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门一宴,刘邦虽在张良巧妙安排周旋下得脱险境,但卑躬屈膝,阿谀奉承,惊惧颤栗,输胆悸心,丧魂失魄,落荒而逃,这一切,都被刘邦视为奇耻大辱,刻骨铭心,不能忘怀。从那一刻起,他便暗发狠誓:终有一天,要对项羽报此大仇。
另外,刘邦还有一层感受,就是张良的才智过人,胆识超群,不可或缺。
遗憾的是,强秦既灭,他与韩王的约定就该履践:张良该回韩国去了。
这一点,张良比谁都记得清楚。峣关一破,他就打算什么时候向刘邦提起这件事。但事事相接,不得余暇。鸿门宴罢,刘邦松了一口气,只有张良忧虑,鸿门斗智,不是一件事的结束,而是纷争的开端,是个序幕。
张良还有一件大事要办,就是派身边的一名亲兵,速回阳翟,面见韩王,传递咸阳已破的消息。这事办得极为机密。他先写了一封书信,严严实实地封好,夤夜时分,将贴身随恃多年的仆从姬定唤入帐中,当面交待。
这姬定原本也是他的家人。刘邦大军由韩地南下宛城时,跟随张良而来的只有两人。一名姬康,身强力壮,有些武艺,充作侍卫。这姬定,年龄稍长,一向随侍左右,衣食起居,悉心照料,十分周到。张良本不忍他离开,又嫌他年龄大些,长途跋涉,脚力不足,但事关机要,不放心别人,只好劳他走一程。
“姬定,我想烦劳你回一趟阳翟,将这封书信,面呈韩王。”张良对属下素来客气,“事关重大,你要一路小心。见了韩王,将关中情形,拣你熟知的,大略说了。其余不必多言,我这书信中都有了。”
姬定听了,十分高兴,随手要来接过书信。张良却说:“书信先放在我这里,你先收拾歇息,明早起程时来取。”
姬定听了,便要离去。张良又将他喊住,悄声嘱咐:“沛公营中,也不要声张。只说你家中有事,要回去处置。另外,你回阳翟之后,不必急着返回。如无意外,韩王不久将来关中,那时你一并回来即可。”
送走姬定,张良在帐中独自徘徊,定心思索。给韩王的书信中,分析了眼前局势,谋划了韩王应持的对策,中心意思,就是项羽必将成霸分封,请韩王早做准备,从速进关。一来率先向项羽庆贺,二来弥补灭秦无功的缺憾,使其无可挑剔,也好为将来分封时占有一席之地,铺平道路。
张良的估计分外精确。不几日,项羽亲率大军,挥兵进入咸阳。杀了秦王子婴,将宫中奇巧珍玩、无数财宝、成群美人,劫掠一空,又将宫室庙宇、高楼群塔,焚烧殆尽,就连始皇俪山陵墓,也派大将英布及众多士卒挖掘毁掳。顷刻之间,咸阳古城尽成残垣断壁,一片废墟,烟焰蔽日,经久不息。
接下来,项羽便想东归彭城,衣锦还乡。
张良从项伯那里得到项羽决意东归的消息,便来见刘邦。
这个消息对刘邦来说,喜忧参半。喜的是项羽这个虎狼之徒,终于要离他远去,自己伴虎而眠、终日惶恐的日子就会过去;忧的是项羽既去,必要先安排诸事,决定他命运的时刻就要到来。
“不知项羽为何却要东归?”刘邦先不提将来的事,却从别处问起。
“项羽本无大志,又不袭秦制,决意分封,如今各路人马,齐集关中,他要自封西楚霸王,必不肯据守关中。”张良说到这里,意识到刘邦的用意,“但纵然项羽麻痹,范增必不肯使主公称王关中。”
刘邦听了,一时气急:“如今怀王诺言,尚犹在耳,难道他果然敢违王命,失信于天下?”
