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6年春,夏完淳与老师陈子龙、岳父钱彦林歃血为盟,共谋倡义,上书鲁王,鲁王遥授完淳为中书舍人。不久子龙战败,而这时吴易吴日生的军队一枝独秀,人才众多,在正月十五日大破吴江,一时成为义军牛耳。于是陈子龙与之联合起来,进入他的军中作监军总参谋。完淳自上一年在围攻苏州时接触到吴日生的声威后,对他就很佩服,因此便遵照父亲遗命,将家产全部充入吴日生军中,满怀壮志豪情,也入吴日生军中做了参谋,开始了第二次军旅生涯。
在吴日生的军队中,完淳受到上级的礼遇和将士的欢迎与尊重,才干得到进一步发挥。吴日生人才出众,文武双全,不但忠诚豪爽,能团结群众,而且富有军事知识,他的队伍与当时一般义军那种散乱、战斗力不强的情况形成鲜明对比。他的队伍,纪律非常严整,网罗的人才,也非常众多,对外有陈继、周瑞、朱斌、张贵四员大将,都是出色的将才,内部又有长州戴之儁,足智多谋,能联系各方人士。夏完淳师徒的到来,更给他们增添了有生力量。吴日生很赏识完淳,视之为国士,处以宾幕之职,完淳也很崇敬他,把他当作另一位老师,认为自己是“投笔新从定远侯”(作者注:把吴日生比作班超),并从他身上接受了深刻的影响。他们之间结成了非常深厚的师生、战友情谊。在吴军中,完淳生活、战斗得非常愉快,感到自己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在日常战斗、操练之余,他又开始了大量以军事题材为内容的创作活动。从前和父亲在松江参加吴志葵军队时所受到的启迪,所开阔的眼界,以及所感到的责任都远没有这次参加这支强大的队伍后感受得那样真切。崭新的军旅生活给了他无限的灵感。他写下了《军宴》、《访友不遇》、《同友人过东道院》、《鹑衣》、《军中有作》等诗歌,其中:“我已家破酬大镇,相逢斜拂剑霜看”(《军宴》),写出了他慷慨激昂、英姿潇洒的神态;“此身竟逐征篷去,欲叩天门路已遐”(《同友人过道院》)则表现出他在残酷的战斗间歇面对祖父、父亲都曾度过的不闻政事、行云野鹤般的田园生活的隐隐向往和不忘国事的坚定情操;“仓海一椎亡命后,桥边黄石待人来”(《鹑衣》)又若暗若明地表现出他欲作张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雄心壮志。
三月二十三日,吴军又大败清军元帅土国宾的军队2000人于分湖,声势更加壮大。四月初,完淳随军参加攻克浙西海盐的战斗。战斗打得异常艰苦,但终于攻破了海盐城,又回攻嘉善。完淳在军队向嘉善开拔途中不幸落伍,与队伍失去了联系,无奈只得先回到松江曹溪寓所,与母亲妹妹重新团聚。
阴历五月初二,曹溪又遭清兵扫荡,完淳是被缉拿的要犯,自然处境极其危险。在母亲妹妹的掩护下,他跳入河中,奋力向远处游去,幸被一位渔夫的小船所救。但再回松江是不可能的了,只得奔赴远方继续飘流。
完淳躺在小船上,绒绒的芦花从他的身边一篷篷地掠过去,耳边的喊杀声渐渐远了,只有渔夫那摇动船桨的声音在寂静的河湾里显得十分地沉重。他的头顶,是一片夏日的淡蓝色天空,几朵悠闲的白云懒懒地在玉峰、泖水间自由地飘动;他的身下,是一片被夕阳染红的河水,船桨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道均匀的涟漪他从没有感觉过这么孤单:既不知道队伍的消息,也不知道老师的消息,就连家人的安危,也无从知晓他是多么想像爷爷、父亲那样,就这样进入那片水下的世界,忘记尘世的一切,让灵魂也像白云一样在玉峰、泖水间自由地来去。然而,这又是不可能的。他必须活着,而且要继续战斗。明知其不可为,但也要为之。这,就是父亲临死前对他的期望。他在心中吟道:
投笔新从定远侯,登坛誓饮月氏头。
莲花剑淬胡霜重,柳叶衣轻汉月秋。
励志鸡鸣思击楫,惊心鱼服愧同舟。
一身湖海茫茫恨,缟素秦庭矢报仇。
一声声嘶哑的桨声渐渐远去了。孤独的小船在茫茫的水面上逐渐变成了一个小黑点,消失在无尽的芦花丛中。
这时的完淳,思想已比较成熟,尽管单枪匹马,但也毫不气馁,仍旧在积极地寻找抗清武装。他身无分文,飘流四方,过着非常艰苦的生活,但他的抗清意志却因仇恨深积而愈为坚强了。
这时已是1646年(明隆武元年清顺治三年)夏历六月,绍兴、宁波一带的明军各自为战,互不相关,已经溃败,鲁王也远走厦门,浙东一带的抗清根据地,已受到严重打击。但太湖的义军,仍坚持着抗清的斗争。吴易吴日生正计划攻打嘉善。清朝所派驻嘉善的知县刘肃之知道不能力敌,就假装投降,约日生宴会。日生为人豪爽,过于大意,毫不提防,于赴宴前在城外开会,刘肃之闻讯率兵突然袭来,吴日生被捕,解到杭州,于六月中旬被清军乱刀剁死在草桥门外。他从容就义,临刑前说:“今日微臣的责任,算完毕了!”浩然正气,充溢天地。他还写下绝命词作:“落魄少年场,说霸论王,金鞭玉辔拂垂杨。剑客屠沽连骑去,唤取红妆。歌笑酒炉旁,筑击高阳,弯弓醉里射天狼。瞥眼神州何处在,半枕黄粱”。
“成败论英雄,史笔朦胧。与吴霸越事匆匆。尽墨凌烟能几个,人虎人龙!双弓酒杯中,身世萍逢。半窗斜月透西风。梦里邯郸还说梦,蓦地晨钟”!他死时年仅35岁。
六月二十五日,完淳在嘉定槎溪侯岐曾的宅所听到了这个令人悲痛的消息,顿时痛哭失声。吴日生是他心目中仅次于陈子龙的恩师,他的死,不但使完淳失去了一个好老师,也使义军受到了无可挽回的损失。
这一两年来,死的人要超过和平时期的几十倍,甚至百千倍。人们对于死,似乎早已司空见惯。但这次吴日生,这个完淳短短军旅生涯中最敬重的领袖的死,却给他的心灵造成了不可名状的凄凉与悲伤。他挥笔写下《即事》三首,以示悼念:“复楚情何极,亡秦气未平。雄风清角劲,落日大旗明。缟素酬家国,戈船决死生。胡笳千古恨,一片月临城。
战苦难酬国,仇深敢忆家!一身存汉腊,满目尽胡沙。落月翻旗影,清霜冷剑花。六军浑散尽,半夜起悲笳。
一旅同仇谊,三秋故主怀。将星沉左辅,卿月隐中台。东阁尘宾幕,西征愧赋才。月明笳鼓切,今夜为谁哀?”
