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18 年,秦始皇二十九年,春。
当辚辚车马迤逦西来,拐过一道急弯,突然出现在视野中的时候,潜伏在距官道不远一个沙丘上的张良和沧海公,猛地意识到发生了一个始料不及的意外情况:他们无法判断秦皇赢政究竟乘坐在哪一辆车上。
车队加紧前行,距离越来越近。车轮“吱吱嘎嘎”,就像辗在张良的心上。沧海公攥着铁椎的手心直冒汗。
秦始皇这次巡游,用的是天子特有的法驾仪仗。凡大驾出行,卫士车队有八十一辆。法驾则比较简单,由京兆尹和执金吾在前引路,宫廷随从侍中陪同乘车,但卫士的车队也有三十六辆。使张良和沧海公深感不安的是,秦始皇的这次出巡与以往不同:三十六辆随行副车,与皇帝所乘的车辆式样完全相同,罗伞盖黑鸦鸦一片,连成一个整齐的车队。秦朝时尚为黑色。随着一片黑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飘扬,整个车队就像一条巨大的乌龙在大地上滚游。
此刻,黄河北岸的博浪沙滩,一片沉寂。
车队已到眼前,张良的目光聚集在三辆威仪十足的八马大车上。大车的旗帜上绘着的金色大龙,随着旗帜的飞舞,上下翻旋,张牙舞爪。张良暗忖,秦皇一定乘坐在三辆八马车之中。
车轮“轧轧”作响,车队将从眼下走过,千载良机稍纵即逝。不容张良细想,一时间,他热血沸腾,国仇家恨尽涌心头,遂猛一咬牙,沉声对身旁
待机而发的沧海公道:“居中龙旗八马车!……预备——发!”
一百二十多斤的大铁椎呼啸而去,发出尖厉的破空之声,闪电般飞越三百多尺的沙滩,以泰山压顶之势,直向三辆龙旗八马车居中的一辆猛击而下!
大道两旁的虎贲卫士还没有弄清凌空飞来的是何物,铁椎便轰然一声击破大车顶盖,直向车中的乘客砸去……随之是一声凄厉的惨叫。
竟然是女子的声音!
车队停了下来,秦始皇的卫士开始四面兜捕。张良在沧海公举椎猛击的同时,立即转身向预先停靠在黄河岸边的小船奔去。而沧海公还在探头看究竟,很快被蜂拥而至的士卒捉住。张良无可奈何,只好拼命用力将船向波涛汹涌的河心划去。
沧海公不愧是位肝胆忠义的血性侠士。在丞相李斯和宦官赵高的严刑拷问下,他牙关紧咬,不仅不肯供出背后的主谋,就连自己的姓名也闭口不说。
后来,赵高又令士卒施以重刑。沧海公张口大骂:“昏君无道,杀了诸侯,灭了六国,六国的后人哪一个不要他的命?历代的忠良都要向他报仇!只是他命不该绝,我没有打中他。我死不足惜,只可惜辜负了公子。”
李斯听了,赶紧追向:“是哪个公子?”
沧海公心中一惊,深怕自己言多嘴漏,便猛地转身跃起,碰死在石柱上。
沧海公虽然击柱而死,但他的一席话还是留下了蛛丝马迹。回到馆舍,李斯和赵高关起门来,细细琢磨。
“主使的人,必是六国的后代。”赵高呷一口茶,首先开口。
“对!而且必定是六国相国的公子。”李斯一边应合,一边顺着思路说下去,“历代的忠良!六国之中有哪一家是历代做相国的?韩国的开地曾做过韩国的相国,开地的儿子平也做过韩国的相国。一家两代为相,辅佐过五个君王,他的后代真可谓历代的忠良了!”
