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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美利坚之心.2

作者:黄柱宇 当前章节:15367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4:54

 刚果·吉姆指挥三只小艇,在前面开路。他挑选了几名健壮的黑人,袒胸露乳,拿着钩竿、木棍和斧子站在船头,目不转睛地盯住水面。他们沿着黄浪翻滚、蜿蜒曲折的河道溯流而上。

 水面上不时传来一声低沉而悠扬的喊声:“啊咳——”这表示警戒哨发现了水雷。于是,小船便小心翼翼地把水雷围起来。黑人砍断系雷的粗绳,一个蛮大乌黑、能制人死命的圆球便慢慢浮出水面。大家拉住球上的绳头,把它拖到岸上,牢牢地系在芦苇丛里,并不提出水面。

 詹姆斯老爷双手叉在胸前,站在炮舰舰头。每当扫除一个水雷,他便满意地出一口长气。他欣赏黑人们协调的工作,欣赏警戒哨断断续续发出的信号和吉姆的回令。那是些含糊而短促的喊叫,有时还加入一声怪异的长吟,就像在祷告似的。

 “他在说什么?”上校问站在身边的哈丽特。

 “这不是讲英语,”哈丽特答道,“这是猎人用的信号,大概是过去从非洲传来的。”

 “吉姆!”上校喊道,“出什么事了?”

 “詹姆斯老爷,一个水雷拴在链上,”向导笑着回答,“我们要把它连同链条一起起来。这儿有记号呢,詹姆斯老爷!”

 “什么记号?”

 “有人把芦苇浮标放在水雷上。”

 “这是我的熟人干的,”哈丽特说,“就是我和简·贝利在空屋子里见到的那些小伙子们。他们说他们是林肯的朋友。他们正等着我们。”

 “什么时候发信号啊,老爷?”简·贝利忍不住问道。

 “等靠近仓库些的时候。”

 哈丽特环视了一下康巴希河低矮的河岸。河岸上围着堤坝,堤坝后面,被纵横的沟渠分成一块块的稻田,绿油油地直伸到天边。田中,清清的水波闪着夺目的波光。这儿盛产一种世界上最好的稻米——卡罗来纳“金谷”。田野上杳无一人。

 “一片没有人烟的绿洲!”蒙哥马利用望远镜四下望望,说。“这真使我有些担心。”

 “不用担心,先生,”哈丽特说,“有千万双眼睛正在注视着我们,只需一个信号……瞧,那是什么?”

 田间小道上滚起一道烟尘。烟尘中,一名穿灰外套、没戴帽子的骑士正策马飞奔而来,双脚疯狂地踢着马刺。

 “是巡逻兵,”哈丽特说,“是白人巡逻兵,还是个少年呢!”

 简·贝利一声不响,从肩上取下步枪,瞄准那少年,“砰”地放了一枪。上校气极了,转身瞪着她。那骑士双手一挥,翻身跌落在绿色的田野里。他的马蓦地站住,发出一声惊骇的长嘶。

 这时,宛如魔棍一挥,稻田里顿时一片沸腾:从田野的四面八方一下子钻出无数人头,“扬基来了”的欢呼声在河面回荡。四周一切都活动起来,那是成百上千的黑人。许多人挥舞着五彩缤纷的布条,在河堤上奔跑。

 “这些黑人穿得破破烂烂,浑身肮脏不堪。”哈丽特后来回忆说,“那边,一名妇女碎步小跑着,她头上顶一只小木桶,桶里是盛的米饭,还是热气腾腾的,好像刚在炉灶上煮好。她背上背一个光着身子的小孩,孩子一只手紧紧箍住母亲的前额,另一只手伸到木桶里抓饭吃。还有两三个大些的孩子,抓住她的裙角,跟在她身后跑着。她背上还挂着一只口袋,袋里装着一口小猪,小猪拼命地嘶叫,一英里外也能听见……”

 远处,晴朗的天空下,一根浓黑的烟柱袅袅上升,黑人放火焚烧庄园了。蒙哥马利的部队登上河岸,往这一地区的腹地深入。他们只遇到一次密集火力的射击——那是在储藏军服和弹药的军械库附近。简·贝利悄悄跑着往散兵线窜去,不断开枪。哈丽特望着她,皱起了眉头。

 “你已击中三四个人了,简。”她说。

 “你老没机会开枪吗?海特!”

 “枪是不得不开的,”哈丽特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不过,我还从没打死过人呢!”

 “你们年纪大些,和我们不一样啦!”简·贝利不假思索地答道,又举起枪托开始瞄准。

 过了两个小时,上校命令烧掉仓库,撤回河岸。老呆在这些地方是很危险的。这时葡萄园的电报传来消息说,波卡达利果以北六英里处发现了马队,现在正往康巴希河急驰而来。在人们往舢舨上装东西之前,蒙哥马利吩咐升起堤岸口的水闸。康巴希河的水位本来就高,这样一来,河水就迅速淹没了田野和道路。

 舢舨载满了黑人。一些人在小船后面,抓住船舷游水跟上,一边高呼“万岁”,另一些人追着木筏,把零星家什往上面放,然后游水跟着詹姆斯老爷的炮艇。

 晚上,简·贝利已疲惫不堪,但心情十分激动。她来到军医院,戴维·金布斯躺在帆布帐篷里。巡视伤员的护士向简·贝利一头扑来,抱住她的脖子说:

 “简,亲爱的,他好多了!他已经完全清醒了!”