此诗极具苍凉悲壮之致。剧痛深悲溢于纸上。完淳又作《哭吴都督》六首以尽余悲,因为吴易尸骨难寻,他就和朋友们秘密地为他筑起衣冠冢,以示哀悼。
又一个志同道合的朋友去了,又一支精忠报国的义旅瓦解冰消,他还有什么犹豫?只有一心向前而已!
抗清的形势越来越严峻了。完淳飘泊江湖,思家怀人的情绪也越发深切。母亲妹妹诸人尚好,妻子秦篆则久居娘家,二人新婚即别,戎马倥偬,常难相见。
她一个柔弱女子,身处乱世,虽有父兄保护,但他们也在各自为抗清大事奔忙,无暇顾及秦篆的情怀。完淳身为一丈夫,却不能保护在妻子身边,惭愧思念不能抑止,遂写下不少情深意切的闺中词,词句婉浓秀丽,悱恻断肠,与那些慷慨悲歌的悼亡及军旅诗词和游侠诗文判若出自二人之手,但这也正表明了完淳性格中的另一面:多情、敏感,热爱生活。无情未必真豪杰。只有热爱生活,热爱感情的人,才会爱这片土地,爱自己的国家,才会用自己的全身心来实践气壮山河的誓言。
《卜算子·断肠》就是其中的代表作。它曲折反映了作者在流离转徙、新婚久别中的思家怀人之情。
它在构思、手法、形象、意境等方面均具有强烈的个性色彩,堪称抒情杰作。
起句“秋色到空闺,夜扫梧桐叶”,笔墨凝练,富于含蕴。构成一种悲凉凄楚的氛围,令人黯然神伤。
次句“谁料同心结不成,翻就相思结”比喻极妙。同心结由来久远,历代诗词中都屡有提及。它指用两条锦带绾成菱形的连环回文结,象征男女之间“永结同心”。相思结则最早见于东汉晚期的《古诗十九首》中“文采双鸳鸯,裁为合欢被。著以长相思,缘以结不解。”以针缕交锁连结,混合其缝,如古人结绸缪同心结,取结不解之意,其形颇似同心结。既然同心结和相思结形制相似,那么词中这位对景怀人的少妇在幽思绵绵中误结同心结为相思结,也就不足为怪了。
下片“十二玉阑干,风动灯明灭。立尽黄昏泪几行,一片鸦啼月。”融情于景,给人以想象回味的余地。
词中含有一种聚会难期的诀别之意。对于生死,夏完淳早已置之度外,他明白自己早晚免不了像爹爹,像吴日生,像千百个抗清英雄一样为国捐躯,因此词的情调也不免异常凄凉悲怆,尤其这时他又遭飘流之苦和丧师之痛,因此对妻子的愧疚及思念之情,也就更加深切。英雄气与儿女情,本来就是不可分离、相生相成的,在这个艰苦的时节,也就结合得更加完美。
他想起在新婚后未分离的日子里,也正是义军形势最好的时候,自己和父亲、老师、岳父诸人筹划收复江南的大事,常常是“晓月重楼人未归”。秦篆便“珠帘斜卷翠鬟垂,细按红牙懒画眉”。她和衣徘徊在栏杆旁,柔弱的身影投在月光下的地上,真是“一种东风几样吹”(《忆王孙》)。如今却是“月华流恨到天涯”!然而正所谓“愁怀万种凭谁说,边鸿不到音书绝。音书绝,长安何处,晚山重叠”(《忆秦娥》)。
他所怀念的,不仅是自己的妻子,还有无数正在抗清队伍中奋战的同志,以及他们的君王啊!
