笑:“公只知其一,却不知其二。赏功分利,固不可少,但谋取天下,仅此不足。依朕所想,得失之因,尽在用人。此朕胜于项羽所在。诸公试想,若论心有谋略,胸有成竹,明见万里,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朕何如子房?若论镇城守地,处理庶政,抚慰百姓,安定国家,筹输兵饷,供应粮秣,征补士卒,朕何如萧何?若论统领千军万马,战无不取,攻无不克,朕何如韩信?此三人,皆为并世雄杰,盖世奇才。朕能悉心委任,使其各尽所能。朕乃得借三人之功,方得天下。试观项羽,徒恃过人英武,仅有谋臣范增而不能用,是以为朕所灭,终至败亡。”

皇帝置酒南宫,纵论兴亡,过了许多日子,张良每每想起,总是不能释怀。皇帝的话,自然有理。

楚汉相争数年,项羽可谓百战一败,一败涂地;皇上可谓百战一胜,一胜而得天下。皇上能屡败屡起,渐渐由弱变强,所赖乃是从谏如流,驭下有方,使人尽其才,将士用命。

但使张良不能释怀的却不是这些。初闻皇上赞誉,他心中不免愉悦:辅佐数载,苦思设计,有此结局,也该满足。但深思细究,又觉骇然:勇略震主者,身危;功高盖世者,不赏。古有吞吴兴越的文种,今有核下建功的韩信,而自己,只怕从此之后,祸端顿起,难有宁日了。

想到这些,张良决意托称养病,闭门谢客,不问朝政,终日在家浏览典籍,教子读书。

再次与皇上相见,是在一个多月之后。仍是一位宫人来传皇上的诏谕:“万岁相召,入宫晋见,面议国事,请勿迟疑。”

 相见的地点仍是南宫。不同的是,偌大一个太极殿,寂寥空阔,皇上独坐,一个宫人远远地侍立于殿外。

入座之后,先是一番寒暄。皇上询问:“身体可安?”

“尚未痊愈。”

答得极简单,又极明白。这是托辞之根,张良毫不犹豫。

接下来,是“万望用心医治,悉心调养,早日康复,国有大事,尚要倚重”的话。末了,皇上话锋一转,问道:“今有陇西戍卒娄敬进言,迁都关中。朕不能决断,特请子房前来商议。请子房直言。”

“迁都事大,关乎国计。”

张良先虚应一句,意在缓冲,有余暇思考。他首先想到的是,皇上定陶即位,曾议到定都之事。有人提议彭城,皇上认为西楚灭亡于此,彭城乃不祥之地。有人还提到临淄,皇上仍不赞同,虽未明言,意思是明白的:临淄原是齐都,韩信由齐王徒封楚王,又将临淄定为汉都,实是不妥。有人提到洛阳,而且以“位居国中,可以君临天下,方便诸王来朝”为由。皇上首肯,众人附和。其中的根由,乃是朝中臣僚大都为关东之人,不愿跋涉远行,离别故土。今番皇帝不决,必是众臣异议所致。

想到这些,张良不免有所顾忌:众人之意,如若违拗,虽令出皇上,也必遭怨。

“不知献策之人,有何见解?”

张良仍是虚应。

皇上见张良发问,答道:“娄敬善言,所论颇繁。其要有二:一是洛阳乃久战之地,百姓苦役,肝脑涂地,哀嚎不绝,加之户籍税减,所剩不过十之三四,满目疮痍,千里荒野,不足以资新朝。二是关中地势,依山带河,四面可守,且土地肥沃,素称天府雄国。如若关东有变,百万众兵,呼之即来,则可扼喉拊背,操纵自如!”

“既有此两利,皇上为何不能决断?”

张良仍是问而不答。

皇上听了,有些焦躁:“娄敬所言,似有道理,只是群臣之中,多有异议。或谓洛阳吉祥之地,周室得以传数十代,历时数百年而不衰微,秦都关中,倏忽便亡;或谓洛阳东有成皋要塞,西有崤、渑重地,背河向洛,位置险要,易守难攻。众说纷坛,使朕委实难以决断。”

娄敬据理,众臣异议,皇上不决。这便是张良的为难所在。但事已至此,不能再虚于委蛇,令皇上生疑;对众臣的异议自然不能再顾,沉吟良久,张良答道:“依臣之见,娄敬所言,实为有理。”

