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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回 匿形迹偶然逢旧友 疏财帛刻意结新朋

作者:乔军中 当前章节:9192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3:05

张良自从得了《太公兵法》这部奇书,便不分昼夜,悉心研读,披阅揣摩。不但对治国韬略、统军之法、御敌之术等熟烂于心,而且将不少心得一一记录整理下来。他还从这部书中了解了朝代兴亡的玄机,领略了天下大势的变幻,对博浪沙行刺的举动也有了新的看法,感到那不过是匹夫之勇,实在有些太鲁莽了。

张良在钻研《太公兵法》的同时,还留心秦始皇的行动,密切关注世情的变化。

就在张良博浪沙行刺后不久,又发生过一起谋杀秦始皇的事件。

秦皇赢政不但喜欢周游四方,流连山川河道,而且在都城咸阳,也时常微服出宫,到各处私访。时日久了,行迹终于被有心谋杀他的人窥破。

一天深夜,秦始皇只带着四个贴身士卒,换了便装,隐藏兵器,踏着月色,来到咸阳城东的兰池。一群刺客突然从树丛中跳出,向他袭来。秦始皇和士卒一起奋力拼斗,终将刺客杀散。

这些并没有使秦始皇有所收敛,他反而接连开始了几个大的举动。先后派蒙恬向北进兵,渡过黄河,收复大片土地,尔后派兵屯守,强征民夫,修筑长城。同时释放中原的囚犯,充军南越,随后几经征战,在桂林、象郡、南海一带建立了秦政,从中原迁移五十万贫民到那里居住生产。又派出监察御史禄,开凿灵渠,沟通了湘江和桂江之间的交通。

为了防止六国后人的反抗,也为了炫耀他的威力,秦始皇还把天下的兵器都收集起来,销毁熔化,铸成重二十四万斤的铜人十二尊,竖立在皇宫前。

南北方的相继平定,秦国大统一的格局基本形成,结束了春秋战国诸侯争霸的时代。这对饱受兵连祸结、战争频仍之苦的百姓来说,无异是一件幸事。就连躲避在下邳的张良,也不得不对秦始皇的雄才大略暗自惊叹。

随着时间的推移,博浪沙事件已成为旧事,官府缉拿追捕的风声终于过去。张良在保持警惕的同时,在研读兵书的余暇,时常上街走走,领略西楚风土人情。

楚国在战国初期,已发展成一个泱泱大国。尤其是西楚一带,湖泊众多,山水灵秀,物产富饶,民智开化,人民勤谨,崇尚礼仪,且仗义豪爽,有侠客之风。张良渐渐也喜欢上了这块地方。

一天午后,张良读书已久,有些烦闷,就离了客店,信步外出。不知不觉间,来到城中。只见集市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有的臂上挽着提篮,有的牵着小孩,一边行走,一边粗声大气地说话;有的则在货摊前,一边挑拣着货物,一边同摊主讨价还价。街道两旁,房屋纵横交错;货架上,肉食果蔬、细布皮革、衣袍鞋履,应有尽有。市中的场子上,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人,情绪热烈地观看斗兽、马戏、摔跤等各种杂耍,惊叹、喝彩之声此起彼伏,十分热闹。看到这些场面,张良暗想,自己在家蛰居久了,没想到外面如此繁华。

就这样,边走边看,来到城东市门口。张良正想着,既然出来一回,索性玩个痛快,打算再到别处游览一番。无意中,觉着有人在注意观察他,定睛一看,迎面一人,四十多岁年纪,没戴帽子,头绾发髻,竹簪别顶,三绺胡须,身穿布袍,腰系绦弦,脚着白袜云履,正站在那里,对他上下打量。

 就在两人四目一对之时,张良心中“咯噔”一声,急忙把头一低,匆匆转身走了。

张良边走边想:这人对我格外注意,那种眼神带着疑惑探究的意思,有些蹊跷。紧走几步,回头一看,见那人还站在原地,眼睛直勾勾盯着自己,心中更有些发毛:坏了,莫非这人认识我,看出了什么?随之,脚下用劲,步子迈得更快。到了十字街口,张良趁着向左拐弯的架势,向后觑了一眼,见那人果然尾随着追了上来。张良往左拐,他也往左拐,张良往右拐,他也往右拐,穷追不舍。