然而,老天爷似乎还要考验完淳,又把一个接一个悲痛的重担放在他已经扛过多少变故的少年人的肩上。不久,他又闻讯,自己最敬重的朋友,钱秦篆的大哥钱熙钱淑广因在吴日生军中积劳成疾,回家养病,医治无效,也悄然去世了,年仅27岁。又一个亲人离去了,可这回怎么会是自己最敬重的钱熙呢?“三春湖海兴如烟,十载交情竟惘然。重到西江秋似水,芙蓉堕粉更谁怜”!完淳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十年前,自己随父亲赴福建时路过嘉善钱家,与内兄钱熙初见面的情景。尽管当时自己最想见的是那位给自己写《神童赋》的聪明外露的二哥钱默,但在酒席上,最吸引自己的还是当时17岁的大哥钱熙。他玉立的风姿,骏扬的神采,沉静的笑容,都是那么出众!都是那样让小完淳为之神往!为什么,他也像姐夫侯文中一样,“千古文章未尽才”早早地就离开了人间。
钱熙的死,使完淳又一次陷入极端悲痛之中。他挥毫写下《得漱广讣》、《吊漱广至西塘有述》,又做七律一首和七绝竟十八首哭之。再加上先前遇难或病死的师友邵景说、陆鲲庭(事迹见第一章 )、侯文中、周上莲,他又做《五子诗》以表伤逝之情。他亟需把悲痛震惊的情绪理一理,借诗文发泄一下胸中的悲愤,然后才有可能振作精神休养生息,同时进行系统总结和重新寻找自己的队伍。
几日后,完淳开始撰写对南明王朝的兴亡原因进行系统总结的评述《续幸存录》。这是继夏允彝生前写的《幸存录》而作的。在决心自杀后,夏允彝潜心将明末时的盛衰大势、边境情况及所谓流寇(即指农民起义军)的兴起作了一部《幸存录》,意在以一个亲历者的身份来对明朝的灭亡原因进行总结。但《幸存录》只写到崇祯帝死,明朝灭亡便结束了。而对明亡后一两年中发生的这么多“天崩地坼”、风起云涌的大事却未来得及记述,夏允彝把这个任务交给了完淳。他认为完淳虽然年轻,但已听说过南明王朝的军政大事,更直接参加了义军的行动,因此完淳是有能力也有责任写这部续书,供天下人作借鉴的。
面对父亲那墨迹未干的手稿,完淳紧咬嘴唇,忍住热泪,提笔在纸上写下《续幸存录自序》几个大字。
“自草土以来,恒思纂述,而哀瘠之余,形神俱涸,一经置笔,念及先忠惠(指父亲夏允彝)风雨一编,便凄然自废。景光如逝,忽焉小祥矣。次先忠惠遗行之后,继以此编。不敢苛,不敢私,不敢以己意曲直。余生也晚,所见闻未广,后之人谓余多所遗缺也,敢不受责。若失之诬,失之枉,我知免矣。破巢余卵,旦夕待命。藏是编也山石室,望一日之中兴,明天子开天禄、石渠,访兰台之遗,追述先朝轶事焉,是编也,或与《幸存录》非小补云。孤子夏复泣血谨识”。
从这以后,夏完淳便把自己关在屋中,废寝忘食地撰写起来。他一向以“下笔立就”著称,这天翻地覆的一年来胸中又积蓄了那么多情感和思想,这次写作,就如开闸的洪水般喷薄而出,不可抑制,直倾泻到笔端,一吐为快。一个少年英雄的雄才大略都在这部书中得到了集中的体现。这部书,也成为后来人了解南明历史,借鉴其兴亡经验的宝贵材料。
由于战乱颠沛和清朝统治者的纂删,《续幸存录》只剩《南都大略》一卷和《南都杂志》二卷,但就是从这三卷的吉光片羽中,我们也能看出他思想的光华。
《南都大略》共十三条,后有以“内史曰”开头的总评;《南都杂志》有五十条,记述了一些朝野纠纷及轶闻传说,并对其进行剖析和评点。他是认真贯彻了在《自序》中提出的“不敢苛,不敢私,不敢以己意曲直”的治史原则的。对于弘光朝的朝政败坏、人事紊乱,他作了详尽的揭露和批判,认为南明之所以这么快就灭亡,主要在于朝廷与守边的将领不和,而朝廷内部又朋党相争,同时在外守卫的将领之间也闹得不可开交,拉帮结伙、互相倾轧,自顾尚不暇,更何谈对抗清军!他更尖锐地指出:“南都之政,幅员愈小则官愈大;郡县愈少则官愈多;财富愈贫则官愈富,斯之所谓三反,三反之政,又乌乎不亡!”他确实是个善于观察的人,在观察到的表面现象中,同时又能准确地抓住其本质,这就使他的见解不流俗套,有非常切合实际的、新鲜的特点。
