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邳的正月,天气格外寒冷。张良在这里一住十年,见惯夏秋雨水丰沛,而冬季落雪却不多。像今天这样的大雪,实在罕见。
雪是向晚时分开始落下的。一开始如沙如盐,飘忽漫舞,随着北风越刮越急,雪片也越来越大,满空白茫茫,似翻江倒海,搅起无边的银浪。
平常这样寒冷的天气,张良总是关起门来,或是一边和两个孩子谈笑嬉戏,一边看着夫人在灯下飞针走线;或是独自一人在书房里围炉品茗,潜心读书。但今天却有些特别——他的心绪没有往日的平静。
因为下午雪前,几个到中原贩货归来的友人来访,谈起不少见闻,搅得他心神有些不安。
秦二世的寿命不长在预料之中。可没曾想到事情会来得这么快。各地民变蜂起,旗帜如林,真是八方风雨,尽会神州,孤鹿入野,竞相奔逐。先是前一年的七月,充壮丁以戍渔阳的九百士卒,由陈胜、吴广领头,在蕲春大泽乡发难,很快集起六七百乘战车,千余骑战马,数万人的队伍。尔后,拒绝张耳、陈余立六国后人以号召天下的建议,在陈留建国称王,国号张楚,意在张大楚国。并派出几路人马,北击赵、魏之地,西攻荥阳、函谷,南略九江,西南入武关。紧接着,沛县刘邦、下相项梁、狄邑田儋,相继起兵,攻城略地,天下为之震动。这些消息,使张良心施神摇,大为振奋。面对这种形势,自己应该怎么办?几个好友都劝他拉起一干人马,乘乱起事,霸占一方,尔后招兵买马,积聚力量,待机而动,图谋发展。这些无疑都是对的。
但英雄起事,不可草率,应先谋后断,断定而后发,发则所向披靡,无坚不摧。
先谋后断,无非是审时度势。秦施暴政,天下民众,苦其已久,陷于生不如死的境地。如今干柴已积,烈火既起,秦朝的统治已处于风雨飘摇之中,寿终正寝的日子为期不远,一个新的时代就要到来了。此时起事,正是上合天理,下遂人愿,必定能够成功。想到此,张良禁不住热血沸腾。这些年来,自己潜心学问,研读兵法,所渴盼的,不正是到刀枪如林、战马驰骋的疆场上去一展抱负吗?大丈夫立于世,正该扫除天下,生则封侯,死则庙食。当此天下大乱之时,乘势而起,复兴韩国,既可报亡国之恨,破家之仇;又能挣功名、建勋业,这才是英雄本色。
遐想之中,仿佛黄石老人来到面前。张良忽然想起黄石老人赠书时的嘱咐:“你要出山,总要十年之后……”自己在下邳一住十年,莫不是正应了黄石老人的预言吗?
既已想定,事不宜迟。第二天一早,张良便踏雪出门,约了几个贴心好友,来家吃酒谋划。先算计愿意一同起事的可靠朋友,共有三十来人。至于马匹兵器,花钱购买或打造,都没有问题。
接下来是在本地起事后,往哪里去。总不能龟守一城,不谋发展。见大家默不作声,张良说道:“沛县刘邦,留县景驹,都各有数千人。我们先拿下邳邑,做为根基,然后就去同他们汇合。”
众人听了,都无异议。当下便举旗招兵,一天功夫,已有两百多人。此时,官府见烽烟四起,秦朝朝不保夕,也不来干涉,有些干脆弃了官差,自谋出路去了。下邳便由张良聚起的两百多人占了。
这时,许多六国的贵族都乘机反秦,纷纷割据称王。张良身在楚地,无法打出韩国的旗帜。听说陈胜部将秦嘉在留县立景驹为楚王,就一面留下百余人守下邳,一边带领百余人,打算到留县投景驹。
张良带领众人离了下邳,一路向西南行进。刚行不远,迎面过来一哨人马。为首那人,器宇轩昂,风骨不凡。旁边一员大将,却是樊哙。樊哙见是张良,行了抱拳礼,朗声道:“子房兄,快来见过我家沛公。”又对为首那人说道,“此人正是下邳张良。”
