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08 年,秦二世二年。
大军到达韩国的故地,是在七月初。
荣阳以东,多为义军出没,各路军马与秦军混战。张良不与纠缠,穿插迂回,虽经周折,还算顺利,六月底到达韩魏交界之处。成皋、荥阳、巩县一带,均有秦军固守,秦将李由乃丞相李斯之子,熟知兵法,骁勇善战,如要通过,实是不易。一则兵粮两缺;二则长途跋涉,已成疲惫之师;三则没有猛将,张良虽有奇思妙计,但力不能战,先自输了大半。
张良无奈,眼睁睁故国就在眼前,却难越雷池一步。只好引军向南,于秦军力不能逮之处,欲稍作整休,窥测时机,乘隙而动。
恰好这时,项梁在东阿、定陶一带接连几次大破秦军。秦将章邯引大部人马前往救援,秦将李由也在与项羽交锋时战败被杀。荥阳、成皋一带秦军兵力薄弱,张良趁此机会,夤夜进兵,终于突破封锁,来到韩地。
此时张良心中第一件大事,就是先取一座城池,拥立韩王,扩大势力,徐谋发展。思忖再三,决定先攻颖川。于是集中力量,发力猛攻,不久便将颖川拿下,又派人将隐匿民间的横阳君韩成请至颖川,拥为韩王。尔后招募人马,很快集聚起三四千人。
正值张良精心谋划,四面筹措,八方调度之时,秦将杨熊前来围剿,攻打颖川甚急。韩王手下,除张良之外,再无善谋之士,张良手中,又缺可遣之将,颖川无论如何是守不住的。张良苦思冥想,不得良策,只好劝韩王弃了颖川,向西撒退。此后,又攻取几座城池,总是得而复失,不能据守。
几经挫折,张良心中十分焦急。韩王虽仁德,体恤爱民,但太懦弱,大小政务,不善谋划,每临大事,束手无策。再看韩地景况,西有群山阻隔,南有秦军据守宛、叶,北有函崤天险,东则是鸿沟雷池。如此看来,韩国之境,地域狭小,民穷财尽,既不易周旋,更难以图谋发展,养成羽翼。
就在穷途末路之时,战局却发生了很大变化。闰九月间,楚怀王派项羽、刘邦两路人马,分别西进攻秦。并许下诺言:“先入关中者,可为关中之王。”
钜鹿一战,项羽率领楚军,破釜沉舟,以少胜多,解赵军之围;刘邦引兵西进,避实击虚,一路收集散兵游勇,实力壮大,于白马、曲遇大破杨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下颖川,占据陈留,招募士卒,积储粮草。
刘邦的到来,使阳翟城中的张良喜忧参半。喜的是,刘邦西进使秦军对韩地的压力有所缓解,韩王能稍事喘息,理乱兴废,发展壮大。另外,故人相见,也是一件快事。忧的是,自己拥立韩王,惨淡经营,无奈天命不予。
如今项羽、刘邦两路伐秦之势已见端倪,韩王仍兵少粮缺,麇集一隅,势单力薄,难以壮大,将来灭秦之后,韩国能否占一席之地?
想到这些,心中便萌生一个念头:到陈留见一见刘邦。一来刘邦大军入境,礼应拜谒;二来看看刘邦营中的情形,再作打算。
张良来到王府,见过韩王,将心中所想说了。韩王对张良素来听任倚重,也就准了。
事不宜迟。张良带了几十名士卒,轻骑扬鞭,往陈留而来。
刘邦用高阳郦食其之计,取了陈留,广招兵马,厚积粮草,实力大增,此时正召集众谋士将佐商议从何进兵,早入关中。见张良来访,其是高兴,以手加额,连连说道:“张子房来,奇计可出。”
话音未落,张良已进得大厅之中,刘邦自不必说,萧何、周勃、曹参、樊哙等都是旧时相识,格外热情。只见南面座上,一位老者,光头无帽,绾着发譬,红脸膛,三绺花白胡须,身穿一件灰布袍,腰系绒绳,敞胸露怀,脚下趿拉着两只鞋,左手攥着一把酒壶,醉态十足,两眼迷离,见张良进来,也不理睬,睥睨了一眼,照旧自顾自地喝酒。张良见状,正在疑惑,萧何连忙介绍:“这位是献计取陈留的高阳郦食其。”
说罢,又拉着张良向郦食其说道:“这位是韩王司徒张子房。”
郦食其听了,仍不答话。张良也不介意,入座坐了。
刘邦见张良入座,便对他说:“此番西来,为取关中。眼下屯兵陈留,却不知该向何处进兵。司徒有何高见?”
