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之中,四壁空阔。高台上的一盏羊脂灯,灯芯浮动。张良瘦长的身影随着昏暗的灯光摇曳飘忽,恍如一线游丝,仿佛随时都会化成一股烟气,随风而去。
半年多来,张良常常在这斗室之中跌席而坐,堕肢体,黜聪明,形如槁木,信敬、断缘、收心、泰定,甚至不饮不食不寐,刻意忘却尘世间的一切是非烦恼。
皇上迁都关中,在栎阳暂住不过半载。萧何苦营两年,亲自督建的长乐宫方告竣工,皇上即定都长安。亲王诸侯、文武百官,尽来朝拜,张良却避居栎阳,只上表称贺。
所幸的是,皇上并未象上次一样逼他随往长安。而对淮阴侯韩信则不同。
皇上专门下了谕旨,要他举家迁入长安城中。其用意,不外乎“羁留”二字。
在这期间,不断有令人惊惧的消息传来。诸王被灭,阳夏侯陈豨被逼而反,累及淮阴侯韩信被吕后杀戮,进而引起相国萧何的牢狱之灾。就连皇上的乘龙快婿赵王张敖,以及皇上最为信赖的燕王卢绾,都未能幸免遭劫。
陈豨原是韩信的部下,屡受韩信提拔,对韩信一向敬佩。陈豨被皇上派任为巨鹿太守,行前,来与韩信告别。韩信拉着陈豨的手,一起在院中散步。
时值深秋,天气微寒,菊花正艳。韩信仰天叹息,问道:“今你领兵前去,如能镇守边关,御敌取胜,与我败项羽于垓下之功相比,可能超过?”
陈豨回答:“将军之功,盖世无比。”
“可如今,我却只能赋闲蛰居,苟且偷生,如困兽一般。”
话外有音,一听便知,只是事关重大,陈豨不敢枉猜,于是说道:“请将军明示。”
“你奉诏前往,巨鹿乃是天下精兵聚集所在。你素得陛下宠信,如有人密告陛下,称你谋反,陛下初当不信。但如此屡报,陛下必生疑虑,甚或率兵亲征,你当如何?”
韩信问罢,直盯着陈豨.“陛下信谗,祸自难避。与其坐而待毙,孰若起而拯之?”
问答之间,其中的深意不言自明。韩信紧紧攥住陈豨的双手,颤声说道:“果真如此,我愿内应。”
一桩大事,就此议定。只是韩信的谋反之心,至此才萌,似乎有些晚了。
陈豨的谋事不密,更将他置于死地。
先是陈豨在任上广召宾朋,积聚兵马粮草,过于招摇。回乡省亲时,路过赵都邯郸,随从如云,车马千辆,邯郸旅舍,为之客满。赵相国周昌素为皇上心腹,立刻密奏:“陈豨韩信久为一党,谊如昆仲,一在京城,一为疆臣。今陈豨势已坐大,羽翼日丰,不敬之心,已露端倪,不出几年,必酿事变再就是陈豨屡屡撤换属下将领,安置失当,激起怨忿。自己军中,也有人密奏皇上,称其心怀叵测。
皇上对于臣属的谋反早有戒心。如今对陈豨谋反之说,自然是宁信其有,不信其无。
恰在此时,皇父刘太公逝世,皇上趁机召陈豨回京。陈豨称病,不回长安,并举兵叛变,自称代王。皇上闻讯,果然传檄四方,征集人马,御驾亲征,用女色诱捕陈豨手下两员大将,用重赏安抚赵国子民之心,使周勃设伏于险谷之中。陈豨兵败,逃往匈奴,不知所归。
韩信闻知陈豨兵变,正要计划策应,不想皇上却传下谕旨,要他随驾出征。他自然不肯应允,称病婉拒。就在这时,府中一个家仆失职得咎,怕韩信杀他,连夜逃匿,并将韩信与陈豨相约之事密报吕后。吕后请丞相萧何入
官商议:“韩信已与陈豨勾结,内外呼应,相约谋反,应将他召入宫来,严加责问。”
萧何听了,心中头绪纷乱,不知所措。想当年,皇上初王汉中,韩信失意而去,他单人独骑,月下相追,又屡谏皇上,说服众将,始有皇上筑坛拜将,韩信统御三军。尔后明修栈道,暗渡陈仓,还定三秦,又出关东,与项羽争夺天下。而今韩信心生反意,自己该如何是好?
