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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回 用旧情夤夜说项伯 赖机智白日脱险境

作者:乔军中 当前章节:11953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3:05

十二月的灞上,北风呼啸,终日不停,彤云密布,浑沌不开,寒气透过厚厚的棉袍,侵肌砭骨。

刘邦的心情就象这舍外的天气一样。

“主公,项羽大军已磕破函关,屯军鸿门了。”

张良见刘邦无精打采地围炉饮酒,声音低沉地说道。

这是刘邦的习惯:每当心中郁闷、不得排解,每当面临危局、束手无策,总要借酒浇愁,一副得过且过的神态。

“鸿门距灞上,不过四十里。”

张良悄声地提醒。当然,这些刘邦是知道的,言外之意,不在路程。

“都怪我一时糊涂,竟信了鲰生这蠢货的一番屁话,狮子头上挠痒,激那项羽动怒。如今只有坐以待毙,任其宰割了。”刘邦听得出张良的弦外之音:项羽如果引兵来攻,朝发午至,不过是一会儿的功夫。

原来,刘邦听了鲰生之言,加强函谷关防守。项羽大军来到关下,见关上守兵遍布,旗帜如林,仰首大呼:“你们替何人守关!”士卒答道:“奉沛公之命在此守关!”项羽急命开关,要去面见沛公,但守卒死活不准,并扬言:“沛公传下将令,不论何军,不得准入!”项羽听了,一时动怒,下令攻打,不久破关。

“主公不必自责。主公与项羽之争,势在必然,是迟早要发生的事情。

项羽既已来之,只有从容应之。”

张良见刘邦懊恼不已,灰心丧气,便安慰道。

张良的见解无异是对的。二雄不能共存,两王不可并立,这是显而易见的。

“子房,于今之计,能有何为?”刘邦问道。

“眼下局势,对主公十分不利。项羽既已屯军鸿门,必然有所动作。主公可一面传令各营,严加守防,昼夜警惕;一面多派细作,到项羽营中打探,看他想要如何,然后乘他之隙,随机应变,才能趋利避害。”张良答道。

“眼下也只好如此。”刘邦叹了一口气。

没想到项羽下手这么快。

张良与刘邦计议妥贴,刚刚回到自己房中,准备宽衣解带,上床歇息,

守卫士卒来报:“有位自称故交的客人,前来拜访。”

“来人可报了姓名,从何处来?”张良问道。

“均已盘问过,那人有意隐匿,不愿回答,只是神色显得格外焦急,似有大事相告。”卫士是个有心之人,颇能察言观色。

“好,请他进来,就在这里相见。”

张良心中暗想,今值风云不测之际,说不定有什么重要的消息来。

那守卫士卒正要转身外出,忽感身后一凉,门洞大开。一个中年汉子,满身戎装,挑帘而入。张良注目一看,来人是项伯。只见他满颊流汗,须目挂霜,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

“项兄,是你?快快请坐。”张良说着,一面要替项伯解盔卸甲,一面吩咐士卒预备酒菜。

“子房,现在不是饮酒作乐之时,请随我从速离开沛公大营,往别处去,以免遭杀身之祸。”项伯见张良并不着急,连声催促。

张良听了项伯的话,一时困惑,项伯这才回过神来:“怪我一时着急,没有说清原由。鲁公听范增之计,已经传令,今夜五更,就要发兵来攻沛公大营了。”

自项羽收复赵地,复又扫清齐鲁,楚怀王便封之为鲁公。项羽营中官兵,皆称其为鲁公。

张良闻讯,虽早有所虑,但说话之间,大军将临,也不免有些紧张。连

忙追问:“却是为何?”