“项羽暴戾,怀王忌惮,自保尚难,项羽早已不把他放在眼里。其余各人,自图私利,项羽言语,莫敢违拗。况范增所虑,唯有主公,岂容主公称王关中,渐成羽翼,与项羽匹敌争锋?”张良说罢这些,又怕刘邦急躁,便接着宽慰,“今项羽势强。主公与项羽之争,不在一时,宜从长远计。无论分封何地,只要着意经略,厚积力量,假以时日,总有机会。”
“只是不知项羽作何打算,要早作准备才好。”刘邦见张良话中有抚慰之意,也不再说别的。
“项伯在项羽营中,参与机密,所知甚多。范增知其与主公常有来往,虽奈何他不得,却格外留意。为藏形迹,我已多日不去他处,只派一心腹之人,不日往来,传递消息。一但有信,早晚来报。”
张良所派心腹之人,便是姬康。这姬康虽然生得粗大孔武,却十分精细,与项伯身边一个侍从混得十分熟络,每有消息,项伯也不见他,只由侍从传话,张良一刻便知。
刘邦见张良为他之事如此劳神,心中自是格外感激。但相处久了,既是心腹,也不言谢,只是端起案上酒杯,送至张良面前:“来,子房,我敬你一杯。”说罢,又想起韩王已至关中,如若分封停当,张良必离他远去,心中暗自伤神。
过了两日,正值午时,张良在帐中小憩,却见姬康匆忙进来,一时惊醒。
姬康也不客气,悄声直说:“司徒,我刚从项将军处来,得知分封之事,项羽已有大概。”这项将军便是指项伯。姬康因是韩人,私下仍称张良为司徒。
“不知韩王怎样?”张良所关心的,自然先是韩王韩成。“项羽原对入关途中,韩王没有跟随,有些不快。但见韩王又无大错,只好许复旧封。”
张良听了这一消息,格外高兴。还有一层,姬康虽没说出,他心中也明白,就是自己身为韩国司徒,却在刘邦营中效力,项羽必有所忌恨,范增也必因自己在鸿门宴坏了他的大计,伺机报复。今韩王能复旧封,已是一大幸事了。
接下来,张良所关心的当然是刘邦。姬康是极机敏之人,不等他问,便一五一十他说了起来。其中经过,十分曲折。
原来,项羽既已决意分封,思前想后,各路诸侯,按功行赏,都还好办。
只有两人,使他头痛,一是怀王,是自己故主。自己要自封为西楚霸王、稳居霸主之位,怀王便无立足之地。如若废了,恐天下难容。二是刘邦,如依旧约,使其称王关中,又不甘心;如若不使其王关中,又不知将其封往何处妥当。
苦思数日,先有了一个主意:尊怀王为义帝。帝号高于王号,名为尊崇,实则削之。尔后报知怀王,要求修改“先入关中者王之”的旧约。不想怀王不为所动。一筹莫展之际,项羽找来范增密谋。依范增之意,不封刘邦为王,以免养虎为患。但项羽不肯。范增思虑再三,出了一个主意:封刘邦为蜀王,领巴、蜀之地。一来蜀道艰险,易进难出;二来蜀地旧属关中,也算履了前约。同时,三分秦地,使秦朝降将章邯、司马欣、董翳三人为王,居于关中,以堵截刘邦。张良得知这番内幕,暗自惊叹范增虑事周详,算计精密。一面差姬康速往咸阳城中,将消息告于韩王,免他忧虑,并嘱咐姬康继续留意打探;一面往刘邦帐中,将项羽计议报于刘邦,唯将韩王复受旧封之事略了不提。
刘邦听了,怒从心头起,久蓄的怨恨迸发出来:“项羽欺我太甚,果真负约不遵,定要与他决一死战。”
帐下几员将佐也都义愤填膺,怒不可遏,声言要与项羽拼杀。
“蜀地虽险,总可求生,不至灭亡。”唯有萧何出来劝谏。
樊哙听了,先自发火,反唇相讥:“萧丞怕死,我却不惧,难道一战,必然会灭亡吗?”
萧何见樊哙话里带刺,虽觉不快,却不计较,只是据理相劝:“敌众我寡,敌强我弱,战则必败,如能取胜,主公也不必历险鸿门。
夏商之时,桀纣无道,汤武侍之,委曲求全,伺机而伐,方开商朝六百六十载基业,周朝八百八十年国祚。蜀地虽艰险重重,道路危曲,但沃野千里,物产丰饶,民风淳厚。主公如占此地,宽仁爱民,礼贤待人,养精蓄锐,然后伺机还定三秦,必可称雄天下。”
刘邦听了,颇觉有理,怒气渐息,转而询问张良:“子房之意如何?”
