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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秋风宝剑孤臣泪.18

作者:苑书义 当前章节:15420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4:54

为借口,中途归国,对日本国民的行为痛加非难,巧诱欧美各国,要求它们 再度居中周旋,至少不难博得欧洲二、三强国的同情。而在此时,如一度引

出欧洲列强的干涉,我国对中国的要求亦将陷于不得不大为让步的地步。① 正是基于这种认识,天皇降旨表示要严惩凶手,并特派御医前往诊治。伊藤、

陆奥亲临榻前慰问,并自动宣布除台湾、澎湖地区外立即停战,企图藉此稳 住清廷,避免列强干涉。可悲的是,李鸿章虽然看出自己受伤后日本“上下

礼谊周至,不过敷衍外面”,但他本人和清廷却都没有利用这次事件压制日 本争取外援的想法和行动,仍然把索取媾和条款放在首位。清廷天真地以为

日本“似尚有抱歉之意”。李鸿章面伤稍苏,即照会伊藤等,声称明日之会 不能躬亲,拟令李经方代往晤索议和条款。当得到陆奥关于停战的通知后,

“绷带外面仅露一眼”的李鸿章,“露出十分高兴的神情”。一场风波,就 这样化险为夷了。

4 月 1 日,伊藤提出日本的媾和条款,要求清政府承认朝鲜“独立自主”, 割让奉天南部、台湾、澎湖列岛;赔偿日本军费银 3 万万两;缔结新的通商

行船条约;开放北京等 7 处为通商口岸:日本臣民得在中国设厂从事各种制 造,并得输入机器等等。李鸿章随即电告总署,“请先核明代奏”;同时与

科士达密商,拟定答复“说帖”,“以赔费太多,让地太广,通商新章与西 国订约不符,委婉开导驳斥,累数千言”②,于 4 月 5 日送交伊藤、陆奥。陆

奥阅后也不得不承认这份说帖“笔意精到,仔细周详,将其所欲言者尽情他 说了出来,不失为一篇好文章”。伊藤与陆奥商定,不同中国讲道理,只要

中国谈事实,这正是“胜于力而屈于理”的办法。4 月 6 日,伊藤发出照会, 胁迫李鸿章对日方媾和条款作出明确答复,“勿再延缓”。李鸿章电告总署:

① 陆奥宗光:《蹇蹇录》,第 137—138 页。

② 李鸿章:《复译署》,《李鸿章全集》(三),电稿三,第 480 页。

日本“嫌(说帖)未说明所欲允之意,注意仍在让地、赔款两条实在着落。 若欲和议速成,赔费恐须过一万万,让地恐不止台澎,但鸿断不敢擅允,惟

求集思广益,指示遵行。”①

当时清朝统冶层对日方媾和条款,看法不一。光绪“意在速成”,奕、 孙毓汶等断言“战字不能再提”,主张割台保奉。翁同龢“力陈台不可弃”,

“恐从此失天下人心”,与世铎。奕“语不洽”。双方各执一词,光绪难 以作出抉择,便于 4 月 7 日电示李鸿章,说“南北两地,朝廷视为并重,非

至万不得已,极尽驳论而不能得,何忍轻言割弃。”责令李鸿章“直抒己见”,

“不得退避不言”,并“先将让地应以一处为断,赔费应以万万为断,与之 竭力申说”②。4 月 8 日,慈禧声称:奉天、台澎“两地皆不可弃,即撤使再

战亦不恤也。”当然,慈禧此举,只不过是故作姿态而已,她并没有“撤使 再战”的决心。就在这一天,李鸿章遵旨复陈,主张割让奉天安东、宽甸、

凤凰、岫岩四厅州县及澎湖列岛,赔银一万万两。4 月 9 日李鸿章根据这一 设想,拟定和约修正案,交给日方。第二天,伊藤面交对中国修正案的复文,

要求赔款 2 万万两,割让辽东半岛、台湾、澎湖,并蛮横地声称:日本条款

“已让至尽头”,中国“但有允不允两句话而已”③。他既不准置辩,又肆意 恫吓。李鸿章忍辱负重,哀声乞怜,而伊藤、陆奥却“乘胜贪横,悍然不顾”。

李鸿章深知日本“实非情理能喻”,急电总署表示:“鸿力竭计穷,恳速请 旨定夺。”4 月 12 日,光绪指示李鸿章再与伊藤“磋磨”,争取减少赔款,

“允其割台之半”,“牛庄营口在所必争”,“倘事至无可再商,应由该大 臣一面电闻,一面即与定约。”①4 月 13 日,李鸿章连复三电,一面进行威

吓,说日本已派兵赴大连湾,“若议不合,必至决裂”,进攻京畿;一面断 言“割台之半与之,亦必不允”,“实恐难望转圈”,日本“愈逼愈紧,无

可再商,应否即照伊藤前所改订条款定约,免误大局。”4 月 14 日光绪无亲, 指示李鸿章:“原冀争得一分有一分之益,如竟无可商改,即遵前旨与之定

约。”②

清廷和李鸿章是被迫与日本定约的。孪鸿章以为日本有意“急攻京畿, 以图要挟,故限期成议。”答应日本要求,“则京师可保,否则不堪设想。”