转念之间,萧何顿生警觉:吕后精明,权术之道决不下于皇上,此时的游移暖昧便是授人以柄,势必成为来日的祸殃。想到此,立刻回道:“此时召韩信入宫责罚,或许会打草惊蛇,激起大变。”
吕后听了,并不给萧何缓和之机,接着逼问:“那该如何?”
事已至此,萧何觉得只有图谋自保,顾不得其他,随即答道:“不如诈称陛下派使回京,告知陈豨之乱已被平定,要各位王侯入宫庆贺。那时可乘机捕捉,韩信必难逃脱。”
“如他生疑,依然称病不来,又奈他何?”
“我当自往韩信府中,说他入宫。”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便由此引出。皇上平定陈豨的捷报传到各位王侯之家,萧何不待韩信生疑,自往其府中,说道:“大将军虽沉病在身,尚在病卧之中,但陛下平乱,兹事体大,依礼应入宫朝贺。再说陈豨原是将军旧将,今被平戮,将军若不往朝中,陛下及吕后必然生疑,于将军实为不利。”
萧何对韩信不称王爵,不称侯名,仍称“大将军”,自是大有用意。这使韩信听了,不由想起旧事,心中泛起亲近之感。
韩信对于萧何的尊崇由来已久,非比寻常。他对萧何的劝说自然格外易于接受。然而,最能打动韩信的却是最后一句。于是,手无寸铁的淮阴侯在宫中束手就擒。此时韩信方知上当。对皇上的怨恨,对萧何的困惑,对吕后的睥睨,种种滋味,俱上心头。一时间,方寸全乱,口不择言:“昔日皇上曾赐我三不杀:见天不杀,见地不杀,见铁不杀。你奈我何?”
吕后冷笑一声:“皇上圣旨,虽为皇后,不敢违背。只问此时,可有话说?”
韩信自知大限将至,此番入毅,定难生还,不由仰天长叹:“事已至此,夫复何言?只悔当初不听蒯通之劝,致有今日死于妇人之手。莫非天意乎?”
此时,行刑之人已在地上倒竖竹签,密密匝匝,连成一片。又取来布帛将韩信裹了,壮士抬起,抛往竹签丛中。
竹签深刺,毫不留情;血顺签下,如泻如注。一代名将,毙命于未央宫中。
陈豨之乱还意外地累及梁王彭越。
当然,这个“意外”是对众臣而言。而在高祖皇上来说,则在谋划之中。
陈豨乱起,高祖亲征,传檄各地,援兵相助。彭越称病不出,只派两名部将率兵前往。这使高祖猛然想起,当年项羽伐齐,曾相约九江王英布来助,英布诈称病中,也只派手下两员偏将率卒四千前往。后来张良借以生隙,由随何说之,使英布背楚相汉。而今彭越莫非也要效当年英布之事?于是,遣使责诘。彭越大惊,欲披挂上阵,前去请罪。属下将领扈辄劝谏:“王爷待皇上责问才始出征,事已迟矣。皇上对异姓诸王早已惧戒,今日前往,必自投罗网,有去无回。事已至此,唯有发兵反叛或有生机。除此之外,别无良策。”
彭越尚在犹豫之中,属下一待斩之将越狱而逃,将彭越谋反之举告于高祖皇上。皇上迅即出兵攻打,俘获彭越。先将其拘于洛阳,又废为平民。彭越命当该绝,当他被押解至郑(今陕西华县)地时,路遇从长安回洛阳的吕后,便向吕后哭诉无罪,相求不去西蜀,愿返老家昌邑(今山东金乡县西北)。