“说来话长,三言两语,不能详尽。你且先随我去了,再慢慢告诉你。”

项伯情急,不愿详述。

张良见项伯一味催他快走,心中同样十分焦急,但念及刘邦十万大军,便强自镇静,拿话激项伯,意在弄清原由:“鲁公要来攻打,只管来就是。我本韩国司徒,只是随军参议,所为不过灭秦而已,量鲁公也不会对我怎样。”

“鲁公性格暴躁,一味尚武,并不知收买贤士、笼络人心之术。何况覆巢之下,难有完卵,混战之中,焉能保你无虞?”项伯说着,见张良仍纹丝不动,越发有些急了,只好将来龙去脉,简略说了。

原来,项羽屯兵鸿门,本来对刘邦设防函谷,阻他进关已大为不满,范增又从中挑拨:“刘邦本沛县小吏,一向好色无赖,侥幸先入关中,却不近女色,不贪富贵,与民约法三章,着意笼络人心,前后判若两人,定是蓄有大志,要夺天下。今鲁公握有大军百万,不如乘势灭之。如坐失良机,刘邦日后必成大患。”恰在此时,适有刘邦手下左司马曹无伤派人前来密报:“沛公欲作关中之王,以子婴为相,独占秦宫珍宝。”项羽听了,怒不可遏,腾地跃起,牙咬嘣响,胡须倒竖,拍案大骂:“可恨刘季,目中无人,定要灭他!”遂传令三军,四更造饭,五更出击,进兵灞上。

项伯因惦念张良,恐他于乱军之中遭遇不测,便星夜急驰,来到刘邦营中,劝他速速离去。

张良听了项伯解释,心中有了底数,更加着急。他知项伯厚直,便推心置腹,将心中所想,悉数道出:“子房奉韩王之命,随沛公入关。今沛公有难,子房悄然离去,于韩王不忠,沛公不义。君且稍歇,待我报知沛公,再定行止。”

项伯听了,心中暗想:如若张良告知刘邦,泄了军机,便有负于鲁公;如若强拉张良离去,他必不依。正自犹豫,张良却抽身离座,急忙向刘邦帐中而去。

张良来到刘邦帐中,将项羽即刻便要起兵来攻及其中情由报知。刘邦听了,大惊失色,一把将张良拉住,大呼:“子房救我!”

张良见刘邦一时方寸全乱,便劝慰道:“此正值生死存亡之际,如欲从死中求生,先要沉稳冷静。我既来报知主公,便是要设法相助。现军情紧急,唯有一法,稍可缓解,先免除今夜危悬,然后再作打算。”

“子房快快道来。”

“项羽暴戾,却又粗直,项伯厚道,十分义气。主公只有设法剖白,使项伯回转,说服项羽,缓其进兵。”

张良说罢,便将一番话细细对刘邦说了,请他见了项伯,如此如此,自己再从中斡旋,务必促成。

刘邦听了,一一记下,便随张良来见项伯。项伯本不愿见刘邦,但事已至此,只好起身客套寒暄。张良见状,急忙拉了项伯,在上首入座。项伯死活不依。刘邦见张良向他示意,也不敢作大,忙来相帮,一左一右,硬生生将项伯按在尊位就座。

三人入座,项伯心中有事,魂不守舍,心不在焉,一味应酬搪塞。张良看在眼里,佯作不知,只是把持酒壶,一一斟满。刘邦借此机会,按张良密嘱,仿佛同项伯一见如故,连连敬酒,大有相见恨晚之意。见项伯一味沉默不语,也不计较,自顾陈述:“楚王仁德,派我与鲁公两路伐秦。虽然于彭城相约,‘先入关中者王之’,但季自知不才,侥幸先入关中,全赖鲁公神威。入得咸阳,不敢私取珍宝,府库皆己封存,专候鲁公裁决;将子婴锁擒,不敢擅杀,也待鲁公处置。今我不敢入咸阳、居宫中,而于灞上屯军,正为恭候鲁公到来。派兵守护函关,意在防止盗贼,阻遏关东秦军,岂敢拒拦鲁公?季盼鲁公到来,实如大旱之望云霓,背叛之心,不敢稍有!此等心迹,愿足下代为转述。”

这一番话,刘邦说罢,似是动了真情,不觉声音嘶哑,清泪欲滴。项伯听了,也有些动容。张良见状,知道已初收功效,心中窃喜。趁着刘邦又向项伯敬酒的当口,话锋一转:“项兄,侄儿项东,算来年已十七了吧?”