在清廷和李鸿章看来,“京师则宗社攸关”,要想保住京师,维持大清统治, 就只得忍辱负重,出卖民族利益,屈膝求和。他们曾经试图争取英。俄、法

等国出面干涉,压服日本。然而,事与愿违,盛宣怀电告李鸿章说:“此间 分询各使,均云并无出力相助之议。”③外援无著,又无劲旅保卫京畿,除了

在卖国条约上签字,就别无他途了。

4 月 17 日,李鸿章与伊藤在《马关条约》上签字。《马关条约》正约共

11 款,其主要内容是:中国承认朝鲜“为完全无缺之独立自主”,中国将辽 东半岛、台湾全岛及所有附属各岛屿、澎湖列岛割让给日本:赔偿日本军费 库平银 2

万万两,分 8 次交清;中国开放沙市,重庆、苏州、杭州为商埠,

① 李鸿章:《寄译署》,《辛鸿章全巢》(三),电稿三,第 482—483 页。

② 《译署来电》,《李鸿章全集》(三),电稿三,第 485 页。

③ 《翁文恭公日记》,光绪二十一年三月十四日。

① 《中日议和纪略》,第 29、19 页。

② 《译署来电》,《李鸿章全集》(三),电稿三,第 494、第 498 页。

③ 《津海关盛道来电》,《李鸿章全集》(三),电稿三,第 498 页。

日船可以沿内河驶人以上各口;日本臣民可以在中国通商口岸设厂制造工业 品,并得免征一切杂税。双方议定 5 月 8 日在烟台互换批准书。4 月 18 日,

李鸿章自马关启程返国。船抵大沽,派人星夜进京,给总署呈送约本。李鸿 章至津,称病不出。4 月 20 日,他奏报谈判经过,一面为自己开脱罪责,说

什么“适当事机棘手之际,力争于骄悍不屈”,“既不免毁伤残年之遗体, 复不能稍戢强敌之贪心”;一面劝导清廷发奋图强,认为“敌焰方张,得我

巨款及沿海富庶之区,如虎傅翼,后患将不可知”,“深盼皇上振励于上, 内外臣工齐心协力,及早变法求才,自强克敌,天下甚幸。”①

马关条约的签订,在全国上下引起强烈反响。各阶层人民悲愤交集,声 讨日本侵略罪行,抨击清廷和李鸿章的卖国行径。康有为在北京发动公车上

书,要求在拒和、迁都、练兵、与日本决一死战的基础上,进行资产阶级性 质的改革,使中国走上独立富强的道路。在清朝统治层中,内而宗室王公、

部院、谏垣,外而直省督抚、前敌将领,“莫不交章谏阻”,追究致败之由、 误国之责,把一腔怨愤几乎都倾洒在李鸿章身上,形成了“国人皆曰可杀,

万口一词”的局势。他们既不敢正视腐朽的封建制度是万恶之源,又不敢抨 击真正的罪魁祸首慈禧一伙。他们对李鸿章的口诛笔伐,虽然有时意气多于

冷静的分析,难于对其作出全面的切合实际的估价,但却反映了朝野上下的 思想动向,表现了人们对战败乞和的愤慨和国运垂危的关注。

鉴于马关条约的流弊无穷和全国的抗议浪潮,清廷对和战问题,举棋不 定。光绪以“和约事徘徊不能决,天颜憔悴”。翁同龢不赞成“毁约再战”,

但“力陈批准宜缓”,企图借助俄、德、法迫使日本放弃台湾和辽东半岛。 许多军机大臣对此表示怀疑,认为“不足恃”。翁同龢、李鸿藻“力斥之”,

并在光绪面前“亦切陈之”。光绪欣赏此议,特派总署大臣往见俄、德、法 驻华公使,并电饬驻俄、法等国公使与所在国外交部密商。

4 月 25 日,光绪“命枢臣偕庆邸请见皇太后面陈和战事”,内监传懿旨:

“今日偶感冒,不能见,一切请皇帝旨办理。”①第二天,军机见时,传懿旨 说:“和战重大,两者皆有弊,不能断,令枢臣妥商一策以闻。”②27 日,

光绪亲自向慈禧“敷陈西迁之议”,慈禧“微笑摇首”,断然拒绝:“可不 必”。“和战之局汝主之,此则我主之。”③30 日,光绪命翁、李、孙等到

患病的奕家里会商,“令定和战之议”。孙毓汶“以所拟宣示稿就正”。 奕“以为是宣示者,俟批准后告群臣之词也,大意已偏在和字。④

李鸿章主张按期批准互换马关条约,反对“毁约再战”。清廷指示李鸿 章就割台、赔款问题电商伊藤“通融更改”,李鸿章断然拒绝,说自己作为

马关条约的签订者,不能“改议电商”,“以一口说两样话,徒为外人訾笑。”