吕后假意同情,将其带回洛阳,与高祖皇上商议:“彭越非等闲之辈,放逐西蜀如放虎归山,后患无穷。不如杀之,以绝后患。”
彭越被杀,吕后尚未消恨,又将尸体制成肉酱,盛于坛中,分送诸侯,以示警戒。
此事如巨石投于林中,众鸟惊飞,不得安栖。
淮南王英布正在打猎,见到彭越肉酱,全身惊颤,不能自禁。情知皇上必难相容,无奈之中,暗派差人告急各郡,集结兵马,举兵反叛。皇上再次亲征,两军交锋于蕲(今安徽蕲春)。英布兵败,退至宿县西之庸城,高筑壁垒,拒兵坚守。皇上督兵攻打,英布再败,率百余人弃城而去,远走江南,却被长沙王吴臣诱至鄱阳,夜宿驿中,被吴臣预设壮士杀死。
一波始平,一波又起。皇上的方略既定,诸臣得咎,不过是迟早的事。
韩信遭戮,皇上并没有忘记萧何月下相追的“功劳”,有意试他一试。
这回皇上使的是欲擒故纵之法:先封萧何为相国,权势更重于丞相一筹;尔后增封五千户,还赐以五百虎贲之军,以充卫队。
旧贵新宠,百官尽来庆贺,唯有一士召平却来“吊丧”。
召平原是秦时旧将,曾被始皇封为东陵侯。秦亡之后,削为平民,于长安东郊隐居种瓜。其瓜味甘美,即为东陵瓜,衍种至今。
闻知萧何新封相国,召平来拜萧何,直言相告:“相国之尊,实为祸端之肇,不值庆贺。今无战功,却得增封新邑,又置虎贲卫队,实为监居。丞相如安然受之,必招大祸。”
萧何听了,恍然大悟。
英布谋反,皇上亲征,萧何尽力安抚关中百姓,并捐献家产,以资军饷。
不想又有谋士进言:“相国如此,不久将招大祸。”
萧何听了,不知所以,躬身问计。谋士答道:“相国之尊,百官之首,权倾朝野,位极人臣,富贵已极。相国经营关中,十年有余,百姓受惠,无不拥戴,此陛下所虑矣。不如广置田产,多积金钱,以贪自污,虽招民之怨,却可解皇上之虑。”
萧何依计而行,强买民田民宅,积怨甚多。皇上平了英布,返回长安,果然有人上书,告发萧何贪得无厌,横征暴敛,民怨沸腾。
皇上的处置办法出人意外:并不追究。将萧何召入宫中,并将弹劾上书当面交与,轻描淡写地说一句:“相国自己拿去吧!”
几番灾祸平安度过,萧何渐失戒备之心。也是他勤勉理政、关爱民众的本性所致,竟上书皇上:“长安城中,地狭人多。皇家上林宛中,地亩荒废,鸟兽出没,实为可惜。不如分与百姓,以充耕种。”
平平一议,既为相国职责所在,又言之成理。不想皇上御览之后,勃然大怒:“此议必为相国与商贾勾结,收受贿赂,毁朕宫苑,取媚众人。”
当下命人将萧何逮了,押入大牢,施以重刑。幸有一宫中侍卫进宫相劝,皇上才将萧何放了。萧何赤脚入宫,匍伏于地,诚惶诚恐,连声谢恩。
皇上仍旧轻描淡写地说道:“为民请命,乃相国之责。朕不允准,却将相国收于监中,意在使百姓知道朕的过错。”
这个说法实在荒谬,甚或无聊。但萧何听了,不敢稍疑。但余悸绵长,直至惊惧成病,卧床不起。
诸王的覆灭,萧何的病瘐使张良感到,皇上是在步步紧逼。他于静室默坐之时,每每能感受到一股股压力,迎面而来,愈显强烈,使他渐渐觉得上不来气:韩信既灭,彭越成醢,英布遭戮,萧何臣服,随之而来的又该是谁?
