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史可法壮烈地在扬州为国捐躯,清兵攻陷金陵之后,在江南的明朝官军基本上已被打垮。但由于清军屠杀劫掠的行为,引起了全国人民的愤怒,因此到处揭起了抗清的义帜。北方的抗清义师多半是以朴素的农民群众为主,他们潜伏于广大农村中,或据守山岳地带,坚持与清军抗战到底,而在江南一带,则因为明中叶以来资本主义工商业比较发达,出现了不少的工商业城市,所以城内的开明绅士、小市民、小手工业者与乡下的农民、渔民等结合在一起,沿着长江运河,交通比较通畅的地方,起来对南侵的清军作战。
特别是在一些繁华的江南城市,如常州、无锡、宜兴、江阴、常熟、昆山、嘉兴、嘉善、绍兴以及夏完淳的故乡松江等地,士绅们抗清的积极性特别高。
夏完淳一家及他们的所有亲戚朋友几乎都住在上述地区,因此也无例外地加入了这个行列。他们和市民、手工业者联合起来,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轰轰烈烈地组织义军。
清军攻破苏、杭后,派遣安抚官到各郡,让士大夫出来谒见清军,不出者以逆罪论处。也许是因为夏允彝名声太大,清军点名征聘他出来做官。他愤怒地写了一封长信给清军。信是这样写的:“有清革命,万物维新。明室废臣,理应芟除,其何所逃死!顾有一言为清朝策者:昔金人渡江(指北宋末年,金国女真人灭北宋朝一事——作者注),下三吴,抵温、宁(指温州、宁波——作者注),还师以授宋高,未尝获寸土焉,即中原之地,亦举以授张邦昌、刘豫而不自有之者,诚以南土卑湿多疫,水险江深,毒蛇匝地,聚蚊若雷,吐呕霍乱,以时而发。
同居中国,北人之吏于南者,犹以为病,况塞外来者,其能堪此耶!昔蒙古之为南吏者(指元朝统治者——作者注),以九月至,三月归,一切吏事,华人为政(这里指中原人——作者注),至赋税尽通,自海漕之外,无入焉。未及七八十年,而吴、浙剧寇,渭毛而起,江南大乱,河北瓦解,是江南为元累而不为元利明矣。使元割江南予宋,岁辇金缯以实北地,则元之疆历世未艾也。愚为今计,莫若以淮(指淮河——作者注)为界,存明之宗社,而责其岁币焉。于名甚隆,于利可久,惟执事裁之(请你定夺之意——作者注)!”
信的措词软中带硬,可见其誓死不与清军合作的决心。但夏允彝在这里也提出一个所谓万全之策,即希望清军效仿北宋时的金朝人,与江南人民割江为界,由江南人民献上钱物,江南还由汉人自治。这里虽有以此迷惑清军的味道,但也可看出夏允彝曾天真地希望清军能答应这个条件,不再统治江南,这样江南人民可以有机会东山再起。然而此一时彼一时也!这时的情形与几百年前北宋的情形已大为不同,清军已攻入了江南,又怎会听他的话,再退出来把反攻的机会和时间让给他们,丢失这富庶的鱼米之乡呢?
夏允彝到底是有些书呆子气的。他毕竟没有在战争中生活过,因此面对比当年郑芝龙及长乐县的盗贼及杀人犯都要狡猾凶残得多的清军时,就显得过于天真,过于迂腐了。他把清军看得太愚蠢了。其实,能从关外一直长驱直入打到江南这个事实本身就说明,清军不但骁勇善战,而且也富有智谋。这是非常强大的敌人。尤其攻打江南的统帅多铎是努尔哈赤最喜爱的小儿子,有勇有谋,他们要占领江南的决心是铁定的,夏允彝想以一纸书信劝动他们,真好比蚂蚁撼大树,毫无用处。
面对事实,夏完淳则比父亲要清醒得多。他提醒父亲不要再幻想,面对敌人只有拼死一战。这时夏完淳的老师陈子龙已与兵部右侍郎沈犹龙,中书舍人李待问,罗源知县章简在松江起兵,被公推为监军,悬挂明太祖的遗像,当众宣誓,抗拒清兵。几社中人,纷纷加入。面对年青人的呼唤,夏允彝不再犹豫,也和儿子参加了队伍,脱下官服,披上戎装,用拿惯毛笔的手握起了粗糙的刀枪。
恰巧在六月份时,汉奸李成栋率领清军进入太仓和吴淞,明朝总兵吴志葵抵不过大批人马,被迫放弃了吴淞,逃到松江,便和夏允彝、陈子龙他们联合在了一起。夏允彝曾做过他的老师,应他之邀携儿子进入了他的幕阁,代吴志葵运筹策划,部署战略,以图成就复国大业。他们负有众望,在当地一呼百应,与太湖区的义军互相呼应,联合作战。
艰苦的斗争即将开始了。望着已15岁的完淳,夏允彝的心中忽然涌起一阵柔情。这是他唯一的儿子,而且又是那么优秀!此时的完淳,已长成了一个翩翩少年,风姿玉立,眉目朗秀,谈论起军国大事来,就像写文章一样有新奇独到见解,举手投足间也颇有老成之气。儿子已经完全成熟了。然而,局势如此,这样一个天资聪敏的百年难得的人才,很有可能在炮火中为国捐躯,而这又是多么令人痛惜的事!也许,他应该有自己的孩子,这样夏家有后,完淳本人的才华也有继承与延续者了。他想为儿子提前成亲。
恰巧这时在嘉善的钱彦林一家也参加了起义大军,他们不约而同地想到了这一点。战争期间,一切从简。钱彦林和大儿子钱熙,小儿子钱默一起护送16岁的女儿钱秦篆和夫人徐氏越过重重战火,来到松江。他们就在军中,在老师、朋友、亲戚及众将士的祝贺声中举行了简朴的婚礼。