那人在马上注目张良,只见张良中等身材,面白如玉,仪容简朴,神态恬静,恂恂然一副儒者模样,便不答话,似乎有些轻慢。
张良倒不在意,在马上和樊哙等寒暄了几句,知道沛公便是在沛县扯旗反秦的刘邦,随机应变说道:“ 我们已占了下邳, 听说沛公东来, 特来迎接沛公到下邳城中一叙。”随后拨转马头,同刘邦一同回到下邳。
此时项伯得知三弟项梁、侄儿项籍杀了会稽郡守殷通,已在江东聚起八千人马,占了吴地,便举家投奔去了。偌大一个宅院,空落无人。张良请沛公将兵马在城中安置妥当,然后在项伯宅中住下。
并备了酒饭,与沛公一干大将共同宴饮。
酒席之上,张良细心观察,见刘邦相貌奇伟,满面春风,手下萧何、樊哙、曹参、王陵、周勃、夏侯婴、柴武、靳歙、卢绾、薛欧、陈沛、张仓、任敖等一帮将佐,文的精神,武的威风,很是羡慕。心中暗想:当年尊师嘱我,十年以后,天下动荡,要我留意选择圣明有为之人,用心辅佐。莫非应在此人身上?果若如此,则可借之以成大志,韩仇可报,奇功可立。想到此,便拿话来试探:“沛公既已起事,想必对天下大势,早已洞若观火。”
刘邦听张良发问,知他心有所虑。在沛县时,又听樊哙、周勃等夸赞张良是当世奇才,也有心笼络,随即答道:“天下苦秦苛法已久,民不聊生。陈胜、吴广揭竿而起,八方响应,可见天意灭秦。我等起兵反秦,实为救民于水火,解危于倒悬,顺应天理,合乎民意,不愁大事不成。”
“虽说暴秦必亡,但当今乱世之时,群雄并起,抢占地盘,各怀异志,风云际会。不知沛公有什么具体打算?”张良又问。
“但凡乱世,大浪淘沙。脱颖而出者,必然高举义旗,兴有名之师,揽四方英杰,占据有利之地,相机行事,点滴积聚,总能渐成气候。现今西楚之地,秦政薄弱,楚之后人,恨秦尤甚,民心可用。我今已有数千人马,兼有智能之士、神勇之将。意欲先取了丰县,作为依托根基,再图西进。素闻子房足智多谋,不如合兵一处,共谋大业,不知意下如何?”刘邦答道。
听了刘邦一席话,果然条分析缕,计划周详,张良心中暗暗称奇。但听刘邦有意合兵一处,便有些担心:下邳兵少,堪用之人不多,合兵一处,不是不可。只怕将来刘邦势大,渐成羽翼,自己势单力薄,不能控制,岂不是为人作嫁。但转念一想,大事初起,理当戮力同心,不能计较一己得失。只要大兵西去,到了中原韩国故地,自然能一呼百应,积攒势力,到那时再图振兴韩国,不怕没有机会。想到此处,说道:“沛公见事深远,谋划周详,大业必成。张良一介书生,沛公信赖,甘愿效力。”
刘邦听了,自然格外高兴:东来下邳,添了几百人马,又得张良这一谋士,收获不小。遂委任张良为厩将,负责掌管军马。张良也不计较,回家对夫人说了,准备跟随刘邦出征。
丰县守将雍齿,原和刘邦一同起事。后来刘邦进军泗水,迎击秦军,命雍齿留守丰县。这时,另一股势力来攻丰县,雍齿怯战,开门投降,仍被委以丰城守将。刘邦一股火憋在心中,不能释怀,决意攻下丰县。雍齿明知力量不敌,见刘邦来攻,也不出战,深沟高垒,据险固守。刘邦几次强攻,均未奏效,心中焦躁。
张良见状,向刘邦献计:“沛公,丰县坚固,久攻不下。一则会泄了军心,二则延误时机。听说吴地项梁,兵多将广,有六七万人,又大胜了景驹、秦嘉,兼并了二人人马。
现项梁引兵进住薛地,距此不远,不如与他合兵一处,借了人马,再来攻打丰城,不愁丰县不破。”
刘邦略略沉吟,觉得张良说的有理,便和张良一起,带了一百多人,前往薛地。
到了薛地,见了项梁,说明来意。项梁毫不迟疑,拨给刘邦五千人马。
刘邦引了人马,又将丰城团团围住,昼夜攻打。雍齿抵挡不住,弃城而走。