情急之下,张良拐进一条胡同。走没多远,才发现前无出路,原来是条死胡同。眼看已无处藏身,张良想: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不如干脆停下脚步,看他是谁,要干什么。谁知转过身来,那人并没追来,便放下心来,站在那里一个劲地喘气。

约摸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料想那人已经走远,张良才转身走出胡同。不想那人并未走开,却在胡同口站着,等他出来。想必是熟悉地理,知道这条胡同并无出路。

张良见事已至此,别无办法,只好装着若无其事的模样,硬着头皮往前走。只见那人把手一横,冷不丁地发问:“你怎么往死胡同里走呢?”

张良知是问他,不再惧怕,昂然答道:“腿长在我的身上,想往哪里走就往哪走,与你何干?”

那人并不介意,略有些惊奇:“嗯!听你口音,不太像本地人。”

“本来就不是本地人。”

“听你口音,倒像是韩国人。”

“韩国人又怎样?”

“可是相国府的?”那人向前迈了一步,俯着张良的耳朵,压低了声音。“相国府的又怎样?”

说到这里,那人便不再开口,猛然出手,将张良衣袖一把抓住,拉着就走。张良神色大变,用劲挣了几挣,也不得脱。大街之上,人海之中,又不好呼喊,只有横下一条心来:且看拉我到哪里去。若是往衙门口走,就和你拼死一搏。如是往别处去,再临机设法逃脱。

那人拉着张良,走来走去,来到后街一座大宅门前,上了台阶。张良一看,不是衙门,稍稍放心。只见那人一把推开大门,和张良一起迈了进去,转身关了大门,插了门闩,把手松开,悄声说:“这是我家,你不必害怕着急。我请你来,是有事打问。”

“你有何事要问,不妨快讲,我还急着回去有事。”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到屋里谈。”

那人把张良请到屋中,让了上座,分外客气地问道:“请你实话实说,是不是韩国相府的人?”

张良见那人神情诚恳,不像有恶意,也不再回避,如实答道:“不错,我是韩国相府的人。”

“既是韩国相府的人,可是姬公子?”那人接着追问。

许多年来,张良更名改姓,藏身此地,“姬公子”的称呼,听起来有些生疏,就连自己也有些淡忘了。乍听人喊一声“姬公子”,勾起张良千种情愫,万般思绪,不觉鼻尖发酸,两眼发热,几乎落下泪来。他见那人躬身前趋,一副渴盼祈求的神情,也不多想,脱口回答:“我是姬家的后人。敢问你是谁?”

听了张良回答,那人立起身来,一把将张良双手抱住,大声说:“果然是姬公子。人海之中,对面相逢,真是缘份不浅。我是楚国的项伯。你可还记得?”

听到这话,张良恍然大悟:“怎么不记得项老兄?只是你那时英姿勃发,并无胡髭,现在蓄了美须,倒使我一时认不出来。我还以为是官差抓我,可把我吓得不轻。”

原来,那人名叫项伯,是楚国大将项燕的二公子。少年聪颖,资质良佳,《诗》、《书》、《礼》、《易》,都曾涉猎,并能知其意,独有见解,很得项燕喜爱。一次项燕出使韩国,将他带在身边,曾在相府同张良相会,两个人很合得来。十多年过后,他们在下邳城中偶然相遇,都是六国贵族的后人,同样的落魄境况,不免有些同病相怜。各怀一腔物是人非的感慨,一时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沉静片刻,还是项伯回过神来,连忙让家人取了肉食菜蔬、自制稻酒,摆在案上。两人相对而坐,饮酒谈话。项伯先自安慰道:“我们兄弟相遇是一大喜事,不要伤感。”

说着,一边给张良上菜,一边连连劝他饮酒。

两人喝了一阵酒,都有些脸红耳热。项伯问道:“姬公子,你怎么独自一人来到这里?家人都好吧。”

听到项伯问话,张良终于禁不住眼泪夺眶而出,顺颊流下,喉头发哽,声音嘶哑:“项伯兄,我现在已不是公子。我改了姓名,姓张名良,字子房。今后,你就叫我张良吧!”