10年前在钱家后花园的相见,在他们的头脑中还留有印象。完淳多年来随父亲到处奔波,忙于国事,在空闲之余却常常会不自觉地在心中回忆那张躲在廊柱后向他好奇张望的小姑娘的脸。现在她已是一个二八少女了,不知她变成了什么模样?完淳暗暗希望,长自己一岁的妻子长得像姐姐淑吉,也有那样一张美丽的瓜子脸,有一双睿智的平静的眼睛,还有那种遇事不惊的风范;他又暗自希望妻子像嫡母盛氏夫人的侄女,自己名义上的表妹盛蕴贞。她是个有才气的人,被许配嘉定侯家,即姐姐淑吉丈夫侯文中的堂弟智含。
智含也是个有才的年轻人,和盛蕴贞正是天配一对,但两人还没成亲。眼下兵荒马乱的,在嘉定领导义军的侯家也不知如何,蕴贞什么时候才能和智含结为良缘呢?有时他又想,也许自己的妻子谁也不像,她就是她自己,那个躲在柱子后面的,可爱的小姑娘。
一对近10年未见面的孩子终于在战火中结为了夫妇。在布置得清雅、古朴的洞房中,穿着大红袍的新郎夏完淳轻轻揭开了钱秦篆头上的盖头。面如满月,温柔贤淑的秦篆抬起头来,一双又黑又大的眼睛里充满了喜悦与羞涩。完淳轻轻握住她柔润丰满的手,注视着那光洁的脸庞上掠过的红晕,欣喜地说:“十年了,我们终于又见面了。”
“我们又见面了。”秦篆也在感慨地微笑。
洞房外,夏、钱两家人对坐着,脸上也露出了自弘光朝灭亡来很少有过的舒心的笑容。
每个人都希望,这对战火中结合的夫妇能过上正常的、甜美的家庭生活,他们身上,凝聚了夏、钱两家的希望。
完淳结婚后的第二天,就又匆匆回到了营帐中,和父亲、老师及岳父等人共商起义大计。首先由夏允彝分析了瞬息万变的江南起义形势,他指出,目前江南由前明官员、士绅及民众领导的义军风起云涌,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而清军方面,自从攻陷金陵后,就分兵东向,把苏杭等大城市也占领下来,设大本营于金陵,另派重兵驻防于苏、杭及沿海一带,战线过长,只是以几个大城市为据点,没有占领广大的面,地位还不稳固。说到这儿,他看看颔首沉思的众人,向完淳投以信任的一瞥,大声说:“我们父子想出了一个方案,现就由完淳来具体谈一谈。”
夏完淳在大家期待的目光中站起来,这个方案他和父亲已认真商议了很多天,经过了数百次的推敲研究,早已成竹在胸。他以坚毅的目光注视着每个人的脸,摊开地图,侃侃而谈。
夏氏父子的计划是,以吴志葵的水军为基础,要求这支军队登陆作战,联络吴江、陈湖各地的义军夺取苏州,切断清军金陵与杭州的联络线。由嘉兴徐石麒、嘉善钱彦林,即完淳的岳父和他的堂兄钱棅各率义军攻打杭州,解决浙江西部的清军,再由嘉定的侯峒曾,即淑吉公公一家会合荆本彻、张士仪出兵扫荡驻防沿海一带的敌人。等这几方面的军事得手,就以宜兴、句容、溧阳、溧水各县的义军围攻金陵,直接摧毁清军的大本营,另外由徐孚远、章简协助沈犹龙、李待问坚守松江作据点,陈子龙以监军左给事中的名义招募水师,结营在附近的泖湖和松江形成犄角之势,以壮声威。他还补充一点说,那些结寨山头的绿林豪杰也是一支不可忽视的抗清力量,必要时也可请他们帮忙。这是他自己的观点。
完淳说完后,大家都注视着他那少年人的脸,这样年轻有为、运筹帷幄的人才,只有在这样的乱世才会出现。国家有难,少年英雄显峥嵘了。但每个人的心思又都不太一样。大多数人一面在心中赞叹着完淳父子的才智,一面思考着自己该怎样配合计划,采取行动;而吴志葵却忧心忡忡,惟恐这计划会损兵折将,削弱自己的力量,但夏允彝是他的老师,又是为他出谋划策的主心骨,他不敢反对,只是发愣。
夏允彝看出了他的犹豫,便把手放在他的肩上,半安慰半鼓励地说:“不要怕,我们的计划是周密的,你也不用亲自出马。志葵,这次如能获胜,你首当其功,当是复国的大功臣,千载留名啊!”吴志葵听了这话,又兴奋起来,点头称是。
于是,大家分头按照布署,回到各自的岗位,紧张而秘密地行动起来。
就在他们进行筹划时,其他城市的义军也在上演着一幕幕可歌可泣的壮举。他们的行为深深激励着在同一战线作战的昔日的亲朋好友们,也激励着那些虽不认识,却有着同样抱负、同样心思的义士们。
六月中旬,清军占领了江阴后,清查城内户口,禁止人民私藏武器,并布告剃发命令。城乡人民激动起来,由爱国青年季世美、季从孝带领着首先开始了反清的起义。他们杀掉了汉奸知县,发动斗争。
两位青年在战斗中壮烈牺牲后,由原县主簿阎应元代任指挥,布置防御工事。四乡农民行动起来,带着武器、粮食进城参加防守;城内市民也抢着供应粮食和各种军需品;从徽州来做生意困在江阴的商人程壁捐献了自己的全部财产175万两白银,各种可歌可泣的事迹层出不穷。江阴各阶层人士在抗战这一总目标下走在了一起。他们修缮加固了城池,所有的壮劳力都到城上轮流防守,老弱妇女们就在城里做饭、做衣,并组织了救护队;富有创造性的人们还发明了新式武器,打败了清军无数次的反攻,清军虽然人多,但面对不怕死的江阴百姓,无不战栗胆怯,只盼能侥幸生还。
清军见硬的不行,又使出对付汉人的老一招:劝降。没想到这次在英勇的江阴人民面前碰了钉子。没办法,只得从别处抽调大批军队,把江阴团团围住,企图困死他们。
七月,由汉奸刘良佐引导清军的精华,一向以骁勇善战著称的八旗兵攻打江阴。他们调来重武器,用云梯攻城,守城的将士则冒着炮火用大刀长枪与登城的清兵搏杀。清朝的贵族“七王”和两地都督都在激战中失了性命。清军统帅闻讯大惊,说:“我们从北京攻陷金陵,未遇见过大敌,想不到江阴这小小的弹丸之地竟有这样的勇力!”