张良见刘邦询问,随口答道:“萧丞之议,实是高论。但蜀地虽然富庶,易守难攻。主公屈居,必然受制。如能占据汉中,以为前哨,来日出击关中,则更为便捷。”
“向项羽讨封汉中,无疑与虎谋皮,恐难如愿。”刘邦沉重地摇了摇头。
张良见刘邦畏难,一时也无良策,便暂不开口,独自沉思。
众人计议半日,天色已晚。刘邦命士卒摆上酒饭,边吃边谈,直到深夜,各自散了。
张良回到帐中,宽衣解带,就要歇息。猛然想起前日刘邦念他劳苦功高,曾赐黄金百镒、珠二斗,都在箧中放着,也没收拾,便取了来看。只见灯光之下,熠熠生辉,果然都是珍品,不愧是取自秦宫的宝物。正要收拾藏入盒中,忽然灵机一动,心生一计,暗自欣喜,当下要喊姬康入帐,转而一想,夜已深了,只好明日再说。
第二天,张良早早起床,伏案写了一封书信,把姬康唤入帐中,叫他把金珠用一个木盒盛了,外面又用布帛包裹。收拾好了,张良对姬康说道:“你即刻将这木盒送往项将军处,就说是沛公相赠,请他收下。另外,这一封书信也一并送去。两样东西,务要亲手交给项将军,不要让他人转递。
项将军收了礼物,你也不要急于回来,就在那里盘桓静候。有了消息,从速回来告我。”
送走姬康,张良不急着往刘邦帐中,只独自静坐沉思。
韩王已入关来,驻节在咸阳城中,前日去拜望时,只见韩王面容憔悴,神情忧郁,明显地瘦了许多。想从四月至今,已有八九个月时间,韩王孤守阳翟,诸事躬亲,必受了许多辛苦劳累。韩王听说他来,不顾君臣礼数,一直迎出门外,急步向前,两人四目对视,执手相看泪眼,情景十分感人,旁边人见了,也都觉得伤情。座中,两人晤谈多时,张良谈了关中情势,主要是刘邦计划、项羽打算,并分析了将来趋势及韩王应持的对策。这些虽然大多在姬定送去的书信之中已经谈到,韩王仍听得十分认真。接着,韩王也谈了张良离开之后,韩地的情况。好在秦兵已成惊弓之鸟,项羽只顾沿崤关、函谷关一带西进,韩地并无大战,只有小股散兵游勇骚扰滋事,韩王手下尚有数千人马,还能对付。再之韩王广施仁政,抚恤百姓,奖励耕作,韩地渐渐有了升平景象。
张良在韩王处盘桓一天,两人诉不尽离别苦,话不完相聚情,对将来重兴韩国,踌躇志满,十分憧憬。说到将来回国理政,人才匮乏,韩王提起旧话:“今秦国已亡,沛公颇有战功,必受封一块领土,自享福禄。司徒返回灞上,务要尽快办了交接,与沛公话别,就来咸阳,还有许多。大事,尚需司徒操持。”
张良听了,连连点头。自己原本韩国旧人,又受命为韩王司徒,理当为韩王效命。况刘邦与韩王约走都已实现,如不返回,更无理由。
自从离开咸阳,返回灞上,就要将返韩之事告于刘邦。一来事事相接,没有合适机会;二来总要先想好措辞,说时有礼有理;三则刘邦也正苦闷,不好雪上加霜;再则刘邦似有回避之意,知他拜过韩王,竟连问也不问。诸多原因,拖了下来。想到此,张良自语:这件事如能办成,沛公必然高兴,到时也好张口了。
因为心中有事,张良整整一个上午都在帐中枯坐。吃饭时也没了胃口,只略略咽了几口,便算完事。不想,刚近午时,姬康便回来了。张良迎出帐外,见姬康满面大汗,座下马匹,浑身滚水,知他赶得很急,说声“辛苦”,便急忙将他唤入帐中,悄声问道:“事情办得怎样?”
姬康答道:“机会很是凑巧。我到项将军府上,将军正要出门,该是项羽请他议事。
项将军收了礼物,看了书信,没有吱声,只是让我静候,便自己走了。直到将近午时,才差人传出话来,让我只告诉司徒一句话:事情已经妥了。别的再没什么话。”
张良听了这句话,格外高兴,对姬康说道:“你办了一件大事,连沛公都要谢你。快快去吃些酒饭,好好歇息。”
说完,便急忙往刘邦大帐中来。
姬康也不知什么事情,见张良高兴,也不多问,自回营去了。
此时刘邦正要午睡,卫士来报,张良来访,也不更衣,急忙请进,分宾坐下。刘邦见张良面带笑容,知必有好消息,便急促问道:“子房,有何消息?快快告我。”
“沛公忧中添喜,汉中已入囊中了。”
张良并不详述,先提纲挚领将刘邦关心的内容说了。
刘邦听了,自然大喜过望。但又觉喜事来得太快,仿佛从天而降,令人难以置信,不觉疑惑地问道:“项羽莫不知汉中之要,岂能拱手相让?子房不妨细说,解我疑惑。”
这时,张良才将赠金珠、送书信一节原委说了个细透。刘邦听了便有些相信,却又问道:“不知项伯怎样说动了项羽?”