李斯和赵高的分析一点也没有错。张良正是开地的孙子、平的儿子。这个世代为相的韩国贵族,姬姓。张良就是姬家的公子。“张良”是他后来隐匿下邳时更改的名字。
波及全国的大搜捕开始了。捉拿刺杀皇帝的要犯,旨令所到之处,各级官吏无不尽其所能,全力以赴。韩国一带,更是风声鹤唳。
张良从惊涛骇浪中死里逃生,还没来得及从庆幸中回过神来,又跌入四处藏匿躲避的深渊里。他没敢回阳翟(今河南禹县,故韩国都城),向离长安较远、东边的彭城即现今的徐州一带走去。他想,这一带一来被秦国征服不久,人们对秦国的反抗怨恨情绪浓烈,便于躲藏;二来秦始皇巡游,总要西归,向其相反的方向去,或许会更安全一些。
不久,他来到原属楚国的下邳城。此地民丰物阜,街市繁华。张良无心浏览。他换下高冠博带、长袍麻鞋的儒生公子打扮,穿上楚国人所喜爱的短衣草鞋,白天不敢露面,一个人躺在旅店的客房里想心事。
他的祖上在韩国历代为官。两代相国,辅佐五君,这种殊荣,举世少有。
可世事多变,好景不长。韩安王昏庸无能,国势日渐衰败;而秦王早怀包藏宇内、吞并八方之志,起用贤臣,变法图强,厉兵秣马,步步进逼;六国连横无力,步步退让。终于在韩安王九年,韩国首当其冲,被秦国内史腾率领的大军攻陷都城,韩安王被擒,韩国随之灭亡。此后不久,楚国投降,魏国屈服,齐国、燕国归顺,六合之内,皆为秦国疆域。
韩国灭亡的时候,张良年龄尚小,还没有出仕为官。但亡国之恨,破家之仇,如滚油沸水,不可遏止。他日夜想着的一件大事,就是报仇复国,重振家业。他的弟弟在秦兵入侵时被砍死。他只给弟弟停棺、保尸,不葬于坟中,为的就是有一天能够报仇雪恨,以告慰亡灵。
从韩国灭亡至今,已经过了十二个年头。这些年里,他遣散了家里三百多奴仆,无时不刻不想着报仇雪恨。可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怎么报仇呢?荆轲、高渐离两刺秦王的壮举给了他启发。他也要像燕国的太子丹一样,谋刺秦王。
十二年里,他大量破费家产,收买了许多刺客,但都没有杀得了秦始皇。
有些刺客,得到他的重金后,远走高飞。
遇到沧海公后,他对刺杀秦王充满信心。每当他回想起和沧海公结识、相约共谋大业的情景,总感到有一种天授于我,秦王合当丧命于沧海公之手的预兆。
那是两年前的一个春日。张良独自一人,离开喧闹嘈杂的韩国故都,到郊外踏青,借以排遣满腔的忧愤烦恼。他信步来到城北浅山脚下的一个村落,走进一家酒肆。
这个酒肆名叫“四时春”。掌柜的原是他家的一个奴仆,叫荆友,为人厚道且精明,很会经营。前屯后庄、三里五村的农人,常来吃酒。有钱付钱,无钱赊帐,格外活络。酒客之中,各色人等都有,几杯酒下肚,高谈阔论,说古道今,很有些“畅饮村醪行欲倒,务中闲乐四时春”的情趣。张良来得多了,人也渐渐熟悉。知道其中有位老公,十分健谈,所知也多。每有话题,必旁征博引,道出个子丑寅卯,说出个来源根由。此刻,他正在讲前三皇、后五帝的盛事,对夕日的太平景象津津乐道,颇有些心向往之的感觉。旁边有个年轻人,有些想难为他的意思,见他正讲在兴头上,冷不丁地插话道:“老公,你一味称颂太平盛世的五谷丰登,万民乐业,且说说现在的世道怎么样?”
那老公见年轻人问话,竟一时语塞,只是自言自语:“闲谈只道前朝好,且莫乱言当朝事。”
年轻人见老公言语钝讷,便调笑道:“都说老公万事通晓,如今看来,怕也未必。”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今朝之事,也没有什么说不得。如今皇上暴虐无道,南修五岭,北筑长城,东填大海,西建阿房,加重民赋,强征徭役,弄得父子分散,夫妇离别,又焚书坑儒,大肆狂悖,民不聊生,真是千夫所指,人神共愤。”
此话一出,举座皆惊。掌柜荆友连忙抬起双手,做出一副向下弹压的架势,连连奉劝:“各位客官尽管吃酒,千万不要乱说。”
“这些事,举国上下,妇孺皆知,有什么说不得的。”只听刚才说话的那人“啪”地一声拍打桌子,站起身来,拂袖出门而去。
张良循声望去,见这人五短身材,头大如斗,紫微微的脸膛,浓眉大眼,狮鼻阔口,一部粗密胡须撒满胸前,穿着一身青色缊袍,右肩挂着一个皮口袋,人虽离去,声音仍如洪钟,绕梁不绝,震屋撼瓦。张良急忙尾随出来,紧赶几步,大声招呼:“壮士请慢行,有话请教。”
那人也不搭话,径直沿着大道,阔步向前。人虽矮小,但步伐急促,走得很快。张良小跑着才能与他并行。
“刚才壮士所言,正是我心中所思,听来真是痛快淋漓。敢问壮士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张良悄声询问。
那壮汉昂然答到:“大丈夫坐不改姓,行不更名。我乃东海人氏,人称沧海公。原为打抱不平来,今又打抱不平去。你是什么人,问这些又干什么?”