 简·贝利来到戴维身旁,盘腿坐下;戴维久久凝望着她,喃喃地说:

 “简,我的心肝!你也参加战斗了吗?”

 “看你说什么呀,我能去打仗吗?”

 “我什么都知道,你身上还有火药味!”

 戴维伸出无力的手,把简·贝利拉到身边。

 有三个人在远处注视着他们:哈丽特、蒙哥马利和弗雷德里克·道格拉斯。这位伟大的混血种人在看望他的儿子们——那些在攻克瓦格纳炮台时负伤的士兵。

 “这就是美利坚之心!”他低沉地说。

 “您说什么,道格拉斯?”上校问。

 道格拉斯环视一遍军医院和兵营;兵营里,篝火熊熊燃烧,强劲的男声唱着歌颂约翰·布朗的歌。

 “我说的是所有这些人,白人和黑人。”道格拉斯沉思着说,“我看见他们,仿佛就听见这颗巨大心脏的跳动。自从林肯签署解放宣言之后,我就听见这颗心脏在跳动了。”

 “您真是一位典型的作家,道格拉斯先生!”蒙哥马利说。

 5. 白宫来的正直人

 这是一个显得十分疲乏倦怠的人,而且,他还给索琼纳·特鲁思留下这样的印象:他那双长腿不知道该往哪放才好。他坐在桌子后面,老是不断地晃来晃去,如坐针毡。最后,他终于站起来,在房间里慢慢踱步。

 “您瞧,索琼纳大婶,”他说,“这屋里的家具,不是按我的身材做的。前任总统命令按他的标准做。请您相信,在他的办公桌前,我只能跪着……您有什么事情要告诉我?”

 “总统先生,我要转达首届黑人代表大会对您的祝贺。我们正在讨论把土地分给过去的奴隶。因为《圣经》里明白写着:‘晨昏之际,我在你们的土地上洒遍及时雨,你们将能收获粮食,酿制美酒,熬取橄榄油。……”

 林肯背着双手,从他那巨人般的高度看了看索琼纳。

 “索琼纳大婶,”他说,“您可知道,在同印第安人打仗时,我们部队里有一位勇猛异常的青年,叫巴杰斯·扎蒂拉。部队打了第一次小仗,他就要求任命他当将军,可他那时连上尉军衔也没挣到。这个可怜家伙觉得受了满腹委屈,拒不向敌人开枪。后来他被赶出部队。过了好些年,前几天我签署了一项命令,提升巴杰斯为将军。他已不算年轻了。我在彼得斯堡近郊遇见他,问他对将军的星星标志有何感想,他回答说:‘亲爱的阿伯拉罕,原来作一名将军可不那么容易呀!我要当将军,必须您先当了总统。’……”

 “关键就在于您是总统!”索琼纳高声说,“我的同胞都要投您的票!”

 “在美国,要给黑人土地,当总统还不行,”林肯说,“得当上帝!不过,我希望造物主既能帮助我,也能帮助你们。”

 林肯弯下腰,用火钳拨了拨壁炉里的木柴。

 “白宫里就没人会劈柴!”他埋怨道,“您瞧,多好的一块木柴,可就是像南方人的习惯一样,用宽柄钝斧来劈。在我们依利诺斯州,没有一个樵夫会用这种斧子的。人家不准我的仆人约翰进白宫,从此一切事情都得由我亲自动手。”

 “不准您的仆人到这儿来?”

 “是呀,”林肯恼恨地说,“因为他是黑人。看来,人家认为白宫里不应当有任何黑东西。”

 “您就不能下命令?”

 “索琼纳大婶,”林肯说,“我已经对您讲过了,这不是我的私邸。这是白宫!”

 他的头碰在丝绒绿帘布和从天花板上吊下的枝形吊灯上。这些东西使他在房间里踱步时很不自如。

 “为签署解放黑奴宣言,我奋斗了五年!有人说我这份文件写得还不精当,他们应当知道,我是每晚在我的朋友、军事电报局军官埃克特的办公室里写成的;这份文件一直保存在他的保险柜里。”

 “您没把它带回家去吗,总统先生?”索琼纳吃惊地问。

 “没带回去,小心为妙啊!”

 林肯四下环顾,颇为不满地摇摇头。很明显,这些沉甸甸的帘布、圈椅、织有国徽的地毯,都很不称他的心。

 “这儿连茶杯上都画着鹰,还写上‘合众为一’,好像总统会把这件事忘了似的。”

 “我们正在为这一目标战斗啊,先生。”索琼纳说,“您还应当承认,黑人理应得到的东西,应当比他们现有的多。”

 “您说得对,这一点,只要懂得算术就知道。要是我不把有色人征召入伍,那么,为了赢得这场战争,就得牺牲北方所有的男人。我得到20万精兵猛将,南方人却失去了这20万人,这件事,我谈过好多次,可全是对牛弹琴。”

 “确实白费唇舌!”索琼纳断然地说,“我常常想,您就跟先知者但以理一样。但现在依我看来,您甚至比但以理还要伟大!”

