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美好的马里兰第二章 地下之路第三章 美利坚之心第一章 美好的马里兰.2
一个黑人走进白人绅士的房间,他们马上不再做声。一些人不屑一顾,一些人佯装不见,一些人怒目而视,好像黑人身上恶臭熏天……为什么呢?只因为黑人走进了他们的房间。
黑人从来不会被称作“先生”或“太太”,白人总是把他们叫做“家伙”、“小东西”、“黑婆子”,大不了叫一声“大婶”。人们可以肆意凌辱他们,不许他们乘坐公共马车,不准他们进马戏院,不准到挂有“只供白人使用”木牌的公共水井打水。而且,从来就是如此。
未经特许,黑人不允许与白人同坐一条长凳。任何时候,他们都不得同白人握手,他们的手是黑的!这些清规戒律,黑人应当刻骨铭心,牢记不忘。这也是永远如此。黑人没有任何希望,就因为他们是黑人。他们只能时刻想到,他们与白人是迥然不同的。他们能够作的就是沉默,是哀求。
2. 白人杰西·布罗达斯
得得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林中旷地旁的树木之间,一匹乌黑马时隐时现地疾驰。一位身穿白色连衣裙的女郎骑在马上,雪白的裙裾随风招展。马蹄落处,一团团黄土滚滚翻起,又慢慢沉落到地上。
女骑手好像不喜欢信马缓行。乌黑马时而纵身驰骋,时而碎步疾趋,登登地走过歪歪斜斜的旧木桥,不一会儿踏上了一棵老希可利树的树根。这棵树的枝柯垂在水面上,它那翠绿的浓荫盖住了半个池塘。
一个年迈的黑人渔夫站起身来,向女郎深深地鞠躬:
“您好,杰西小姐!”
“你好哇,乔大叔!”
女郎又过了一座桥,上了池塘间的一条小土埂,穿过一座橡树林子,跨过一条从没搭过桥的小河。黑人要过河总是蹚水,白人则是骑马。
女骑手来到海边,倏地把马勒住;海湾宽阔平坦的水面展现在她的眼前。海水水位很高,波涛滚滚,泡沫飞溅,翻起层层浪花。远处有一艘纵帆船,帆儿张得满满的,正缓缓行驶。一艘黑色的小明轮船,缆索拉着好几只木筏,在海空留下一条浓黑的烟柱。那是漂运的木材,正运往西部的巴尔的摩港。
一个戴宽边草帽的黑人,在水没膝深的浅滩上走来走去,用一只长柄勺把什么东西往一处堆。
“比尔大伯,你好!”
“您好,杰西小姐!”
“你一大早到海边干什么呀?”
黑人摇着头说:
“杰西小姐,您瞧,主人叫我采牡蛎,自然就得来!可现在不是时候。唉,完全不是时候哇!这阵子牡蛎正在长肉,要不是主人有命令,我就把它们留到秋后再采。可主人想尽快把它们卖掉,我看,是主人正缺钱用吧。”
“对,比尔大伯,主人正缺钱用。”
“就是嘛,所以我就来采了。再说,又长海绵了。”
比尔大伯走得更近一些,摘下草帽,拿出一只像长了铁锈的牡蛎给女郎看。
“杰西小姐,您瞧这牡蛎壳,真糟糕啊,有病了,再也长不肥了。要这样传播开来,整个海滩都要完了!我现在全是用手采,边采边扔。海绵也是个讨厌东西。”
“怎么回事呢?”
“谁知道!杰西小姐,可能从河里流下来的淡水太多,牡蛎不喜欢河水,它喜欢有盐分的水,想取得一点什么可吃的东西。可是在淡水里,它就像云雀关进了鸟笼。”
“比尔大伯,你的女儿好了吗?”
比尔大伯有些不好意思地微微一笑:
“对不起,杰西小姐,我尽想牡蛎的事去了,忘了告诉您,简已经好些了。”
比尔大伯朝他的小房子那边点点头。房子架在木桩上,临着涨潮线。房子旁边的沙滩上,底朝天放着一只刚油漆好的小船。
“简已经能扶着墙壁走动了。杰西小姐,我们永远忘不了您的关怀!”