近来,张良不但精研老聃的《道德经》,而且熟读了庄周的《养生七篇》。
趺坐导引,静坐周天,内无所思,外无所察,渐有所成。但无论是老聃的化于物中,还是庄周的超然物外,都被接踵而来的事变所击破。时光飞矢般流过,众臣被诛的噩耗,自身命运的不卜,仍旧如梦魔般死死缠绕着他。
最使张良惊惧的是,尽管他称病不出,闭门谢客,表现出不问世事,无欲无求的恬淡姿态,但建成侯吕释之几乎每月来访,传达皇上的询问关怀之情。虽然一得讯息,张良即进入静室,趺坐引导,回避不见,但这使张良深感:皇上没有忘记他。
纠正这种感觉是在萧何被监之后。
一天,建成侯再次来到府中。略坐之后,知张良仍在静室之中,便留下吕后的一番交待,自回长安。
吕后的交待非常明确:太子刘盈已渐成年,只是学业荒疏,未有大进。
素闻少傅府中两子,天资聪颖,特请二子抽一,到宫中作太子侍读,不日就来接取。
这太子少傅的官衔,乃是皇上御驾亲征叛乱之王,留下太子镇抚关中时授予张良的。张良病隐在家,实难效力,空有其名,所以并不再意。但如今,吕后的传话尤如圣谕一般,该如何应对?
至此,张良始知,须臾没有忘记他的不是皇上,而是吕后。或者说,不仅是皇上,还有吕后。
这番领悟如雪上加霜,使张良的担忧更进一层。因为他深知,吕后非等闲之辈。对功臣的严酷,胜过皇上一筹。皇上虽疑惧重臣,但终究与诸将谋士生死与共,有俱毁俱荣的经历,天良发现之时,尚有怜悯之情。而吕后呢?
眼中只有众臣的不尊,心中只有一家的江山,除此之外,毫无顾忌。
想到此,他对吕后的用意了然于心:送子入宫,名为侍读,实为人质。
这不过是群雄并立的战国时代,借以制约敌国的国君们惯用的伎俩。
无奈之中,张良提笔,写成一篇上书,奏道:
太子乃国之根基。臣身兼太子少傅之职,自当不遗余力,鞠躬尽瘁,上报皇恩,下惠百姓。无奈贱体不争,朝夕难保,自度大限之时,当在不久。不能履职,有负皇恩。每念及此,惶恐不已,寐食难安。今皇后有谕,欲使臣子进宫侍太子伴读,此旷代殊荣,闻之阖府欢欣,臣当叩拜谢恩。但臣之两子,禀性顽劣,资质愚鲁,侍读太子,实不堪任。臣不敢枉邀荣沐而有误国事,所以冒死上奏,请皇上务必另择贤才,以充此任,国之幸甚,为臣幸甚……
久已不事笔墨,一气写来,颇觉手拙腕钝。罢了复看一遍,觉得尚能达意,便差姬康呈进宫中。以后终日忐忑不安,以候上音。
隔了数日,仍是建成侯吕释之来到府上,车驾盈门,随从极多,张良事先没有得到任何消息。
所幸的是,张良正在静室默坐。吕释之不待通报,直闯入府。姬定连忙相迎,他也不答话,径往中堂而来。那意思仿佛是要看个究竟:张良是否终日静坐,淡漠人世。
闻听室外人声嘈杂,足音杂沓,张良便知又有外人来到府中。正暗自思忖,却见姬康匆忙进来,顾不得平时禁忌,压低声音,急促禀报:“司徒,建成侯来府,要见大人。”
“我在静坐,素不见人,有什么话,尽管留下。”姬康听了,仍旧站着,却不言语。张良暗想,姬康精明,知他性情,既然急来禀报,必是事关重大,想到此,接着问道:“建成侯此来,必是为了上奏之事。不知他有何话说?”