 林肯调皮地微笑起来,他那布满皱纹的面庞在微微颤动,明亮而深陷的眼睛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不,我不是但以理,我是个普普通通的人。上帝喜欢普通人,所以他造出了这么多。”

 索琼纳从她的小提包里掏出一本书,递给林肯。这本书包着精制羊皮红色封面。

 “希望您能够签名留念。”

 林肯翻开书,走到桌前,拿起笔在他那很不合身的常礼服袖口上拭了拭,然后在书的空白页上认认真真写道:

 “索琼纳·特鲁思大婶,1864.10.29阿伯拉罕·林肯。”

 索琼纳站起身来:

 “总统先生,我和您都能活到叛乱平息那一天。”

 “但愿如此,索琼纳大婶!”

 “我要为您祷告,我要同派我到这儿来的人们一块儿祷告。我们都愿您长寿。”

 “请不要为我祷告,”林肯回答说,“应该为那些每天在战场上献身的普通人祷告。”

 他握了握索琼纳的手,拿起铃子,可是转念一想,又小心地把铃子放回桌上。

 “我太太听不得铃声,”他表示歉意地说,“请您从隔壁房间出去吧,值班员会送您。”

 索琼纳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看屋子。林肯站在壁炉前,他高大、笨拙,垂着一双铁铲般的大手。他穿一双旧式长靴,一只脚踏在壁炉铁栏上,红红的火光在他那满是皱纹的额头上嬉戏。他短短的胡须微微颤动,两只眼睛像深深陷在洞孔中。他的面孔瘦削不堪。

 “不错,这儿不是他的家,他在这里是孤独的。”索琼纳想道。

 她走出去,随身轻轻把门带上。

 国内战争接近尾声了。联邦军把叛乱者的首都里士满团团围住。1865年4月2日夜间,这个离华盛顿不远的奴隶主的最后一个巢穴,陷于一片混乱之中。叛乱政府在白天已逃之夭夭,大街彻夜响着马车的奔跑声。“出100块钱买个座位!”头戴大礼帽的老爷在广场上高声叫嚷,在马车之间奔来奔去,可是谁也没理会他们。马车夫拼命打马,骑士们纵马疾驰。一段段街道在燃烧,千百个窗口伸出长长的火舌,火光把黑夜照得如同白昼。被丢弃的皮箱一直滚到马路上。接着,城市渐渐沉寂下来,大约有两小时,被一片紧张的静谧笼罩。凌晨时分,传来一阵有节奏的马蹄声,一名黑人妇女从街角伸出头来,向四周大声喊道:

 “上帝啊,饶恕我吧!骑马的全是黑人哪,都背着枪呢!”

 有色人骑兵团横持步枪,沿街缓辔徐行。在火光闪闪的烟尘中,展现在他们眼前的是叛乱者七零八落的覆巢。这正是联邦军队四年以来浴血奋战要夺取的目标。

 在一条干道上,贝茨在他那一排人前面大踏步走着。士兵们在节奏缓慢的小鼓声中,向市中心进发。里士满攻克了。

 一切被肃穆的气氛笼罩着,谁也不愿意打破这庄严的寂静。只能听见屋梁塌下时的断裂声和隆隆声,还有小鼓的咚咚声。在卡皮托里宫①前面,叛乱者的旗帜还在飘扬。鼓声戛然而止。广场上全是军人,而在广场两侧,此时已出现了第一批看热闹的人群;他们大半是黑人,正胆怯地观望着。将军策马上前,命令派两排人进入卡皮托里宫,其中一排人由贝茨中尉率领。

 ① 卡皮托里宫是政权机关所在地。南北战争时期,南方叛乱各族政府曾设在这里。

 过去的印刷工贝茨,高昂着头,一绺蓬松的浅发散落在额头,两眼神采奕奕。他命令士兵降下叛乱者的旗帜,升上美国国旗。站在卡皮托里宫顶,能看见广场上一方方黑压压的队伍,能看见城市上空翻腾的烟云。巨大的旗幅鼓满了风,像放枪似的噼啪一声展开在贝茨头上,迎风哗哗飘舞。这时,卡皮托里宫四周响起一片雷鸣般的欢呼声:“万岁!”“阿利路亚!”广场上,人们高唱:

 我们高举星条旗,

 像一堵淡蓝色的人墙进军里士满;

 约翰·布朗的躯体在湿土下长眠,

 他的灵魂指引我们投入战斗!

 贝茨举着马刀向人们行礼。

 “伙伴们!”他向战士喊道,“大功告成,内战结束了!新生活开始了!”

