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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回 顾左右幡然惊心魄 辞封赏明哲思退身

作者:乔军中 当前章节:8822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3:05

雍齿受封,使诸将的猜惧顿失,皇上的疑虑稍缓。

张良闻知雍齿受封之后,心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此事还远没有完结。

从南宫回来,张良便一直被皇上与众臣的纠葛所困扰。时而对自己的唐突深觉懊悔:惹发了这一番麻烦,引发了皇上的惊觉,累及众臣的安危,波起朝廷的动荡;时而又自觉宽慰:事出必然,早晚会有这一天的到来,与其讳莫如深,不如未雨绸缪,以免久积成患,殃祸深重;时而对皇上的不怜功臣,事成即负,颇觉失望;时而又为皇上开脱:人心无尽,纵将一方国土,宰割殆尽,人人封赏,众臣终难餍足,身为皇上,此也难事,不得不忧。

思来想去,也觉智枯才尽,无法可求,便索性抱定既成事实,随遇而安,由他而去。只要自己跳出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远避是非之事,安然处之,或许可保无虞。于是,仍旧一心一意教子读书,陪伴夫人,浏览典籍。

有时也由姬康相随,悄然离府,踏青郊外,徜徉于山水之间,阡陌之上,忘形游览,排忧遣烦。

接连发生的几件事,又使张良心生波澜,寝食难安。

先是齐王田横遭逼而死。

皇上登基之后,对远避海上的田横仍耿耿于怀,不能相忘。田横久居齐地,颇得齐人之心。任其坐大不能收复,尚或有机,卷土又来,兴风作浪,为祸必深。虑及此,皇上便遣差朝官,前去招降,明令:如来朝服,旧罪可赦。田横招待使者,殷勤安顿,与众人商议。众人皆曰,皇上表面宽大,内心狭窄,生性刻薄,前往归降,必是自投罗网。遂以田横曾烹杀郦食其,得罪皇上,今郦食其之弟郦食商为皇上近臣,恐不能相容为故,不肯从诏。皇上一心想使田横来降,便压服郦食商,不与田横为难。又派使者带诏而去,许下诺言:如田横归朝,大则封王,小则为侯;如拒不从命,定率大军,前来征剿。田横无奈,为使众人免遭屠戮,带了两个门客,随了朝使,前来洛阳,将至都城,自刎而死。皇上仍不甘心,必欲收服田横门下五百士卒。五百士卒将至洛阳,闻知田横已死,齐集墓旁,悲伤祭奠,高唱《薤露歌》,尽皆自绝。至此,皇上才善罢甘休。

接下来是楚王韩信遭贬。这件事,张良也算是参与了的。

皇上对韩信的疑惧由来已久,两夺将印,徙封楚王,便是佐证。即便如此,皇上仍不释怀。因为韩信的满腹韬略,将兵神威,盖世功勋,本身就是一种威胁。虽然韩信被徙封楚王之后,由心怀不满渐自宽慰,不再计较,皇上的戒备却依然如故,处心积虑要伺机惩除。

机会来得极快,皇上闻风而动。

项羽垓下兵败,楚将钟离昧下落不明。钟乃名将,素为项羽倚重,屡立战功,数败汉军,皇上至今余悸犹存。而今杳无音信,皇上亲颁诏令,严敕各地缉捕,务要斩草除很,以绝后患。

这钟离味未藏于野,却隐匿在楚王府中。韩信念其曾一同在霸王营中为伍,颇有交情,不忍相弃,私下收留。当然格外小心,深怕外人知晓。

不想偏偏事存不密,形迹败露,被人微访而知。皇上吃惊不小,终日苦思谋划,不得要领。

这是朝中大事。皇上遣宫人召张良入宫,商议对应之策。

座中只有张良、陈平。皇上优形于色,惴惴不安,缓声问计:“韩信藏匿钟离昧于府中,必然图谋不轨。朕欲兴兵伐之,不知可否?”

张良本不愿多言,因对陈平的禀性素来详知,只怕计出他口,必然阴毒,如若皇上首肯,则更难转圜,便率先发言:“楚王与钟离昧,原本同在项羽营中谋职,想必素有交情。楚王念及旧情,收留钟离昧,也是忠义之举,丈夫之行,实不足虑。”

这是在为韩信开脱,似乎有些不妥,也难合皇上之心。想到此,便又补

上一句:“皇上现广有天下,江山稳固,量一个钟离昧,不过败军之将,苟且偷生,能有何为?”