对于人的评价,也是比较客观而公允的。他虽然是个少年,不免意气用事,但经过战争的磨炼,已经有了长足的进步。他一反传统评论中占主流的“好人全好,坏人全坏”的简单评论方法,而是采用一分为二的辩证方法来看待复杂的人与事。比如前面讲过的,他认为史可法虽人品高洁,却不是带兵的最好人才,而马士英虽奸诈狡猾,却是个将才等等观点,都凝聚了他自己的思考,而绝不是人云亦云。当然,他轻信易激动的毛病也没有完全改掉。比如他认为阮大铖是“风流豪侠”,因此最终不会投降,就是一厢情愿的想法。固然由于他误信当时谣传,只知阮大铖在弘光朝灭亡后到浙东鲁王军队效力,却不知自鲁王兵败后,他也投降了清军,并随清军进攻福建,结果在仙霞岭上力竭身死。这也表明,完淳到底年轻气盛,对人情冷暖体悟得还不是很清楚,因此对人的了解还没有到达真正的唯物主义的深度上。
但瑕不掩瑜,从总体来说,这部出自一个16岁少年之手的历史著作,无论是其精辟见解,还是宏观把握以及分析能力,都是同时代同类作品中的佼佼者。如果天假以年,再给他一点完整时间的话,他一定会写出比《续幸存录》更加出色的政论文章,他那比文学才华一点也不逊色的政治才华一定也会受到更好的磨炼。但是,只可惜在一年后,他就为国捐躯了。哀悼钱熙的那句:“千古文章未尽才”也成了他自己的谶语。但他所作出的功绩已足以辉耀千秋,亦足以侧身于古今爱国诗人的行列中。
继《续幸存录》后,他又开始利用这难得的一点完整时间写作其他作品。其中就有那篇彪炳史册的《大哀赋》。他在序中自陈作赋时的心情和意旨是:痛感国家遭难,山河变色,“劳者言以达其情,穷人歌以志其事”。它陈述在这“玉鼎再亏,金陵不复,公私倾覆,天崩地坼”的动乱年代,山河破碎的惨景和民族压迫的暴行,总结明朝自万历以来的历史教训,特别是魏忠贤的乱政,弘光君臣的误国,直斥福王如“东昏侯之失德,苍梧王之不君”,表现出夏完淳不盲目忠君,在突破“为尊者讳”藩篱方面所达到的新的高度。而国家在这样的昏君统治下,又怎能不“蘼芜遍于故宫,莓苔碧于旧内。风尘萧索兮十二楼,风雨凄迷兮四百寺”。字里行间,包含着无限的感慨与悲怀。
《大哀赋》反复重申了抗清复国的坚定志向:“亡楚之功不就,报韩之志谁传”!“下江但见夫绿林,圮桥未逢夫黄石”。失望中犹存希望,挫折后仍图联合绿林豪杰再整旗鼓。这篇赋仿南北朝时庾信的《哀江南赋》所作,但庾信是处在东晋时期,身困异国,身居高位,同时感到抱愧祖国,因此写下此赋。夏完淳是处在千年后的明末清初,资本主义萌芽的江南地区,深受晚明复古主义思潮和个性解放思想的影响的抗清志士,其创作无论从倾向、思想性还是艺术感染力来说,都比庾信高出一筹。此篇一出,在当时引起了极大反响,余音直至20世纪。当时的名士感动不已,纷纷为之点评。
朱彝尊评说为:“大哀一赋,足敌兰成。方之古人,殆难其匹”。屈大均则说:“至今读大哀一赋,淋漓呜咽,洋洋万余言,而犹似未尽。呜呼!麦秀、黍离之短,大哀之长,固皆与风、雅同流,春秋一贯,为一代之大文,谁谓古今人不相及也!”据说当时的大儒,在清朝做官的吴伟业见到《大哀赋》,愧敬交加,痛哭三日,作传奇《秣陵春》寄寓亡国之悲。现代著名文学家郑振铎在《中国文学史》中说:“天才横溢,哀艳惊人。”可见其文采弘逸,淋漓怆痛。郭沫若在《今昔蒲剑今昔集》中说:“就因为有这血淋淋的实践浸透着,所以他的词赋,尽管有好些还没有脱离掉摹仿前人的痕迹,而却十分动人,往往有青出于蓝,冰寒于水之慨。例如他那首万言以上的《大哀赋》,那分明地摹仿庾子山的《哀江南》,但那沉痛和清新的地方比起后者来觉得还要使人伤心而醒目。”
就这样,自夏至冬,完淳便一直隐居在侯家寓所里写作,同时密切关心外面的情势。侯家此时除了侯峒曾父子遗留下的几位寡妇外,曾显赫一时的“嘉定六侯”就只剩侯岐曾和大儿子侯玄了。昔日繁华的侯家宅院此刻已是人去楼空,屋多人少。夏淑吉一人在松江和嘉定间奔波忙碌,不但要照顾侯家,还要照顾已削发出家的母亲盛氏等人,憔悴不堪。
此时她住在嘉定,完淳在写作间隙便在院中小立,与姐姐抚今忆昔,不胜感慨。他把自己写的《大哀赋》和怀念妻子的闺怨词给姐姐看,姐姐也把自己写的怀念丈夫的悼亡诗给他读:“清秋渺渺夜云开,枕簟萧条鸿雁哀。嘹呖一声惊别梦,灵衣仿佛倚妆台”。
完淳一边体会着姐姐对姐夫的良苦思情,一边想起这位自己最敬重的姐夫的音容笑貌,想起自己曾立下的希望今后解救天下所有像姐夫一样被功名所困的读书人的宏图壮志,这一切虽然相距并不遥远,然而现在想来,似乎已是隔了几世,国家都已破败,当年的这些太平时期的希望又是多么好笑,多么不值一提,它们就像他早去的少年岁月一样,已经化为了泡影。就连他自己的生命,也是朝不保夕,危如累卵。也许一年后,也许几载中,自己的妻子也会像姐姐那样,念着悼亡的诗词,在悲忆与寂寞中度过剩下的漫长人生。