“不要感谢我,应该感谢主,比尔大伯。”女郎从搭在马鞍上的袋子里取出一包东西。“比尔大伯,拿着,这是给你女儿吃的……这船你要作什么用?要去海湾吗?”
比尔大伯瞥了小船一眼,皱起眉头。
“是啊,打算去的。您知道,干我们这一行缺了船总是很难的,因为……”
回去的路上,杰西小姐的马儿嘶鸣起来,因为树林后面传来了马蹄声。她刚把马勒住,小路上就走来一位年约18岁的骑士。他头戴红色骑士帽,身穿很考究的紧身外衣,胸前缀着许多铜纽扣。
骑士来到杰西小姐身边,勒住马,满面春风地望着她。
他面前是一位骑马的女郎,栗色的头发蓬松地披在肩头,一顶用带子系住的宽边帽滑到背上,双手戴着管口手套,手中握一条皮鞭。一双浅灰色的大眼睛,直溜溜盯着他,露出鄙夷的神情。
“您终究还是个花花公子,丹肯·斯图尔特。”她说,“我真想把您看作一个小人。”
“我要是您,就会首先打招呼。”丹肯不慌不忙地反唇相讥,“您还在讨好那些黑鬼吗?”
“我不讨好他们,他们就会逃掉,像您的黑人一样。”杰西愤慨地答道,
“您那儿好像又有人逃跑?”
“是啊,”丹肯说,“逃了三个,抓回一个,亏本三千!”
“捕奴人呢?”
“昨天一个也没请到,这些先生礼拜天在巴克镇狂喝滥饮。今天来了一个,可他要价之高,把我爸爸都吓了一跳。”
“唉,可怜的斯图尔特,”杰西嘲讽地拖长声音说,“‘讨好’自己的黑人,不是更好些吗?”
“啊,杰西,这不行!只能给他们颜色看,黑鬼不通人性。他们只尊重皮鞭。昨天我爸爸说得妙极了:‘我们要想尽一切办法,不让一丝光明透进奴隶的脑袋,得把他们变成真正的畜生!’”
杰西哈哈大笑起来:
“所以,你们一天之内就报销了三千块钱!”
“算了!”丹肯说,“要是照您那么办,我们就只好抛弃自己的种植园,去与乞丐为伍了。您要明白……请原谅……您是一个废奴主义者呢!”
杰西蹙着眉头说:
“不,丹肯,我并不喜欢废奴主义者,我只是一个基督徒,我只相信上帝。只是我可怜那些人。”
“妙极了!可是您叔叔,尊敬的布罗达斯先生,他怎么看呢?”
“他什么看法也没有。他每天一大早拄着手杖出门,看见又倒塌一堵栅栏,或板棚又漏雨了,就只会唉声叹气。如此而已。”
“是因为你们的黑人已经被惯坏了,太懒惰!”
“得了吧,丹肯!您设身处地想想,每天起早摸黑地干活,一个月只能得到八磅猪肉和一品脱食盐。您在这种处境下,会更加卖力,还是会溜之大吉?”
“杰西,您讲起这种事来总是头头是道,真使我惊诧不已!我是白人,本来就不该干活。”
“我祝贺您,也庆幸我自己,我俩都是白人。黑人理应干活。可他们不愿干!”
“不愿干!有时驴子也不愿拉车呢!莫非您会对天祈祷,求上帝把这些毛驴变成赶牲口的?”
“不。”杰西答道,“为了主,我要尽量把驴养好。”
她策马奔去,转瞬间便消失在树丛后面。
老丽特一听见她的小屋外面响起马蹄声,就不禁打了个哆嗦。村里人都不喜欢听到这种声音,这声音总会带来一点麻烦。因为只有主人、监工和捕奴人才骑马。
老丽特来到孩子成堆的街上,看见杰西小姐正骑着一匹乌黑马站在那里。
“丽特大婶,你好!”杰西招呼道,“你女儿海特好些了吗?”