张良本不想将书信之中的细节告诉刘邦,以避邀功之嫌,见刘邦深问,也就索性说个透亮。
原来,张良拟写书信时,已将项伯应如何对项羽说辞都写得明明白白。
张良在书中写道:项羽性躁,每有建议,不可驳逆,须以维护他作掩护,诱他认可。具体可如此说他:刘邦首进咸阳,总是有功,怀王有约,也须顾及。
今封他为蜀王,形同发配,恐遭天下人耻笑。不妨将汉中之地,一并由他占据,封他为汉王,方显鲁公英明信义。况有章邯等人合力据守关中,如铜墙铁壁、不可撼动,量那刘邦也难有作为。
刘邦听了张良细说其中曲折情由,尽管对失去关中仍愤愤不平,但毕竟得了汉中,稍觉宽慰,脸上渐露笑容。张良见状,便不失时机,提起韩王要他返韩之事。刘邦听了,初时觉得突兀,转而一想,也觉尽在情理之中,又深知张良忠义,志在兴韩,不能强求,便有心答应。但终有留恋之心,一时不忍决断,稍事犹豫,脱口答道:“子房,天下大势,分久必合。韩王纵然复受旧封,你自度量,能否有大的作为?”
张良听了,知刘邦对他尚存留恋之意。更有一层,虽未明表,但意在言外,就是对韩王能否自保,心存疑虑,对韩王将来能否有大成,更不以为然。
只是顾及他是韩王司徒,不好直说。想到这些,张良避而不谈,只是委婉说道:“既为人臣,自当殚精竭虑,全力辅佐,不敢有一丝杂念。人事既尽,纵然天命难违,问心无愧。”
刘邦见张良还是当年薛城相别时的一席话,也不再说别的:“子房,你执意要离我而去,以尽为臣之道,我也不能强留。不过,可否待我离开关中,前往汉中赴位时再别?”
话说到此,已无回旋余地,只有依从。但张良念及韩王在咸阳时嘱托,不好自行作主,便答道:“良此一身,已属韩王,容当禀报之后,再回复汉王。”
在张良心中,刘邦已是占有巴、蜀、汉中之地的汉王了。
又过了一天,项羽派了一名小校,持书信一封,来到刘邦大营。刘邦拆阅过了,对众人说道:“项羽召集各路将领,于明日辰时齐集咸阳宫中,必是颁表分封之事。仍由子房、樊哙等人随我同去。”当下便命张良、樊哙速作准备。
第二天一早,刘邦便带了张良、樊哙及几名旗牌官径往咸阳城中而来。
入得城门,见时光尚早,张良便向刘邦请假,要到韩王驻节所在拜望。刘邦听了,也不答话,只说:“子房不妨带我一同前往,拜会韩王。”
张良见刘邦要随他一同前往拜会韩王,心中有些迟疑:如今咸阳城中,都知项羽忌恨刘邦,躲他犹恐不及。尤其今日,人多眼杂,透了消息,将来汉王扬长而去,称王汉中,项羽一时奈何他不得,韩王怕要受累了。但见汉王拿眼看他,一时又找不到托词,只好硬着头皮,在前带路。不久,便来到韩王门首,通报进去。韩王相迎,进了府中,分宾主坐定。寒暄一通,互致问候完了,都才觉得无话可说。因为今日之事,虽各自心中明白,毕竟没有公开,况是两王相会,谁都不轻易触及。
静了片刻,刘邦似是忽然想起,对韩王说道:“韩王,你我早有约定,待破秦之后,将子房归还于你。那日子房从王府回到灞上,即要回来,是我不忍即刻与他相别,在营中又留了这几日。今来府上,一则拜望,二则还要相求,能否待我离了关中,再将子房还你如何?”