生活是多么无情啊。
当然,姐姐在苦难中还有希望,她唯一的希望,也许也是侯家唯一的希望,就是9岁的侯檠。此儿自幼聪明,与小时的完淳颇为相似,完淳及侯岐曾、夏淑吉对他都寄予了极大的希望,似乎他们无法完成的事业,将会由这个孩子来承担。完淳经常抽出时间,与侯檠谈论经书,为他指点学业,希望今后外甥能有所成。
时光在悄悄地流逝。完淳待外面风声稍小后,便离开侯家,来到嘉善岳父钱彦林处,与岳父、妻子团聚。
小别胜新婚。当饱经离乱之苦的一对少年夫妻重新见面时,都感慨万千,泣下如雨。在完淳眼里,秦篆那丰满莹洁的脸庞如今变得那样瘦削苍白,令人顿生爱怜之意;在秦篆眼中,完淳昔日风流潇洒的神态也已不复存在,剩下的,只是一种经历过无数变故悲痛的人所特有的沧桑与沉郁。他们执手相望泪眼,都无语凝噎。
钱彦林站在一边,心绪也十分复杂。这个在6岁时就曾向他提出过“今日世局如此,不知丈人所重何事?所读何书?”的少年,既是他的爱婿,也是他的战友。完淳已没了父亲,自己也没了大儿子,他们之间似乎更亲了一层,他信任完淳,完淳也敬重他,在这瞬息万变的情势下,他急需和这位战友好好商谈一下国事,再振雄图。
此时在太湖一带,抗清复国的战火也一直此起彼伏,从没有停歇。自吴日生殉国后,曾有一位明朝的监军副使朱大定统领了吴日生的军队,据守太湖。不久,朱大定患病为清军俘虏,不屈身死。这时白头军一部分为吴日生部下名将周瑞所领导,仍在太湖进行斗争,一部分为苏杭提督吴胜兆所改编,吴胜兆的实力,顿时更加雄厚,就遭到了清廷的猜忌。那时吴日生的谋士戴之儁正在吴胜兆幕中,就劝他反正,遂背叛清朝政府。
这时已是1647年的春天了。夏完淳的老师陈子龙积极参与了此事,一直来往于松江、嘉定和嘉善之间的完淳从老师那里也知晓了他们的计划,并写信给姐姐通告了这一好消息。
此刻宁波、绍兴一带,明朝在江上的军事虽然溃败,但还有黄斌卿扼守舟山,明户部郎中沈廷扬也来到舟山,戴之儁联系舟山明军,约黄斌卿率师由海路北上,共同攻打松江。黄斌卿畏首畏尾,犹豫不决。
沈廷扬再三督促说:“事机之来,间不容发。”于是决定了由海道北取吴淞。沈廷扬和鲁王方面的张煌言、张名振率领军队,泛海北上,不幸路遇飓风不能如期与吴胜兆会师,吴胜兆孤立无援,又加部将变心,遂被部将送交总督究治,后被杀。戴之儁和沈廷扬也被清军所擒,不屈而死,张煌言、张名振侥幸逃脱。
吴胜兆反正的事件发生后,清廷大为震惊。为着要“肃清余党”,以儆效尤,遂叠兴大狱,牵连了大批爱国人士。吴胜兆被杀后,陈子龙为避追捕,由夏完淳的叔父,已经出家的夏之旭护送奔往嘉定,告急于侯岐曾,岐曾急忙将他藏在仆人刘驯家,后来风声更紧,又把他送到昆山顾天远的住所躲藏。不久大队官兵追捕至嘉定,以藏匿陈子龙为罪名抓获了侯岐曾,总兵巴山又遣人到顾天远家抓住了陈子龙,将这个“朝廷钦犯”锁在舟中,押往南京。船泊在跨塘桥下时,陈子龙趁守卫的兵士没有注意,跳水自杀,年仅39岁。这天是1647年夏历五月二十四日。
人们还没有从悲痛震惊中清醒过来,大规模的逮捕就开始了。凡是藏匿过陈子龙的人,如顾天远父子及其兄弟、陈子龙的弟子张宽等都为清军逮捕,夏之旭和侯岐曾自缢身亡。侯岐曾的母亲龚老夫人两年前曾经受过大儿子峒曾父子的死难,今天又失去了唯一的二儿子,悲痛欲绝,自杀身死,侯岐曾的妾刘氏也陪着婆婆一起赴死,所谓“白首同归”,又是无数的人血溅厅堂,为国捐躯。
侯岐曾死后,侯家只剩下了几代寡妇。夏淑吉擦干热泪,掩护好儿子侯檠,挺身而出,在深夜雇人划着小舟费尽千辛万苦打捞到投河而死的侯岐曾的母亲龚氏和妾刘氏的尸体,又亲自带人将尸体埋在侯氏祖坟旁。随后又打点周旋,终于找到了公公的尸体,并妥善收殓。这时她的妯娌孙俨箫也亡命于上海。她一方面筹划营救被捕的侯氏宗亲,一方面又将孙俨箫留下的儿子侯荣接来抚养。诸事尽压在她一人身上,她咬住牙关应付种种难题,表现出惊人的耐力和卓越的才干。
夏完淳先听到老师的死讯,已是痛不欲生,又听到姐姐一家和叔父的惨剧,更是悲愤填膺,难以平静,只想立刻就冲出去,为自己最敬爱的老师和战友陈子龙报仇,为叔父夏之旭报仇,为侯岐曾报仇,为所有被冤死的烈士报仇!然而,凭他一人之力,又能起什么作用呢?
妻子秦篆走到他身边,爱怜地抚摸着他的肩膀,含着热泪说:“存古,别太伤心了,要当心自己的身体。”
夏完淳痛苦地摇摇头:“父亲、老师、朋友,死的死,逃的逃,国势如此,我个人还有什么好珍惜的!”