 白皑皑的营帐,刺耳的进军号,陈尸遍地的战壕,炮弹的呼啸和轰鸣,灌木丛和树林中的大炮火力带,烈焰腾空的农场,穿淡蓝军衣、披短斗篷、头顶上军刀闪亮的士兵……这一切都已成了过去。人们奋战、牺牲、前仆后继,都是为着今天这个日子,为了明天的早晨……

 大街上,黑人们狂呼大叫,焚烧了贩卖黑人的木台,把监工的皮鞭、制服倔强奴隶的钉板、把黑人套在柱子上烧死的套环,通通投入大火,化为灰烬。

 第二天早上,一个身材高得出奇的人,乘坐十三桨舢舨,沿詹姆士河来到里士满。几名武装水手护送他走过大街。他用忧郁的目光打量着一幢幢高楼的断壁颓垣。街上的黑人困惑地望着这个瘦削的、礼帽下竖着一对大耳朵的人。终于,一位老人扑向前去,摘下破烂的宽边草帽,伏地鞠了一躬,高声叫道:

 “上帝保佑您长寿,林肯老爷!我叫索尔,70岁,我一下就认出是您了!”

 林肯住了步,摘下他那烟囱般细长的大礼帽,彬彬有礼地说:

 “你好,索尔伯伯,我们在哪里见过面哪?”

 哈丽特带着道格拉斯的信和蒙哥马利的荐书,于4月12日来到华盛顿。道格拉斯在信上说,他已商量决定,邀请塔布曼参加“被解放者事务局”的工作,并请她不要推诿这一重托。“被解放者事务局”将要决定400万昔日的南方奴隶今后的命运。

 哈丽特还是第一次在华盛顿逗留。这个美国首都令她惊讶不已。大理石廊柱和黑人的棚舍很不协调地混杂在一起;侧街上,画着红十字的军用篷车,陷在豪华别墅大门前的泥坑里无法行动。这些别墅,一座座浓阴密布,围着花样栅栏。有些大街上,既没有林阴道,也没有铺装过路面的马路。有的地方甚至可以碰见母猪带着一群猪崽乱窜。参议员拿着皮包,小心地绕过国会宫附近挤牛奶的女人。国会宫的圆顶四周是葱翠的林木。四面八方,无数小旗在迎风飘扬。政府大楼门前的士兵,每小时换岗一次。骑兵巡逻队在主要的街巷巡行。在军部屋檐下不远的地方,设置着一个炮兵连。

 哈丽特住在索琼纳一位远亲家里,这是她熟悉的一位大婶。那里有一座土房,隔壁就是畜棚,只听见小猪不断地哼哼。

 “哈丽特,您瞧!”女主人把一盘烧豆子递给客人,絮絮叨叨地说道,“庆祝胜利好几天了,还像在过圣诞节似的,放大炮,点油灯,阅兵式一个接一个。我们这个地方,什么都知道。比如今天晚上吧,剧院要演出,总统老爷和他夫人要亲临观赏。只要在大门口等一会儿,就能看见所有的名人。不过我并不劝您前往。天快下雨了,何况,要见总统老爷,您还有许多机会呢!”

 哈丽特没到剧院门口去,大城市的喧嚣,人家告诉她那些五花八门的新闻,已经把她弄得头昏脑胀。她很早就睡去了。一大早,一片乱哄哄的奔跑声和叫喊声把她惊醒。

 “快起来!”女主人嘤嘤地哭着,悲痛得使劲把两手往身后弯曲,“他死了,被杀死了,仁慈的上帝,停止呼吸了啊!”

 “谁被杀死了?”

 “总统老爷啊!”

 林肯总统是4月14日在包厢里被枪杀的。凶手畅通无阻地进入没有卫兵的包厢,向总统的后脑勺开了一枪。然后,他跳上正在演出的舞台,挥刀杀开一条路,从剧院后门跑到街上。那儿有个人牵着马正在等他。他飞身上马,往城外扬长而去。

 夜里,华盛顿的电报线路不知怎么被破坏了。耽搁了好长时间,才派出巡逻队到各条公路上去追捕凶手。但凶手逃跑那条路却恰好没派巡逻队。凶手藏进一座农场的板棚。本来严令必须抓活的,但终归被意外的一枪打死了。到底谁是谋杀阿伯拉罕·林肯的组织者,时至今时,仍然还是一个谜。不过,从林肯停止呼吸那一刻起,连他的最激烈的反对者也不得不承认,美国失去了她历史上一位最正直的人。

 清晨,冷雨霏霏。哈丽特在通向白宫的马路上,从十名卫兵身边走过,谁也没阻拦她。安置在军部附近的大炮,全罩上了黑色的炮衣。国会宫的石阶上,一些黑人妇女坐在那儿低声哭泣。城市上空,单调的钟声回响着。所有教堂的铜钟,都在同一时刻敲响。

 步兵把白宫围得严严实实,他们的刺刀上,凄凉地垂着雨水淋透的黑丝带。谁也不放进栅栏里去,一大堆白人和黑人,头上无遮无盖,远远地凝视着降下一半的旗帜。远处,有人放声痛哭。

 哈丽特遥望着默然肃立的楼宇。

 “原谅我啊,阿伯拉罕·林肯!”她心里叨念着,“请原谅我没来得及向您致谢。原谅我啊!依利诺斯州的伐木工大叔。这座美丽的宫殿原来竟是您最后的归宿!”