张良见壮汉是个侠肝义胆之人,心直口快,不避嫌疑,便有心结交,索性报了真名实姓:“我姓姬,人称姬公子。我家祖父两代为韩国相国。秦始皇灭了韩国,使我不得入仕,一向心存怨恨。今天遇到壮士,真是三生有幸,愿与壮士结成生死朋友,共为天下除去暴秦。”
这时正好走到一个僻静处,沧海公取下肩上皮口袋,掂住底角,向外一倒,“咕咯”一声。张良一看,原来是只大铁椎,足有百来斤重。忙问:“这是做什么用的?”
沧海公答道:“给秦始皇预备的。这个暴君夸耀武力,巡幸无度,在六国人面前趾高气扬。我也去畅游天下,哪一天遇上他,我一铁椎就砸他个稀烂,为天下人除去这个祸害。”
“好!今始皇无道,天下切齿,公若奋力诛此无道,天下仰德,青史标名,万世不朽。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请到我家从长计议。”
从此,张良和沧海公结成莫逆之交。两人朝夕相伴,形影不离。或饮酒怀旧,彻夜倾谈,伤感时相对而泣,泪雨滂沱;或游行山河,弹曲作乐,兴浓时开怀畅笑,无拘无束。更多的是时时密商刺杀秦始皇的大计。
一天下大雨,两人不再出门,在家炙了羊串,炮了猪腿,熬了雉羹,开了一陶缸黍酒,摆在石案上畅饮。酒至半酣,张良说道:“秦宫雄兵千万,禁卫森严,坚如铁桶。加上有了荆轲、高渐离的作为,必定备加防范。不要说很难进去,就是进得去,怕也难以凑手。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看还是待机而动,等那暴君出宫巡游时再找机会下手,成算较多些。”
“天下没有不出窝的兔子。我们就等他出来时再说。只是我手中这一百二十斤重的铁椎,先要使得得心应手,神出鬼没。不要等有了机会,一击不成,功亏一篑。你我性命不大紧,恐误了机会,让那暴君再次走脱,辜负了天下人的热望。”沧海公道。
主意打定,那沧海公天天苦练不已。一只铁椎舞得虎虎生风,三百尺内外,椎椎命中。只等有了机会,便可一试身手。
机会终于来了。
好大喜功的秦始皇,离开秦都咸阳,第三次出巡。
张良和沧海公开始了紧张的准备。他们首先要办的第一件事,是摸清秦始皇这次东巡的行进路线,然后选择攻击的地点。
“我的任务是挥椎袭击,真正算得上举手之劳,其余的由你来筹划。到时听你的指挥就是了。”沧海公笑道。
“那暴君第一次出巡,乃是西巡,由咸阳向西,经陇西到鸡头山,再返咸阳,意在镇抚老家百姓。第二次乃东巡,皆原赵国地域,曾登泰山,并封禅刻石,向天下耀武扬威。行经湘水时,据说湘水神湘君欲阻其去路,暴君竟下令尽伐湘山之树,又放火烧山,烈焰千里,惨不忍睹。这次东巡,必然重登泰山,以作一年一度之封禅。他欲登泰山,便必渡黄河。阳武博浪沙(古属阳武县,在今河南省原阳县西南),乃黄河最平缓的渡口,他经此渡河无疑。我们就在博浪沙下手。”张良深思熟虑,成算在胸。
计议已定,事不宜迟。第二天,两人便打点行装,备了干粮盘缠,径直向北进发。
到了距黄河不远的阳武马头镇,两人不急于行动。先饱饱地进了酒饭,踏踏实实地睡了个透觉,尔后,踏着一片月色,来到黄河北岸的博浪沙。只见月光之下,黄沙之上,一片空旷。沼泽地上有几片芦苇,高没人顶,异常茂密。张良看了地形,度了芦苇距河畔大道的足距,约有不足两百尺,便心中有数,遂对沧海公道:“只有这里,比较合适。”
“其他都可,只是太过空旷,怕不好藏匿。车驾通过时,官军必要先搜索。”沧海公说。
张良沉吟良久,说道:“只有一个办法。我们借芦苇隐蔽,挖两个沙穴,以芦苇棚顶,再用沙土覆盖。不踩到穴顶,很难发现。待官军搜索过后,再探出身来,隐藏在芦苇丛中。这样神不知,鬼不觉,更有把握些。”
“另外,”张良接着说,“欲进先要思退,有进无退,匹夫之勇而已!