秦篆轻轻为丈夫拭去脸上纵横的泪水:“不,就是为他们,你也得好好地活着。还有那么多的人也希望你活着:你的两位母亲、姐妹、朋友、我爹,我,还有我们的孩子”
“我们的孩子?”完淳一把抓住妻子的手,“秦篆你……”
秦篆庄重地点点头,把手放在腹部说:“这是你的骨血,也是夏家的传人。我真希望他能是个男孩,那么,你就有后了,公爹也就有后了。”
听见妻子怀孕的消息,完淳分外激动。几年来他目睹了父亲、老师、朋友,目睹了无数人的死亡,今天却又听见了新生命即将诞生的声音。生命,在这个万物凋零的日子里,忽然听到了生命的号角,怎能不使他热泪盈眶?
这时岳父钱彦林也走了进来,他见完淳终于又露出了笑容,心里也很欣慰,不由得抹了一下纵横的老泪,上前道:“存古,为了秦篆腹中的孩子,你也要保重自己啊。要知道,你已经是一个父亲了。”
完淳望着一向疼爱自己比疼爱亲生儿子还甚的岳父,心里很感动。岳父也老多了,几年来的征战、失子、忧虑。使这个曾在和平日子里“丝竹满堂”,浪漫倜傥的开朗、豪爽之人变得苍老忧郁。这时秦篆的二哥钱默也默默地走进屋,向完淳祝贺。他虽然只有19岁,但身上的暮气却已使之像个老人,与义无反顾、坚定昂然的完淳形成鲜明对比。完淳忽然觉得,自己与钱默之间的距离已越来越大,这个昔日为自己写《神童赋》,聪明绝顶的钱默,如今已变得越来越忧郁,似乎看破了红尘,也放弃了一切努力。完淳又想起去年去世的钱熙来,如果他还在,也许钱默的变化还不会如此巨大。
完淳用含着歉意的眼光看看钱默,又看看热切地注视自己的岳父与妻子,说:“我想到姐姐那里去帮助她料理一下家事,然后再同她到松江母亲处照顾她老人家。几个月后我就回来,再与父亲您共商恢复大计。”
“你去吧。”钱彦林欲言又止,“我们这里很好,你放心,自己要注意安全。”
秦篆依恋地望着丈夫,眼泪盘旋在眼眶里。结婚两年来,这是他们相处最长的一段时间,然而,他又要走了。
“秦篆你放心,”完淳安慰着她,“等我回来后,就守在你身边,暂时不走了,一直等到你生下我们夏家的小宝宝的那一天。好吗?”
秦篆娇羞地点点头,又叮嘱道:“你可要早去早回啊。”
完淳点点头,又走到一直默默坐在墙角的钱默那里,在他的肩上微微拍了拍,深情地说:“不识(钱默的字),我走了,等我回来,咱们再叙。”
钱默抬起一直垂着的头,用忧郁的眼睛望了一眼完淳热切的目光,轻声说:“存古,保重。”
夏完淳大步走出钱家,挥手告别了依依不舍的钱氏父女,匆匆地向前赶去。
钱秦篆怎能想到,完淳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这,竟是他们的永别。
夏历五月,在松江华亭与姐姐共同照顾母亲的夏完淳忽然听到了岳父钱彦林因陈子龙一案被处以莫须有的罪名,加以逮捕的消息。这个消息如劈雷般打得他目瞪口呆。陈子龙从未投奔过岳父,仅因他们平日关系交好就借机滥加逮捕,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岳父生死不明,妻子和钱默又没有消息,他心急如焚,直想立刻赶回嘉善。但母亲和姐姐力劝住了他,因为眼下嘉善肯定已是遍地罗网,已成险地,是绝对不能回去的。完淳忧心忡忡,只等着风声稍停,就立刻回去打听岳父下落,找到妻子和钱默。
谁知六月底,清军忽然袭击了华亭,捉拿完淳。
全村人的性命系于他一身。完淳奋然说:“天下岂有为义避祸夏存古哉!”遂告别哭泣的母亲和姐姐,毅然走出躲藏的地方,为清军所获。真所谓“我欲归来振羽翼,谁知一举入罗弋”了。
关于夏完淳被捕的原因,历史上向来众说纷纭,有多种解释。
有人认为是“以陈子龙狱词连及”(《明史稿》),有人以为“以吴胜兆案牵连”(《镇洋县志》、《东山国语国语补南》),也有人认为是鲁王遥授他为中书舍人,完淳拜表谢恩,被发觉所致(《小腆纪传》),还有人认为是他为一名叫谢尧文的写联络表而被抓(《曹家驹《说梦》),道听途说,不一而足。对此两位权威人士郭沫若和白坚先生的看法是这样的:郭沫若先生认为究其实际,以《说梦》最为可靠,当1646年时,许多明朝遗民都有心为义军捐款,有一叫谢尧文的人奔走联络。第二年,谢在崇关准备渡海去见鲁王时,因衣冠与众不同而被海上兵卒盘问,又出言抗争,遂被抓,重刑之下,向柘林守备陈可一吐露了真情,兵卒在旅舍找到了他写的表文和捐款人名单,交给当时的提督吴胜兆。吴胜兆那时已决心反正,因此也就置之不理,只把谢关起来了事。吴胜兆事败后,新来的官员重审囚犯,发觉了谢尧林,这才顺藤摸瓜,按名单抓人,无一幸免。表文出自夏完淳之手,自然也难逃此祸。