 谁也没听见这一段安灵祈祷;就在这天,哈丽特离开了华盛顿。

 在去纽约的列车上,一名列车员走过来抓住她的肩膀:

 “你这是干什么?!”他厉声问道,“这儿禁止黑人乘车!——真脸厚……”

 哈丽特把他的手从肩上拉开,掏出一张由蒙哥马利签署的证明:“兹证明哈丽特·塔布曼系合众国军队现役军人,请准予自由通行。”

 “海外奇谈!”列车员嚷嚷道,“一个黑婆子居然在合众国军队里服现役!这张证明你是从哪儿买来的?”

 “别嚷嚷,亲爱的!”哈丽特用她那沙哑的声音说,“我在前沿阵地打了两年仗!”

 “打仗?难道黑人也打过仗?”

 哈丽特没再吭声。列车员想抓住她的衣领,可是肚子上却早挨了一拳,四仰八叉地倒在车厢地板上了。

 “黑人打人哪!”他没命地大喊大叫,“喂,兄弟们,帮我把这个无赖黑鬼赶下车去!他们一下子钻出这么多人来,简直跟蟑螂一样。他们钻进体面人的车厢里了!”

 从其他车厢跑来三名乘务员,他们四人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她抓出来,扔进行李车,“哐当”一声锁上了车门。

 哈丽特躺在角落里的一堆垃圾上。车轮一声一声地撞击着铁轨,哈丽特无论如何也不能把攥成拳头的手指伸直。她牙齿咬得咯咯响。过了一个半小时光景,她才渐渐恢复了神志。同时,她一生中第一次——她惊异地发现——大滴的泪珠从她脸颊上滔滔滚下。就这样,她来到了纽约。

 6. 夜里的骑士

 汤普森博士做了一件在多切斯特县历史上闻所未闻的事情:国内战争后几个月,他将“被解放者事务局”的两位代表请进他的办公室,并让他们坐在环椅上。

 两位代表都是黑人。一位是戴维·金布斯,邻居们都一清二楚,他曾是丹肯·斯图尔特庄园里的农奴。不过这还不算稀奇……另一位,说确切些,是位女代表,竟是遐迩闻名的罪犯,布罗达斯的逃奴哈丽特·塔布曼!战争末期,她的头颅要值40000块呀!而且,她本来是应该扔进火堆活活烧死的……

 在那个时候,农奴制已经废除了。可以说,汤普森博士的言谈举止很像一位杰出而敏锐的外交官,他同事务局代表商谈出钱雇黑人工作的问题,仿佛代表们也是白人似的。只有一次,他向哈丽特投去怒不可遏的一瞥,那是在哈丽特指出,凡参与叛乱的人都应受到法律制裁,而首先应受到惩罚的就是丹肯·斯图尔特和霍普金斯的时候。

 “你要了解,塔布曼,这些人是误入歧途,”博士支支吾吾地回答,“应当给他们一个悔过的机会。你也是我们马里兰州土生土长的,把自己的同乡送上法庭,难道你心里感到愉快吗?”

 哈丽特放声大笑起来。

 “其中一个同乡曾用砝码猛击我的脑门,而另一个呢,带上狗对我穷追不放!”

 “啊,你是想复仇!”汤普森一本正经地说,“这可不是基督徒应有的气度,大家都是误会嘛……”

 “不,博士,我没有误会!也不想复仇!”哈丽特答道。“不过,得有正义。战争一开始,他们就跑到邻州弗吉尼亚去了,并且心甘情愿投奔了叛军。”

 汤普森皱起了眉头:

 “我们的政府并不愿意把马里兰的公民送交法庭,这事我们到华盛顿问问。我相信……”

 “请原谅,博士,”戴维打断他的话,“不过我们事务局正好隶属于政府,我们恰好是从华盛顿派来的。”

 汤普森听见这个蛮横的解释,直气得七窍生烟。何况,逃奴塔布曼还宣布说,黑人雇工与白人工人,应当同工同酬。因为“所有人一律平等”!汤普森真想抽她几鞭,但他忽然省悟到:这样干,恐怕逃不了审判的命运——这个黑女人再也不属于他了……你们想,博士不得不同两个黑人争吵啊!那个戴维·金布斯倒还有些客气,可是这个偷运黑鬼的女人,却挺腰直背地坐着,俨然像位公爵夫人。当然,要是你想把这无赖推出门去,试试看!

 然而,汤普森依然表现出极大的耐性,做出非常仁慈的模样。

 当他同金布斯交谈的时候,一大群黑人正在门外高声呐喊。这是汤普森装作仁慈的根本原因。

 “要十英亩土地,要一头骡!”

 “孩子们要上学!孩子们!……”

 “叫霍普金斯见鬼去吧!我们要吃饭!我们要穿衣!”

 “喂,黑人和白人!”忽然,从栗树林阴道上传来一个响亮的声音。

 原来是书生萨姆。战争一结束,他就回到了马里兰,现在住在路旁一所破烂不堪的茅舍里。他仍然像从前一佯,靠人们的施舍过日子,只是不再布道了。

 “你们别再糊涂了!”他高声地说,花白胡子不住颤动。“这都是你们自己的土地呀!四年来我一直阅读主持公道的报纸:40英亩地和一头骡,这是南方劳动者的要求。白人老爷不稼不穑,他们没有任何权利拥有土地!四年来,多少黑人战死沙场啊!成千上万哪!这是我们为自由、为土地流淌的鲜血。奴隶主却想维护他们的天堂。就是这么回事!”