项伯见张良忙里抽暇,忽然问起此事,不免有些茫然,顾不得细想,脱口答道:“子房记得不错,犬子今年正是十七。”

“相别日久,也不知娶亲没有?”张良又问。

“战乱不已,不遑家顾,犬子娶亲之事,容当后议吧!”项伯说到此处,心中焦躁,暗暗责怪张良:火烧眉毛、水淹项颈之时,提这些闲事,真是不知缓急。

不想张良听了,喜不自胜,抚掌大笑:“真是缘份。沛公恰有一女,与侄儿年龄相当。张良斗胆,愿为月老,使二人结为秦晋之好,也为后世留下一段佳话。”

项伯听了,一时觉得窘迫,不知如何作答。转念一想,沛公为一方主帅,今虽陷入困境,仍不失为人间俊杰,前程不可限量,儿子有此姻缘,也是福份。心念及此,有些乐意,只是碍于情面,当下不好开口。刘邦却是早已心中有数的,不等项伯言语,先自说话:“刘、项两族,共伐强秦,同仇敌忾,今又结为亲家,乃是幸事。”

张良听了刘邦的话,仍不言语,只一个劲盯着项伯,看他如何作答。项伯却又心生顾忌:刘、项争锋,正是水火并举、冰炭同炉,结此亲事,不知将来会有个什么结果。但见眼下刘邦翘首、张良注目,再无回旋余地,只好答道:“既如此,子房为媒,不敢违命,沛公美意,不敢相负。只是项伯高攀了。”

项伯话音未落,张良早已将刘邦座前酒杯,与项伯换了,分别端起,送至两位面前,开口说道:“两位亲家,饮了这换杯之酒,亲事就算定了。”

两人闻言,无话可说,接杯在手,高高举起,一饮而尽。刘邦心中高兴,便要张良吩咐士卒,添酒加菜。张良却稳坐席上,并不起身,看着项伯。项伯似有所悟,连忙对刘邦说道:“沛公,你我既结为亲家,不必客气。我离营已久,且天色不早,不如早早返回,也好相机劝鲁公罢兵。”

刘邦听了,也不挽留,与张良一起,将项伯送至营外。项伯翻身上马,很快便融入那清冷的月色之中。

送走项伯,张良与刘邦一起,径往中军大帐中来,此时天色不早,刘邦所虑的是,项伯回营,如果说不下项羽,仍要发兵来攻,宜早作安排,以备不虞。张良却说:“主公不须着急。项伯此去,不论能否说下项羽,明晨进兵之事,决不会再有。兵法云:阴计外泄者,败。偷营劫寨,攻城略地,全凭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今项羽既知主公已知他要进兵来攻,决不会贸然行动。”

“但不知项羽下一步,将作何打算?”

“这正是主公所该虑的,项羽营中,那范增不是等闲之辈。只怕从此以后,要计入连环了。不过主公也不用着急,他有妙计,我有应招,且待明日再说吧!”

张良说罢,便嘱刘邦歇了,自回帐中。

且说项伯离开刘邦大营,一鼓作气返回鸿门,己近四更天。营中灯火昏暗,将士均已就寝。他骑马直趋中军,见项羽帐中透着亮光,也不让守卫通禀,径直走入帐中。

项羽正在灯下独饮,见项伯满脸风尘,气喘吁吁,走进帐来,不免惊异,一边让座,一边问道:“叔父如此急促,可是出了什么事?”

项伯坐下,喘了口气,回答说:“在下邳救过我的张子房,现在刘邦营中为谋士。明日我军攻打刘邦,我恐他于乱军之中,性命难保,特意前去找他,邀他来降。”

“他可愿来?”项羽曾听项伯讲过张良下邳相救之事,说来与自己也有些瓜葛,便关切地问。

“张良不愿来降,只说鲁公定是听了别人谗言,误解了沛公。”

项伯本想将刘邦的话一咕脑儿倒出来,又怕项羽生疑,便先拿话来试探,看他有何反应。

“此话何意?我倒要听听。”项羽边饮酒边问。

项伯见项羽并无恶意,又仗着是他的叔父,便借张良之口,将刘邦的话说了出来。称刘邦不过是贪富求贵之人,并无大志,弃宫、守关之举,都是为了项羽着想,秦宫珍宝、秦皇子婴,都不敢擅动,只等鲁公进关后发落,连咸阳秦宫也不敢擅入,并自知先入关中,不过一时侥幸,全赖鲁公在东路败王离、降章邯、坑秦军,使秦朝根基撼动……唯将私会刘邦及与刘邦结亲之事,撇下不谈。