接着,张良就从韩国被灭、兄弟被杀说起,一直说到博浪沙行刺不成,躲避官府缉拿追捕,在下邳藏匿。话未说完,已泣不成声。

项伯心中也有许多苦楚。但见张良过于悲痛,觉得不便诉说,只是一味劝解:“当年七雄并立,楚国以江汉为轴,西逼巴蜀,北近中原,东侵海滨,南濒五岭。北与魏国相逐,退少而进多;西北与强秦相抗衡,干戈不断;东北面,战车屡屡出没于齐鲁,国势多么强大。想来天道循环,兴亡交替,不唯人力,皆有天数。现在秦国虽然盛极一时,但苛政严酷,暴虐无道,总有盛极而衰的一天。到那时,你我奋起谋事,不怕国恨家仇不得相报。”

听了项伯一席话,张良稍觉宽释:“项兄这话,确有道理。可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连真名实姓也不能行世,真是奇耻大辱,愧对祖先。”

 两人边吃边谈,不觉街上更鼓,已敲了四响。项伯见夜已深了,便引张良到一间房中,两人抵足而卧,直谈到天色微明,才渐渐入睡。

自此以后,张良和项伯朝夕相聚,或饮酒闲谈,或研读、切磋学问,或外出寄情山水。两人情投意合,亲密无间。

不久,一个天大的喜讯从四方传来:秦始皇在第四次外出巡游时背发疽痈,一病不起,死在途中。

这次巡游,秦始皇到了云梦、丹阳、钱塘,在会稽祭了大禹,从江乘渡江,经海上到琅邪、之罘。回到平原津,就病倒了。到了沙丘,已不能行走。

他预感到大限将至,便向随行的丞相李斯和宦官赵高交待,并立下诏书,由长子扶苏继承皇位,要赵高派人星夜急驰,送信给在上郡守边关、筑长城的太子扶苏,要他立即回到咸阳,继承皇帝之位。但赵高并没有照秦始皇的旨意行事,而是挟迫李斯,逼死扶苏,扶持由他一手服侍大的秦始皇的小儿子胡亥继承了皇位。这就是秦二世。

秦始皇终于死在沙丘,这是公元前210 年,秦始皇三十七年。这年,秦始皇五十岁。

秦始皇的死,对张良乃至六国贵族的后裔,的确是一个喜讯。项伯在家中设宴,请张良和一干好友喝了一整天的酒。直闹到傍晚,众人散尽,项伯拉了张良,在庭院中一架葡萄树下坐定,开口说道:“有一件事,我早有打算,一直没有说出来。现在暴君已死,秦宫各方勾心斗角,无暇他顾。我看这件事该办了。”

“不知项兄有什么事,说出来我一定遵命照办。”相交数年,张良一向对项伯毕恭毕敬。

“说来是为你着想。你离家出走,一晃就是七八年。你家夫人,我那弟媳,独身一人,带着两个孩子,仍在阳翟城中,生死不明,祸福不知。你应该回去看看,将他们接来。”

项伯一番话,真是触着了张良的心头肉,揭开了张良的旧疮疤,也使张良从内心里十分感激。这些年来,张良无时不在挂念着夫人和两个孩子。那年和沧海公离开阳翟,因为情势紧急,且事关机密,他只对夫人说是要出去云游几天,很快就会回来。谁知一别竟是数载。自己逃出了虎口,那母子三人可能逃得过官府的缉拿折磨?每当念及于此,常常寝食难安。虽然早有心回去一趟,探个究竟。可又怕飞蛾扑灯,自投罗网,所以一直拖了下来。今天听了项伯劝说,更动了心念,当下答道:“项兄说得有理。这两天之内,我便动身。”

说行便行。第二天,项伯办的第一件事,就是托人到官府领了符信。秦代官府在水陆要冲层层设卡,过卡的凭证就是符信,又叫传或过所。用木板制成,盖有官府印章,上写行人年岁、姓名及所携物品等。

项伯又取了钱币,到市上买了一匹好马及途中所用物品等。第三天一大早,便派了一个家人,同张良一起上路,往阳翟去了。

七、八月间,天气十分炎热。张良也不着急,早晚天凉时赶路,中午天热时停下歇息。所以,八百多里地,走了半个来月才到。

到了韩国故地,张良再见故乡风情,旧时景色,心里既觉亲切,又不是滋味。他虽然思念亲人心切,来到阳翟,却不敢贸然入城。天黑时分,绕道城北,来到四时春酒肆。他穿过一片树林,远远望见店中仍有灯火,悄悄走了过去,却阒无人声。登上木质的台阶,探头向内望去,只见店主荆友在灯下清理帐目,便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叩门。荆友听见门外响动,也不起身,

只是大声喝问:“谁?”