韩王虽未受新封,但刘邦仍以旧时名号相称,这在韩王听来,似已有了新意,自然高兴。想既然又来相求,张良在座,必是二人商议过了。再说今日分封过后,刘邦必不在关中久留,日子也不会太长,不如索性作个顺水人情,免得伤了和气。想到这些,当下答道:“沛公既有此意,不敢违拗,就依命吧!”
说罢,看看时候不早,刘邦便告辞韩王,往项羽府中来,韩王稍事收拾,也紧随其后而行。
到了项羽府中,见各路将领大都集齐。项羽高坐尊位,俯视左右,大有不可一世之态。眼见人都齐了,便简略说了几句,先自封为西楚霸王,领梁、楚九郡,都彭城,尔后取出分封名册,朗声宣读:“汉王刘邦,领汉中、巴、蜀,都南郑;雍王章邯,领咸阳以西,都废丘;塞王司马欣,领咸阳以东,都栋阳;翟王董翳,领上郡,都高奴;西魏王魏豹,领河东,都平阳;河南王申阳,领河南地,都洛阳;韩王成,封地如旧,仍都阳翟;殷王司马印,领河内,都朝歌;代王赵歇,领代郡,都代;常山王张耳,领赵旧地,都襄国;九江王英布,领九江郡,都六安;衡山王吴芮,都邾;临江王共敖,都江陵;辽东王韩广,都无终;燕五藏茶,都蓟;胶东王田市,都即墨;齐王田都,都临淄;济北王田安,都博阳。”
分封完毕,诸王无不垂首恭听。大殿之上,一时鸦鹊无声,只有西楚霸王项羽的声音犹自绕梁,不绝于耳。那神态,分明充满政由己出,宰割天下的得意。殊不知,正是这一纸分单,酿成了后来天下纷争、战乱又起的弥天大祸。
霸王册封诸侯的同时,下了一道命令,要求各王从速离开关中,分赴封地。韩王不敢稍停,领了信符,便急忙收拾,准备早早离开咸阳。好在入关时轻车简从,返回时也十分简略,不日就可出发。专等汉王与张良作别,便要与张良一起返回阳翟。
汉王这边,因有霸王准许带走的三万人马,加上前往汉中,道路艰险,所以准备诸事,颇费周折,到四月初方才成行。从杜甫入子午谷,前往汉中。
张良跟随大军,一直送到褒中。
褒中之地,四周崇山峻岭环绕,皆是悬崖峭壁,人马路绝。只有于绝壁之上,凿出石洞,插入木棍,铺接木板,称为栈道。好在褒中一出,不远便至南郑。到了此处,张良念及韩王牵挂,便欲同汉王作别。汉王听了,自然十分伤情,便命令大军,扎下营寨,又召集众将皆来中军帐中,摆下酒食,与张良饮酒话别。
一帮将佐皆是汉王沛县起事时的旧人,几年血战,生死与共,情份自然深重;加上张良禀性豁达,精干驭使,善待于人,与众人相处十分融洽,纵然于计战策划之时,不免言语相左,或有纠葛,但张良献计扶汉,奇功卓著,人皆叹服,倏忽之间便要别离,都于心不忍。尤其樊哙等人,性情粗豪,言语直露,到了此时,竟嚎陶大哭,不能自己。汉王见了,更触景生情,鼻酸眼热。
众人饮酒话别,直至深夜,张良想起明日尚要行军赶路,便劝大家散了。
众人仍依依不舍。张良见状,强忍悲痛,哽咽说道:“徘徊留恋,良心也同。然送行千里,终有一别,不如就此去了。”说到此处,哽咽更重,“诸公此去,地势偏远,气候恶劣,定要保重。汉王仁德,众望所归,你等务要精心辅佐,同治汉中,伺机东进,问鼎关中。如有良机,良必重归汉营,与诸公共图大业。”
说完,张良即站起身来,与众人一一揖别,尤对萧何、樊哙、周勃、灌婴等重臣多加慰勉嘱咐。末了,转而对刘邦说道:“汉王,请摒去左右,良有一事相告。”
众人听了,料张良必有要事,未等刘邦开口,便都避了。
帐中只剩刘邦、张良二人,也随便了许多。刘邦将张良拉在身边,同席而坐。这是极高的礼遇,大凡宴中,位尊之人,必独坐一席,以示为群首。
张良原本执意不肯,见刘邦一片至诚,只好从命。
两人入座,张良先给刘邦杯中斟了酒,又自斟一杯,向前靠了一靠,方才悄声说道:“汉王明日进兵,可派心腹之人,将所经栈道,尽皆焚烧。”
刘邦听了,一时不解,反觉惊诧:“不知子房此言,却是何意?”