白坚先生也认为,夏完淳被捕下狱,是由于谢尧文通海事泄。之所以有很多人认为是吴胜兆反正之事牵连,就因为谢尧文通海是在吴胜兆反正失败后才加以真正追查的,而且两案在狱的人同日在南京遇难,因此更使两案牵扯在一起难以分清。但好在清朝档案尚在,所以认真考核和验证,问题也就豁然而解了。
据侯岐曾日记也可看出,当谢尧文被捕时,曾有人到侯家报信,让通知完淳快走。侯岐曾的大儿子玄相陪夜酌,详细问明情况,也感到非常紧急,侯岐曾与周围好友共同分析商议,从种种迹象上,也坚信确有此事。那时完淳还在松江,已从老师陈子龙处知道了吴胜兆即将反正的消息,因此托姐姐给侯家带信说事情无恙,大家以为是一场虚惊,都拍手相庆。其实当时祸机已伏,危机已露,警报频传,但大家都因经验不足、行事不密,考虑不周而没有行动。等吴胜兆事败后,形势危急万分,连同夏完淳在内的诸人还是麻痹大意,只顾着伤心陈子龙等人的死和谋划新的行动,而没有及时逃脱,以至被敌人一网打尽。实在令人扼腕叹息。
完淳被捕后,曾写下《别云间》、《拜辞家恭人》以辞别亲爱的家乡松江和自己的母亲。其中《别云间》一首流传千古,至今不衰:
三年羁旅客,今日又南冠。
无限河山泪,谁言天地宽。
已知泉路近,欲别故乡难。
毅魄归来日,灵旗空际看。
他被缚着离开自幼生长的故乡,离开含泪送别的家乡百姓,这熟悉的故乡风景,这埋葬着他的祖父、祖母、父亲的玉峰、泖水,今日就要与之永别了。从前他离家在外,奔走抗清,但总还有回到家乡的一天。
但不意如今终遭缧绁,就要与家乡永诀了。面对陷于敌手的家乡山水,远望满目疮痍的祖国河山,他泪如泉涌,连那本来十分宽阔的天地,都变得窄小了。他预料自己死期不远,深感生离死别,痛苦万分。然而身虽离乡,但心仍萦故里,纵然此去断无生还,也要让灵魂归来,再见家乡的山水和亲人。全诗那悲壮激烈的格调,高昂的爱国热忱和英雄气概浑然天成,令人读后热血沸腾,不能自已。
这件案子固然造成了大批人的牺牲,在敌人方面也造成了不小的波折,使清朝对洪承畴这样的所谓重臣也产生怀疑,将之打成待罪的身份,虽然后来又加以“安慰”,去除了罪名,但也可见汉奸们所受的清朝方面的监视和不信任有多么的重。
完淳被立刻解往南京。一路上,他吟咏不绝,高歌慷慨如同平日,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深夜,当船经细林山下时,他望着黑压压的山林,遥听见晚钟声声,乌鸦悲鸣,想起当年自己和老师陈子龙在山中游崇真道院时的情景,老师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还在眼前浮现,这位复社与几社的卓越领袖,抗清的坚强志士就这样匆匆地走了,像父亲一样投入了茫茫的水中。而他的学生,也最终落入了敌人的罗网。完淳百感交集,写下了他诗歌中的代表作《细林野哭》,它和后来路经吴江时悼念吴易吴日生的《吴江野哭》同为意气凛然、富有真情实感的佳作。全文如下:
“细林山上夜乌啼,细林山下秋草齐;有客扁舟不系缆,乘风直下松江西。却忆当年细林客,孟公四海文章伯;昔日曾来访白云,落叶满山寻不得。始知孟公湖海人,荒台古月水粼粼。相逢对哭天下事,酒酣睥睨意气亲。去年平陵鼓声死,与公同渡吴江水;今年梦断九峰云,旌旗犹映暮山紫。潇洒秦庭泪已挥,仿佛聊城矢更飞;黄鹄欲举六翮折,茫茫四海安将归?
天地洪荒日月促,气如长虹葬鱼腹。肠断当年国士恩,剪纸招魂为公哭。烈皇乘云御六龙,攀髯控驭先文忠。君臣地下会相见,泪洒阊阖生悲风。我欲归来振羽翼,谁知一举入罗弋。家世堪怜赵氏孤,到今竟作田横客。呜呼!抚膺一声江云开,身在罗网且莫哀,公乎,公乎,为我筑室傍夜台,霜寒月苦行当来!”
这是夏完淳所有诗文中最自由、最富激情与悲鸣的一首,是他17年生命最后时刻爆发出的最强音,因此也成为了世代传颂的佳篇。
尽管心境极端痛苦,但完淳仍是“身在罗网且莫哀”,基调高昂,感情极深。尽管处在最险恶的境地,但完淳对老师和战友深挚崇高的感情和至死不屈的牺牲精神仍表露无遗,生气凛然,慷慨激昂。郭沫若说:“真可谓声与泪俱下,一字一咽。其早欲追随其师,存心一死,固已见乎情见乎辞。17岁之少年如此慷慨沉着,谁能读之不为之凛然生感耶!”