因此,先要预备一只快船,隐伏于河畔。那暴君车驾来时,作奋力一击。待众人救驾混乱之时,即下快船,疾速离去。如此方可保进退从容!”
此后,两个人又对种种可能出现的意外情况和行动细节作了考虑,同时又多方打听秦始皇巡幸的路线行踪,直到觉得无所遗漏,万无一失。
秦始皇的车驾在马头镇宿营的前一天晚上,他们做好了一切准备工作。
躺在客栈的床上,张良把前后经过细细想了一遍,然后对沧海公说:“荆轲、高渐离两度行刺,都没有成功。但事虽未成,持之永恒!秦皇无道,我们天天刺他,总有成功,天下人都刺他,他纵然命如天大,也难活下去。”
两人对行刺的成功,充满了信心。
这暴君或许真是天命神授,命不该绝?想到自己这些年来的苦心设计、全力拼斗和这次行刺的经过,张良感到有些神情恍惚了。
张良在客店中一住就是一个来月。
他原本身材不高,相貌白净,且又体弱多病。多年来,为报仇复韩大业苦心积虑,颠沛流离,饱受风霜雨雪之苦,身体越发不支,全靠胸中一股发愤浩气相撑。博浪沙一击,功败垂成,他懊恼不已,五内俱焚,加上惊惧心荡,丧魂落魄,穷于藏身避祸,身体如何能吃得消?所以到了下邳,住进客店,随即急火攻心,寒热并发,浑身酸痛,咳嗽不止。他从小饱读诗书,也曾涉猎歧黄之术,一边请人医治,一边自我调养,病势日渐缓解。但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一时半刻,不得彻底痊愈。
转眼间又是一年春草泛绿,百花蕴蕾。官府搜捕的风声日渐松懈。天气睛好的日子,张良便到处走走。不过,他心性细密,从不往人多眼杂的热闹去处插足,多在偏僻的田间陌上、林中渠畔独自徜徉,怡情消烦。
一天,春风和熙,艳阳可人。张良用了早饭,饮了一杯酽茶,便收拾打扮一番,离了客店,出了城门,信步往郊外走去。虽说流落异乡,落魄失魂,但他毕竟出身世家,是韩国的贵胄公子,改不了讲究穿着体面、儒雅风度的习性。
发源于齐国境内的记水蜿蜒而来,越过城西,调头东去,在邳邑城南留下碧绿一带。汜河两岸,树木葱茏,花盛草茂。阳光照在春水之上,波光点点,碎银般粼粼闪烁。
不知不觉,张良来到横贯南北的汜水桥上。放眼望去,四周空旷沉寂,只有远处的田畴间,零零散散的农人在躬耕劳作。收回目光,张良发现桥的南头,有一位老人搭着腿侧坐在桥边的石栏上。他没有在意,自管向前走去。
来到老人身边,只见那老者鹤发苍髯,脸色红润,头颅昂然,平视远方,目光深邃,身着一件土黄色大褂,浑身透着一派仙风道骨来。那老人明知有人走来,也不回眸,照旧一只脚上下晃荡,趿拉着一只破布鞋拍着脚心,像在打着板眼。张良见状,也不问话,径直向前走去。就在这时,老者有意无意之间,脚跟一缩,那只鞋就掉到桥下去了。他并不回头,朗声说到:“小伙子,下去把我的鞋捡上来。”
张良闻声,环顾四周,并无别人,想那老者必定是在和自己说话,心里就有些不快。素昧平生,并不相识,自己鞋儿掉在桥下,却让别人去捡,连句客气的话也没有,实在令人气恼。本想发作,奚落那老人一顿。可再看那老人,年纪似已不小,替他捡鞋上来,也不为过,遂走到桥下,将鞋捡了上来,伸手递了过去。谁知那老人仍不答话,依旧坐在桥上,也不伸手来接,只是把脚一伸,说:“给我穿上。”
张良一愣,心中又觉好笑,又感可气。但他又想:送佛送到西天,好事干脆做到底吧。也不再说什么,索性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拿着鞋给老人穿上。那老者也不答谢,站起身来,捋一把胡须,微微一笑,大摇大摆地径自走了。
张良觉得纳闷,便跟着老人走下桥来,尾随而去。约摸走了半里多地,那老者就像知道张良跟着他似的,蓦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对张良说:“孺子可教也!”