江阴酣战未歇,江南的另一处城市嘉定也已陷入激烈的炮火中。具体情形是这样的:吴志葵撤出吴淞后,李成栋派梁得胜带领水师驻扎在嘉定城外,又派汉奸张维熙作嘉定的伪知县。他刚刚到任,就执行剃发的命令,因此激怒了城内城外的人民,组织起来进行斗争。他们组成民兵,赶走了张维熙,烧毁清军的船只,梁得胜大败而逃。
为了加强组织力量,他们推举开明士绅黄淳耀、侯峒曾来作领导。这侯峒曾和他的弟弟侯岐曾是嘉定有名的进士,两人各有三个儿子,统称“嘉定六侯”。
其中侯岐曾的儿子侯文中早死,儿媳便是夏允彝的长女夏淑吉。因为有了这层关系,所以夏完淳一家对嘉定的情况也就更加重视。
侯黄二人以身作则,率领全家昼夜守卫嘉定城,并像当时许多人一样,把全部家产都捐出来购买军需用品,可谓毁家纾难。城内顿时情绪高昂,与战火正旺的江阴互相应和,气象非常雄壮,一时间成为在奴役下生活的江南人民瞩目的焦点,处在水深火热中的沦陷区人民对他们寄予了厚望。
然而嘉定的情形不如江阴,兵力单弱,又没有那么新式的武器,还是一个土城,因此持久据守不是那么容易。松江的吴志葵派人前去救援,又被中途消灭。
嘉定军民得不到外援,困守孤城达十余日之久,与外界中断了联系。消息传来,众人十分担忧。更何况夏淑吉及她的儿子侯檠还和公爹一家住在嘉定城内,这也就更令夏家人担心。盛氏夫人嘴上不说,心里却是忧愁如焚,既担心在城中的亲家十几口人,更担心女儿和外孙的安危。夏允彝父子虽也为他们担心,但更忧虑的是如果嘉定情况不妙,这进军苏州及解放江南的计划就有可能受阻。这好比连环锁,牵一发而动全身,不能有半点马虎,事不宜迟,看来必须尽快行动。
情况瞬息万变,计划立刻提前实施了。命令被迅速秘密地送到了各个城市义军所在地。在夏允彝父子的催促下,吴志葵派遣部将鲁之玙率领300名先锋队冲进了苏州的胥门,如入无人之境。快马飞报,夏氏父子兴奋异常,连连催吴志葵按规定发兵支援。谁知吴志葵这时却忽然犹豫不决,徘徊起来。完淳急得简直要抽出刀架在他的脖子上,连声骂:“竖子不足与共事也!”
鲁之玙与300壮士冲入城后,因为没有大军支援,被埋伏的清军骑兵围攻,他们奋力迎战比自己多十几倍的敌人,想拖住时间,为支援部队打开通路。
然而支援部队没有来。300壮士全部壮烈牺牲,鲜血染红了姑苏呜咽的河水,也溅满了高高的胥门,这座曾悬挂过吴国忠臣伍子胥头颅的城门(伍子胥是春秋时吴国的大臣,后因越国使用反间计而被吴王夫差所杀。——作者注)。
噩耗传来,夏家父子惊呆了,完淳痛哭失声,为壮士们的义举而哭,更为他们的冤死而哭。吴志葵更慌了手脚,连声说要撤军。夏允彝流着老泪留住他,向他讲明已没了退路的形势,求他立刻发兵。没有主见的吴志葵又被说服,这才带人向苏州进军。夏完淳擦干了热泪,从大局出发,听从父亲的劝说,随同吴志葵一起奔赴苏州,希望能争回一点时间,赢得成功。
然而苏州守军已有提防,派重兵守卫城池。吴志葵的大军在连日的夏雨中驻守在苏州城下,进攻了几次都失败了。这时太湖地区吴日生领导义军“白头军”(用白布包头,故得名)占领了吴江,积极与吴志葵联系,希望共同攻打苏州。夏完淳父子也催促吴志葵迅速行动。然而吴志葵行动拖拉,军内又士气大跌,军心涣散。由于平时吴志葵治军不严,士兵又良莠混杂,因此开小差的,说怪话的,干什么的都有。夏氏父子整日奔走于军营,安定军心,又要督促吴志葵进攻,为他出谋划策,弄得心力交瘁。偏偏这时又传来了嘉定失守,侯峒曾一家为国捐躯的消息,夏允彝父子痛心之余,又担心计划会完全失败,还要关心不知死活的淑吉和她的公公侯岐曾一家,一时间心头的苦水就像那连天的阴雨,点点滴滴,怎一个愁字了得!