完淳被秘密地解往南京。当时他的好友,曾在明朝被农民起义军灭亡时与之一起组织“少年得朋会”的杜登春正在虎丘石佛寺读书,对此一无所知。一天,他乘凉散步,将至憨憨泉时,忽然见到一个小和尚模样的人和数名穿青衣的人在泉边汲水而饮。他遥望那小和尚,越看越像完淳,上前一看,竟果然是他!急忙询问,完淳告诉他:“我已被缚上道,身无分文,你若有,请给我一点。”原来边上的人就是押解他的差人。杜登春心如刀绞,忙从囊中掏出所有的钱递给完淳,送他登舟。旁边一个差官觉得杜登春也像同谋,就凶神恶煞地询问他的名字。杜登春小心地告诉他,自己家与完淳家是世交,并说:“天气渐凉,他衣服单薄,我为他带一点买衣服的钱,对你也未尝无益,何必这么生气呢?”差官哑口无言。
于是杜登春又叫了酒菜请他们吃饭,得以再与完淳叙说几句,以示永别。完淳当场口吟一首诗赠给他:“竹马交情十五年,飘零湖海更谁怜。知心独吊要离墓,亡命难寻少伯船。山鬼未回江上梦,楚囚一去草如烟。高堂弱息凭君在,极目乡关思惘然。”又说:“此一去我是绝不能再回来了,媳妇钱氏已有身孕,如果是男孩,就让他做你未来的女婿,是女孩,就做你未来的儿媳吧。如果孩子不能成活,就让我家绝后好了,千万嘱咐他们不可抱养个孩子来随便立后,以免辱没了我夏家的清操,此事就赖你为我操持了。”
杜登春望着一去不复返的朋友,泪如雨下,完淳却没有任何表情。他心志已决,不会再为那些牵连自己的凡事而再回首挂念了。
船到江宁,完淳望见隐隐的钟山,不觉仰天大笑:“我得归骨于高皇帝(指明朝开国皇帝,太祖朱元璋。)孝陵,千载无恨!”
完淳被押解进金陵城后,竟见到了先自己被捕的岳父。翁婿在这种情况下见面,不觉又喜又悲。他们这一行被抓的重犯由洪承畴亲自审问,完淳在堂上不跪不拜,决心一死。洪承畴老早就听说了他是江南有名的神童,今日见他这般年轻,却有如此傲骨,不觉想杀杀他的锐气,便说:“你这样大的小孩子懂得什么道理,怎么会起兵造反呢?恐怕是误入贼营吧。好好回去读书,不要再与朝廷作对,将来我自会提拔你的。”完淳厉声说:“我虽小,也常常听大人说本朝有一位大忠臣洪亨九(洪承畴的号)先生是一位人杰,在当年和清军作战时为国捐躯,血溅章渠,先皇帝(指崇祯)亲自为他追悼,此事感动天地。我常常敬慕他的忠烈,年纪虽小,却也要学他杀身报国,岂可以因年纪小而退避!”洪承畴听了,顿时满面通红,完淳所说的追悼确有其事,但当时崇祯皇帝及全国百姓并不知他并未战死,而是最终投降了清军。今日完淳旧话重提,引得在场众位义士无不义愤填膺。
边上的守卫告诉完淳:“坐在上面的这位元帅就是你提到的洪经略啊。”
完淳故意怒斥:“亨九先生为国捐躯已经很多年了,天下人没有不知道的,连皇帝都曾亲自为他设祭坛,群臣都为之流泪。他是什么人,竟敢伪托洪先生的英名来玷污他的灵魂!怎么敢在这里冒充!”
一时间众人皆暗自偷笑,洪承畴神色沮丧,哑口无言,只得命人赶快把他们推出斩首。
完淳意气从容地走出公堂,一如平时。岳父钱彦林也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只是看着还这么年轻的女婿,想起苦命的女儿,心头不忍,悄悄对他说:“你还年少,不应该和我们一起死啊。”完淳微微一笑:“宁为袁粲死,不作褚渊生。丈人何相待之薄耶!”
即怪岳父对自己相期太薄,自己以和岳父同死为荣,只愿早点杀身成仁。钱彦林轻叹一声:“只是可怜了我那秦篆女儿了”完淳沉默一下,说:“我已有书留给她,也许姐姐能看在姐弟一场的情面上替我照顾她们母子。”钱彦林也不说话了,只是默默地握了一下女婿的手。完淳也握紧岳父的手,和他深情对望,庄严地说:“今生已矣,来世为期;万岁千秋,不销义魂;九天八表,永历英魂。”
这时杜登春和另一个好友沈羽霄也匆匆赶来金陵,为完淳送行。他们正在向人打听这批解到金陵的囚犯的下落,忽然听见路边有敲锣开道声,挤在人群里一看,才知道是完淳一行被押赴刑场正法。他含着热泪亲眼看见完淳在威逼下坚决不跪,刽子手便用刀架在他的喉咙上,将他的喉管割断。一代少年英雄夏完淳就这样站着死在了刑场上,那喷薄而出的鲜血,滚烫的鲜血潺潺地流淌在这片他热爱的土地上,化作朵朵血花。
完淳在被押解南京的途中、狱中写了不少诗歌,被后人编纂为他最后的一个集子《南冠草》。这些诗歌是在“家仇未报,臣功未成,志重泉,流恨千古”
的悲壮苍凉、遗憾抱恨心情下写成的,因此在其诗歌集中也最动人心魄。除了上面提到过的《别云间》、《细林野哭》等外,还有写给母亲的《拜辞家恭人》和写给妻子的《寄内》以及写给姐姐与外甥的《寄荆隐女兄兼武功侯甥》等。一方面表达了对亲人不忍割舍的深情,一方面也对后起一代如外甥侯檠者寄予了无限热望。
除此之外,他又专门写了《狱中上母书》和《遗夫人书》,向两位母亲及妻子作了详细的交代。其《狱中上母书》感情真挚,一字一泪,开头就是“不孝完淳,今日死矣。以身殉父,不得以身报母矣。”
陈述自父亲去世后,两易春秋,自己“艰辛历尽”,本图复见天日,以报大仇,却奈何“天不佑我”,表现了极度的遗憾。两年来,他到处奔波,使得“一门漂泊,生不得相依,死不得相问”,而自己死后,“哀哀八口,何以为生!”对两位母亲深感愧疚。血泪之情,力透纸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