⑤这里既有恫吓,又有推诿,而意在迫使清廷按时批准换约。 由于李鸿章不知光绪“是否批准条约,至觉惶恐。“于是委派科士达赴

京,“为这个条约申辩并催促批准。”科士达离津之前,在一个秘密会议上,

李鸿章向他详细解释军机处每一位的个性及其政治的环境。4 月 30 日科士达

① 《钦差大臣李鸿章奏中日会议和约已成折》,《清光绪朝中日交涉史料》,卷 38,第 18—19 页。

① ②《翁文恭公日记》,光绪二十一年四月初一日、初二日。

③ 易顺鼎:《盾墨拾余》,《中日战争》(四),第 126—127 页。

④ 《翁文恭公日记>,光绪二十一年四月初六日。

⑤ 李鸿章:《复译署》,《李鸿章全集》(三).电稿三,第 509 页。

会见军机大臣,他后来回忆说:“会议的目的是要使军机大臣深知皇帝批准 和约之必要。我强调之点是:条约已不是李鸿章的条约而是皇帝的条约了,

因为在签字前每一个字都电达北京,皇帝根据军机处的意见,才授权签字。 假若他拒绝批准的话,那在文明世界之前,他将失掉了体面,对于皇帝的不

体面,军机大臣是应负责的。”①

面对着主和派和科士达胁追的光绪,本想争取俄、德、法的援助和刘坤 一、王文韶的支持,但结果却成了泡影。俄、德、法劝告清廷批准和约;刘

坤一、王文韶复奏说事关大局安危,应请军机大臣等通盘筹议,请旨定夺, 连口头主战的腔调都改变了;而高高在上的慈禧又一再推脱卖国罪责。在这

种情况下,光绪便于 5 月 2 日“幡然有批准之谕”②。当然,光绪是和着泪水 吞下这个苦果的。5 月 8 日清政府代表伍廷芳与日本代表伊东美久治在烟台

互换批准书。同年 11 月 8 日由于俄、德、法的联合干涉,李鸿章与日本驻华 公使林董在北京签订中日《辽南条约》,中国以银 3 千万两,赎回辽东半岛。

7 月 29 日,李鸿章抵京。第二天“与枢臣同起召见。”光绪“先慰问受 伤愈否”,话锋一转,就诘责说:“身为重臣,两万万之款从何筹措;台湾

一省送予外人,失民心,伤国体。”“词甚凌厉”,李鸿章“亦引咎唯唯”③。 经过甲午战争,使李鸿章赖以支撑其权威的北洋海陆军溃灭殆尽,加之主和

辱国,群议指摘,帝党官僚乘机要求将他密召入都,勿复假以事权,后党要 员荣禄也指责他“误国”,“甘为小人”。据时人说,甲午前,慈禧对李鸿

章敬信。甲午后,慈禧信任奕励和荣禄。正因为这样,李鸿章人觐之后,便 被留在北京,奉旨入阁办事,从而失去了直隶总督、北洋大臣的宝座。李鸿

章哀叹:正当自己在仕途上“一路扶摇”之际,“乃无端发生中日交涉,至 一生事业,扫地无余,如欧阳公所言‘半生名节,被后生辈描画都尽’,环

境所迫,无可如何。”④

① 《科士达外交回忆录》,《中日战争》(七),第 479、480—481 页。

② 《翁文恭公日记》,光绪二十一年四月初八日。

③ 《翁文恭公日记》,光绪二十一年六月初九日。

七「山穷水尽疑无路] 投闲京师

“生归困谗,威脱权劫”,这是李鸿章从日本议和归来后政治遭遇的真 实写照。

李鸿章曾说自己“少年科第,壮年戎马,中年封疆,晚年洋务,一路扶 摇”。但甲午战争却使他从权力顶峰上滚落下来,奉旨入阁办事。所谓入阁

办事,就是仅仅保留文华殿大学士头衔,以全勋臣脸面。正像伦敦《特报》 所评论的那样:“和议既定,入阁办事,非尊之也;问之疾视中堂者,声势

正复赫奕,借此以夺其柄,所谓飞鸟尽而良弓藏也。”①李鸿章在北京没有房 产,只得借住在贤良寺。位于东安门外冰盏胡同的贤良寺,是由雍正时怡贤

亲王舍宅改建而成,建筑宏壮,层甍云构,地极幽敞,炉烟尽静,闲院飞花, 不仅环境优雅,而且近邻禁城,封疆大吏入觐者,多在此下榻。李鸿章“终

岁僦居贤良寺”,既不能预闻朝政,又时受政敌攻击,他的门生故吏,也纷 纷叛离。他为了保证自身安全和伺机东山再起,采取了“韬光养晦”的策略。

他很少外出访亲拜友,也不喜欢接待来访客人,“因而门户亦甚冷落”。从

“坐镇北洋,遥执朝政”,一变而被投闲置散,犹如从云端跌落地表,他的 心情怎么能够平静呢?他感受到世态炎凉,忧谗畏讥,苦闷无聊。

李鸿章即使身处逆境,也仍然注意“养生之术”,保持在军营中养成的 生活习惯。每天 6、7 点钟起床,少许吃些早点后,就开始批阅公文,办理公

务,公余则随意看书和练字。他常常翻阅《资治通鉴》和《庄子》,前者意 在从历代治乱兴亡中取得借鉴,后者企图从道家经典中追求“天地与我并生,