“掌柜的,是我。请开门。”张良压低声音回答。

荆友听了答话,觉得声音熟悉,一下却想不起是谁。好在声音熟悉,知道不是生人,随手把手里的一支簪笔插在右耳上,起身开门。

张良听见屋里门闩落下,便自己推门,迈了进去,直走到灯下。荆友定睛一看,才认出是自家过去主人。

“公子,你可回……来了。”

荆友一句话没有说完,早已泪如雨注,泣不成声。张良赶忙拉住,叫他先安顿随行的仆人,将马匹牵去喂料。荆友依言去了一会儿,安顿妥当,才回到店中,对张良细说这些年来的景况。

原来,张良与沧海公匆匆离了阳翟,张良的夫人裴氏虽没细问,但她与张良既为夫妇,对他的心迹打算,如何不知?于是,整天提心吊胆,非常牵挂。后来听说秦始皇东巡,又听说有人在博浪沙用铁推行刺秦始皇,被捕而死。她想,不是沧海公是谁?她一时不得张良的下落,但觉得,无论如何,阳翟是住不得了,便收拾家中细软财帛,欲领着长子不疑、次子辟强,离开相府大宅,投往别处。好在张良和裴夫人平素对下人宽容不倨,厚施恩惠,所以到了危急当口,个个尽忠尽义。有一老仆,名叫伯武,其子原来也在相府打杂。张良见他勤勉,精干耕作,便将城西门外七亩大田赠送给他耕种。

后来,他娶妻生子,积下一份家业,还在城北山中开垦荒地,种桑植麻,修了房舍。此时,伯武见裴夫人想要离去,便劝夫人到山里避祸。夫人想来,也觉妥当,就答应了。

自此以后,裴夫人和两个公子在山中一住就是八年。伯武父子对他们悉心照料,从不难为;裴夫人虽是大家出身,但知事达理,坚韧隐忍,日子久了,也能做些活路,教养孩子。荆友等少数几个过从较密的姬家旧人,也时常前去探视,嘘寒问暖,日子还算过得去。官府搜捕,紧了年余,没有下落,后来也就淡了,只将宅院收了,充作官舍衙门。

听了荆友的叙说,张良一面感慨人世沧桑,变化无常;一面暗自庆幸:历经大乱,遭遇大难,饱受离乱相思,但家人安好,终于就要团聚了。

当夜就在四时春酒肆歇了。第二天,张良带了随仆,和荆友一起进山去了。阔别多年,父子相见,夫妇相会,故旧相聚,自然有一番惊喜酬酢,说不尽离愁别绪。

在山中停了一日,张良心想,阳翟地方,虽是故国,山中闭塞,也还安全,但终不宜久留。便与裴夫人商量,收拾行装,结束停当,告别伯武等人,下得山来。

到了阳翟城外,正是月上柳梢的辰光。张良站在高处望去,一座城池,片片房舍,错落有致,和那沉沉暮霭,袅袅炊烟,都沐浴在一片如水的月光中,心中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情感。他很想进城一趟,一睹旧时城阙、自家的高楼崇阁。但一则城门已闭,二则怕节外生枝,也就断了念想。在四时春酒肆前与荆友话别,趁着夜晚凉爽,连夜往东行去。

又是十来天功夫,来到下邳。项伯早腾出一座宅院,将张良夫妇及两个孩子安顿下来。夜间,裴夫人将行李打开。张良见金器玉石、玳瑁珠玑还有不少,颇觉惊奇。

 原来,裴夫人极有心计。离开相府时带了这些东西,进山后并不藏在身边,而用陶罐装了,寻找一个僻静处所,埋在地下,作了标记。除自己以外,再无人知。平时从不取用,只靠一点细碎财帛和劳作度日。这次离山东来,她乘人不备,起获出来,悄悄裹在行囊中,连张良也丝毫没有知觉。