“他只说司徒上书,皇上、皇后都已览过。除此之外,再不说话。怕是要见大人,另有话说。”
事已至此,张良知道,此番见面,已不可免。送子入宫侍读,恐也难躲。
眼下该想的是,二子之中,该选择哪个。
长子不疑,脾气柔和,忠厚有余,机变不足。读书颇肯用功,但墨守章句,不善融会贯通、举一反三。不说侍读有成,有益太子,就是宫中险地,应对得当,避祸趋安,犹恐不及。次子辟强,虽年幼两岁,平时看来,有些顽劣,于读书学问上不甚用心,却在察颜观色、揣度人心上,长于不疑。如此看来,若要保身,辟强好些。至于忠于皇事,此时已顾不得了。太平之世,忠臣难做,自己尚且如此,还能苛求于谁?
此时,又有一虑陡上心来。送子入朝,表明心迹,或可暂保己身无虞。
如果皇上在世,则更为妥贴。但己闻知,皇上于平定英布之时遭流矢所伤,加以广武山上的旧伤复发,已十分沉重。人非神物,终有了时。如若皇上驾鹤西去,吕后之心,实难揣摸。此番迫不得已,送子入朝,也要借机寻个稳妥之法,远避朝廷。
张良忽然想起,楚汉元年,皇上前往汉中就位,他曾送至褒中,夜宿山中,促膝相谈。当时曾见那紫关岭上,古木隐峰,积翠浓荫,泉声滚滚,一片佳山秀水,颇怀留恋之意。此时正宜奏明皇上,前往隐居,远避尘世,皇上或可准奏。
建成侯果然带来皇上圣谕,请张良择一子即刻进宫。
虽有皇上圣旨,吕释之仍然十分客气:“留侯之家,必多才人,两子聪颖,天资俱佳。前日所奏实乃谦逊之辞。今皇上青睐,圣旨已下,就不必客气了。只是不知留侯择哪位公子入朝?”
话虽客气,但不容商议。张良虽已深思熟虑,但因知送子入宫,实为人质,所以不愿话出己口。
“太子闻知留侯之子入宫侍读,格外高兴,企盼甚殷。车马已候在府外,请留侯不要误了时辰,使太子失望。”
这是在催促,又有些相逼之意。张良这时只有决断:“皇上既已决意,为臣自当欣然从命,还请建成侯代为谢恩。只是为臣还有一愿相请,也劳建成侯转奏。若能如愿,三生有幸。”
吕释之见张良已答允,先松了口气:办成这件事,皇后自然高兴,定会嘉赏。
“留侯不妨直言,释之甘愿效劳,只是尚不知留侯使哪位公子入宫。”
“次子辟强。”
张良口中吐出这四个字,仿佛用尽浑身之力,再不愿多说一句话。
吕释子听了,见张良再不多言,便抬起头来,环顾左右,见姬定、姬康站立于侧,径自吩咐道:“从速传话请二公子收拾妥贴,即刻入宫。”
姬定、姬康满怀不悦,一同去了。吕释之转向张良,问道:“不知留侯有何心愿转奏皇上?”