万物与我为一”的主观精神境界,以期安时处顺,逍遥自得,从失势的苦闷 中解脱出来。他曾从曾国藩学习书法,推崇东晋书法家王羲之妍美流便的书

法,此间每天临摹唐僧怀仁《集王书圣教序》碑帖,临过之后,细看默思, 力求神似。午间饭量颇大,无非山珍海味之类。饭后还要喝一碗稠粥,饮一

杯清鸡汁,过一会儿再饮一盅以人参、黄芩等药物配制的铁水,然后就脱去 长衫,短衣负手,在廊下散步,除非遇到严寒冰雪,从不穿长衣。散步时从

走廊的这一端走到那一端,往返数十次,并令一个仆人在一旁记数,当仆人 大声禀报“够矣!”时,就掀帘而入,坐在皮椅上,再饮一盅铁酒,闭目养

神,一个仆人给他按摩两腿,很久才慢慢睁开眼睛,对守候在一边的幕僚和 仆人说:“请诸君自便,予将就息矣,然且勿去。随即上床午睡 1、2 小时。

当仆人通报“中堂已起”之后,幕僚连忙入室,同他说古道今。晚餐食量较 少,饭后让幕僚自便,“稍稍看书作信,随即就寝”。这种生活规律,“凡

历数十百日,皆无一更变”。

当时在清朝统治层中疾视李鸿章的,主要是帝党官僚,时翁同龢“当国, 尤百计 龁之”。翁、李矛盾,不仅涉及政见之争,而且还含有私怨成分。

1862 年翁氏哥哥翁同书在安徽巡抚任内被曾国藩上疏严劾,受到远戍新疆的 惩处,据说曾氏上疏,是由李鸿章立稿的,出语惊人,无懈可击。翁同龢怀

恨在心,他以帝师之尊而为枢府大员,借机压制李鸿章,因而李鸿章“怨之 颇切”。翁氏虽然位尊权重,但却一直未能入阁拜相。因当时无缺可补,他

便产生了觊觎李鸿章缺位的想法。袁世凯投其所好,甘愿为翁氏火中取栗。 袁世凯是个“小人”,起初追随李鸿章往上爬,及至李鸿章失势,就立即改

① 蔡尔康、林乐知:《李鸿章历聘欧美记》,第 19 页。

换门庭,竭力攀援李鸿藻、翁同龢、荣禄等达官显贵,以为进身之阶。一天, 袁世凯登门拜访李鸿章,稍作寒暄之后,就开门见山他说:

中堂再造元勋,功高汗马。而现在朝廷待遇,如此凉薄,以首辅空名, 随班朝请,迹同旅寄,殊未免过于不合。不如暂时告归,养望林下,俟朝廷

一旦有事,闻鼓鼙而思将帅,不能不倚重老臣。届时羽檄征驰,安车就道, 方足见老成声价耳。

李鸿章越听越生气,未等袁世凯把话讲完,就大声喝止,痛加训斥说: 慰廷,尔乃来为翁叔平作说客耶?他汲汲要想得协办, 我开了缺,以次

推升,腾出一个协办,他即可安然顶补。你告诉他,教他休想!旁人要是开 缺,他得了协办,那是不干我事。他想补我的缺,万万不能!武侯言“鞠躬

尽瘁,死而后已”,两句话我也还配说。我一息尚存,决不无故告退,决不 奏请开缺。臣子对君上,宁有何种计较?何为合与不合?此等巧语,休

在我前卖弄,我不受尔愚也。①袁世凯碰了钉子,“只得俯首谢过,诺诺而退”。

袁世凯走后,李鸿章还余怒未消,特向亲信幕僚倾吐心声: 袁世凯,尔不知耶?这真是小人!他巴结翁叔平,来为他作说客,说得

夭花乱坠,要我乞休开缺,为叔平作成一个协办大学士。我偏不告退,教他 想死!我老师的“挺经”,正用得着,我是要传他衣钵的。我决计与他挺着,

看他们如何摆布?我当面训斥他,免得再啰唣。我混了数十年,何事不曾经 验,乃受彼等捉弄耶?

翁同龢有意把李鸿章赶出北京,以便“作成一个协办大学士”,但结果 以失败而告终。李鸿章所以未被”放归田里”,主观上得益于曾国藩的“秘

传心法”——“挺经”,绝不奏请开缺休致;客观上则凭借于权势者们的支 持,慈禧、奕“眷念鸿章旧劳,始终欲保全之。”②

李鸿章虽被投闲置散,但每盱衡时势,既为自己洋务事业的破产而抚膺 叹息,又因无法挽救清廷的危亡而忧心忡忡。他对自己“一生事业”进行了

反思,似乎有意借鉴历史经验探寻出路。他曾经发出过这样的慨叹:“功计 于预定而上不行,过出于难言而人不谅,此中苦况,将向何处宣说?”他环

顾左右,终于选定吴永作为宣说的对象。吴永(字渔川,浙江吴兴人)是曾 国藩孙女婿,时在李幕,被李鸿章“以通家子弟相待”,“晨夕左右,几逾

一载”。李鸿章经常与吴永枯坐庭院,“随意谈论”。他说:

我办了一辈子的事,练兵也,海军也,都是纸糊的老 虎,何尝能实在放手办理?不过勉强涂饰,虚有其表,不揭破犹可敷衍

一时。如一间破屋,由浓糊匠东补西贴,居然成一净室,虽明知为纸片糊浓,

然究竟决不定里面是何等材料,即有小小风雨,打成几个窟窿,随时补葺, 亦可支吾对付。乃必欲爽手扯破,又未预备何种修葺材料,何种改造方式,

自然真相破露,不可收拾,但裱糊匠又何术能负其责?