听了这两句,皇上知道,张良要陈述己见,一如既往,趋前细听。张良见了,颇受鼓舞,接着说道:“洛阳虽有险可依,但毕竟狭小,不过数百里平原,且历经战乱,屡遭兵燹,田畴瘠薄,歉收连年,如若生变,必四面受敌,终非用武之地。而关中之地,左有崤、函之关,右有陇、蜀之地,北接外族,三面据险,东临诸侯,沃野千里,富甲天下。升平时节,黄河、渭水漕运方便,供给京师,十分便捷。若诸侯变故,征军筹粮,顺流而下,一鼓可胜。如此,关中实为金城千里、天府之国的宝地。娄敬所见,可谓深谋远虑,而暴秦之兴,所赖关中地利,暴秦之亡,则在政制之败,非关中之故。”

“啪!”皇上听了,伸拳击案,断然道:“子房之言,使朕迁都意决。”

张良见皇上高兴,有意趁此机会将连日所思奏知,以获恩准:“皇上圣明,非臣之功。今臣仍有一愿,达知皇上,请皇上务必允准。”

“子房有何事,不妨直言道来。朕必应允。”

皇上在兴头上,未知何事,已先答应了。

“皇上今平定天下,统一四海,虽理乱兴废,国呈升平,但也不能事必躬亲,有损圣体。这是臣下的职责。无奈为臣贱体多病,久不能愈,不能尽为臣之道,以分君忧,反而蒙皇上眷顾垂问,实是惭愧。为臣愿辞官蛰居,休息将养。恳请万岁恩准!”

这番话自然是早已想好了的,既有规劝之意,又有自责自疚,兼有无奈之情。话虽不多,一波三折,使人听了,格外感动。

张良言辞的恳切,神情的谦卑,是他与刘邦相识以来从未有过的。也许这种谦卑和恳求便是生隙的结果,戒备的开始。

皇上的答复格外委婉:“子房贤能,佐我汉成,汗马功劳,人所共知。治世之道,还赖赞襄,本不忍舍以离去。不过你既已意决,朕不能勉强。今后小事,不劳烦扰,但有大事, 尚需就教。万望以天下为利, 应召来朝, 使朕有依。”

说罢,皇上命人取来黄金千两,要赐予张良。张良坚辞不受。回至家中,对夫人两子说起,感慨道:“我家世为韩国重臣,佐韩有功。韩为秦灭,我决心誓死为国雪恨,为家报仇,并不顾身家性命,不借万金家私,聘得壮士,报秦一锥。今暴秦已亡,汉室崛起。其间,我不过凭三寸不烂之舌,稍献微力,今自愿引退,不问世事,安度残生,心意已足。”

浏览典籍已成为张良生活的一部分。一部《太公兵法》,记不清如琢如磨地研读过多少遍。下邳读之,意在以待时日,将来大用;戎马倥偬之中读之,意在每有心得,变化运用,以佐君王。如今战事已息,隐退之中,渐渐地有些生疏。对恩师的忆念,大多寄托于对匣中黄石的凝思与摩挲之中。好在洛阳曾为周朝都城,虽经百年征战,周室的藏书仍遗留下来不少。他便常常差姬康到宫中的守藏室去借阅书卷。在这往来借阅之中,张良涉猎了另外一个知识的领域,并且为之倾倒,乃至主宰了他的后半生。这就是曾经担任周室守藏史的李耳的学说。

他对李耳的留意是从书简开始的。最初,借阅的书目并不专一,只凭姬康随便带回,内容广泛,种类繁杂。不过随意浏览,无所用心,不求甚解。

有些甚至未曾翻阅,便又还了回去。日子久了,他便发现,无论是竹简、木简,还是绢书、麻布书,都被整理得井井有条。凡有磨损,都经补刻,凡有文句颠倒,都经理顺。由此,他对周朝守藏史的治理有些刮目相看了。终于有一天,他从周王的记事录中知道,曾任守藏史的便是李耳。

对于李耳的道德学问他早有所闻,只不过志不在此,便觉得不以为然。

清静无为,玄默虚空,“致虚极、守笃静”的境界,对先为世宦公子,后来立志复仇的张良,完全是另外一个世界的学说。不堪入耳,何以入心?时过境迁,物是人非。李耳的“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他的“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他的“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