 萨姆将一把涂有白、蓝、红三色标记的棍子往草地上一扔。

 “把这些棍子插到地里去!插到哪儿,哪儿就是你们的地!这世界上也该有点公道了!拿去,这是上帝的意愿!”

 人们嚷得更厉害了。

 “我的朋友金布斯,您瞧,他们马上要提出不切实际的要求了。”汤普森双手一摊,说,“我们对待黑人一向不错。他们了解您,请您出来向他们解释一下,就说现在他们都可以购买土地……”

 “他们哪有钱购买呢,先生?”戴维问道。

 “啊,可以用正当的薪资嘛,您瞧……”

 汤普森拿起铅笔,在纸头上写下长长几栏数字。

 这时,在庄园的内室里,杰西正紧紧抱着双手踱来踱去。丹肯·斯图尔特将军呢,这个身材匀称、头发斑白的美男子,站在屋角上,抚摸着奶奶留下那架竖琴的套布。

 “要是我处在您的地位,我一定会心平气和的,巴林顿太太。”他说,“他们不敢闯进屋来。”

 “天哪,这就是我们的黑人哪!过世的父亲要是能看见这种景象,他会怎么想啊!”

 “您的黑人不会比我的黑人好,也不会比其他任何人的好,杰西!”

 战后,斯图尔特将军曾作为叛乱者遭到逮捕。只是由于“健康状况不佳”,由同情叛乱者的新总统约翰逊特赦释放。

 “我们手无寸铁,孤立无援哪!”杰西喟然叹道。

 “您错了,杰西,”将军说,“邻州弗吉尼亚一批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志士仁人,即将到来。我正翘首以待呢。”

 “您是指……”

 “我已派霍普金斯到那边去了,他马上就会回来。我希望您同意采取这种……哼……必要的措施!”

 杰西不放心地瞧着他。

 “希望您不要干出什么可怕的事情来,丹肯!”

 “没什么可怕的,”斯图尔特庄重地说,“这只是必要的。”

 玻璃当地一响,碎片散落一地。一块石头飞进房间,画了一条曲线,落在竖琴边。琴弦懒洋洋地拖长声响起来。杰西掩着面孔,一屁股坐到环椅上。

 “这就是给您的回答!”斯图尔特说。

 杰西起身扑向那张多抽屉的老式写字台。她翻弄着一个个抽屉,终于找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头。

 “我等您拿主意!”斯图尔特说。

 “请稍等一会,丹肯,”杰西说道,声音忽然变得强硬起来。

 她站在镜子前,把自己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这已不再是当年那个满头栗色软发,骑着乌溜马在马里兰的小树林里驰骋的漂亮女郎,而是一位举止庄重的伯爵夫人;她高昂着头,头上已有几许银丝,颇具宫廷气概。只是,一双灰色的明眸依旧那样闪烁活泼,微微带着讥讽的神情。

 丹肯·斯图尔特微笑地凝视着她,可是当他看见杰西离开客厅,朝汤普森办公室走去时,笑意慢慢从他脸上消失了。

 “杰西,”斯图尔特叫道,“当心!”

 杰西没有回答他。

 她走进办公室,只见汤普森正用铅笔敲着桌子,还在向戴维讲着什么。戴维冷淡地点着头。哈丽特·塔布曼坐在椅子上,显出毫无兴趣的样子,瞧着窗外。

 汤普森一看见杰西,就丢下铅笔,站起来。戴维惊异地望了望巴林顿太太,而哈丽特的脸色却冷若冰霜。

 杰西沙沙地抖动衣裙,走得更近一些,对哈丽特说:

 “我记得你的,你叫海特,听说你是个倔强的姑娘,我就喜欢倔强的人!”

 塔布曼一声不吭。

 “不过,我也并不懦弱,我是布罗达斯的继承人,所以,我建议你赶快叫你的同胞安静下来,送他们各自回家。我很明白,你带他们到这儿来,无非为了威胁我们。可我们并不害怕。”

 塔布曼仍旧一声不吭。

 “你们想用法律和法庭来吓唬我们,以为你们现在同白人完全平等了?你们是大错特错了!目前只是一个偶然的时期!这个国家仍然属于我们,而不属于你们!”

 “巴林顿太太……”汤普森哆哆嗦嗦地说。

 可是杰西没有理睬他。

 “海特,我告诉你,”她继续说下去,“你要是真想为你的同胞做点有益的事情,就不要再把自己当成美国人了。你们竟想与我们同读一所学校,同享一个法律,同去一个舞会,同坐一张桌子,同乘一节车厢,同上一艘轮船,同住一间屋子?一想到这些,我就心里发呕!你们想悄悄地混进我们的家园,让你们的污血流入我们的血管……”

 “巴林顿太太,我求求您!……”汤普森喊起来。

 “博士,你别嚷……海特,白人公爵同你讲话,你应当站着恭听。你只能请求,不能要求。我们并不以我们的黑人为敌。不过,假如有人想威胁我们,我们是会自卫的。你听见吗,海特?你的头仍然值40000美元!”