原来被引以为自豪的北洋梅陆军,在甲午战争中一触即溃的严酷现实, 使李鸿章清醒地认识到自己所办之事,“练兵也,海军也,都是纸糊的老虎”,

“虚有其表”,外强中干。这种不幸结局,导源于“内外牵掣”,不能“放 手办理”。他形象地把清王朝比作“破屋”,自己比作“裱糊匠”,宣称“裱

糊匠”只会“修葺”而不能“改造”“破星”,及至“破屋”“真相破露,

① 永:《庚子西狩丛谈》,卷 4,第 114 页。

② 金夭羽:《安徽通志稿》,李鸿章传。

不可收拾”,怎好不从“破星”本身寻找原因,反而归咎于“裱糊匠”呢! 李鸿章对那些“遇事弹纠,放言高论”的“言官”,深恶痛绝,每当说

及,即“以足顿地,若犹有余怒者。”他认为“言官制度,最是坏事”,明 朝之亡,就亡于言官。言官都是“少年新进”,不通世故,也“不考究事实

得失,国家利害,但随便寻个题目,信口开河,畅发一篇议论,藉此以出露 头角,而国家大事,已为之阻挠不少。”现在办事,举步维艰,动辄得咎,

大臣本不敢轻言建树,但责任所在,又不能坐以待毙,常常苦心孤诣,想出

“一条线路,稍有几分希望,千盘百折,甫将集事”,言官以为有机可乘, 就群起而攻之。“朝廷以言路所在,又不能不示加容纳,往往半途中梗,势

必至于一事不办而后已。大臣皆安位取容,苟求无事,国家前途,宁复有进 步之可冀?”

李鸿章抨击“言官”并不是偶然的,他与其他同僚相比,被“言官”“弹 纠”的最多、最厉害,有的甚至欲置之死地而后快。他认为自己所倡导的“和

戎”与“变法”之所以难于奏效,“言官”的阻挠破坏是一个重要因素。“言 官”问题,关键不在于个人,而在于制度。当然他全盘否定“言官制度”,

意气多于冷静分析,不肯反躬自省,而一味委过于人。“言官”虽有“摭拾 浮词”、“肆口妄言”、“党同伐异”、“受人请托”等等弊端,但也不乏

深切时政从实直陈者,对纠正失谬颇有裨益。

李鸿章曾批评曾国藩晚年求退为无益之请,公开为恋栈苟安、争权夺势 的思想行径辩解。他说:“今人多讳言‘热中’二字,予独不然。即予目前,

便是非常热中。仕则慕君,士人以身许国,上致下泽,事业经济,皆非得君 不可。予今不得于君,安能不热中耶?”①这表明李鸿章并不甘心久居散地,

热中于争取清廷的信任,东山再起,重游宦海。正如时人所说的:“李鸿章 叠经参劾之后,入居清近之任,不思引退,常恨失权,图度数月”。②1896 年 2

月陷于穷途末路的李鸿章接受了出访欧美的重任,新的使命使之萌发了 绝路逢生之感,他欣喜地说:

某当辞华赴俄之日,自知前半生行事,于此已作一大结束。 所谓“山 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者,诚为某今日咏矣。③