从此以后,张良和项伯结成通家之好,两位夫人以姐妹相称。秦朝的风俗,也不讲男女大妨、授受不亲,两家来往就如一家一般。

胡亥做了皇帝,更是昏庸无道。从民间掳掠美女,禁于宫中,供其宣淫;征调数万囚犯、奴隶和民夫,续建阿房宫。朝中赵高专权,指鹿为马,肆意屠戮大臣。先是毒死蒙恬,杀了蒙毅,尔后捏造证据,将秦始皇的十来个公子、十几个公主及一些忠臣良将定了死罪,杀个精光,弄得朝宫内外,遍地怨恨,叫苦连天。

这些变故,身处下邳的张良耳熟能详。他对暴秦的统治更加切齿痛恨,暗自思忖,天下的百姓都渴望秦二世以仁易暴,欺凌压榨稍有缓解,可他却变本加厉,天怒人怨,日子必不能长久,或许改朝换代的机会就要到来。自己一介书生,身单力薄,赤手空拳,难以为凭,应该走出家门,广结天下朋友,一旦有事,也好形成势力,有一番作为。自此,他便经常外出,体察民情,遇有一技之长之人,便刻意相交。

下邳一带,民风剽悍。集镇之上,有不少市井少年,没有田畴可耕,或行商,或坐贾,或开店经营,或贩夫走卒,都有豪侠气度。张良刻意与他们整日厮混,饮酒高谈,有时互传各地奇闻趣事,有时发泄对秦政的不满,打得火热。这些人,有的一时手头拮据,张良便慷慨解囊,仗义相助;有些借了钱财,从不言还,张良也不介意。时间不长,都知张良豪爽旷达,仗义疏财,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侠义之士,都愿和他交往。

张良还经常到距下邳二百来里的沛县、丰县一带,在那里结交了不少朋友。有杀狗谋生的樊哙、贩卖绍布的周勃等。

一天,张良在家中枯坐无聊,就邀项伯到市中饮酒。酒至半酣,忽听门外一片聒噪声。出门一看,原来十几个官差正手持利刃,围着两个外方人要捉拿。那两人,一个年纪在二十上下,生的膀大腰圆,面如镔铁,粗眉环眼,两鬓钢针般的络腮胡子挓里挓挲,浑身穿青,遍体挂皂,两眼一瞪,眼珠子黑白分明,慑人魂魄;另外一位,年纪长些,约摸四十多岁。两人握剑在手,一左一右,形成犄角之势,剑锋对着官差,相持不下。

这时,官差中一个领头的大声喊道:“你们在吴中犯了事,早有缉捕文书发来,抗也没用,不如束手就擒,免得刀剑相向,伤了人命。”

中间被围的两人,仍不答话,左右观察,想伺机逃走。看着无望,那年轻的大吼一声,如同炸雷,接着挥起宝剑,就要动武。官差一见,也不示弱,个个挺身,相与缠斗。

这时,张良和项伯已经出了酒店,来到旁边。张良正在看个究竟,项伯却突然拔出佩剑,向一名官差身后刺去。那官差正全神贯注,应付前敌,哪想身后受袭,随即一声惨叫,应声倒地。

一下子,所有的人都吃了一惊。官差们愣怔之间,那两人早已跳出圈外,逃远了。项伯也收起宝剑,转身混入人群之中。等众官差回过神来,冲出人群搜寻时,项伯已逃得无影无踪。

张良挤出人群,径直往后街项伯家走来。他边走边想:光天化日,项伯杀了官差,其中必有原由。但借债还钱,杀人偿命,何况又是杀了官差,这事如何了结?急切之间,也想不出头绪来。紧走了几步,又慢了下来:项伯杀了人,如何会向家里走?一定是往别处藏身去了。

张良想得不错。项伯趁乱离了市中,没有回家,径直向城外去了。他熟悉地理,抄了一条小道,候在往吴中去的路上。不一时,刚才那两人快步跑了过来。项伯急忙迎上。三个人见了面,那两人中年长的一位拉住项伯的手说:“兄弟,你为我和侄儿,伤了人命,也须快躲。”