这一番话,有意无意之间,将范增所进之言,一一驳了。项羽听了,渐渐有些入耳。项伯见状,继续说道:“刘邦先破关中,虽属侥幸,也有助于鲁公进兵,算是有功之人。鲁公若加罪于他,怕天下人耻笑。再说,他号称有二十万大军,实不过十万人马,且是一路收集降卒成乌合之众,难有作为。不如以善待之,加以笼络,为我所用,也省得劳师动众,枉费一番气力。”

项羽听了项伯之言,尚自犹豫。项伯也暗暗得意,心想刘邦这次厄运,凭他这片言只语,十有八九能躲过了。不想正值这时,却有一人挑开项羽帐帘,走了进来。两人抬头一看,正是范增。项伯的心中不由“格噔”一声,暗暗叫苦。项羽见是范增,连忙口称“亚父”,请他入座,又将刚才项伯一席话,简略说了一遍。接着问道:“现在天色已近五更,进兵攻打与否,却要早早作断。”

范增听了项羽简述,先自泄了气:多日谋划,功亏一篑。可恨项伯,竟私自离营,泄了军机;可恼鲁公,竟被一席巧言,动了决心。但项伯是鲁公叔父,又奈他何?鲁公为三军统师,也不好责怪。心想到此,只有再次进言,促使鲁公回心转意,定要除那刘邦,免却无穷后患:“鲁公,两雄不能并立。今日能与鲁公一试高下的,只有刘邦。

今日不除,养痈遗患,悔之晚矣。”范增说到此,想到项羽自恃兵多将广,神勇无敌,对刘邦不屑一顾,便有意加重语气,“刘邦虽只有队十万人马,但手下战将勇猛,更兼张良、萧何等人足智多谋,都是天下奇才,辅佐有力,决不甘长久寄人篱下、苟且度日,鲁公不可小瞧。如若优柔寡断,势必自误。”

项羽听了范增一席话,似有省悟。项伯在一边着急,不由浑身冒汗,严冬之时,内衣却湿透了。但事关重大,又有范增在旁,尚不摸项羽心机,不敢再多言。

项羽正在沉吟,忽听帐外更鼓响起,却已是五更天了。心中一惊,传令准备发兵。范增见项羽决心已定,心中高兴,却一面回头喝住传令兵:“且慢!”一面转身对项羽说:“鲁公,那张良既已知晓我军要发兵灞上,必然告知刘邦,有所准备。

军机已泄,便不足取。不如另想计谋,除去刘邦。”

说这话时,范增有意面向项伯,两眼逼视,并将“军机已泄”四字,字字顿开,格外加重语气,只听得项伯心惊肉跳,恨不得地开裂缝,钻了进去。

项羽知范增话中有话,责怪项伯,却不予理会,只传下令去,各营歇息。

转而又问范增:“亚父有何妙计,可除去刘邦?”

范增默思片刻,似有所悟,见项伯在侧,便欲言又止,只说:“伺机再议吧!”

项伯知他用意,况又惊恐、劳累了一夜,便告辞出来,回自己帐中歇息去了。

范增见项伯走了,向前迈了几步,俯在项羽耳边,压低嗓音,悄声说道:“鲁公可于营中设下酒宴,借庆贺入关亡秦之名,诓那刘邦前来,宴中伺机杀之。”

项羽依计,当下便让范增以自己名义写了一封书信,投往刘邦营中。转而命范增前去布置。

范增领了项羽之命,调来项羽帐下丁公、季布、钟离昧、桓楚、于英、项来、项庄、虞子期八员大将,两人一组,各带一万精兵,分守东、西、南、北四座营门;又调英布、共敖、吴芮三将,各带人马,分别埋伏,以备阻袭刘邦来兵;再调项正、项邛二将,带二百刀斧手,藏匿中军帐后,相约宴中,以项羽击杯为号,进帐掩杀。布置停当,再三嘱咐,各守其位,各司其职,不得互相打听,均要严守秘密,尤其不能让那项伯知晓。众人听了,疑惑不解,范增也不解释,只是严令:“有违令者,格杀勿论。”