① 吴永:《赓子西狩丛谈》,卷 4,第 112 页。

② 李宗侗:《光绪中俄密约之交涉与签订》,《传记文学》,第 36 卷,第 5 期。

③ 蔡尔康、林乐知:《李鸿章历聘欧美记》,第 178 页。

“老来失计亲豺虎” 李鸿章出访欧美,是由当时国际国内形势决定的。 甲午战争改变了战前相对稳定的远东形势,加剧了列强对中国的争夺。

日本一跃而成为新的军事强国,挤进了帝国主义行列;俄国侵略野心迅速膨 胀,积极向远东扩张势力,日俄矛盾日益尖锐。英、日在共同对俄的基础上,

逐渐靠拢。由于甲午战争彻底暴露了清政府的无能和中国的积弱,战后帝国 主义列强争先恐后地猛扑过来,出现了几个大国激烈争夺中国的局面。中国

的民族危机空前严重,亡国大祸迫在眉睫。

90 年代初,俄国开始修筑横贯欧亚两大洲、西起莫斯科、东达符拉迪沃 斯托克(海参崴)的西伯利亚大铁路,企图借此在远东取得比其他欧洲国家

更大的优势,控制太平洋水域的一切国际商业活动。1894 年西伯利亚铁路修 到外贝加尔地区,关于铁路走向问题,沙皇批准了财政大臣维特提出的横穿

中国东北的方案,因为这不仅可以缩短路程,节省经费,加快进度;而且便 于对中国和远东地区进行军事、政治、经济扩张。方案既定,便开始设法实 施。1895

年 6、7 月间俄国未经清政府同意,擅自派员赴中国东北勘测路线。

11 月,维特向中国驻俄大使许景澄提出“俄人集立一公司,承造此路,与中 国订立合同”的主张,企图以所谓中俄合办、“无碍主国事权”为幌子,诱

骗清政府上钩。不久俄国外交部电令其驻华公使喀西尼与总理衙门商办“公 司之议”。维特还奏准拨出“一笔适当的款子”,供驻华公使用以贿赂“清

帝亲信近臣”。但后来俄国考虑到北京众目睽睽,不利于秘密谈判,又恰值 沙皇尼古拉二世将要举行加冕典礼,于是便选定彼得堡作为谈判地点。沙皇

尼古拉二世加冕礼定于 1896 年 5 月举行,各国均派特使致贺,清政府拟派布 政使王之春前往。俄国驻华公使喀西尼闻讯提出抗议说:“皇帝加冕,俄国

最重之礼也。故从事斯役者,必国中最著名之人,有声誉于列国者方可。王 之春人微言轻,不足当此责。可胜任者,独李中堂(鸿章)耳。”1 月 24 日

光绪与翁同龢商讨此事。2 月 10 日奉懿旨,改派李鸿章为专使。

清廷改派李鸿章为“钦差头等出使大臣”赴俄祝贺,不只是屈从于俄国 之请,而已是基于“联俄制日”的战略考虑。经过甲午战争,日、中两国朝

着相反的方向发展,一个崛起,一个沉沦,正在崛起的日本对日益沉沦的中 国构成了严重的威胁。旧恨新仇,使中国上下产生了强烈的仇日情绪。与咄

咄逼人的日本不同,俄国却干涉还辽于前,承借巨款于后,矫情千誉,阴怀 忮求。清朝统治者被表面现象所迷惑,感德望援,纷纷以“联俄制日”为言。

两江总督刘坤一认为“各国之患犹缓,惟日本之患为急”,俄国同日本存在 利害冲突,中国应因势利导,与俄国“深相结纳,互为声援”。湖广总督张

之洞认为与俄国立约结盟,是中国“今日救急要策”,他建议与俄国“订立 密约,凡关系俄国之商务界务,酌与通融。”是时,疆吏呼之于下,廷臣应

之于上。奕“主倚俄”,翁同龢也视联俄结援为必然。1896 年 2 月 16 日 翁同龢走访李鸿章,商谈密结外援事。面对国内出现的“仇日、联俄”的气

氛,素主亲俄的慈禧特派最早倡议“联俄制日”的李鸿章出使俄国,就成为 顺理成章的事了。

李鸿章奉命使俄,本来颇为“得意”,但表面上却又故作姿态,以年老 体弱、路程遥远、“傥陨越于礼仪,殊有伤于国体”为借口,竭力恳辞。清

廷自然不准,降旨慰勉。李鸿章装模作样,立即拜命,上疏谢恩,表示要“勉 竭愚诚”,完成使俄重任。

2 月 28 日慈禧召见李鸿章,两天后李鸿章请训陛辞,3 月 3 日离京南下,

3 月 14 日抵沪。当时,英、法、德诸国纷纷邀请李鸿章首先前往访问,以便 渔利。李鸿章也曾有过经由法、德转赴俄国的打算。但是,俄国担心李鸿章

首先出访法、德,有损于中俄交涉,便由喀西尼出面,与李鸿章商定路程: 乘法船从上海出发,穿越红海和苏伊士运河,在埃及塞得港换乘俄船,由地

中海进入黑海,到达俄国港口城市敖德萨,然后乘车前往莫斯科。3 月 28 日, 李鸿章带领随员李经方、李经述、于式枚、罗丰禄、柯乐德(俄)、德璀琳

(德)、穆意索(法)、赫政(英)、杜维德(美)等 45 人,乘法国邮船“爱 纳斯脱西蒙”号,从上海放洋,开始了周游列国之行。李鸿章在上海临行前,

曾对来访的黄遵宪说:“联络西洋,牵制东洋,是此行要策。”这既反映了 李鸿章的心声,又道出了清廷的意图。不求自立,而欲“以夷制夷”,其结

果必将为“夷”所制。沙皇根据维特的建议,对李鸿章来访作了精心安排, 特派乌赫托姆斯基公爵专程到塞得港迎候,陪同李鸿章一行,于 4 月 27 日抵

达敖德萨。李鸿章电告总理衙门说:“顷抵倭德萨,俄水陆提督暨地方文武 接待甚恭。”俄皇令外部电催,“趁此暇日,先赴波得堡递国书接见。”沙

皇让李鸿章先赴波得堡,而不迳往莫斯科,是为了在举行加冕典礼之前着手 进行谈判,“因为在加冕礼期间举行谈判就很困难了。到那时,每天都会有

各式各样的庆典。”4 月 30 日李鸿章乘坐专列快车抵达彼得堡,住进巨商巴 劳辅的豪华私邸,从饮食到室内陈设,“无一非中国物”,巴劳辅“起居言

语,又无一不似中国人”。李鸿章“顾而乐之,几忘身在异乡。”沙皇指派 维特同李鸿章谈判。当时有人告诫维特说:“同中国官员谈判首先就是不要

着急,因为一着急他们就会以为是风度不好,什么事都要干得从容不迫,一 切都要遵从各种中国礼仪。”①维特终于把李鸿章推进了预设的陷阱。

5 月 3 日,维特向李鸿章提出“借地修路”问题,他把“借地修路”同 俄国“支持中国的完整性”联系起来,维特企图以俄国“支持中国的完整性”