悲痛之余,夏允彝用血泪写下《五哀诗》,哀悼在嘉定战争中牺牲的侯峒曾父子三人及另一位统帅黄淳耀、将领张锡眉。
嘉定失守的具体情况是这样的:天公不作美,正当嘉定军民奋力守城时,盛夏时节的江南又连下了几天大雨,雨水淹没了人的膝盖,也淹湿了嘉定城的土围墙。
七月四日这天,雨还在不停地下,守卫了几天几夜的将士们困乏到了极点,不觉昏昏睡去。忽听一声巨响,原来东城的土墙连日为雨浸泡,突然倾圮了。
汉奸李成栋率领清军乘机攻入了土城,嘉定先于江阴又落入了清军之手。
义军领袖黄淳耀及侯峒曾和侯峒曾的两个儿子玄演、玄洁在纷乱中一直屹立在最前列,指挥作战。然而大势已去,清军已一步步逼近。部将们争相保护侯峒曾撤离,却被侯峒曾坚决拒绝。他带着两个儿子来到侯氏祠堂,拜了祖宗,又向北面即原明朝政府所在地北京拜了三拜,拭拭纵横的热泪,极其平静地说:“皇上,臣报国力竭矣。”此时门外喊杀声四起,城内百姓将士正在与清军进行殊死的肉搏战。他似乎什么也没听见,站起身来,旁若无人地吟诵着刚刚想好的绝命诗:“吾颅尽可断,吾节不可移。”两个儿子也肃穆地跟在他的身后。
敌人的杀声越来越近了。侯峒曾走到水池边,望着那清澈的池水,又望望身边的两个儿子,忽然纵身跳入水中,同时嘴里喊着:“你们快走!”两个儿子互相看看,大叫一声:“爹,我们来了!”就相拥在一起,也跳入了池中。
父子三人互相紧紧拥抱着沉入了池底。忽然,清军的马队冲了进来,清军用钩子把沉在水底还没有死亡的父子三人残忍地钩了上来,然后用刀乱砍而死。
汉奸指出了侯峒曾的尸体,恼羞成怒的清军砍下了侯峒曾的头,把它挂在城头,以儆效尤。百姓们痛哭流涕,有人在破败的家中找到没有被清军烧掉抢去的唯一一点粮食做成饭,倒在水中,以表示对这以身殉国的父子三人的悼念之情。
清军对侯峒曾恨之入骨,杀了他们父子三人还不解恨,还要杀他全家。侯峒曾的三儿子智含不知下落,女儿辅义,孙女异来等为了免遭侮辱,也都自尽而死。
仆人杨恕、龚元等人也因为侯峒曾的缘故慷慨赴死,一门忠烈血染千秋。
侯峒曾的弟弟,即夏淑吉的公公侯岐曾一家保护老母龚氏和侯峒曾的幼子智含在城破时化装成老百姓,在大家的掩护下逃出了嘉定城,此时听说侯峒曾父子的死难惨状,悲痛欲绝。龚氏坚强而自豪地叹道:“我有好儿子啊!”她见侯峒曾的妻子李氏哭得死去活来,就抚慰着她的肩,轻声说:“你也有两个好儿子啊!”一家人抱成一团,痛哭失声。
侯岐曾呆呆地坐在染满鲜血的河水边,仿佛看到了哥哥和两个聪明能干的侄儿壮烈赴死的情景。哥哥那忠厚的,与人无争的微笑面庞似乎又浮现在水面上。
他对母亲孝顺,对自己谦让,甚至对儿童与仆人也极其温和。在和平时期,人们争相做官时,他澹泊求退,从不去争一点功名和利益。等到国家危难,许多受过皇帝提拔恩惠的著名官员都纷纷逃跑、隐退甚至卖国投敌时,他却一反常态,毅然挺身而出,捐出所有的一切来保卫祖国,那刚勇威严的神态怎不令人感慨万千!哥哥走了,自己侥幸未死,并不是贪生怕死,而是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有老母及孙儿需要扶养,这也是哥哥临死前的愿望。然而,活着又是多么的难啊!他痛苦地望着天际,轻声地叫道:“哥哥!”