众将散去,依计而行。范增独自一人来到项羽帐中,道了布置情形,又对项羽说:“鲁公,你于宴中,只要将酒杯一摔,大事全成。量那刘邦纵然胁生双翼、腿生四蹄,绝然难逃。”

项羽听了,心中大喜,夸赞范增计议良嘉,思谋周全,真是天罗地网,神机妙算。范增不听这些,尤自说道。

“明日席间,我紧挨鲁公下首而坐。鲁公若一时疏忽,见我一举玉玦,便可摔杯。”

这玉玦状如铜钱,为腰间佩带之物。“玦”音同“决”,蕴含决断之意。

说完这些,范增便要告辞,到营中巡视各处准备情形。起身之后,复又

说道:“鲁公,天下大事,成败毁誉,常在一念之中,一举之间。明日席间,不论刘邦如何巧言,望鲁公临机决断,决不可姑息迟疑,错失良机,遗恨千秋。”

却说张良回到帐中,心中有事,久久不能入睡。想那项伯单人独骑,踏霜履雪,往返夜行百里,全是念及旧时情义,要来救他,甚是感激,又担心他回到鸿门,不知能否说服项羽,止戈息兵。如此心思烦乱,扰了半宿,刚刚神志恍惚,就要睡去,便有士卒来报,沛公请他速过中军帐去,有要事相商。

张良来到中军帐里,刘邦递过项羽书信,叫他看了,复又转身与萧何等众谋士、将佐商议:“项羽请我赴会,庆贺亡秦,名正言顺。我若不去,项羽必疑我心怀异志;我若去了,又恐遭不测。生死所系,不知诸位有何良策?”

萧何第一个主张不去。

“主公,自古以来,会无好会,宴无好宴。此会定是那范增策划,暗藏杀机,不如辞了,免却风险。”

“萧丞言之有理。先是要发兵劫营,现又请主公赴宴,分明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其中杀机,昭然若揭。主公万万不可以千金之躯,涉于险境,一旦有事,悔之不及。某虽不才,愿只身前往鸿门,说那项羽,回心转意,乖乖退出关中,让主公做关中之王,践楚怀王‘先入关中者王之’的诺言。”

郦食其虽好大喜功,爱夸海口,但不愿刘邦赴宴鸿门的意思十分明白。

萧何、郦食其说罢,众谋士、将佐你一言我一语,都不主张刘邦前去赴会。刘邦见张良在一旁沉思,一言不发,知他必有见解,与众不同,便特意问道:“子房为何一言不发?”

张良见刘邦问他,一时不知从何说起:众人都劝沛公辞宴,皆出于关爱之情,自己如若主张沛公前往赴宴,必惹众人不快。不如先说动沛公,也好使众心信服,于是便撇下去与不去的争执,从别处入题:“主公自度,目下以十万人马,能否敌得了项羽四十万大军?”

众人见张良节外生枝,另辟话题,都不理解。只有刘邦暗想:子房每有谋划,必先从大处着眼,长远算计,正是高明之处,超人所在。想到此,知他对鸿门一事,又有异论,也不追问,且顺他思路,听他道来,也好叫属下诸谋士、将佐理解:“我若与项羽兵戎相见,必不是对手。”刘邦答道。

“那主公降了项羽,或偏安一隅,或富贵还乡,作一富翁,可又甘心?”

张良又问。

“我乘乱势,与众人起兵于沛地,正为图谋大事,成一番霸业。又集起十万人马,苦斗三载,经大小数十战,伤亡士卒无数,方开今日局面,岂肯俯首称臣,善罢甘休?又置众位弟兄于何地?”刘邦答道。

“既如此,主公如若不赴鸿门之宴,授人以柄,项羽必然疑主公心怀异志,兴兵来攻,到那时,沛公如何应之?”张良说到此,有意将话顿住,且看众人作何反应。

众人听了张良一番说辞,有的如坠五里雾中,越发摸不着头绪;有的似有所悟,知自己一方已处进退维谷之中,濒临险境,但又不知如何选择,才能解脱。只有刘邦、萧何等品出其中滋味:看来鸿门之宴,必须前赴,才能死处求活,绝处逢生。但对赴会之后,如何化险为夷,脱身生还,毫无把握。

刘邦正自思索,萧何挺身问道:“子房之意,主公应如约赴会。但此事危如垒卵,不知子房可有成竹在胸否?”