的承诺为钓饵,来诱骗清政府对“借地修路”这种侵害中国主权的要求的让 步。他说:“本欲借路速成,藉纾倭患,今中国虽认自办,但素习颟顸,恐

十年无成。”②俄国可代荐公司承办铁路事宜。对于维特的要求和解释,李鸿 章提出了“种种异议”,指出:“代荐公司实俄代办,于华权利有碍,各国

必多效尤。”①维特主与李鸿章的初步谈判中虽然碰了钉子,但却从李鸿章的 谈话中了解到,如果他看到沙皇想修这条铁路的话,是会同意的。因此,维

特建议沙皇接见李鸿章。5 月 4 日李鸿章在皇村行宫拜会沙皇,“面呈国书, 宝星,并读颂词”。5 月 7 日,沙皇再次秘密接见李鸿章,“令带经方传话,

不使他人闻知。”沙皇把李鸿章引至便殿,赐坐畅谈,说:

我国地广人稀,断不侵占人尺寸地。中俄交情,近加亲密。东省接路, 实为将来调兵捷速,中国有事亦便帮助,非仅利俄。华自办恐力不足,或令

在沪俄华银行承办,妥立章程,由华节制,定无流弊,各国多有此事例,劝 请酌办。将来倭、英难保不再生事,俄可出力援助。②

李鸿章在会谈后电告总理衙门,认为沙皇的主张比维特“前议和厚”。 所谓“和厚”云云,无非是指沙皇承诺“不侵占人尺寸地”、东省接路“由

① 《俄国末代沙皇尼古拉二世—维特伯爵的回忆》,第 40 页。

② 李鸿章:《寄译署》,《李鸿章全集》(三),电稿三,第 643 页。

① ②李鸿章:《寄译署》,《李鸿章全集》(三),电稿三,第 643、644 页。

华节制”、援助中国对抗英、日而言。李鸿章相信了沙皇的承诺,在他的心 目中,作为国主,一言九鼎,怎能会骗人呢!从 5 月 8 日开始,俄国外交大

臣罗拔诺夫和维特一起,继续与李鸿章谈判。李鸿章将谈判情况随时电告总 理衙门请代奏,总理衙门内部多由翁同龢、张荫桓经办,会商奕、奕劻等,

请旨电示李鸿章。罗拔诺夫和维特秉承沙皇意旨,企图以签订“华有事俄助” 的密约来换取“东省接路权”。而李鸿章和清廷则主张“自办接路”和签汀

互助条约,以期确保路权和争取外援。罗拔诺夫和维特步步进逼,李鸿章节 节退让。他们之间的谈判,是从彼得堡开始在莫斯科结束的。李鸿章于 5 月

18 日到达莫斯科,随后参加沙皇尼古拉二世加冕典礼,应邀“入宫庆贺”,

“居各国专使首班,颇蒙温语”,并被授予宝星“头等第二,大小两枚,皆 钻石密嵌”。沙皇对于李鸿章的接待,既优礼有加,极尽笼络之能事,又不

事张扬,以免引起外国的猜忌。维特说:在《政府公报》上,关于李鸿章的 消息最少,“根本没有提到他在彼得堡受接待的事,也没有提到他在莫斯科

受接待以及他在加冕典礼后受到接见的情况。”5 月下旬,李鸿章认为事已 至此,无法再争,致电总理衙门,说“时促事烦,求及早请旨,电复遵办。”

翁同龢、张荫桓同奕、奕劻、李鸿藻、荣禄等“会商联俄事”,“将所有 密电录稿公阅,遂议照办。即定议,乃拟旨一通。”28 日请旨允准,29 日翁

同龢亲至张荫桓处拍发电旨,既批准在条约上“画押”,又要对“约内字句” 作些改动。6 月 3 日李鸿章与罗拔诺夫、维特代表两国政府在《御敌互相援

助条约》俗称《中俄密约》上签字。维特在回忆录中叙述了当时发生的一个 戏剧性情节:由罗拔诺夫起草的《中俄密约》第一款,本来规定中俄军事同

盟要对付“日本国或与日本同盟之国”。维特认为这会使俄国承担不必要的 风险,招致许多欧洲国家的反对。他向沙皇建议删去“或与日本同盟之国”