这时他的儿子侯研德与夏淑吉匆匆走来,在他的耳边悄悄说了几句,他急忙跟他们往一个破庙而去。
他们在夕阳下来到一座郊外的庙前。平日清静肃穆的庙宇此时一片肃杀景象,门口的杂草已被血染红了。为了防止清军追踪,他们左右看看,这才谨慎地走进庙。
昏暗的庙里横摆着两具尸首,像两把利剑刺着侯岐曾的心。他惊呼:“黄大人!”原来那尸首正是和侯峒曾一起领导人民守城的黄淳耀及他弟弟渊耀。
庙里的住持走过来,强忍悲痛说:“这里是黄大人平时来读书的地方。城破后,他和兄弟来到这儿,在墙上题了一首绝笔诗后就双双自缢身亡了。”
这位已看破红尘的大师脸上也挂满了泪水。
侯岐曾呆滞的目光越过掩嘴抽泣的儿媳淑吉和儿子研德,落到了那面粉墙上。白色的墙面上,几行用血写的大字分外清楚:“大明进士黄淳耀,以弘光元年七月四日自裁于僧舍,读书寡益,学道无成,耿耿不寐此心而已异日夷氛复靖,中华士庶再见天日,论其事者尚知予心!”
“论其事者尚知予心!”侯岐曾默默念着这句话,又想起哥哥临死前的绝命诗:“吾颅尽可断,吾节不可移。”一阵阵刀绞般的疼痛揪着他的心,他跪在黄淳耀的尸体边,轻声说:“黄大人,你们去吧,这里还有我们在!”
为了以防清军追来,斩草除根,他把哥哥仅剩的一个儿子智含及老母送到了更安全一点感人情景,真是数不胜数。
在战火中牺牲的,绝不仅侯峒曾一家。在这次屠杀中,嘉定人民有两万人死于清军的刀下。清军以为人民被吓得恭顺了,便退出嘉定,到别处去剿杀。清军一走,城内剩下的人民就把侯峒曾父子的衣冠搜集起来,在山岭上为他们修建了衣冠冢,以示永远纪念,同时又在酝酿着新的力量。义士朱瑛收集流亡将士,重兴义旅,再度展开斗争。到七月二十六日嘉定又被清军攻破,嘉定人民遭到第二次大屠杀。八月十六日明把总吴之蕃起兵江东,反攻嘉定,结果失败。清军为了泄怒,第三次屠杀了嘉定人民。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嘉定三屠”。经过三屠后的嘉定,基本上已是荒无人烟,死尸遍野了。然而嘉定人民反抗外侮,誓死不屈的顽强精神,却给了正在进行斗争的其他地区人民以深切的鼓舞,同时也永远在史册上留有光辉的一页。
与此同时,陈子龙也改变计划亲自率领义师,先攻杭州,以求缓解其他地区的压力。然而清军兵力强大,再加上苏州未破,金陵与杭州的清军联络线并未中断,因此没有成功。吴志葵心虚胆小,不顾夏氏父子的劝阻,带着军队匆匆撤离了苏州,计划失败了。
清军趁机纷纷大举反攻,由于主线已断,各地义军也被各个击破。只有吴日生、孙兆奎领导的白头军,因组织有方,军务井井有条,再加上内部团结而在吴江取得大捷,但也因此而吸引了清军的大批人马,寡不敌众,孙兆奎壮烈牺牲,吴日生泅水潜逃,收拾残兵,回头一击,给清兵很大打击,很快又恢复了声势。他的才干使完淳极为佩服,暗地里已有了日后与之共同战斗的想法。
江南各地义军的英勇行动牵制了大批清军南下,使得六七月间福建、绍兴又分别由唐王和鲁王从容建立了新的南明政权。无数的人为了新政权的产生献出了自己的生命。
计划失败后,夏氏父子不得已又先随吴志葵回到松江。他们的行动,终于引起了清廷对于松江的注意。
夏历八月初,汉奸李成栋带大军攻打松江,众将士、百姓拼死抵抗,终因兵力不足,吴志葵军素质又太差而失败。松江失守,吴志葵和部将黄蜚率水军撤离,大本营沦入了敌人的手里。沈犹龙、李待问、章简等当时献出家产,组织义军的几社人士纷纷壮烈殉国。
三天后,清军又向水军进攻,并利用风势点燃大火,把吴志葵、黄蜚的战船全部烧毁。二人也被清军俘虏,押往金陵,不屈而死。
在战乱中,幸存下来的人们也在悲痛中各奔西东,力求保存实力,日后再做打算。陈子龙因祖母年已90,无人扶养,所以听从劝告,穿着老百姓的服装混在人群中通过清军盘查,逃往他乡。他在嘉禾水月庵剃度出家,暂时隐蔽起来,一方面躲过风声,扶养祖母,一方面也暗中与闽、浙海上通风气。此前闽西的隆武帝已委任他为兵部右侍郎兼左都御史,因此为了骗过清军耳目,他改名叫信衷,字瓢粟,号颖川明逸,借着僧人的身份,继续进行秘密活动。
夏完淳父子带着身上与心头的伤痕也侥幸逃出战火。为了妻子的安全,完淳忍痛与秦篆告别,派人送她回到娘家,在局势稍微平静些的嘉定暂住一段时间,自己则陪伴父母妹妹隐姓埋名避居曹溪江村,先养好伤,总结一下经验教训,再图东山再起。之所以在江村隐居,是因为姐姐淑吉带着儿子侯檠也来到江村避难。短短几个月,发生了多少事!河山破碎,城池失守,人亦成灰。一家人在这种艰难困苦的危险情况下团圆,感慨万千,涕泪成行。外面正在进行血腥的屠杀,这小小的江村又能做得几日世外桃源呢?每个人都有一种朝不保夕的感觉,但谁都不愿说出,只求能珍惜目前每一秒可贵的时光,与家人共同生活,共同分享难得的战乱亲情。战争是多么残酷啊!它一下子就使大地改变了模样,使人的心也变了,每个人的眼前,都浮现着战死沙场的亲人朋友的音容笑貌,谁又能相信,他们已化为了灰烬?