皇上撇开此话,又提起一件事:“闻韩信在楚很是嚣张。每次出巡,车马喧闹,前后护卫,不下三五千人,声势浩大,威震百姓,不知欲要何为。”

这是责怪韩信有违仪制,目无天子,图谋不轨,只是没有明言罢了。但汉朝初立,只是粗略制定朝中礼仪,对诸王仪仗并无明示,不能追究。当然,这是不可明言的。张良则续前话题,接着说道:“既知钟离昧匿于楚王府中,皇上不如颁诏令其来朝奉降,以治其罪,楚王必不敢回护。”

皇上意识到与张良话不投机,便转向陈平问道:“卿为何缄口不语?有何妙计,不妨直言,以解朕忧。”

语气格外恳切,期望甚厚。张良听来,不免有遭受冷落之感,这在以前是从未有过的。但张良所虑的不在冷遇和失宠,而在于由此而生的心隙。因此,他只好谨言慎行,紧缄其口,作壁上观。

“臣心中所虑是楚王是否知晓有人告他欲要谋反。”

“想来不知。”皇上答道。

“陛下兴兵伐楚王,合乎天理人伦。只是朝中诸将,可有楚王敌手?”

陈平是先扬后抑,倒是后一句,颇使皇上踌躇。接着,陈平又问:“以陛下朝中之兵,前往伐楚,能否胜券在握?”

皇上沉默不语,算是作了否定的回答。

“陛下试想,朝中之兵不能胜楚军,将不能抵楚王,如贸然兴兵,一则必激楚王弄假成真,二则必遭败绩,自取其祸,难以收拾。”

“那……?”

皇上眉头紧皱,闷闷不乐。

“韩信当除,陛下之策也须周到万全。”

陈平直呼“韩信”,不再称“楚王”。他双眉紧皱,神色阴沉,搜肠索肚,苦思冥想。良久,趋向皇上,悄声说道:“臣有一计,可解陛下之忧。”

皇上急不可耐,急忙问道:“计将安出?”

“古代天子出巡,必要大会诸侯。臣闻云梦之泽,素为圣地。陛下可传旨天下,御驾云梦巡游。那时,相约各路诸侯,前来聚会。云梦泽所在的陈地,与楚西境相接。韩信身为楚王,陛下君临,必来拜谒。那时,生擒韩信,唾手可得,易如反掌!”

陈平说罢,面呈得意之色。皇上听了果然频频点头。张良听了,暗暗叫苦:楚王此番必难逃厄运!

皇上传旨各地,称国事稍安,天时正好,久闻云梦之泽,是一圣地,不日前往巡游,命各路诸侯,在陈集会,不得有误。传旨使者离开洛阳,皇上便率群臣将士,浩浩荡荡,出了都城。

楚王韩信接到皇上巡游云梦,相约诸侯聚会陈地的旨令,心中忐忑不安:陛下为何巡游云梦?相会诸侯,约在陈地。陈地毗邻楚境,自当前往见驾,但这其中,可有玄机?

犹豫狐疑之中,楚王召集心腹将佐谋士商议:“适才接到圣旨,天子出游云梦,大会诸侯于陈。不知可否前往?”众

人答道:“天子出巡,必大会诸侯,此乃古制。大王不必多虑。”楚王仍迟疑犹豫,不能决断。众人见了,又都进言:“大王自来楚地,纳贡奉旨,从无轻慢,何以引起天子忌妒猜疑?”

“众将须知,钟离昧原为楚将,垓下兵败,前来相投。本王念及旧情,将其收留。事虽机密,但时日一长,必然泄露。皇上曾下令缉捕,如若知其隐匿于此,实为授人以柄,必严加追查,甚或借题发挥,假以欺君之罪,实在难辞其咎。”

楚王忧虑甚深。众人听了却不以为然,齐声答道:“要使皇上免却不悦,不如将钟离昧杀了,于陈地相会时,献上首级,皇上自然高兴,也算立一大功。”

楚王听了众人进言,似有不忍之心。但又觉进退维谷,实难两全:如若不去,便是抗旨不尊,罪该当诛;如若贸然前往,则遭伏必死。为今之计,欲图自保,只有依众人之言。

楚王忧郁多日,终难下手。但应召之期,日日逼近,终须有个决断。

就在应召之期将至的前夜,楚王觉得无可选择,便将钟离昧约至内室,犹豫再三,开口说道:“明日本王要前往陈地拜谒皇上,想必钟将军已经知晓?”