老丽特压根儿笑不出来,但还是强颜笑道:
“多谢您,杰西小姐,她死不了啦。只是她背上没有一块好皮肉。杰西小姐,您知道,这是用胶树条……”
这时,在黑洞洞的泥糊茅屋门边,海特走出来了。她的脊背疼痛难忍,但她仍然费力地挺直了腰板。
“还疼吗?”杰西问。
海特本想回答“比您想象的厉害得多呢”,但她仍自豪地说:
“不,杰西小姐,不怎么疼了。”
杰西摇摇头。
“这会儿要卖掉她了,是吧?”老丽特忧心忡忡地问。
“干吗一定要‘这会儿’呢!丽特大婶?”
“她有罪呀。”
“我去求求伯父,宽恕了她。”杰西说,“你呢,丽特大婶,该设法让她学会一门手艺呀。手艺好的厨子和织工是不会卖掉的,说不准还让她到主人家里去干活呢。”
到种植园主家里去做女仆,这是村里的妇女们梦寐以求的差事。
“主保佑您,杰西小姐!以前曾把她赁给猎人的妻子、织工库克太太,那时我的海特才6岁。可是她干不了啊,杰西小姐,那儿的空气里满是羽毛绒和棉线绒。一口气得站着缠好几个钟头纱线。她吃不消——她习惯了森林、河流,所以遭赶走了。”
杰西深表同情地望了海特一眼。
“听说你同一头猪打架,海特,你可真棒!”
海特笑起来。
杰西从马鞍上的袋子里掏出几个小包儿:
“丽特大婶,这些是线团和药膏,”她说,“拿上吧,以后海特也许用得上,这儿是糖。”
围观的孩子们发出格格的笑声,他们知道,正是因为吃糖,海特才遭了殃。
“你们不干正经事,笑什么!”杰西瞥瞥这群半裸着身子的黑孩子,不高兴地说,“有些人配吃糖,有些人不配。海特已证明了她是一个倔强的人,主啊,保佑她吧!”
“我想,主会保佑她的。”丽特说。
杰西骑马小心翼翼地涉过一条泥沙淤塞的小河。这时从大榆树后面传来噗哧噗哧的响声和七嘴八舌的说话声。
“戴维,使劲!”有人高声叫道,“再加把油,我来个以十对一,叫这傻瓜马上一命呜呼!”
在一块阳光明亮、绿草如茵的林中旷地上,一个奇怪的景象展现在杰西面前:两个光着上身的黑孩子,正抡着拳头拼命厮打,丹肯站在一边,手持马鞭,大喊大叫着给他们打气。另一个黑人站在一旁,为丹肯牵着马。更远一些,约里克·金布斯靠着一棵榆树,抄着双手,正提心吊胆地观望。他垂头丧气,双眉紧锁。孩子中有一个被打得鼻血如注,那正是约里克的儿子,7岁的戴维·金布斯。另一个孩子稍大一些,十来岁,个儿很壮。他们像两只公鸡,在旷地上绕来绕去,赤脚践踏着青草。他们都呜呜咽咽地哭个不停。
“丹肯·斯图尔特!”杰西怒吼一声,“马上停下这种残忍的游戏!”
“这哪里是残忍呢,杰西,”丹肯不高兴地答道,“我只是教教这两个小子学习地道的美式拳击。”
“他们的个头、年龄差别这么大,难道是正常的拳击?”杰西驳斥道,
“何况,他们的年纪学拳击也太早了吧!”
“小姐,别忘了,戴维是属于我的私有财产!”丹肯满脸不悦地说。
“而他的对手是属于我叔叔的!丹肯,你故意唆使他们打架,是为了寻开心!”
“是啊,杰西小姐,这是丹肯先生要他们打的。”金布斯老爹嘀咕道。
“散开吧,”丹肯愠怒地瞥一眼杰西,说道,“善良的布罗达斯小姐不喜欢拼力气,她喜欢讲漂亮话……戴维,去洗洗脸,畜生约里克,你告了密,要倒霉的!”