 等等,如今读起来,仿佛神交已久,一见如故。从此,这部《道德经》,这部不过五千字的奇书,这般上至高天,下至大地,中至人律的奇文,便与张良朝夕相伴。

张良对朝事的不问,却不是不知。对于方圆不过四十里的洛阳城围,对于往来宫中的家人,传出、带回的种种消息,张良不过听之任之,不加点评罢了。

皇上首先需要约束的是一班功臣的举止粗莽,放荡不羁。他自己读书甚少,轻慢儒生,原本厌烦繁文褥节,新朝初立,也没有想到要立什么朝仪礼法。但一班大臣,或居功自傲,不听调遣,任意行事;或争功邀赏,相互攻讦,互不服气;或上朝议事,喧哗吵闹,大失体统;或醉于酒宴,出言不逊,拔剑击柱,甚至格斗伤人,常使皇上窘迫无治。

最先体察到皇上心疾的是亡秦的博士叔孙通。“天下皇帝,没有不需要臣民尊敬的”,这是他上书请求制定皇室礼仪的依据。

一封疏奏,果然得到皇上的格外重视。他被召入宫中,皇上虚度垂问:“制定朝仪,可是繁琐?”

回答十分乖巧:“朝无‘礼’,法度废弛,君臣失序,必生大乱。臣虽为秦吏,今已一心归汉,身为博士,潜心礼制已久。秦时朝中礼制繁杂严苛,不可效尤。我朝新立,也应制定礼法,宽严适度,使群臣有依,维护天子圣威,朝廷尊严。”

这种迎和奉承的奏议,皇上的胃口自然舒服:“好吧。望汝勿负圣望,早日复命。”

不久,一套朝廷礼制炮制出来。接下来,皇上诏令,朝中群臣尽着官服,依制操演,择日施行。文武百官,严守朝仪,应对进退,彬彬有礼,稍有不逊,即由监仪官引往殿外,奉旨纠弹。

至此,皇上才喜孜孜他说出了一句心里话:“直至今日,朕才感受到皇帝的尊贵!”

朝仪的大事,张良自然很快知晓。皇帝虽未垂问,也没有强求他入朝行礼,但既已知之,总要有所表示,以示遵礼守矩,尊崇天子,服守朝纲,使皇帝心中免却臣外之臣的疑虑,才能得以安常处顺。

念及此,他差姬康入宫,找来一本仪注,细细看了。心中不免惆帐:自此以后,皇上与群臣共赴疆场,生死相依的时光,一去不返。君臣之间被这繁琐朝仪鸿沟分割,不能逾越。他耐着性子,默记于心,选了日子,进宫向皇上行礼。

皇上的态度一如既往地热情和蔼,只是于热情和蔼之中,多了几份矜持与威严。

行完了礼,皇上与他对谈许久,无非是朝中诸事,国中情形,各地景况。

张良默然恭听,并不多言。潜心读书,他记下了周公姬旦的一句名言:“无多言,多言败;无多事,多事多患。”

坐谈既久,张良有心告辞。皇上却谈兴尚浓,见枯坐无趣,便起身拉他到南宫门外,一边流连徘徊,一边四处瞻顾,一边海阔天空,犹自闲谈。

南宫门外,不远之处便是洛河。时在夏季,洛河如带,迤逦东去;河岸杨柳依依,微风吹来,凉意袭袭。置身其中,张良暗想:久居隐室之中,不知屋外景致如此可人。如往郊外,山水之边,花木之间,田畴之上,阡陌之中,更当美不胜收,荡胸生意。既已隐退,不如常往常去,追寻乐趣。

张良尚在逻思遥想之中,皇上却有了意外的发现: “子房回首。河岸之上,众臣都在做什么?”

顺着皇上手指所向望去,果见河岸沙滩之上,众将群集,拥簇一起,聚坐一道。有的交头接耳,有的口讲指划,有的神情诡密,有的情绪激越……

再看皇上,似乎面显忧惧之色,心怀不安之虑。

“不过闲来无事,相聚清谈。”

张良淡淡地答了一句,依旧逍遥踏步,左顾右盼,观物赏景。“怕未必。”

皇上的目光仍在洛河岸畔的沙滩上。

这倒引起了张良的注意。一帮臣僚,沙场久战,惯经风霜,不甘寂寞,没有几个象他一般耐得住性子。炎炎夏日,蛰居房中,自然难熬。皇上如此疑惧,可见心中所虑,已非一日。所虑的是什么呢?朝礼的约束,可作为诠释。

再回头想想,皇帝的担忧决非多余。霸业已成,皇位已坐,最担心的是什么?无外固其位,树其威。而战场之上,敌手顿失,尔后锋芒所指,该是谁人?自然是这些曾经并肩接敌,一壕作战,同力拼杀的臣子友人!但又有何良策能解这生死之结,使君臣相安呢?