这几个字,沙皇表示赞成,并令罗拔诺夫照办。及至签字那一天,当双方代 表已经在桌旁就坐之后,维特突然发现正式文本上这几个字并没有删去,大

吃一惊,于是立刻将主持仪式的罗拔诺夫叫到一旁,小声告诉他这件事。罗 拔诺夫猛击一下前额,说:“唉,真糟糕,我忘对秘书讲了,忘记要他们把

这款改写成初稿那个样子。”不过,他终究是一位外交老手,具有随机应变 的本领。他看了看表,已经十二点一刻了,他拍了几下巴掌,有几个人进来,

他便说:“我们现在进餐!”接着他就对李鸿章和在场的其他人说“现在已 经过十二点了,让我们先进餐,否则菜就不好吃了,我们吃完后再签字。”

当大家去进餐时,他特地留下两位秘书,将条约文本作了必要的改正,这样 一来,餐后摆在桌子上的已经不是刚才那两份条约文本,而是有一款已作改

动的文本了。可悲的是,李鸿章中了维特和罗拔诺夫串演的江湖骗子式的“掉 包计”而丝毫没有察觉,立即在“改动的文本”上签了字。《中俄密约》共

6 款,主要内容是:日本如侵犯俄国远东或中国、朝鲜领土时,中俄两国共 同出兵并互相接济粮食、军火;战争期间,中国所有口岸均应对俄国军舰开

放;中国允许俄国在黑龙江、吉林两省修筑铁路直达海参嵌。这个条约是俄 国精心策划的侵略阴谋和清政府推行“联俄制日”政策的产物,它使俄国在

中俄共同防敌的幌子下,不仅骗取了在中国东北建筑过境铁路的特权,而且 为其海陆军侵入中国领土开了方便之门。

据说在中俄谈判中,李鸿章步步退让并在密约上签字,同维特用重金贿 赂有关。俄国外交部前副司长沃尔夫男爵在他未发表的回忆录中说:“李鸿

章带着这个签了字的条约和袋子里的两百万卢布返回北京。在东方,良心是

有它的价钱的。”①罗曼诺夫在 1928 年出版的《俄国在满洲》一书中,说维 特答应“如果建筑铁路一事顺利成功,将付给他李鸿章三百万卢布。”在中

俄密约签字后的第二天,俄国财政部办公厅主任罗曼诺夫与华俄道胜银行董 事长乌赫托姆斯基、总办罗启泰签署了一份《议定书》,决定拨出 3 百万卢

布作为“抵偿与中东铁路租让权有关的费用的特别基金”,俗称“李鸿章基 金”。维特奏明沙皇后,在《议定书》上写了“同意”二字。罗曼诺夫指出:

“议定书看来是在与俄国政府签订政治条约的第二天匆匆拟就的,以便至少 能让李鸿章对于所承诺的款项已正式确定拨出感到放心,虽然在议定书中没

有讲到向他李鸿章的付款问题,但李鸿章根据议定书第四款的意思可以相 信,‘拨款’将立即由银行‘作为修建费用’记入正在筹建的中东铁路公司

的帐上。可是,议定书在给李鸿章过目后立即被财政部收藏起来。”①《议定 书》原件尚存,真实性勿庸置疑,但其中并“没有讲到向李鸿章的付款问题”。

同时,当事人维特也矢口否认有向李鸿章行贿之事。

中俄密约签定后,双方秘而不宣。维特供认:“这一条约之所以保密, 是因为条约授权俄国通过蒙古和满洲修筑铁路,而这一权利直接来自俄国在

不幸的中日战争后给予中国的道义援助。这一条约之所以保密,还由于它在 同时也是一项对付潜在敌人日本的防御同盟条约,目的在于避免日本侵华事

件重演。”②清廷也电示李鸿章:呈览约本,要须慎密,“防传播生衅。”李 鸿章一面特派随员塔克什讷携带约本专程送回北京;一面对外极力掩饰,在

莫斯科时就对前来探询的英使“以谣言辟之”,并对一位法国人表白说:“至 于华之与俄,实无密约;惟交谊之固,则诚如胶似漆耳。”但是,世上没有

不透风的墙,当喀西尼就密约中有关“借地修路”诸事与总理衙门磋商细节 时,消息终于逐渐泄漏,引起外人揣侧和国人注意。上海《字林西报》伪造

了一份《中俄和约》12 条,称为“喀西尼条约”。山东巡抚李秉衡、河南巡 抚刘树棠上疏反对,指出该约“无非彼享其利,我罹其害”,“恐合纵之师,

不旋踵而即至”。当然,李鸿章对俄国的扩张野心,也并非是没有警惕的。 在签订《中俄密约》之后,李鸿章曾多次告诫过维特。维特记其事说:

我当时同李鸿章相处已经很熟了,他曾不止一次地对我说,他作为俄国 的朋友,劝俄国千万不要离开将来联接西伯

利亚大铁路同符拉迪沃斯托克的铁路线南下,因为如果我们南下,就可 能掀起政治风潮,使中国人感到意外,而中国人根本不了解欧洲人,他们把

每个白种人在某种程度上都看成是不怀好意的,如果我们走这步棋,那么无 论对俄国还是对中国都可能招致意外的恶果。

维持声称李鸿章对他“讲这些话其实根本用不着”,因为他“过去和现 在都是和平思想最虔诚的信奉者。”他之所以要“提起李鸿章的这一恳切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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