“楚王但去不妨。”

钟离昧答得轻巧。

半天沉默,楚王复又开口:“钟将军藏匿在此,皇上必已知晓。此番前往陈地,当是凶多吉少,将军可为我解忧?”

弦外之音,钟离昧自然知道,随即问答:“楚王莫非惧怕因我而得罪刘邦?”

钟离昧并不称刘邦为皇上。楚王听了,吱唔不语。钟离昧大怒道:“韩信当知,钟离昧并非贪生怕死之人,决不连累于你。但你当知晓,汉朝不敢攻楚,所顾忌的,正是怕我与你联手相抗。今我一死,你必紧步后尘,随我而去。”

楚王听了,仍紧锁双眉,沉默不语。钟离昧知他心意已决,势难挽回,索性大骂: “韩信小人,你我本为旧交,今我落难来投,你竟反目成仇,逼我一死。只恨我有眼无珠,错看了人。”

说罢,拔剑在手,横颈自刎。

楚王命人收殓尸体,自取了钟离昧头颅,径往陈地而来,见了皇上,连忙跪拜,正要将钟离昧首级献上,不料皇上将脸一沉,大声喝道:“左右,快将韩信给我拿下!”

话音未落,绳捆索绑。直到此时,韩信方悔:当初未听蒯通、武涉之言。

刘邦果然鸟尽藏弓、兔死烹狗。

后来,多亏朝中大夫田肯旁敲侧击,暗示韩信收齐之功,为他求情。皇上稍动侧隐之心,才免其一死,将他降为淮阴侯,留在朝中,不使归复。

物伤其类,兔死狐悲。张良睿智,从韩信遭贬中,自然能够体察到皇上对功臣的惊惧之心,防范之念。同时看到,自韩信始,过去的功臣爱将,现今的诸位王侯,都将成为皇上眼中的劲敌。每念及此,他就禁不住想起皇上南宫置酒,与众人纵论天下得失之事,便有一种预感:雍齿被封虽使群臣诸侯的争功猜惧暂息,皇上却因此回过神来,积怨更深,稍事缓手,必将重开杀戒。

对张良致命的一击,是韩王信的被逼谋反。

韩王信的领地,北起巩县、洛阳,南至宛、叶附近,东接淮阳,大都是故韩国的辖地。韩王本无大才,也无大志,不过故韩遗臣,着意享受荣华富贵。初受封时,张良虽对韩国仍有一缕情思,但虑及韩王难成大事,并不愿归国辅佐,再行追随。但皇上对韩王仍不能容,并不因他甘愿俯首称臣,朝岁纳贡奉侍而网开一面,却忌惮故韩之地为天下精兵所在,以太原郡是韩国故地为由,逼其迁都晋阳。韩王不敢稍有怨言,从速奉诏而去。而且为了表示对皇上的尊崇,对匈奴的防范,上表奏疏:“韩居边境之地,屡遭匈奴入侵。晋阳远离边塞,愿将都城迁至马邑(今山西朔县东北),以便就近监视匈奴,镇平边关。”

皇上答应了韩王的请求。

汉高祖二年秋,匈奴冒顿单于率军入侵中原。韩王戍守马邑,突遭匈奴大举围攻,一边向朝廷告急求援;一面自知战则必败,派人向匈奴求和。皇上闻知韩王与匈奴互派使者,来往频繁,便怀疑韩王与匈奴勾结,遣使奉书,

责问韩王:“匈奴进攻马邑,自当坚守城池,奋力抵御,相机破敌,使其不敢南侵。

为何不顾马邑为韩之都城,乃生死存亡关键,既守备不力,又与匈奴姆和?”