这正是刘邦担忧的,只是怕话一出口,露出怯意,有失身份,让部属轻看。见萧何发问,正合心意,便聚精会神听张良作答。

“诸位可知赵惠王时,蔺相如使秦完壁归赵之事?”张良见众人首肯,接着往下说道,“后来秦昭襄王夺玉不成,又生二计,派使臣至赵,约赵王相会于澡池,欲重使利用两君相会之机,羁留楚怀王于秦的故技。那蔺相如伴随赵王如约赴会,蝇池会上,不卑不亢,从容应对,相机行事,终使秦昭襄王不敢小觑赵国,并与赵王约为兄弟,永不侵犯,还将孙子异人,交予赵王,作为人质。”

张良说到此处,停了下来,饮了一杯酒,稍作喘息。趁这当口,萧何又

问:“秦王、赵王渑池相会,与今日之事,看似相似,实则不同。项羽残暴,嗜杀成性,范增阴毒,诡计多端,两者相合,变本加厉,实不知子房有何把握。”

张良放下酒杯,继续说道:“萧丞所虑,并非多余。仔细想来,主公此去,生死之虞,着实堪忧。

但雕弓已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要说成算,只能大致思虑,足履实地,尚有莫测变幻,重重险阻,也只有靠机变应付。”

“子房所言成算,究竟又有几分?”

萧何所问,正是刘邦及众人所关心的。

张良见话已说到紧要关口,索性站了起来,步入大帐中间,面对众人,朗声道:“项羽营中,只有一人可虑,即是范增。项羽至强,却又至弱。他神威无敌,可只不过匹夫之勇;更有一层,兼怀妇人之仁。这两点,皆可为我所用。只要沛公用心,示之以弱,作龙蛇之蛰,动之以情,达拥戴之意,管叫那范增无以用其智,项羽无以施其勇。主公尽管从容进出,不伤毛发。”

刘邦听到此处,方自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决意往鸿门赴宴。他对张良“示之以弱,作龙蛇之蛰,动之以情,达拥戴之意”一句,最为欣赏,也最为留意。

刘邦决心已下,当即令萧何写了回书,答应明日辰时,准期赴约,到项羽营中赴宴。转而又命张良,急速准备诸事。

张良领命,先点樊哙,让他扮作刘邦马僮,又遣薛欧、陈沛、卢绾、靳歙四将,化装成旗牌官,随侍左右,加上刘邦和自己,统共不过七个人、六匹马。

萧何见张良三言两语,调遣停当,一时着急:“文事须有武备。那赵惠文王赴渑池之会,尚有五千精兵接应。主公一行,仅七人六骑,进四十万大军的项营,太轻率了。”

张良听了,微微一笑:“此是赴宴,只能简从。如要多带人马,反遭项羽疑惧。再说真打起来,人再多也无用。”

张良见刘邦在座,有所顾忌,没敢直说纵然十万大军,倾巢而动,也于事无补。

刘邦见萧何还要争辩,抬起右手,往下一压,说道:“既已定下前去赴宴,就听子房调遣,不要再争了。”

萧何听了,只好作罢,只是心中仍忐忑不安。

关中隆冬的早晨,格外寒冷。

自灞上至鸿门的官道上,行人寥落,一行七人六骑显得格外惹眼。那执缰步行的马僮,青绢帕包头,身穿号坎,打着裹腿,佩剑握盾,正是樊哙。

马上那人,头戴竹皮冠,身穿翠蓝袍,足蹬青缎靴,却是刘邦。与刘邦并辔而行的张良,头戴鬏中,着青色长袍,腰系丝绦,白袜云履。身后的四名旗牌官,一色的大叶巾,跨马服,佩着腰刀。

看看时辰尚早,张良勒紧缰绳,与刘邦缓缓而行。趁这功夫,两人再次悄悄计议。张良说得最多的是提醒刘邦一定要行为谦恭,言之有礼,沉着应对,使那项羽无可挑剔。遇到意外之事,不要惊慌,看他的眼色行事。