夏允彝已年过五旬,饱经亡国之痛、朝廷党争倾轧、战乱折磨大喜大悲,大恸大恨,又加伤痛困扰,身体急剧衰弱下来。淑吉、完淳及嫡母盛氏、母亲陆氏和妹妹惠吉对他百般照料,但他不顾身体虚弱,仍旧认真地为死难的朋友如徐石麒等人作传,似乎在完成什么最后的任务。
经过这场大败后的夏允彝似乎变了很多,常常在屋中静坐写书,和完淳都很少说话。他关心的,似乎只是外面的战事。夏历八月二十日,苦苦持续了近两个月,打败了清军二三十万大军,杀死715万多清兵的江阴守城战以清军用大炮攻入城门而结束。满城百姓一直靠着极强的毅力,忍受断粮和亲人阵亡的痛苦打击敌人,创造了以少制多的奇迹。清军损失了大量人马、三位王爷和18员大将,以及南下的宝贵时间,因此对江阴人民恨之入骨。进城后满城杀尽,只留下53人幸免。
消息传来,夏允彝平淡的脸上挂上了一串串泪珠。
当完淳哽咽着告诉他,在八月中秋夜里,江阴战士们在月光的照耀下在城头唱着:“江阴人,打仗八十日,宁死不投降。”在清军的屠杀面前,全城人民都以先死作为荣幸,争相上前,没一人顺从求饶时,夏允彝忽然大呼:“好,好!死得其所,死得其所!”他招唤妻女说:“来,摆上酒,请上各位朋友,我要和大家痛快地喝一场!”
妻子盛氏以为丈夫心情有了好转,忙和陆氏、淑吉姐妹倾其所有,尽力弄来些酒菜,又请到了几位亲朋故旧,夏允彝坐在席中,一面给大家让酒欢笑,一面狂饮美酒,酒过三巡,竟起身持剑起舞,动作坚毅有力,一剑剑都带着虎虎风声,谁也看不出这竟是一个五旬病人。边舞,他还边唱着刘邦的《大风歌》:“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不觉泪下数行。众人都和着歌子沉重地拍着手,激愤地和着。完淳姐弟默默地望着父亲,谁也不说话。
夏允彝舞完,哈哈狂笑着回来喝酒。盛氏夫人轻声劝阻,却被他挥手支开。一位老人伏在他耳边,悄悄说:“看你这么兴奋我们就放心了。你是难得的人才。听说浙东不是还有军队吗?赶快养好身体,到那边去!”允彝微笑着点点头,眼泪却不知不觉地掉在了酒杯中。
完淳姐弟也在一边陪众人饮酒,可是目光却总是停留在父亲那过于激动的涨红的脸上。但他们谁也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给这些天来一直在压抑痛苦中生活,今天终于可以发泄一下的朋友们斟酒。
酒过三巡,许多人都有些醉了,不少人开始划拳轰闹起来。夏允彝平静地微笑着站起来,看了一眼欢闹的众人,又看了一眼完淳姐弟。完淳问:“爹到哪儿去?”
夏允彝抚一下肚子,笑道:“喝得多了,去方便一下。”
“我陪爹去吧。”
“不用。你陪他们喝吧。这天气很热,等会儿可能要下大雷雨,你们别忘了给外面的人准备避雨的席棚。”
“知道了,爹,你要当心。”完淳不敢违抗。
夏允彝坦然地微笑着拍拍完淳的肩,又注视一下默默凝视自己的女儿淑吉与惠吉,再拍拍10岁的外孙侯檠的头,又扫视了一下觥筹交错的人们,轻声说:“你们的母亲们很辛苦,一直在忙碌,你们要帮帮她们。”
姐弟三人相对看看,急忙点头。
夏允彝这才走了出去,一路上还微笑着和大家打着招呼。
夏完淳姐弟照应着酒席,心里却总有点说不出的感觉,但又不愿向对方说明。这时乌云压城,天边隐隐响起了雷声。一阵狂风呼啸着席卷而来,吹醒了酣醉的人们,也使姐弟几人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噤。
“爹怎么还不回来?”完淳站起来,“我去找他!”
“快去!”淑吉的脸色有点苍白,她一反平日安宁的常态,急促地催着弟弟。
完淳拔腿就走。这时,老仆夏顺忽然气喘吁吁,泪流满面地跑来,嘴里喃喃地说:“快,快去看老爷啊。”
完淳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急切地问:“我爹怎么了?”
夏顺痛哭:“他,他投湖自杀了!”