“汉王虽得巴、蜀、汉中之地,但项羽、范增对汉王之戒心并未稍除。
况三秦之地,为章邯、司马欣、董翳盘踞,意在阻遏汉王,以为中原屏障。
汉王如焚毁栈道,当有三利。”
“愿闻其详。”
“其一,可防敌兵沿栈道进击,便于汉王专心致志,收用巴、蜀,经营汉中;其二,示意诸侯,汉王无东归之意,以痹敌心志,一旦有机,突然发难,必收攻其不备之功效;其三,汉王属下将士,皆为关东之人,远行巴、蜀,思乡之情、回归之心必烈,焚了栈道,也可稍绝其念,死命效忠汉王。”
“子房之言,似是有理。只有一层,尚不可解。我之心志,你应尽知。
这栈道毁之容易,不过举手之劳,只是将来,我等果要客死巴、蜀吗?”
刘邦虽未明言,张良却尽知其意。刘邦所虑乃是将来出兵关中,如何行走,担心焚烧栈道是自绝其路。殊不知,这一层张良早有打算:“汉王,由汉中往来关中,古有三条通道。一是子午道,二是褒斜道,三是党骆道。三道之中,党骆虽仅四百二十里,但其中屈曲八十里,九十四盘,大军根本无法行走;褒斜也有四百七十里,栈道危绝,易守难攻,也不可用;子午虽稍便利,但路途遥远,仅洋县西北,足有六百六十余里,快马行进,不过两日,但若大军进发,加上辎重,到达关中,当在旬日之间。前军一发,不日关中便知,遣兵把关守隘,况有三百三十多里栈道,寸寸皆险,攻取难有胜算。”
说到此处,刘邦有些醒悟:“难道来日进袭关中,三道均不可用?”
“正是此话。兵法云:兵行诡道。用兵遣将,有道之道,便是无道。来日进兵,必于无道之处求道,方是正道。”
张良这话,说得有些玄了。刘邦虽一时不解,但毕竟为一方主帅,率兵打仗,久经沙场,稍稍沉思,便有所悟,遂沉重地点了点头。
“汉王此去,一边精心治理汉中,广招兵马,厚储粮草,积蓄力量;一边须暗中差人,探索道路,以备后用。”张良再三嘱咐,“另外,还有一事,请汉王务要留意。我观汉王帐下,萧丞勤勉精细,理乱兴废,绰绰有余;樊哙、周勃、灌婴等勇猛骠悍,披坚执锐,攻守厮杀,皆可取胜;但能调度三军,纵横连合,驾驭众将,挥师席卷的帅才,却无人堪任。请汉王刻意揽用人才,以备大用。”
张良想到不久便要与刘邦告别,更加推心置腹,将多年思索却又不便披露的心迹,和盘托出,说了个明白。刘邦听得十分仔细,心想,张良果然处处留心,格外精细,于识才用人之上,也有过人之处。
当晚,张良就在刘邦帐中歇了,两人抵足而眠,谈至黎明,不知何时入睡。
第二天大早,军营嘈杂,张良与刘邦醒来,简单洗漱,粗粗进食,便要各自赶路。张良一来心中所虑都已对刘邦说了,二来又怕众人临别伤情,久久留恋,延误了大军行程,便也不惊动别人,只带了几个随从与刘邦作别,匆匆返回。
四月中旬早晨的天气,凉意袭人。子午谷中,雾封云锁,苔滑露浓,马蹄趔趄而行。但毕竟都是矫捷善走山路的精骑,太阳斜斜地照进山谷中来时,已走了数十里路程,杂沓嘶鸣的人马之声早已远去。这时候,山鸟啁啾,更衬托出四周的寂静。张良的心中刚刚豁然开朗了一些,转而又沉入了咸阳城的嚣繁之中。
登上一架山垴,回首南望,远远地便看得到一股股浓烟,在无风的晨曦中直向天空升腾。
想必是经修百年而成的栈道,在这烈焰飘忽、青烟升腾中化为灰烬了。
眺望良久,张良将缓绳一收,手腕一抖,那坐骑善解人意似地在原地打了个旋,扬起紫鬃,昂起头颅,撤开四蹄,奔向正北方向。
咸阳城就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