“这一带我熟悉,朋友也多,总要设法消弥。只是你们两人要赶快离去,再不要来此地。”

项伯说完,那人又简单说了几句来下邳的原由,便飞快地逃走了。

张良见项伯已逃,便不着急。回到家里,同裴夫人一起来到项伯家,劝解项夫人。项夫人本是个能担事的主儿,见事已出了,急也无用,只是询问:“那被官差缉捕的两人,不知是谁。”

张良也说不上来:“现在项兄走脱,当下无大虑。但也不能撒手不管,因为毕竟死了人命。

我看先要办两件事:一是要打通官府,就说是人多拥挤冲撞,官差被误伤致死;二是疏通死去的官差家人,不要拼命上告。无非多花财帛就是了。”

张良说完,留下裴夫人与项夫人作伴,自己先去了。

张良先来到官差的家。这家没有院落,不过一堂二室三间草庐,十分贫寒。堂内,一个妇人左右揽着两个五、六岁的孩子,正顿足大哭。张良见围观的人多,不好开口。过了一会儿,人渐少了,便走了过去,凑到妇人面前,

低声劝道:“项大哥与你家官人平素十分要好,只怪人多拥挤误伤。我看你不必过度悲伤,也不要向官府强告了。”

“难道我那官人就这样屈死不成?可怜我一个妇道人家、两个幼子,今后如何过活?”那妇人想到后事,更加伤感。

“话不是这么说。人已死了,不能复活。不如让项家多赔财帛,够你母子三人享用一生。话又说回来,你如果强告官府,项大哥脱不了干系,你也得不到许多赔偿,还凭空结了一个仇家,不但于事无补,而且冤冤相报,没完没了,大家都没有好处。”

张良说着,将一包金珠塞在那妇人手里。那妇人觑了一眼,用手一捏,知是不少,哭声就渐渐小了。从官差家出来,张良到集市上找到一帮好友,让他们互相串联,在城中散布,说那官差是因拥挤误伤致死的,项伯与那两个外方人并不认识。一时间,满城都传了开来,连那些当场所见的人也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怀疑是自己看错了。

办完这两件事,张良松了口气。可是想到怎样打通官府,他却心中无数,有些犯怵。他在下邳八年,结交了不少朋友,但有博浪沙的前事,心里终究不安。近年来,虽然官府追捕不似以前那么紧,可缉拿的诏令并没有取消。

所以,他一直避免和官府打交道,免得节外生枝,有什么闪失。而今事当于前,不能回避。张良思来想去,想起一个人来。这人姓季名昌,是本县的一个富户,家财万贯,十分殷实。其女灵姑是县令的小妾,很受县令宠爱。这季昌原来也是个穷人,后来发迹,乐善好施,张良也曾帮助过他。如果请他出面,县令或许可以通融。

张良来到季家,寒暄过了,就席而坐,也不客套,将项伯误杀官差的经过说了,并直言相托:“如果老丈出面,让县令大人按实情办了,不呈文上报,什么都好说。”

说着,取了金珠,摆在案上。

季昌听了,心如明镜:世间之人,只有为造假枉法行贿,决无为据实办案送礼。当下也不点破,将金珠推向张良:“有用无用,我走一趟。这些东西,你收起来,除了抚慰死者家属,其他官差,也要打点,免得众口铄金。”

张良听了,心中大喜。他知道,这位县令对岳丈及宠妾的话,言听计从。

天大的一件人命事,就这样叫张良给化解了。

不久,项伯得信,悄悄回到下邳。张良见了,问那两个外方人是谁。项伯说道:“那位年长者,是我家三弟项梁,另一位,是家兄项祝之子、侄儿项籍。

两人被仇家诬告,关在栎阳监狱,被朋友曹无咎和监狱官司马欣救了出来,又寻着仇人,将他杀了,逃到吴中,藏了起来。这次来下邳看我,不想撞在了明眼的官差手里。”

自从张良救了项伯,两人感情更深。项伯也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大丈夫,所以,后来在鸿门宴中、广武山上,为张良及刘邦解了不少难处。

也因为救了项伯,张良在下邳乃至沛、丰一带名声响亮,许多侠义之士,慕名而来,与他结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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