一声霹雳猛然在完淳的头顶响起,撕扯了天幕的闪电照亮了每个人惊呆的几乎是吓傻了的脸。
完淳大叫一声:“爹!”就向前面奔去。
倾盆暴雨如断了闸的洪水般从天上没头没脑地砸下来,天地间一片茫茫的雨幕,仿佛是无数人的泪水在敲打着完淳的肩头。他狂奔到村边的松塘,这才发现父亲正静静地躺在塘边的泥地上,安祥地闭着那双睿智的,又饱含沧桑的眼睛。他扑过去,在暴雨中抱起父亲尚有余温的身体,可他已经再不能动弹了。
人们随后赶来,在他的身后默默地站着,淑吉姐妹各自扶着悲痛欲绝的两位母亲,刚才还在痛饮的乡亲们则呆呆地立在风雨中,似乎突然间清醒了很多。
夏顺一边捶胸顿足,一边说:“这水池浅得淹没不了孩子的头,所以我看见老爷慢慢地向那儿走,也没在意,忽然间老爷跳进去,水只能淹没他的腰,他,他就把头低下来,埋进水里。我急忙上前救起他,他苏醒后却说:‘我已决心一死,你不要再来救我!否则我还会去死的!一次死总比两次死痛苦小一点,所以,如果你还把我当成朋友,就不要救我了。等我死后,再去告诉完淳他们吧。'说完,老爷就又跳进塘,把头埋在水里。我不敢再上前,只得眼睁睁地看着老爷他就这样弯着腰,把头伏在水里,呛死了啊。直到把老爷尸体打捞上来,他背上的衣服还是干的,可是气已经绝了。”
完淳轻轻地用手拂去刚才还是活生生的父亲脸上的雨水,抬起头来看一眼众人,慢慢地说:“父亲是早已决心一死了。拦,是拦不住的。”
塘边一片失声的痛哭。夏完淳小心翼翼地抱着父亲的尸首,好像父亲还活着一样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向家中走去。
回到屋里,大家才发现桌上已摆着一张纸,原来就是夏允彝临死前写好的绝命词。原来对于自杀,他已经筹划多时了。完淳拿起来,一字一句地读给众人听:“少受父训,长荷君恩。以身殉国,无愧忠贤。
南都既覆,犹望中兴;中兴望杳,何忍长存!卓哉吾友:虞求(指徐石麒,嘉兴人——作者注)广成(即侯峒曾——作者注),勿斋绳如,子才(盛王赞,苏州人,明末进士——作者注)蕴生(指黄淳耀——作者注)。愿言从之,握手九京(九京即指天堂——作者注)。人孰无死,不泯其心。修身俟命,敬励后人。”
完淳还没念完,屋里已是一片哭声,屋外无数的百姓也在痛哭。哭声和着凄风苦雨声,和着隆隆的雷声,回荡在这片染满鲜血的苦难的土地上,也回荡在天地之间,传出很远很远。
三天后,完淳的老师,夏允彝的好友黄道周带着闽西隆武帝亲封的翰林侍读兼给事中一职悄悄来松江找夏允彝,找他出山,再图大业。这晚到的消息,也许会重新鼓起夏允彝继续抗清的决心,然而,他所看到的只是一具棺材。天意如此,夫复何求!他在老友棺前痛哭一场,又带着这已毫无用处的任命回到隆武那里。隆武听说夏允彝自尽谢国,非常感动,遂赠他官号为左春坊左庶子,谥号文忠。
夏完淳一家把父亲文忠公悄悄埋葬在曹溪东北二里的荡湾。这里离祖父夏时正的墓不远。完淳轻轻地,一遍遍用手抚着那光滑的石碑,忽然想起父亲曾告诉过自己,祖父去世时曾说过,死后要葬在玉峰和泖水间,让灵魂也和云、鹤一起飘游。这是多么潇洒脱尘的境界啊。只可惜,这种生活父亲已经过不上了,自己更与之无缘。那么,就让父亲在死后像祖父那样在玉峰和泖水间得到一点休息吧。
据传说,这泖水中有另一个世界。每到天晴月朗的时节,乘船从水上过,倚栏下望,便能透过那清粼粼的水面,看见水下面的街道、曲栏,还有整整齐齐的店铺、住家。这是多么美丽的传说啊。也许正因为此,才有那么多的人希望在死后葬在这干净的水里,在另一个美好的世界度过永生,再没有人间的烦恼,有的只是仙人般的自由自在的感觉。但愿父亲也能进入这样的世界!然而,地上狼烟四起,生灵涂炭,他在水底的世界里,真能像祖父那样无忧无虑,那样潇洒脱尘吗?他的心,能放得下这尘世间的一切吗?
“父亲不会。”夏完淳喃喃地自言自语。
“什么不会?”夏淑吉问。
“父亲不会的,很多人都不会,我们也不会。”
完淳站起来,望着姐姐悲痛的面容:“我们都会死的,不死的,也许只有这滚滚的流了几千几万年的长江水和这高高的天空,还有这片土地。”
回到家中后,完淳默默收拾父亲的遗稿、遗物,父亲叙述明亡后一连串变故的《幸存录》使他的心为之一动。一年多来的所见所闻、军旅生涯、毁家纾难、国亡父死真所谓“无限伤心夕照中,故国凄凉,剩粉残红。金沟御水自西东,昨岁陈宫,今岁隋宫。
往事思量一晌空,飞絮无情,依旧烟笼。长条短叶翠蒙蒙,才过西风,又过东风”(《一剪梅·咏柳》)。
逝者已矣!牺牲的不止有自己的父亲,还有许许多多其他的人。然而生命可贵,他虽然热爱父亲,也理解父亲,却并不赞成自杀行为。一年来,他见过了太多人为保全清白而结束自己的生命。他敬重他们,却不赞成他们。像史可法那样在战斗中拼到最后一息,才是这个少年人心中最好的归宿。