他翻身上马,扬长而去。杰西用责备的目光瞧瞧约里克:
“你这做爸爸的,怎么竟然袖手旁观,眼睁睁看别人教你儿子打架?”
“没办法呀,杰西小姐。”金布斯强压住心中的怒火,答道,“难道我的儿子属于我吗?他属于斯图尔特,我们全是属于人家的。他今天是我儿子,明天就变成卖出去的商品。”
“约里克大叔,我认识斯图尔特一家,你也认识他们,你就向他们显示显示吧,你不是畜生,是上帝创造的人!那时他们就会软下来,他们会尊重那些可敬的人。”
约里克不慌不忙凑近杰西身边,猛地抓住她的马缰。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把那匹马吓得倒退了几步。
“啊呀,杰西小姐,”约里克眨巴着眼睛,高声喊道,“要能办得到才好!只要上帝肯帮助我,我就要逃出这该死的‘模范州’!一定得逃走!杰西小姐,这事我只有对您才讲。”
“你要是这样干,”杰西顿了顿说,“斯图尔特一家就会把全县的搜索犬都放出来,那时你就要完蛋了。”
“搜索犬!”金布斯怒不可遏,“让他们倾巢出动吧!还有船呢!到了切萨皮克湾的岸上,搜索犬就不中用了。”
金布斯放开缰绳,退了一步。他盯着杰西,脸色发灰,嘴唇不住哆嗦。他大概猛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
杰西抽马儿一鞭,不一会儿,蹄声便在远方消逝。约里克久久地目送着她。
布罗达斯的庄园过去种植过烟草,后来烟草跌价,也就不再种植了。在栅栏旁边,现在还有一些自个儿长出的烟草茎蔓延着。如今种植园的全部收入都靠漂运木材,然而橡树已经所剩无几了。为了不至亏本,管家便一个劲地卖鱼、卖牡蛎或打鸟卖。全县里,布罗达斯租出去的黑孩子比谁都多,但他手头仍然拮据,这一点谁都知道。
在通往北方的大道上——过去人们称它作“烟草之路”——杰西遇见了农场主迪格比·平奇。他坐在两轮骡车上,手搭凉棚,凝望远方。
远处地平线上,有一些白晃晃的斑点,像大蝴蝶的翅膀,在缓缓移动。
“平奇,那是帆船吗?”杰西问道。
平奇摇了摇头。
“不,杰西,那不是帆船,那是大车的车篷。”
“是移民吧?”
“是啊,杰西小姐,他们移居到遥远的西部去。一路平安哪,一路平安哪!”
“是从我们这个县去的吗?”
“不错,杰西小姐。他们不是种植园主,他们同我们一样,是经营农场的。混不下去啦,杰西小姐,闲着没活干哪!我们邻居钱德勒一家都走了,他是个很巧的木匠,可就是没活干,地又少。哪会有什么工作呢?斯图尔特说过,每个南方白人都可以占有奴隶,这无非纸上谈兵。得给奴隶吃,但他们却自身都难保。钱德勒过去在斯图尔特家干过活,不过,让黑人来干这些活更划算,黑人干活是不用付钱的。这样一来,我们这位老兄在马里兰这个乐园就只有挨饿的份了。他只好背井离乡,到密西西比河那边去。这些篷车也是去流落他乡的……啊,对不起,杰西小姐,这些与你毫不相干的事,我唠叨了半天,您听得厌烦了吧!”
“不,平奇,这跟大家都有关系。”
平奇长叹一声说:
“杰西小姐,您到那边大道上去,会看见数不尽的篷车,庄园主都往西迁啊!鞭儿啪啪地抽,牛儿哞哞地叫,车轮辚辚地响。尘土飞扬,漫天盖地。密西西比河那边,没有奴隶制,没有贫困,全是自由的土地……”
“平奇,看来,你是在为黑人说话?”