韩王颇多忧虑,满腹苦衷:一是粮草不足,一旦开战,必然难以持久;二是兵弱将寡,既无可遣之将,又无善战之兵,何以与匈奴抗衡;三是马邑城池不高,匈奴之兵,又都善射,马邑实难固守。对于这些,皇上并不明察体恤,反而致书谴责,韩王心中甚觉恐惧。无奈之中,听从手下大将王黄劝说,与匈奴单于议和:韩王仍统辖原有属地及兵马、答应与匈奴合并攻打汉朝。

皇上闻讯,极为震怒,御驾亲征。匈奴及韩王力不能抵,节节败退。皇上差将军柴武致书韩王,劝其投降:“陛下宽大仁厚,凡叛诸侯,若能归降,当恢复原爵,赦免罪过。今韩王兵败致此,逃至匈奴,不如归降。”

韩王复信道:“陛下将我拔于民间,封为王侯,三生有幸。但与项羽战于荣阳,兵败而未能够死,反被项羽所俘,此一罪;匈奴围攻马邑,我不能坚守城池,且开诚降敌,此二罪;现又率军与将军接战,此三罪。古有越相国文种,为国立功,并无罪过,反遭屠戮;今我三罪之身,岂敢奢望陛下饶恕?又我逃亡异国,身着蛮夷之服,所食蛮夷之物,回归旧国之心,如失肢者望能行走,失盲者望能复明。虽此,情势已不能容。”

后来,韩王终于激战之中,力不能支,为柴武所杀。

此讯传至朝中,张良的反应自与别人不同:韩国被秦国灭亡时,定国已有一百零四年。此后张良处心积虑,使项梁封韩王成,苦心辅佐,谋划重兴韩室。至韩王成被项羽所杀,汉王复封韩王信。两王虽已不能与故韩国同日而语,便毕竟一脉相承,血缘所系,与张良及韩国旧民心神相关。而今,韩国根苗自此绝断,张良心中不免悲凄伤感。

当然、对韩王的变节,张良不能原谅。身为一王之尊,不能相守边关,反而弃国而去,实为奇耻大辱。但对韩王的无能无奈,又颇有相怜之情。远离旧国,敌势凶悍,力不能战,皇上相逼,身处夹壁之中,进退失据,能有何为?尤其是韩王于将败之际,自知不能归国,思乡之情炽烈,愧疚之情跃然纸上,总算天良未泯,不忘自己是韩国之人,更使人闻之伤情,动容怜悯。

在这件事上,皇上的作为又是怎样呢?张良深思,忧愤于内而不能明言,顿觉万念俱灰。进而想到皇上对于功臣,决不仅限于“夺其威,废其权”,而必欲“丧其身”而后快。张良不禁骇然,五内皆被惊惧所攫,认为自己唯有相机退身,从此彻底于皇上无碍,才能保存性命。

就在张良决意退身之时,皇上对众臣的封诏颁发下来。在张良看来,这是早该办的事情,而皇上却延宕日久,在诸将谋臣争功论赏、时酿讼案,唯恐夜长梦多、再生是非的情况下才列出这一纸封单,实为不智。而这张封单所列诸侯,则必是皇上将来着意应付削芟的对手:酂侯萧何,平阳侯曹参,绛侯周勃,舞阳侯樊哙,曲周侯郦食商,汝阳侯夏侯婴,颖阳侯灌婴,阳陵侯傅宽,建武侯靳歙,清阳侯王吸,广严侯薛欧,堂邑侯陈婴,信武侯周泄,周吕侯吕泽,建成侯吕释之,蓼侯孔熙,费侯陈贺,阳夏侯陈稀,曲阿侯任敖,汾阴侯周昌,安国侯王陵,辟阳侯审食其。

封诏中没有张良,这使他暗自庆幸:但愿从此之后,皇上心中再无“子房”,满朝之上再不知张良。

不想,就在册封诏书颁下的第二天,皇上请他入宫议事的谕旨即到。张良听了宫人的传谕,静坐片刻,揣测着何事,心想,大概离不了分封这一件。

想到此,先定下方略:一是对所封列侯,概不议论;二是皇上如要加封自己,无论如何,也要坚辞。

张良的估什果然不错。

面圣之后,皇上的第一句话便是分封之事:“子房助朕,取得天下,鞍马劳顿,功高绩大。如今分封之时,朕不能忘了子房。今召子房进宫,正为此事。”