深秋时节很快来临了。这时江南各地义军几乎都已溃败,形势进入了低潮。清军的强大使不少躲在家里观看形势的明朝官员士绅出来开门迎附,阿谀奉承,甚至为虎作伥,帮助清军镇压人民,搜寻逃亡的义军人士。夏家的情况非常危险。而这时的夏家,由于清军的追捕,田地的丧失及夏允彝的死,已经弄得一片破败,境况萧条。亲戚朋友中,死难的死难,变节的变节,过去那些争相与他们交往的人,如今见到夏家人都远远地躲避,惟恐被牵连进去,更有甚者,还到清军处密报夏家藏身之处,幸好有人及时通知,夏家人才逃避了一死。面对这鲜明的今昔对比,完淳不胜感慨,正所谓患难见人心,“当年结客同心者”,今天却是“满眼悠悠行路人”(作者注:《寄荆隐女兄》)。“金钗十二,珠履三千”,却已是“凄凉千载”(作者注:词《烛影摇红·辜负天工》)。他不免感叹“露下天高肠欲断,秋来客散孟尝门”(作者注:《楼头口号》)。正如鲁迅先生在《呐喊自序》中所说:“有谁从小康人家而坠入困顿的么,我以为在这途路中,大概可以看见世人的真面目。”
虽然不在残酷的战场,但这日常生活的无形磨炼也给了夏完淳以极大的锻炼。他不再是个“少不更事”的热血少年,而是行事沉稳,思虑缜密,眉宇间似乎少了点潇洒的英气,却多了些老成的沉郁。对于豪杰之士甚至绿林中人的侠肝义胆,他也摆脱了传统的轻蔑意识,对他们不但赞赏,而且认为要匡救天下,必须求助于这些人。他在《遇盗自解》中慷慨陈辞:“浪迹烽烟独此身,天涯孤客泪沾巾。绿林满地知豪客,宝剑途穷赠故人逢人莫诉流离事,何处桃源可避秦!”这就是战争,它使一个人在短时间内脱胎换骨,它使璞玉迅速成为晶莹的宝石,使羽毛未丰的小鸟转眼成为展翅高飞的大鹏。它如大浪,淘汰着泥沙,也成就着真正的乱世英雄。
一天深夜,秋雨连绵。完淳正要就寝,忽听得有人轻轻叩着院门。他警觉地披衣走到院中,轻声问:“谁?”
“少爷,是我,你看我把谁带来了?”是老仆夏顺的声音。完淳急忙打开竹篱院门,夏顺闪进来,激动得胡子都在籁籁颤抖:“你看他是谁?”
在夏顺的身后,立着一个高大的身影,此人穿着僧侣的衣服,头戴一顶遮雨用的破草帽,借着月光,可以看到在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一双明亮的眸子闪着坚毅的光。
完淳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激动得似乎心脏都停止了跳动:“老师!”
陈子龙抓住完淳的肩膀,声音也微微颤抖:“存古!”
完淳就像一只离家多日的小鸟一样,扑进了老师的怀抱。
夏顺在一边也流下了激动的泪水。
完淳把老师让进屋里,用纸遮上窗户,点燃小油灯。灯光下,他看见老师的脸异常地黑瘦,刚硬的胡须布满脸膛,然而那奕奕的眼光还是如此明亮,甚至更加慑人,平日里能“笼罩千人”的意气也仍然那么风发。在陈子龙的眼里,那个眉目飞扬,举止风流的夏完淳也变了,变得沉静、肃穆,似乎如海的感情都被埋在了心底,露在外面的,只是嘴角边浅浅的皱纹和淡淡的微笑。师徒两人都很激动,但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凝视着对方,万语千言尽在这眼光的对视中倾泻无遗。
直至灯芯渐渐暗淡下去,二人才如梦初醒。完淳拨亮灯芯,问:“老师,这几个月你在哪里?我们天天都在挂念着你呵。”
陈子龙低沉地说:“自兵败后,因为祖母年事已高无人奉养,我便带着她老人家寄居在水月庵里。外面的形势很不好,我和大家都失去了联系,几次险些被抓。后来风声稍小些,本想出来寻找你们,却又因祖母有病,不能成行。上个月祖母去世,我这才带着她老人家的灵枢又回松江,借着出家人的身份出来悄悄活动。我在细林山里造了间草屋,以此作为据点,准备再图大业。现在我和闽西的唐王隆武爷和浙东鲁监国那儿都通了声气,也许日后还能大干一场。”
“那太好了!”完淳兴奋不已,“我在这里无法出力,可憋坏了。”
陈子龙看看完淳:“存古,你爹的事,我都知道了。”说完,一串泪水从他布满血丝的眼中流出,“我对不起他,没有来为他送葬”
完淳急忙抓住老师的手:“不,老师你有苦衷,我们都明白。爹一直都把光复的希望寄托在你身上,他不是个斤斤计较的人,你应该明白。他看重的也不是这些。”
“我知道。”陈子龙郑重地点头,“眼下祖母已去世,我孑然一身,无牵无挂,终于可以把全身心都投入匡救天下之大业中去了,我不会令夏公失望的。”
“老师,我和你一样,国难家仇,不得不报。此身已不属于我,而属于天下人。老师,有什么事情,你就吩咐我做吧!”
陈子龙拍拍完淳的肩:“存古!你爹有你这样好的一个儿子,夫复何求!”
第二天,陈子龙在夏完淳的指引下悄悄来到夏允彝的墓前,将自己写的《报夏考功书》焚于墓前,文中回忆了当年自己年轻时,年长12岁的夏允彝是怎样提携自己,使自己侧身上流,又是怎样在做人上循循善诱地教导自己的;当二人同时考取进士,身处两地为国尽忠时,又是怎样“相去二千余里,岁月之间,垂传不绝,互相警励立德立功”的。他哭叹:“安得如师友如足下者!”如今这被世人并称为“陈、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