张良见刘邦问他,环顾四周,暗自思忖:座中尽为刘邦旧将、心腹股肱,而今自己身为韩国司徒,不能唐突而言,以免遭人猜忌,况且,与刘邦相违日久,不易轻言,便谦谦答道:“良初来乍到,还是先听听诸位的高见。”
众人见张良如此说,便各抒己见,分外踊跃。一时间,大厅之上,吵吵嚷嚷,很是热闹。
大家吵了一阵,没有定论。待人声稍息,萧何开口说道:“进军关中,必先占据一块地盘,稳住阵脚,方可进退有据。现在主公已经到了韩地,再往前去,便是秦国疆域。应先缓图进兵,平定韩国地面,以为依托。下步动作,应取捷径,先进攻洛阳,直取崤关、函谷关。崤、函一破,则关中指日可得。”
众人听了萧何一番议论,都觉有理,齐声附和,只有张良默不作声,郦食其自顾喝酒。刘邦见状,也不多言,说道:“进军大计,不易草率。今日且散了吧。”
众人既去,刘邦将张良留下,也不叙别情近况,径直问道:“适才席间,你不多言。萧何所议,可有道理?”
张良听了,不直答,却转问:“不知主公有何打算。”
张良虽已作了韩王司徒,用的却仍是原来称呼。
“怀王命我和项羽分兵伐秦,并许下诺言,‘先入关中者王之’。项羽兵多将广,甚是强悍,钜鹿一战,大展神威,秦军丧胆,诸将臣服。若论力战,我不如他。所幸他现今仍在赵地,一时不得脱身。我既已先行至此,总望乘势西进,早入关中。”
刘邦边说,边坐起身来,向张良面前挪了几挪,两人靠得更近:“从洛阳到咸阳,不过九百余里。如果顺手,一月可至矣。”
张良听了,心中暗忖:刘邦急于入关,不可扫了他的兴;萧何及众将都持从洛阳进兵之议,众意不可违拗;自己辅佐韩王,许多大事尚待决断,不能过于分心。想到此,便附和一句:“此地进关,只有经洛阳,走函谷,是个便捷之道,如要绕往别处,路就远了。只是崤、函二关,为秦国命脉所系,必然拼死相守。主公若从此处进兵,怕要经过一番血战,也要有所准备。”
话说到此,刘邦才转而询问韩王半年多来经略韩地的情形。张良心中烦忧,只拣主要情况,约略说了,便要告辞。刘邦见状,旧话重提:“我统兵西进,正是用人之际,很想有子房同行。”
此时,刘邦有意改了称谓,不再称张良“司徒”,而复称“子房”。
张良见刘邦又提及旧话,知道话题一开,一时半刻难以说清,便急忙将
话题拦住:“我今既为韩司徒,此身已属韩王,便一心向韩,谨尊王命,不再作他想。”
说罢,便与刘邦告辞,离了大营。
张良走后,刘邦一人坐在大厅之上,暗自出神:此人胸怀大才,经天纬地,不可多得,要设法将他笼络,为己所用,对我成就伟业,大有裨益。沉思良久,独自点了点头,似乎已有了主意。
此后不久,刘邦便调拨人马,四处攻略,很快取了十余座城池,韩地基本平定。然后大举进攻洛阳,果如张良所言,秦军拼死固守。刘邦损兵折将,不能前进一步,为此十分苦恼。
一天,刘邦正在营中由两个侍妾陪着饮酒,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便喊亲兵传萧何、樊哙来见。两人闻讯赶来,见刘邦似有几分醉了,也不敢问,只在阶下立着。刘邦见了,不说情由,大声道:“萧丞,你速速修书一封,差樊将军送往阳翟,告那韩王,且说我军中现今粮草短缺,要他急速给我筹措十万石军粮,以充军需。”
萧何听了,心中疑惑:陈留城中,积粮甚多,前日还开仓济民,为何又要韩王筹粮?但又不好询问,只好遵命修书一封,差樊哙送往阳翟。
韩王见了刘邦书信,一时不知如何处置,便请张良商议:“韩地贫敝,屡遭兵燹,百姓穷困,早已十室九空,哪里去筹十万石军粮?”