毕竟是尘缘未了,六根未净,不知不觉之中,张良又回到了军师之位,置身于是非之间。

功高莫过于救驾,罪大莫过于谋反。十恶之罪,九恶能赦,唯有件逆谋反是皇上决不能容的。

因此,一有风吹草动,皇上首先想到的,必然是这一点。“莫非是相聚谋反?”

话一出口,张良便觉失悔,但已是覆水难收。

皇上听了,不啻一声惊雷炸于冠顶,转瞬之间,脸色大变:“如今天下刚定,他们为什么即刻谋反?”

见皇上有些失态,张良失悔之中便想着如何转缓:“不过戏言,为臣冒昧了。”

皇上的疑俱决不是一句歉语所能冰释的,张良不由得暗自叫苦,只怕从此更加重了皇上的疑惧。如果因此遗祸于群臣,实在是罪孽深重,难以自赎。

“子房随朕数年,每言必中,从无谬误。果然戏言,朕无忧矣。”最后这一句,虽是自慰,却泄尽玄机。可见皇上的忧患尚存,而且从此埋下种子,必将日积月累,越发厚重。

张良的自责,也因皇上的这一句自慰而不得解脱。

“皇上,臣有一言相进,请皇上深思。”

张良转过身来,面对皇上,神情格外庄重。

这倒使皇上有些意外。患病隐退以来,张良再未主动进言。其中的缘由,张良的心迹,皇上纵然不能洞悉,但也能隐约体察。今日的反常,皇帝当然

格外注意:“子房有话,尽管直言。朕洗耳恭听。”

对于九五至尊的皇上来说,“洗耳恭听”是极大的屈尊。对所言的臣子来说,是莫大的荣幸。但张良不敢领受,他心中所想的,仍是设法消除皇上对臣僚的猜疑,平息一场已见端倪的祸殃。

“陛下起自布衣,一班佐臣,冒死相随,于沙场之上,披坚执锐,攻城略地,虽经磨难溃败,矢志不渝;虽受刀剑所伤,在所不惜。所图者,不过夺取天下之后,封官晋爵,得享福禄,博取富贵。今陛下贵为天子,定鼎以来,所有封赏,皆为亲旧敌人:所有诛戮,皆缘于生平私怨。随征将士,不蒙荫赏的尚多,难免教人疑畏。疑畏既生,则不免顾虑。尤恐今日不获恩赏,来日反遭诛杀。人人有患得患失之心,因而情急而不暇择,便相聚商议,何以求生。”

 张良自感这番话说得是多了。但又觉得事已至此,不能不说。

皇上听了,急忙问道:“子房所言,果然如是。但事已至此,当如何应对?子房当为朕筹一万全之策才是!”

涨良略略沉吟,尔后问道:“诸将之中,皇上平素最憎恨的是谁?”,皇上毫不迟疑,随口答道:“诸将之中,朕最憎恨的莫过于雍齿。朕初于沛县起兵,率众北上,留其据守丰邑。朕方离去,他竟举丰邑以降魏,不久又降赵,由赵投张耳。张耳复又派他率军助我攻楚。我因当时天下纷争,又正用人之际,不宜树敌,不得已而将他收用。破楚之后,念他尚有战功,又不便无故加罪诛杀,但朕心中痛恨,并未稍缓!”皇上话音未落,张良急忙说道:“陛下可从速颁诏降旨,将雍齿封以侯爵,诸将猜俱,必当平息。”

“子房之计,果然高明,只是便宜了雍齿,着实可恼。”

第二天夜晚,皇上便在洛阳南宫召宴群臣诸将。文武群臣,闻诏而来,依次入座。一时间,宫内大殿,灯红酒绿,煞是热闹。宫中侍卫一声高呼:“皇上驾到”。但见皇上在前呼后拥之中,方步而来。群臣依礼,一起拜跪,行君巨大礼。

“众臣平身。朕今日邀卿等来宫中小饮欢聚,望大家开怀畅饮。”

皇上高举酒杯,向众臣示意。众臣连忙相应举杯在手,共祝皇上万寿无疆。

酒酣耳热之际,皇上即席宣布,封雍齿为“什邡侯”。雍齿大喜过望,即刻离席跪拜谢恩。

雍齿欣喜自不待言,尚未蒙封赏的将吏猜惧顿消:“连雍齿都能得封侯爵,足见皇上宽怀仁厚,豁达大度。我等还有何疑惧!” 自此之后,群情翕服,不复生心。

皇帝心中良然宽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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