丰县又被刘邦占据。
丰县一战,多亏张良献计借兵,刘邦对他渐渐倚重。此后,每有大事,必请张良到帐中,虚席设问;张良每有所议,刘邦必悉心听取,慎重思考。
张良见刘邦虽出身贱微,但胸怀旷达,从谏如流,也乐意与他结交。一有机会,便与刘邦谈论历代兴亡得失、天下变幻之理,遣将用兵之法。刘邦属下诸将,对张良凭如簧巧舌,博得刘邦赏识,时常不以为然;对张良所谈兵法,也毫不在意,只有刘邦能心领神会,虚心采纳,并有所感悟。这使张良不禁
悄然喟叹:“沛公似是天授英王,天成其聪明。”
张良虽然颇得刘邦赏识,但复兴韩国之志,时时萦绕于心,不能忘怀,常常想着能有机会恢复韩国,重兴韩室。
机会来得很快。
一天,刘邦正与萧何、曹参、樊哙、夏侯婴等一帮谋士将佐商议进兵之计,士卒来报:项梁派人传来文书,召集各路反秦义士,到薛城相会。
刘邦接了文书,看了一遍,一面请各位传看;一面遣人将传书之人请来,详细询问。原来,陈胜战败被杀,秦朝派大将章邯、李由等,分率数路大军东攻北击,各路义军情势甚是危急。项梁召集各路义军首领,会聚薛城,意在形成联合之势,共抗秦军。
弄清原由,刘邦即请来人从速回复项梁,随后带张良、樊哙等前往薛城赴会。
进了薛城,日已过午。张良一边打马行走,一边留心观察。只见城门之上,旗帜整齐,城中各街,秩序严整,士卒操练之声,不绝于耳,不由暗自赞叹:项梁不愧为将门之后,统御有方,治军得法,于其它队伍自是不同。
来到中军大营,刘邦让樊哙等在外等候,只带张良到项梁帐中。只见大帐之内,项梁向东而坐,以下几员大将,并不认识。秦汉时习俗、以座西向东为尊,依次为向南、向北、向西。刘邦自谦,便去东座坐了,张良侧立其后。
项梁见刘邦入座,便向他介绍在座各位,有陈将吕臣、楚将宋义等。另有位六十多岁的长者,头戴儒冠,身穿布衣,腰束丝绦,脚踏皂鞋,花白眉毛,颏下银须飘洒,两眼灼灼有神,此人便是张良早有所闻的谋士范增。他是居巢人氏,精通天文,善用兵法,为百世难得一见的奇才,只因不满秦施暴政,隐居山野,乐守田园,闻知诸侯集会薛地,便也赶来。
诸将正在商议,七嘴八舌,各执己见,相持不下。范增默不作声,察言观色,听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向项梁进言:“陈胜王失败,令人惋惜,却又在情理之中。强秦征服六国,六国后人心怀怨愤,都想伺机报仇,而以楚国子民尤甚。秦王曾卑鄙地诱骗怀王,又将他软禁,不许他回楚国。因此,楚国之民无不对秦王切齿痛恨,恨不得食其肉,饮其血,寝其皮。所以,楚虽三户,亡秦必楚。陈胜王发难举义,不立楚王之后,却自立为王,是个极大的错误。阁下自江东举兵,起于楚国,各地诸将争先恐后,竞相来投,这是因为阁下是世代楚将之后。如果趁此机会,立楚王的后人为王,必然使人民拥戴,将士归心。”
范增一番条理井然的分析,众将听了,人人折服,张良也深以为然。项伯立即吩咐,派人打探楚王子孙的下落,拥立为王。
张良立在刘邦身后,听着诸将议论,项梁施令,心里十分焦急。六国之中,魏有魏无咎,齐有田檐,赵有武臣,燕有韩广,都已自立为王,如今又要拥立楚王。唯有韩国无人顾及,错失良机,振兴韩国怕永无时日了。想到此,他不避风险,大声向项梁进言:“项将军大仁大义,以天下为公,所为诸事,合乎天意,顺乎民心。如今楚、齐、燕、赵、魏俱已复国立王,唯有韩国无主,也应立韩王的后人为王。韩公子中,曾受封横阳君的韩成最为贤明。将军若立其为韩王,必定感恩戴德,亲楚抗秦,这样岂不又得一臂之助!”