张良看了书信,又唤樊哙细细问了情由,便知此中必有蹊跷,又与韩王商议,苦无良策,只好让樊哙先回陈留,回复刘邦,请求宽限时日,设法筹措。
过了数日,筹粮之事仍无眉目,韩王心下焦急,却有守城将士来报:刘邦亲率一千人马,已到城外。韩王听了,请张良率人前去迎进城来。
刘邦见了韩王,拜了几拜。韩王连忙将他扶起,一并坐了。谈起筹粮之事,韩王说:“我国狭小,且又初立,十万军粮,实难筹措,多有得罪。”
刘邦听了,哈哈一笑:“韩王无粮,不敢强求。我只好往别处设法。”
韩王听了,心中暗喜:沛公果然宽厚,一大难事,总算了结。刚觉身上轻松了许多,却听刘邦又说:“韩王没有的,不能强求;韩王有的,是不是总该助我?”韩王见问得急,也不思索,脱口答道:“那是自然。沛公伐秦,功在六国。我若有,当全力相助。”刘邦见韩王答得痛快,更是高兴:“那我这厢先要谢你,”说着,便要起身行礼。
韩王急忙将刘邦拉住,问道:“沛公不必客气,不知所要何物?”
“我军中缺少一位得力谋士,如蒙韩司徒张良相就,刘邦三生有幸。”
刘邦见话已到此,便一语言破。
韩王听了刘邦的话,心中朱自一惊,当下不知如何作答。自己受封,全赖张良,国中诸事,凭他谋划,张良一去,如失股肱。但自己话已出口,说得极满,身为韩王,不好食言。事已至此,只有张良推脱,才能挽回。想到此,便转问张良道:“沛公请你作谋士,你意如何?”
张良见韩王询问,沛公又拿眼睛盯着他,知道已是要紧时候,不敢轻易作答。稍事沉吟,开口说道:“君王在上,张良不敢乱言。以我之意,正应该去。”刘邦听了,心中大喜;韩王吃了一惊,当下心神全乱。张良不急,缓缓说道:“如今楚王发兵,两路伐秦,实为六国报仇、众民雪恨,正是建功立业之际。我若能追随沛公,入关灭秦,也是为韩王争得一份功劳。将来强秦灭亡,也没有人敢小看了我们韩国,韩国总会有一片立足之地。”
韩王听了张良一番剖白,也觉有理有利,只是心中仍不免怀有留恋之情,
便转而对刘邦说:“司徒既然愿意追随你去,且言之凿凿,句句在理,我也只有忍痛割爱。
只是有言在先,破秦之后,须得早日让他回来,与我共谋复兴韩国大计。”
刘邦既已遂了心愿,自然满口答应:“君子一诺,当值千言,决无反悔。”遂对张良说道,“子房可与韩王仔细商议,安置妥贴,三日后来陈留相会。”
刘邦说罢,当下回陈留去了。
送走刘邦,张良复又回来,见了韩王,纳头便拜,口称有罪:“事起仓促,为臣造次了。但强秦不灭,韩国难以兴盛,口中所言,实为心中所想。为臣虽随沛公远行,但心中一刻也不会忘了韩国,忘了君王。
待灭秦之后,即刻回来,尽为臣之责。”
“你既有意随沛公去,也合大理。只是你走之后,不知谁来替任为妥。
国中之事,如何料理?”韩王语调幽幽,满腹忧忡。
张良知道这是询问今后大计,深思熟虑后作答:“我走之后,可使姬复为司徒。今秦国军事失利,宫中困厄,只顾自保,当下腾不出手来进攻韩国。君主可守阳翟,不必冒险出兵,一切均等灭秦之后,再作打算。”
三日之后,张良别了韩王,如期来到刘邦营中。此时,刘邦正因攻打洛阳受挫,折了锐气,心中苦闷,又闻项羽在漳水之畔与秦军相持,秦将章邯外受强敌压逼,内受赵高迫害,内心动摇,已有与项羽约和之意,心中更是焦躁。得知张良到来,急忙迎进营中,召集众将,商议进兵之计。张良见刘邦问了数声,无人相应,便开口进言:“如今章邯虽败,仍有大军二十余万。自洛阳至潼关,一路险要,易守难攻。况将来项羽西进,必行此路。为今之计,不如另辟蹊径,向南出轘辕关,直下宛城,折行向西,取武、峣二关,咸阳可取,关中可得。”
众人听了,恍然大悟。刘邦拍案道:“早行此计,关中得矣。”随即调度人马,不日向南急行。
公元前207 年,秦二世三年六月,刘邦统率大军,进至南阳郡,在犨邑东大破秦军。秦南阳郡守将退至宛城,深沟高垒,据险固守,刘邦大军将宛城团团围定。
一夜,皓月当空,镊光皎洁。刘邦领张良、萧何、曹参、周勃、樊哙等一干文臣武将,登上高处,眺望宛城。只见城墙高绝,护河深掘,城头之上,人影绰约;但闻城中,金柝声声,各处兵马,遥相呼叫,甚为警觉。众人不觉暗想:城中守将深得守备要诀。铁桶一般的城池,如何攻打?察看完了,回到营中,刘邦闷闷不乐,与张良、萧何商议:“宛城坚固,恐久攻不下,延宕时日。”遂决意从城西绕道而过,继续前行。
众将见沛公心意已决,都不言声。张良知刘邦急于入关,求胜心切,也暂时不提异议。当下,刘邦调度三军,乘着月色,撤了城围,浩浩荡荡,迤逦而去。
大军前行十余里,张良见宛城已在身后,灯火均已不见,便快马加鞭,追上刘邦,与其并辔而行,悄声说道:“主公,我有一计,可解眼前危急。”
刘邦听了,觉得惊奇:“大军一路南来,所向披靡,攻无不克,数战皆胜。司徒何出此言?”