 塔布曼还是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处,俨如一尊雕像。

 “我并不打算久等一名逃亡黑人的回答,不过,我尊敬倔强的人。”

 杰西展开她手上那张纸条,声调平静地念道:

 “‘雷声隆隆,沉睡的人们就要从梦里醒来!摩西。’把你的字条拿去吧!”杰西说。

 塔布曼站起来,挺直腰。汤普森赶快一步凑上前去,不过没出什么事。

 “要是这样,”塔布曼说,“那么,战争就不会停息,先生们!”

 字条落在地上。哈丽特走上阳台,戴维跟在她身后。

 “乡亲们,”她沉静地说,“你们呆在这儿毫无意义。回家去拿起武器来!我们还得打仗。人家不给我们土地,我们只好烧掉这庄园,自己把土地夺过来!不过你们应当首先武装起来。打仗的日子也许不远了。”

 杰西回到屋里,斯图尔特正等着她。她往环椅上一坐,用她那双灰色的眼睛向将军投去冷峻的一瞥。

 “您同意了吗,杰西?”斯图尔特问。

 “同意了,丹肯。不过别流血。”

 “啊,您尽可放心,”斯图尔特愉快地说,“一滴血也不会流。”

 夜里,汤普森博士端着一支短筒卡宾枪,从窗里注视着外面的一堆篝火。篝火四周,坐着他过去的奴隶,他们唱着:

 我再也不遭拍卖了,

 不会啊,不会了!

 我再也不挨鞭子了,

 不会啊,不会了!

 千万人在前进,

 再也不遭拍卖了!

 千万人在前进,

 再也不挨鞭子了!

 “对阿伯拉罕·林肯如此怀念,真是该死!”博士低声说,“我发誓,这老巫师萨姆·格林如此狂妄,只要时局一变,他会咎由自取!”

 最先看见夜骑士的,是一个名叫露的黑人女孩。她听见狗汪汪叫,就跑出茅舍,来到月光发昼的田野里。路上响起一阵疯狂杂沓的马蹄声。过后,在朦胧的月光下,一些骑乌溜马的幽灵从她面前飞驰而过。真是难以相信哪!他们一个个穿着肥大的白色长袍,戴着尖顶帽,帽上开两个黑眼孔;他们纵马狂奔,转瞬间便跑得无影无踪,好像融化在了空气之中。

 露叫醒父母,母亲叽叽咕咕祷告了一阵,吩咐露去睡觉。可是父亲却抓起一根木棒,叫喊邻居去了。他很难讲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邻人也不是全都相信露讲的话。有些人念起咒来,断言这是古时候强盗的幽灵,在往森林里搬迁他们的坟墓。这件事最后传到了戴维·金布斯耳里。他一咕噜翻身下床,披上蓝军服,带上枪,跑去喊哈丽特。

 “真可惜,”哈丽特从怀里掏出手枪,平静地说,“我多想人们审判他们,惩处他们……把他们作为匪徒带上法庭,让他们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让他们因羞耻和胆怯而狼狈不堪……”

 “你是指那些幽灵吗?”戴维问。

 “不,我说的是过去的叛乱者们。”

 “我们没必要通过法庭审判,”戴维说,“白人不会为黑人的事惩罚他们的同胞。”

 哈丽特摇摇头,叹口气。

 “好吧,”她说,“去叫年轻人都拿上武器!”

 从战争时期起,在汤普森的黑人中间,不仅有了斧子,而且还有双筒猎枪。这些武器,他们平时都珍藏着。

 大家作着各种准备,时间已过了半个多钟头。当大伙来到“烟草故道”时,除了这条被月光照得亮晃晃的没有行人的宽阔公路外,哪儿去找骑士的踪影!

 他们仔细搜寻了半天,后来,有个小伙子低声地喊了一声,他在倒塌的篱笆上发现一条白布头。哈丽特跳过篱笆,在疏松的泥土上看到了马蹄印。这些蹄印一直通向萨姆·格林的茅舍。

 茅舍门大开着,屋里阴森森的。几件破家什被打得七零八落,满地都是发黄的旧报纸,书生却不在。

 “马是拴在附近林边的,”一个黑人说,“他们曾经在那儿呆过一会儿,我从脚印上看得出来。幽灵悄悄来到萨姆家,奇怪的是鬼魂竟在地上留下了脚印!鞋后跟钉着大钉子,跟弗吉尼亚人穿的一样。”

 “伙计们,情况很严重!”戴维说,“他们偷偷抢走了书生。大家仔细看看,马蹄印往什么地方去的?”

 他跨出茅屋时,从地上捡起一张撕成两半、被靴子践踏过的纸片。这是一张已故的阿伯拉罕·林肯的肖像。它本来挂在书生当床用的干草袋上方的墙上。

 黑人们往森林深处找寻去了。没有风,明亮的月光从纵横交错的枝柯间倾泻下来。戴维警觉地嗅着空气,希望闻出一点燎过的肉味或火把的松烟味,可是这些气味一点也没闻到。他沿着熟悉的小径,来到一大丛柏树和槭树之中。这儿是松鼠的王国。他曾经和简·贝利在这儿找寻过地下铁道。他来到以前书生拉过提琴那块旷地上。忽然,他看见在皎洁的明月和地面之间,正好在这块旷地的上空,一个口袋似的黑糊糊的东西挂在一棵槭树上;过去当过兵的戴维,额上也不禁渗出了冷汗。

 原来这是萨姆·格林的尸体!他的双手被反绑起来,口中塞着他自己的头巾。

 空气如此平静,用绳子吊着的尸体纹丝不动。

 戴维望了望哈丽特。

 “照你看,为这样的暴行,该审判他们吧?”他说。

 哈丽特默不作声。

 “要去‘按正义’审判吗?给霍普金斯以申辩权?他也许还会‘悔过’的,我们就把他放掉,是吗,哈丽特?”