张良知道,时辰已经不多,于是回过神来,将隐居紫关岭的打算详尽说了。其中两句话,加重语气,意在使吕释之留意:一是紫关岭,乃当年送皇上入汉中时相别之处,隐居在此,意在常忆皇上知遇之恩;二是只身一人独去,家室仍留栎阳,决不相随。
这两句话,第一句是说给皇上听的,愿皇上念及旧情,准允所奏;第二句是说给皇后听的,请皇后稍释疑虑,网开一面,放他而去。虽在仓促之间,张良所言,仍思虑周详,滴水不露。
从长安至紫关岭,走的是褒斜道。
时值深秋,正是“秋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的季节,关中之地一片萧瑟。
车马从长安城西南的章城门出来,先向西行至郿县西南三十里,尔后折向正南。前方便是险象环生的栈道。
至此,车驾上行,折返长安去了。只能靠人牵马匹,沿着寸寸皆险的栈道艰难攀援。
这段栈道,在楚汉元年皇上入汉中时,依张良之计焚毁。后经近三年的苦工,重又修复。
四百七十里的褒斜道,走了整整十天。算下来,一日所行不足五十里。
这在张良已经十分不易了。
一行只有十余人,轻装简从,还算便利。一路上,张良处处靠姬康护扶。
秋深霜重,正是犯病的季节。张良常常剧咳不止,不时停下来,背靠山崖喘息。
姬康确实十分忠诚。确定行期后,姬定也要随同前来,张良念他年事渐高,不宜长途跋涉,颠沛流离,执意不允。对于姬康,他也念其多年相随之情,想于朝中与他安个官位。姬康却十分固执,执意随行。张良只好由他来了。
其余十数人是朝中派来的,算是护卫,也算是脚夫,带着兵器,也带些生活用具,主要是一些典籍,绢、帛、竹简,各色齐全。
紫关岭上不象关中那般萧瑟,依然树木葱宠,紫柏参天,林木深处,鸟鸣啁啾,格外清爽宁静。
人马驻足。张良立于山坡之上,环顾四周,目之所及,皆为旧时情景,不党中气内生,心中豁然开朗起来。他命姬康带着众人依山扎营,觅洞而栖,垒石成灶,搭石成案。不到半天功夫,寂静的山中便升起袅袅炊烟。
或许是得了宫中的传谕,汉中及褒城的郡守县吏来得极快。张良因远离京都,顾忌也少,相见之后,见诸人执礼甚恭,自己也不拘泥。不知不觉,话多起来,不免谈天说地,忆起当年远送皇上前来汉中的情景。座中官吏多是后辈,又是太平之官,对旧时情景,或略知一二;或一无所知,听来都觉津津有味,尤如神话一般。
从此,张良在山中隐居下来。相随而来的士卒,愿相随的,只管留下;不愿苦守的,由他返去。数月过后,只剩三五人了。
生活十分平静。读书、静坐导引、流连山水是每天的主要内容。
紫关岭上的静坐导引,自与栎阳城中不同。如果说在栎阳城中是为了示淡避祸,而在人迹罕至的紫关岭上,这一顾忌则渐渐远去。张良真正进入虚空的境界,渐渐领悟到老庄道术的真谛。每日静坐,他都极为专注,使自己的情绪安宁下来,闭目守中,意聚丹田。这时,他仿佛忘记了一切,完全化入杂念去净的自然之中。
建成侯吕释之的到来,再次打破了宁静的生活。
“辟强公子在宫中侍读,一切均好,深得皇后宠爱。”
张良静坐,一言不发。建成侯不会为了此事专程来一趟紫关岭的。
张良还注意到,建成侯的话中没有提到皇上,有意表明皇后对辟强的爱抚。
或许建成侯自觉失言,接着又补了一句:“皇上对留侯甚为挂怀,特遣释之前来探视。”
又是言不由衷。建成侯此来,若出自圣命,必提前晓谕郡县,各级官吏都会闻风而动,前来迎侯,争相趋附。再则,他随从不过三五人,显然是身衔密命,不愿示人,何来皇上特遣之事?