张良闻声,有些忍俊不禁。天下之大,躬身求教于人的不在少数,而好为人师,又大言不惭,似乎不太合乎常理。但转念之间,便又想到:老者相貌奇伟,超凡脱俗,谈吐不凡,说不定正是世外高人,身怀绝技,胸有良谋,腹藏经纶,自己切莫错失良机。想到此,便赶紧屈膝跪下,向老者拜了三拜,用极诚恳的态度答道:“老仙人若肯收晚辈为徒,晚辈三生有幸。学生给老师施礼了。”
那老者也不多言,说声“五天以后,你早些到桥上来见我”,便飘然离去。
有此奇遇,张良再也无心游览。回到客店,早早吃了晚饭,也不点灯,便上床就寝。
躺在床上,却一时不得入睡。白天所遇,历历在目。多年来的经历,复又涌上心头。自己为报国仇家恨,只身飘零到此,有家难归,亲人离索,空怀壮志,难以得酬,正苦于无计可施。若那老人使我能学有所成,就是一时半刻杀不了秦始皇,待将来天下有变,也总会有机会乘势而起,有一番作为,不枉大丈夫一世为人。想到此,消沉日久的心中竟有些冲动,仿佛过去失落的豪情又激荡起来。
张良在焦的的心境与纷繁的思绪中熬过了四天。
第五日天色微明,张良早早起床,草草擦一把脸便出了南城门,急匆匆赶到汜水河边。谁知刚刚踏上桥面,就见那老者站立在桥头,一脸生气的样子。见张良走来,嗔怪地责问:“小小年纪,跟老人家约会,就该早早到来,怎么还让我等你许久?”
张良见状,情知是自己的过错,赶忙跪在桥上,向老者磕头认错。那老者并不宽容见谅,只是沉声说道:“去吧,再过五天,早点来。”说着就走了。张良跪在那里愣了半晌,只好垂头丧气地回到客栈。
又过了五天,张良一听鸡叫,即翻身下床,来不及洗脸漱口,就一溜烟地跑到城南。城门一开,第一拨出城。还没走上桥,就懊恼地直打自己的后脑勺……那老者更不高兴,狠狠瞪了张良一眼,厉声说:“过五天再来。”
说着又扬长而去。张良闷闷不乐地站在那里憋气:我是第一拨出城的,怎么又晚了?看来要想提前赴约,只有前一天晚上出得城来,宿在城外。
转眼又到了第四天。张良索性半下午就出了城门,在汜水河畔转悠,不觉夜深人静,月亮上来,只见清辉如流,银光皎洁,引人遇思。他顾不得露深水重、夜凉侵骨,依着桥边栏杆,蜷缩着等候。
五更时分,张良见那老者脚步轻快,踏着月色,飘然而来,赶忙迎了上去。老者一见张良,脸上显出慈祥的笑容,说:“这样才对。”他从怀中取出一部书来,递给张良,说:“这本书,你要悉心研读,仔细披览,将来必有大用。”
张良双手小心接过书来,恭恭敬敬地道了谢,接着问道:“敢问老师尊姓大名?
那老者微微一笑,回答说:“我没有名字,也免得将来更姓改名。”
张良听出老者话中,含有讥讽奚落之意,顿觉羞愧。但那老者并不理会,
自顾说道:“你要出山,总得再过十年。十年之后,天下动荡,你要留心选择圣明有为之人,可以辅佐他成就一番大业,建树一生功名。将来你有机会到济北谷城山下,就能见到黄石,那就是我。”
张良还想问个明白,老者并不理睬,转过身,头也不回,一直去了。
等到天亮,张良拿出书来,仔细一看,原来是一部《太公兵法》。这太公,就是周文王的军师姜太公。赠书的老者,因为他说过黄石就是他,后人便称他为“黄石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