 哈丽特低头站着。

 “哪怕其中有一个人无罪,也该区别对待,”她说,“因为子弹是很糟糕的法官。”

 “你最好暂时别吭声,老太婆!”一个年轻的黑人用气得发抖的声音说。

 哈丽特皱皱眉,瞧他一眼,转过身去。在她一生中,还是头一次有人叫她“老太婆”。

 黑人们把萨姆·格林的尸体从绳索上解下来。戴维弯腰从他胸前撕下一张纸,纸上黑糊糊地大书着三个字母:“KKK”。

 “三K党!”戴维低声说。

 “戴维,什么是三K党?”

 “一群叛乱者,”戴维答道,“我听说过他们的情况,没料到这儿也有。他们现在已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搞袭击,只是夜间在角落里偷袭年老体衰、手无寸铁的弱者。他们是一群野兽。野兽从铁笼里逃出来了!”

 “应该报告县里的行政司法长官……”

 戴维挥挥手:

 “小伙子,要等白人长官捉到凶手,够等呢!我们要把书生葬在黑人公墓里,写明是匪徒杀害了他!”

 “这儿有张字条,是写给你的,海特。”戴维手上转着一张纸片,说。

 “写给我的?……”

 “上边写着:‘下一个就是摩西。’”

 哈丽特忽然笑起来。

 “想杀死先知者吗?傻瓜!先知者可比幽灵厉害多了,他可以死而复生哪!”

 大家默默地返回去。他们还没进村,走在前面的人停下步,同时发出警报。寂静中,大家都听见远处传来沉闷的马蹄声。马群在远处飞奔。

 “来六个人,跟我到十字路口,其余的留在原地。听见枪响,就跑过来。走!”

 戴维没有重复命令。6个黑人跟着他奔去。他们没等多久,在距他们60码开外的地方,几个骑黑马的人在茫茫夜色中隐约出现。他们雪白的长袍随风飘动,尖顶帽向前倾斜,帽上开的眼孔,像颅骨上黑洞洞的一对眼眶。

 “上帝保佑!”一个黑人小声嘀咕道,“他们可真像从坟墓里钻出来的!”

 “我们就叫他们再回坟墓去,”戴维说,“开火!兄弟们,开火!”

 他瞄准幽灵开了一枪。6支火枪也跟着砰砰响起来。月光下,硝烟形成了一条珍珠般闪光的云带。

 一个骑士在疾驰中翻身落马;其余的人用马刺狠狠刺马,疯狂般地奔去。几分钟后,他们便消失在苍茫的夜色之中。

 哈丽特跑到落马的人跟前,一把拉开他的兜帽。在朗朗的月光下,一张熟悉的尖脸呈现在她面前——原来这是丹肯·斯图尔特!

 7. 金色的种子

 亨利·温多维在战争时期发了一笔财。《纽约每日邮报》社的楼房扩大了一倍,大门上方装上了几个镀金大字:“自由、劳动、公正、繁荣”。编辑部办公室的毛玻璃上,赫然饰着一句格言:“一分钟就是一美元”。

 他的老朋友、国会议员塞西尔·巴林顿伉俪的来访,起码使温多维浪费了60美元,因为他们夫妇俩在办公室一坐就是一小时左右。杰西对编辑讲述丹肯·斯图尔特之死时是那么怒不可遏,以至温多维建议她喝几滴缬草酊。

 不过,杰西很快恢复了平静。

 “这件事很值得注意。”巴林顿先生补充道,“我们是坐在火山上,不用讳言,是黑人打死了他。我们现在正临近一场可怕的革命。”

 “我同意您的看法。”温多维彬彬有礼地答道,“国内战争和革命,总会使人们产生许多奢求。战士们打完仗回家,总以为新生活就在家里等着他们。”

 “温多维先生,我要是您,是不会提到‘国内战争’、‘革命’这类龌龊字眼的。”杰西说,“这些都只是白人之间的误会,幸好这些误会现在已经彻底消除了。今后我们应当把这个误会叫做‘各州之间的战争’。”

 “巧妙之至,”温多维应道,“巴林顿太太具有真正的文学天才。我建议夫人写一本书,记叙您所经历的恐怖事件,起名《战败者》或《被震惊的人》……还要问一句,不知你们怀疑斯图尔特将军是遭谁杀害的?”

 “啊,毋庸置疑,是哈丽特·塔布曼!”杰西高声说道,“是地下铁道上那头喝人血的母狼!你想想看,她的同伙还在国会起哄,提出要发给她战士退休金!”

 “我们断然拒绝了,”巴林顿冷冷地说,“因为她从来就不是战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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