上次张良同刘邦一起来薛城借兵进攻丰县,与项梁已经相识。项梁见他说得有理,况且当年在下邳,项伯为救自己和项籍,杀了官差,全赖张良,才得脱身。念及于此,欣然赞同:“张将军说得有理。你身为韩相国公子,不忘旧主,忠义之心可嘉。我封韩成为韩王,你为韩司徒,并拨你两千人马。你可速回韩国,拥立韩王,攻略韩地,也可牵制秦军,使他顾及中原,不能全力东进。”
张良听了项梁一番话,心中很激动,格外高兴,当下告辞,和刘邦从帐中出来,带了樊哙等一干人马往客舍歇息。途中马上,张良暗想:一个韩王,就凭项梁片言只语就算立了,实于情理不合。拥立楚王,以下拥上,尚说得过去。但以楚国之将封韩王之后为王,有些不伦不类。转而又想:乱世之中,强者在上,不能以常规度之。
楚军的客舍在薛城之东。从项梁大帐到客舍,要走大半个城街。一路上,和刘邦并辔而行,张良心中虽喜,但面部平静,不形于外。刘邦却神情黯然,似有满腹不快。张良知道刘邦心中对他留恋,也暂不开口,只管默默行走。
到了客舍,待樊哙等归房安歇,张良来到刘邦门外。守卫的士卒要进去禀报。张良一把拉住,示意不要吱声,自己悄悄推开房门,迈了进去。
刘邦正独坐席上,凝目出神,见是张良进来,也不开口,仍旧坐着。张良见状,在下手坐了,一时半刻,也不知从何说起。
停了片刻,张良先开口说道:“主公,张良本一介书生,流落下邳,自度力不能举鼎,手不能缚鸡。
自从相遇主公,奉为上宾,格外抬举,十分垂爱,每有大事,虚席问计,知遇之恩,张良刻骨铭心,夙夜不敢忘怀,总想图谋报答。一片至诚之心,天神可鉴。”
刘邦见张良说得诚恳,似乎也受了感染,坐起身来,斟了一杯稻酒,放在案上,推至张良面前,又向前挪了一挪,两眼审示着张良,开口问道:“既然如此,为何非要离我而去?”
张良见刘邦开了口,知他心有所动,便接着说道:“主公,你也要体谅我的心情。我本韩国臣民,祖上两代相韩,辅佐五君。强秦亡我旧国,弑我国君,杀我兄弟,血海深仇,奠过于此。大丈夫既立于世,岂能有仇不报,苟且偷生?博浪沙一击不中,一口怨气已在胸中憋了十年,如鲠在喉,不吐不快。无论为人臣,为人子,为人兄,我只能作此种选择。望主公能解我心意,全我忠义之心、孝悌之志。如若主公不许,我实无再生于人世之理。”
张良说罢,泪如雨下,泣不成声。其言哀哀,其志铮铮,感人至深。刘邦见事已至此,断无再强留之理,只好作罢。缓了一缓,又说:“公子心志已决,又是忠义之举,谁也不该阻拦。只是乱世之中,生死难料。你我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逢。扶韩兴国,不管成与不成,要常通音信,免我挂怀。如若有什么差池,早早回来,你我朝夕相伴,共图大事。”
话说到此,张良心情逐渐平静。刘邦却若有所思。张良知他有话要问,
便主动改了话题:“主公不知将来作何打算?”
“我正要求教于你。此番来薛城,会了各路诸将,其中情景,你也见了。各怀异志,暂时统一,恐怕面对强敌,不能同仇敌忾,更怕相互掣肘,祸端丛生。即使项梁强大,孤军奋战,也不是秦军的对手。但此种局面,一时不能扭转。我只有数千人马,不知如何作为。”刘邦优心忡忡地说。
张良见刘邦问得深切,一时不好作答,想了一下,说:“主公深谋远虑,确有过人之处。目前局势,扑朔迷离,错综复杂,一下说得明白,实是不易。不过,主公切记三句话:体恤爱民,笼络人才,联合友军。有了这三条,兵马粮草自民间来,谋士将佐从人才中出,危难之时请友军助,可保无虞。”
刘邦听了,默默记下,反复揣摩,似有所悟,随即沉沉地点了点头,喟然长叹:“公子之奇才,真如汤之伊尹、周之吕望。天不予我,非我之福矣!”