不知不觉间,已来到项羽大营前。张良面目沉静,不露一丝慌乱。刘邦毕竟是经过惊涛骇浪之人,见已至此,反倒显得从容了。

张良正要上前通报,忽听“哗啦”一声,项羽大营中门洞开,冲出一队人马,为首一员大将,打马来到刘邦面前,躬身行礼:“末将英布,奉鲁公之命前来迎接沛公。”

刘邦先见一队人马冲出,吃了一惊,听了英布陈述,便应道:“将军免礼,请同行进营。”

英布也不客气,拨转马头,带了刘邦、张良等,直往项羽中军帐前来。

刘邦见中军帐前,一排武士,顶盔挂甲,持械而立,个个面色冷峻,虎视眈眈,戒备森严,心中又不免有些紧张。张良见了,示意刘邦先行入帐,吩咐樊哙等在帐外守候,然后紧随刘邦进了大帐。

 大帐之内,刘邦见项羽端坐高处,项伯、范增分立左右,便低首垂目,不敢仰视,碎步向前疾行几步,连忙跪下,谦恭地拜道:“季不知鲁公入关,有失远迎。今特来登门谢罪,望鲁公海涵。”

项羽见状,只是微微欠了欠身子,便算还礼,遂冷冷地问道:“沛公自知有罪乎?”

“季当初奉怀王之命,与鲁公相约攻秦。鲁公战河北,季在河南,虽两路分兵,然季不过遥仗鲁公神威,侥幸先行入关,入关之后,季念秦法暴酷,民不聊生,不得不破除苛禁,仅与民约法三章,其余不敢擅改,时刻盼望鲁公入关,主持大计。鲁公入关日期,季实不知。派兵守关,不过为防盗贼。

今日有幸得见将军,使季有机会坦言心迹。只是或有小人进谗,离间季与鲁公,意使鲁公与季结怨,季实感委屈。”

刘邦作罢这一番申辩,似乎动了真情,满含冤屈,两滴清泪,不觉落了下来。

项羽本是粗豪之人,胸无城府,喜怒无常,见刘邦陈述,辞恳意切,与项伯所言略同,倒觉得自己错怪了刘邦,便起身下座,将刘邦扶起,和言直告:“沛公不要伤感。只是沛公左司马曹无伤派人相告,言公欲独自称王关中,令子婴为相。不然,我决不至于此。”

张良见项羽转怒为喜,心中宽慰了许多。却见范增在侧,眉字紧蹙,焦躁不安,便又警觉起来,不敢懈怠。

项羽拉着刘邦起来,又叫各人依次就座:刘邦北向,项羽、项伯东向,范增南向,张良西向侍坐。

刘邦一向善饮,此时依张良所嘱,推说身体不适,并不多饮。项羽却真情相劝,与刘邦推杯换盏,谈笑风生。范增在一旁看了,内中焦急,暗想,项羽定是因酒兴大起,忘了正事,便举起所佩玉玦,示意项羽速下决断。不想项羽自顾饮酒,全然不睬。

范增见帐内苦无机会,找了托词,走出帐外,召来项羽族弟项庄,窃声吩咐:“主公外似刚强,内实柔弱。今刘邦自投罗网,主公迟疑不决,此机一失,后患无穷。你可入帐敬酒,借舞剑助兴之机,杀了刘邦,我辈今后方可高枕无忧。”

项庄受了范增密计,点头领会,撩衣大步进了帐中,来到席间,先向刘邦敬了酒,然后抱拳施礼:“庄愿为诸公舞剑,聊助雅兴。”

项羽不知就里,也不阻拦。项庄拔剑在手,运动掌腕,扭动腰身,闪展腾挪,往来盘旋,剑光闪闪,呼呼生风,有意无意之间,所执剑锋,指向刘邦。刘邦只见眼前剑影翻飞,不觉心惊肉跳。张良见了,知其中有诈,频频用眼神向项伯示意。

项伯会意,遂起座离席,对席上诸位说道:“剑须对舞,方显精彩。”

说罢,项伯拔剑出鞘,与项庄并舞起来。项庄剑锋所指,项伯剑锋随到,相与纠缠,暗暗较量。只见两支利剑,只在刘邦眼前并交翻飞,惊得刘邦神色大变。

张良见状,料想有项伯在侧,一时不至有难,便借故走出帐外,召来樊哙,密嘱几句,转身又进了帐内。刚刚入座,樊哙已左手持盾,右手扬剑,闯了进来,径直走到席前,面呈酱色,气喘如牛,怒发上冲,嗔目欲裂。

项伯、项庄见有猛士突至,都收了剑,呆呆相望。项羽也大吃一惊,大声喝问:“此乃何人?”