张良急忙坐起,恭敬执礼,说道:“汉室代秦,拥有天下,非人之功,实为天予神授。良不过一介书生,相伴皇上,朝夕侍奉,并无尺寸之功,万不敢望封侯,请皇上圣决。”

在他看来,列班封侯,名为圣眷,实为祸端,真是“福兮祸所伏”。但皇上听了,却道张良谦逊,接着又说:“子房此言差矣。新朝兴起,虽为天意,但人力之功,不可抹煞。想项羽勇冠诸侯,诸侯各有千秋,终归汉室,着实经过一番人事较量。子房随朕,征战杀伐,常有奇谋,运筹帷幄,巧妙安排,功不可没。现今天下已安,新朝已立,子房何言无尺寸之功?朕意齐地富庶,东临沧海,地处要冲,想让子房于齐地选三万户,以为封地。不知子房意下如何?”

皇上心意,看来已决,执意坚辞,有逆圣意,不是妥为。想到此,张良只好拜谢:“为臣感谢皇上圣恩。不过,臣有一心意,今说出来,请皇上圣裁。”

“子房有何打算,不妨直言。”

“遥想当年,臣避难下邳,苟且偷生,一无所为。闻知圣上起兵反秦,便集聚众人,往留邑投奔。恰巧路遇,一见如故,多蒙圣上将臣收用帐下,使臣有所归依,得以竭才穷智,为圣上效犬马之力。现今想来,实是上天将臣送与圣上。圣上天眼敞开,常常纳听为臣愚见,使臣能够有所作为,也才有今日所谓建功立业。总之,为臣小有所成,全赖圣上重用,为臣未使皇上失望,已心满意足,不放稍有奢望。如皇上体谅为臣之心,只将留邑赐于臣下,做为封地,臣已感恩不尽,也使臣时常感念圣上知遇之恩,关怀之德。

此外,臣断不敢再受齐地三万户封赏。”

这一番话,娓娓道来,言辞诚恳,发于肺腑,出自心底。皇上听了,十分中耳,不再驳诘,即封张良为留侯。张良千恩万谢,再次叩拜。

接下来,皇上问所列诸侯是否妥当。张良听了,一味应合,尽是溢美之词。一说众将谋士,身经百战,披坚执锐,皆立大功,该受殊荣;二说皇上明察秋毫,使功臣各得其所,各有封赏,各享其禄,甚为妥当。言不及细微,话不涉实际,皇上听了,也十分高兴。

张良正想告辞,却有宫中侍卫慌忙来报:“圣上,大事不好。大殿之上,群臣聚集,击鼓鸣钟,要见圣上。有的还舞刀拔剑,言辞偏激,怕要惹出事来。”

皇上听了,大惊失色:“出了何事,如此失体。子房且随我上朝去看个究竟。”

此刻大殿之上,果然一片哄闹吵嚷之声。只听宫中侍卫一声高喊“皇上驾到”,大殿之上,立即安静,众臣一齐依制跪拜,山呼万岁。皇上脸色阴沉,怒视群臣道:“所为何事?聚集在此,咆哮宫廷,成何体统?”

众臣听了,一时不敢言语,稍停片刻,皇上已不耐烦,大声道:“既无事奏,各回其府去吧!”

说罢,就要起驾回宫。却见武将行中走出一人,前行几步,跪拜道:“臣等对皇上分封多有微词。张良、陈平本是谋士,虽未攻城略地,但随征沙场,也有大功,该受殊荣。可萧何安守关中,远离疆场,并无大功,却被圣上封为酂侯,所赏封地,多达八千户,又列诸侯之首,众人征战杀场,出生入死,反不如萧何。请圣上明察。”

张良听了,知群臣为鸣不平而来。又从话中听出,圣上早有意为他和陈平封赏,众将都已知晓,只有自己蒙在鼓里。

皇上至此松了口气,观望众人,以手指点道:“众臣可都是为此事而来?”