此后,两人又叙谈了半天,仍旧不能尽言。张良见天色已晚,心中还惦着一件大事,便告辞出来,也不歇息,骑了马匹,往项梁大营而去。
张良是去找项伯。
自从去年冬天,项梁叔侄在吴地起兵,项伯闻讯投奔去了,半年多来,再未谋面;上次薛城借兵,战事紧急,也没能相见。眼下就要到韩地去了,还有要事相托,无论如何也要见见项伯。
张良来到项梁大营,守卫士卒见天色已晚,不愿通报。张良情急,大声呵斥:“我是项将军故人,有急事相见。”
士卒见张良格外急躁,勉强进去通报。项伯听了,不要人传话,披上一件布袍,急步出来相迎。进了房内,又请夫人出来相见,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待分宾入座,项伯急切地问:“听说你在沛公营中就职,为何到此?莫非同沛公一起来薛城赴诸将之会?半年多不见,你一切可好?夫人和孩子呢?”
项伯一连串的问话,张良不知从何答起,不觉哑然失笑:“项伯兄不似这般急性子的,不知今日为何?倒要请教。”
项伯见状,回过神来,也禁不住笑了:“我是乍地见了你,格外高兴,太性急了些。”
张良便将下邳起事,路遏刘邦,攻打丰县等事概叙一番,又将项梁封韩王,委他为韩司徒,派他去攻略韩地之事细细讲出。罢了说道:“我的心事,数你最清楚。刚才沛公有心拉我,已被我说服了。我急着连夜来,有两件事求你,一是帮我出出主意,到韩地后,如何作为;二是拨我的两千兵马,你要设法给我选好的,还要几员能用的将佐。”
“这两件事,不难做到。”项伯说,“要说好兵,看怎么说。江东八千子弟,都能以一当十。只是他们出自吴中,留恋故土,不一定愿意随你远行中原,加上有些骄悍,不好统御。我看就从齐、鲁一带招募的兵马中选,比较合适。”
“项兄所虑,极是周到,这也是实诚替我着想。就这么办。话又说回来,兵无坏兵,全靠调度指挥,只要身强力壮就行了。”
说完这些,两人相向,四目对视,恋恋不舍。毕竟是共过生死的朋友,与刘邦自然不同。张良心中酸涩,但又怕项伯过于悲伤,便改了话题,询问项梁军中的一些情形。项伯本是忠厚憨直之人,也不避讳,一一实说了。
两人只顾叙说,不知不觉间,夜已深了。张良要告辞,项伯不依,非要张良歇在项营。张良说怕沛公在客舍有事。项伯见此,也不强留,说城中宵禁,四处盘查,多有不便,就带了亲兵,亲自送张良到客舍歇息。
因心中有事,张良一夜睡不踏实,早早起床,洗漱过了,来见刘邦。樊哙等人也早聚在刘邦房中,见张良进来,个个一脸不快。再看刘邦,两眼红肿,神色呆倦,定是一夜睡得不好。刘邦见樊哙等对张良无礼,大声吩咐:“你们不要在此罗嗦,速速回去收拾。等送走张司徒,我们即刻要回丰县去。”
秦时习俗,一日两餐,兵营也不例外。盛夏时节,夜短昼长,早饭开在辰时。早饭过后,两千军马已经点齐,集在校场之上,个个英气勃发,精壮高大,一看便知是齐鲁猛士。张良见了,心中甚喜。
到了开拔发兵之时,刘邦、项伯等都来相送。张良上了战马,抱拳作别,脚下一蹬,那马撒开四蹄,向前飞奔,后面大队人马,紧紧跟上。刀枪塞路,旌旗林立,十分壮观。出了城门,张良吩咐后队跟得紧些,不要撒得太开。
这时,只见后面一匹战马飞奔而来。待走近一看,却是项伯。项伯来到张良面前,在马上喊道:“我再送你一程。”
张良见状,滚鞍下马,诚恳地说:“送行千里,终有一别,不如就此分手。你既已来,还有一事。昨夜没说出来,是因为觉得你我兄弟,不必多说。就是我的家小还在下邳,军情紧急,无暇和他们作别,烦你照顾。”说罢,拉了项伯的手。
“你尽管放心去吧!”只这一句,项伯便说不下去了,两眼有些发红。
听了项伯的话,张良忽地松开手,翻身上马,加上一鞭,飞也似地去了。
项伯呆呆地站在原地,目送着队伍远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