张良见刘邦责问,回话也不着急,只是语气有些加重:“沛公急于入关,尽在情理之中。”说了这两句话,张良觉得言辞有些过了,便缓了口气,“但秦军实力尚在。尤其这条路上,再往前行,关隘颇多。秦军兵马丝毫未损,防守必更加坚固。主公孤军深入,实履险地。今不先取宛城,如若前军坚守,后路宛城之军又出,断我退路,前后夹攻,使我进退维谷,首尾不能相顾,情形必然十分危急。”
刘邦听了张良分析,如梦方醒:“若不是子房,大事坏矣。”遂问道,“为今之计,又该怎么办?”
张良答道:“宛城守军见我大军西来,必然懈怠。主公可回马一枪,使其猝不及防,宛城必破。”
刘邦听了,立马传令三军,偃旗息鼓,悄然东返,神不知,鬼不觉,来到宛城城下。待到天色微明时分,已将宛城里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宛城守城诸将见刘邦率军绕城而过,长长松了口气,置酒痛饮,酣然入睡。不曾想,大梦未醒,刘邦大军已急速攻打,情势十分危急。
南阳太守在梦中被亲兵叫醒,惊惊颤颤穿了衣服,登上城楼,向外一望,惊得魂飞魄散。但见城外刘邦大军,环集如蚁,不计其数,四方围攻,摇旗呐喊,声威振天,顿时乱了方寸,自度城必被破,与其受辱而死,不如自行了断。遂抽出佩剑,横在颈上,就要自刎。这时,忽听一声大喊:“将军既不怕死,又有何惧?大可不必自弃。”
太守闻声,回过头来,见是舍人陈恢。陈恢上前一步,夺下太守颈上之剑,责问道:“太守为一方首领,自己去了,倒也痛快,难道不顾一城百姓之安危?”
太守尚自疑惑。陈恢又大胆进言:“素闻沛公宽厚待人,有容人之量。依我之见,秦皇无道,不值为他捐躯。太守不如大开城门,投了沛公,既可保全自家性命、官爵禄位,也可保全全城百姓,免遭生灵涂炭,这才是义举。如果太守应允,小人愿到沛公大营议和。”
到了此时,太守断无拒绝之理。陈恢出了城门,便被军士捉住,解往刘邦大营。
见了刘邦,陈恢开门见山,大声说道:“仆闻楚王有约,先入关中者为王。今沛公攻取宛城,理所当然。但南阳一郡,连县数十,吏民甚众,皆以为降也死,不降也死,必然众志成城,凭险固守。纵然沛公兵精将猛,若要强攻硬打,必然伤亡惨重。若舍宛城不攻,贸然西进,宛城必发兵追出。那时,沛公前有秦军,后有宛兵,腹背受敌,胜负尚难预料。为沛公计,不如招降郡守,照给爵位,仍旧留守。沛公还可抽其属下士卒,扩充队伍,带去西征。如此,前方秦吏也必闻风归顺,开门相迎。沛公可长驱直入,毫无阻碍。”
刘邦听了陈恢陈述,颇觉有理,欣然答应。遂带大军进城,严令不得动民间一物,封南阳太守为殷侯,陈恢为千户,命其两人留守宛城。
宛城一战,稳定了后方,扩充了队伍,刘邦大军,士气更炽。此后,刘邦乘胜西进,收丹水,攻胡阳,下析、郦二邑,攻克武关。八月间,数万大军抵达峣关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