就这样,冷面对坐,一个一味沉默,一个谨慎择言,座中有些僵持。
建成侯终于忍耐不住,只好开诚布公,直言说道:“留侯,实不相瞒,我此番来是奉了皇后密旨,特有一事相求。”
吕释之说到此,有意顿了一顿,看看张良有何反应,张良仍是面无表情,眼如深潭,心如止水,枯坐不应。见此,吕释之索性道:“皇上有意更换太子,朝中诸臣若叔孙通、周昌等犯颜直谏,于事无补。皇后苦思已久,想来只有问计留侯,或有挽回之机。”
皇上废旧立新的打算由来已久。皇上的忧虑也有道理:太子盈资质平常,生情懦弱,统御天下,恐非其所能。赵王如意,聪明过人,言谈处世,颇肖自己,堪当大任。
问题出在吕后身上。太子盈为吕后所生,赵王如意则出于戚夫人。母以子贵,一在天上,一在地下,吕后必然全力维护太子,阻挠废旧立新。再说,太子并无大错,且格外仁厚,废长立幼,废嫡立庶,动摇国本,于天下不利。
这是大臣们劝谏的理由。
张良的想法与众不同:安邦立业,须要武功;抚民定国,却要文治。由此来看,太子见长;废长立幼,得不偿失。但自己既已远避朝廷,便决意不再参议,所以仍不开口。
建成侯有些急了:“留侯久为国之干成,于国家危急存亡之际,袖手旁观,紧缄其口,实令人大失所望。”
这话有些言过其实、耸人听闻,但以言辞相激的意思很明白。
“陛下与项羽争雄天下,逐鹿中原之时,屡入险境,常处围厄,臣下设计,自肯采纳。而今天下太平,陛下着意恩爱。废立之事,虽涉国脉,实为骨肉家事,臣下不敢多言,也恐言而无用。”
张良此话在建成侯听来,虽不乐意,但似已有望。于是穷追不舍,紧接着说道:“皇后对留侯期望甚深。沙场之上,面对数十万强敌,留侯尚能于谈笑之间,死中求生,化险为夷。而今一人之事,留后必有良策。如能保住太子之位,皇后必有厚报。”
“为臣久离朝纲,不问政事,也不敢施惠望报,何况并无成算?”
这最后四个字已透出消息:虽无成算,却有谋在心。建成侯喜出望外,急忙问道:“计出留侯,必显奇效。请留侯直言相告。”
张良此时已知难以推脱,只是瞻前顾后,有些担心:万一计出不成,遗患于后,是自招其祸。转而又想,建成侯此来,奉了皇后密旨,自己一味缄口不言,祸根已在其中,皇后必忌恨于心。她是睚眦必报之人,一旦失势,必然迁怒,自己则难逃厄运。想到此,缓缓说道:“废立之事,非比一般,徒争口舌,于事无补。只有造势蓄力,使皇上有所顾忌,或能奏效。”
这是设计的宗旨,或可说是方略。张良每有计谋,并非就事论事,而是探根循由,顺势而设,故常能奏效。
“皇上乃天下主宰,有何顾忌?”
吕释之仍是不解。
“皇上所忌,不在众臣,不在皇后,而在太子。如若太子根基已固,羽翼渐丰,皇上必三思而后行。”
吕释之仰面观天,似有所悟。张良接着说道:“素闻商山四皓,乃世外高人,满腹文韬武略,足可经地纬天。皇上对此四人,格外器重,早想收用朝中。此四人自视高洁,又嫌皇上傲慢无礼,宁愿隐于山林,不愿入朝为臣。太子可礼贤下士,亲往拜谒,延请于门下,若得此四人着力辅佐,皇上必不敢轻视。”
这“商山四皓”,名叫东园公、绮里先生、绮里季和夏黄公。因年事高迈,皓发白首,隐居商山之中,所以世人称之为“商山四皓”。太子盈依张良之计,亲往山中拜见相请,四人见太子执礼甚恭,面貌仁慈,果然下山相助。
一日宫中大宴,太子在皇上身边侍奉。皇上见太子左右四位老者,须眉皓白,衣冠奇伟,觉得奇怪。太子见了,连忙拜告:“此四老者,乃‘商山四皓’。”
皇上听了,十分惊异:“朕久闻大名,渴慕已久,屡屡相请,四老不愿来朝。何以与太子往来结交?”
“皇上一向轻慢儒者,常常骂不绝口,我等不愿受辱,所以远避山林。太子仁孝,尊老敬贤,善待儒者,天下归心,我等愿入门下,同心效力。”
皇上见四人口不称臣,心中自然不悦。宴饮罢了,回到宫中,仍闷闷不乐。戚夫人见状,前来问询。皇上答道:“非朕不愿废太子、立赵王,实因太子羽翼已丰,天下认同。如朕一意孤行,国必生乱,不堪设想。”
从此,皇上再不提废立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