樊哙正要答话,张良已抢上一步,代为答道:“此乃沛公参乘樊哙。”

项羽定睛一看,见樊哙身材魁伟,脸膛紫黑,胡须密扎,神气英武,脱口赞道:“好一个壮士。赏他酒肉。”

早有侍者取来一斗好酒,一只生猪蹄,递了过来。樊哙也不答谢,横盾接酒,一饮而尽,取了佩刀,大块切肉,顷刻间,便将一只生猪蹄吃得净光。

“壮士还能饮酒否?”项羽问道。

“我死且不怕,何惧饮酒!”

“壮士何言生死?”项羽又问。

“暴秦无道,百姓举义,诸侯反叛。怀王与诸将相约,‘先入关中者王之’。现沛公先入咸阳,不敢加冠称王,而屯军灞上,风餐露宿,以候鲁公,鲁公却不明察,听信小人谗言,欲加害沛公。哙未待传唤,闯入帐中,虽为沛公申冤而来,但终冒犯神威,此罪当斩。但哙毫不畏惧,请鲁公鉴谅。”

樊哙一番言辞,掷地有声。项羽听了,并不恼怒,对樊哙大加赞赏:“此真英雄也!”

张良这时向刘邦连使眼色。刘邦会意,慢慢起身,向项羽拱手说道:“鲁公慢饮,季要入厕方便。”又回头斥责樊哙,“大胆樊哙,如此鲁莽无礼,还不快快退出!”

刘邦先自离帐,张良随后拉了樊哙,也到帐外。至僻静处,张良对刘邦道:“主公请速回灞上,勿再停留。”

“我不曾与项羽告辞,怎能突然离去?”

“此时紧急,主公不可拘于小节。项羽已有醉意,正是脱身良机。延宕时久,恐别生变故。良愿代公告辞。”张良催道。

刘邦依言,取出一双白壁,一双玉斗,交给张良,骑上一匹快马,带了樊哙,急速抄捷径奔回灞上。

张良稍停片刻,估计刘邦已远去,方缓缓步入帐中。此时,项羽已醉眼朦胧,似寐未寐。过了许久,方大声问道:“沛公何往?”

张良见项羽追问,缓缓答道:“沛公近日身体不适,不胜酒力,今已有些醉了,恐酒后失态,得罪鲁公,已先自回灞上去了。托良将这些礼物献于鲁公及范先生。”

说着,便将一双白壁,献给项羽,一双玉斗,献给范增。

项羽听说刘邦已返灞上,有些惊愕:“为何不辞而别?”

张良答道:“鲁公与沛公情同兄弟。只是鲁公属下,也许有人与沛公心存芥蒂,欲要加害,嫁祸鲁公。鲁公初入咸阳,正应以诚待人,布信于众。沛公若死去,天下之人,必讥讽鲁公,鲁公岂不坐受恶名?鉴此,沛公不便言明,只好脱身避祸,以免陷鲁公于不义。”

项羽闻言,默不作声。只强睁开一双醉眼,打量手中玉壁:果然是光莹夺目、毫无瑕疵的上等珍品,遂棒在手里,赞不绝口。

范增坐在一旁,正为奇计未成大为恼火,又见张良旁敲侧击,有意损他;项羽把玩手中玉壁,尚自沉湎,不觉怒起心头,当即取过玉斗,掼于地上,拔出鞘中利剑,将其所为碎块。末了,面对项庄骂道:“竖子不足为谋。来日夺天下者,必是刘邦。我辈皆会成其俘虏!”

他虽面对项庄,心中的“竖子”必是项羽。

项羽也许真的醉了,并不理会范增,起身拂袖走入内室,很快发出了如雷的鼾声。

刘邦此时已返回灞上,唤来曹无伤,当即将他推出斩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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