众臣道:“臣等屡经杀场,亲临大敌,多经百战,真可谓九死一生,方立下功业,领些封赏。萧何只凭舞文弄墨,空谈论事,圣上却独对他格外厚爱,臣等不能信服。特来请圣上明示。”

皇上听了,微微一笑,说道:“诸臣可知狩猎否?追捕兽兔,猎犬任之,而发言纵使,责在猎夫。诸臣攻城略地,如猎狗捕兽,而萧何尽瘁筹谋,尤如猎夫之发令指使。以此衡断,诸臣不过功狗,萧何却是功人。朕重赏萧何,实有至理。请诸臣再勿持异议。”

诸将听了,面面相觑,无言以对。张良却于心中暗自叹服:圣上所言,果然有理,深得用人励士要诀。转而又想,萧何继韩信之后得此殊荣,怕已是盛极。而盛极则衰,满盈则亏。从此之后,萧何也该小心谨慎,格外检点了。

“司徒大人,宫中及诸位大臣都在收拾行囊,准备上路了。”

又是姬定,已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来提醒催促了。

皇上迁都关中的诏书早已颁发,栎阳的宫舍己由萧何操持,收拾停当,就剩下择日启程了。

张良仍不能决断,该如何决定行止。远离皇上,退避三舍,示之以淡泊无欲,以懈皇上警觉戒备之心,是早已抱定的宗旨。所以,皇上迁都的诏渝颁下,他思虑多日,定下决心:留在洛阳,不随皇上西去。本该面见皇上,当面禀告,婉求恩准。又怕对座之中,一旦皇上不允,便不好转圜。他斟酌再三,写了一道奏疏,表达滞留洛阳的心意。因为事关重大,用辞颇为谨慎,只说病体羸弱,经不起颠簸劳顿,愿留在洛阳,苦度不多之来日。一旦终去,归葬阳翟旧茔也方便些。写成之后,又觉不能达意,便补充上另外一层意思:残生已如秋叶游丝,朝不保夕,再无力为皇上设谋解忧,多蒙皇上垂问关爱,深觉愧疚不安,望皇上体察为臣苦衷,予以恩准。

打发姬康呈上奏疏,张良渴盼回音,寝寐不安。他对皇上能否恩准,实在无把握。这在他是从未有过的。昔日沙场之上,每临大敌,生死常在倏忽之间,他都能从容应对,死中求生,颇为自信。而如今,他这种自信越来越少了。天心飘忽,圣意难测,尽管处处小心,时时自束,仍不能解惶恐之虑。

隔了两日,皇上复谕下来,果然使他大失所望。复谕满纸抚慰,再三嘱他静心将养,说不日定能康复如初,称他为开国元戎,功勋卓越,说今后还要朝夕垂问,以决大事,须臾不可或缺,遣辞也极为委婉。但要他随往关中的意思十分明定,似无挽回的余地。

又是多日苦思,仍不能解脱。百难之中,他想再次入宫,晋见皇上,当面陈述。又恐过于执拗,便隐含相抗之意,使皇上不悦,所以绕室徘徊,委决不下。皇上的诏谕已知,不再上复,便是从命。而这对他又是难以接受的现实。

就这样,延宕多日,误了不少时光。夫人知他烦恼,因素不问政事,也不敢过问参议。阖府上下,都未得明示,不知如何才好,照常各司其职,各在其位,也有的背地里窃窃私议。偌大一个官府,终日十分沉闷。

彻底的绝望是在皇上择定启程的日子以后。原本张良已有判断:怕是无力挽回了。但总怀一线希望。按照惯例,皇上已有明谕,驳回请奏,为臣只有遵命,再无申辩的机会。但也少有例外,就是皇上对老臣的请奏在下诏复谕之后,还会垂问一次,以示恩典。当然,每逢此时,皇上算是给足了面子,臣下只有谢恩,断不能再固执己见。但对张良来说,应该还是有个委婉再陈的机会。可苦等多日,并无音信。到这时,张良才知皇上是不准他再有陈言了。

两日后辰时,皇上从南宫起驾。百官臣僚都要提前赶到恭候,一同随行。

姬定、姬康来询问,张良只是挥了挥手,放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不愿吐出。

好在两人都明白,无须多言,便急忙召唤府中侍仆,手忙脚乱,收拾起来。

不知为何,临行之时,皇上又派了二百多轻骑侍卫及两名太医,由一个官佐带了,来到府中,说是特奉圣旨,一来途中护卫,二则相从治病,以备不虞。这一切在张良看来,似乎满蕴不祥之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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