平奇扬起眉头,气冲冲地说道:
“杰西小姐,老实说,奴隶,这是我们的灾难!他们不能生活在自由之邦,不知道什么叫自由。总有一天要起风暴的。杰西小姐,您没有到过西部吧?”
“我去干什么呢?”
“我可去过。那儿常刮这种风暴。黑压压的尘土直窜天空,像一堵墙。风暴刮起,谁也站不住。人们纷纷逃往山洞、沟壑……他们把这狂风叫做‘黑风暴’,我们这儿恐怕也会刮起黑风暴!”
“你是指黑人吗?”
“是黑人,也指白人。杰西小姐,我们这几个州,一旦土地战栗,风暴就会来到……当然,杰西小姐,我并不想恐吓您——请向您伯父转达我的问候!”
平奇把缰绳“啪”地一拍,他那旧式双轮骡车便沿着坎坷不平的烟草之路摇摇晃晃地驶去。
杰西小姐只有16岁。这种年龄的人是不应该忧心忡忡的。在阳光明媚的日子里,微风吹动树叶,发出絮絮低语;小溪如练,汩汩流淌;人舒舒服服地骑在马上,清风拂面而来。在这样的时候,更应该乐而忘忧。杰西小姐穿过一片田野。男人的宽边草帽和女人的鲜艳头巾在田间不住地闪动。远处,有时可以看见监工戴的白帽。他的喊声阵阵传来:“喂,沟那边的,怎么哑巴啦?唱起来呀!”
于是,男人和妇女应声唱道:
橡树后面,大河那边,
黑人寻求安宁……
杰西小姐骑在马上,沿着长长的笔直栗树林阴道驰骋。她心中郁郁不乐。前面便是她伯父的大房子了。这是一座烟囱高大、窗户宽敞的淡红色宅邸。以前,这房子也曾布置得非常考究,装饰得十分堂皇,现在已经黯然失色,变得又灰又黑。厢房已不能住人,门廊前的阶梯也毁坏了。
板棚屋顶塌下来,用柱子支撑着,主人的石砌厨房和佣人的泥糊厨房都已被油烟熏黑。精心维护的马厩,看上去比这房子本身更新、更坚固。菜园里长满了金银花和帚石兰;原来立栅栏的地方,还残留着几根孤零零的木桩;菜园里有几个凄寂的女黑人的身影……杰西小姐下了马,把缰绳递给一个满脸堆笑、上了年纪的黑人。她感到心中十分压抑。
杰西小姐的伯父爱德华·布罗达斯先生,坐在客厅里一张深红色绒毛沙发上。他长着两道浓眉,满头银丝,面色苍白,眼圈上布满紫斑。他气喘吁吁,显得过早地衰老了。他不时怯怯地瞧一眼坐在跟前的汤普森博士。
汤普森博士长得脑满肠肥,是个神气十足的人。臃肿的脸上耷拉着一串褐色连须胡子,一条金表链在肥大的肚子上晃来晃去。他那模样显得意味深长,神秘莫测,就像许多乡村郎中到30英里外出诊一样。
“先生,您那监工尽管人称‘霹雳’,其实只是吹牛大王。”汤普森的声音像唱歌。“在这个种植园里,一点没有主人的关照。我记得您曾经卖过烟草,可如今呢?您劳碌奔波,惨淡经营,却不知道您的种植园在作什么生意。是卖牡蛎吧?”
“且慢,博士。我还有森林呢。”布罗达斯试图反驳。
“森林?过不多久,它就会变成不毛之地,森林要管理,严禁乱砍滥伐。您那伐木工头是谁?那个黑鬼本·罗斯吗?他懂什么?”
“也不是我一个人处境如此,”布罗达斯辩解道,“斯图尔特也种过烟草,现在改种玉米了。”
“先生,不幸的是,我们这个县的秩序一团糟,上帝才知道您能活多久——我祝您长命百岁。不过您心脏不好。您以后给杰西小姐留下什么遗产呢?一座空荡荡的房子吗?”
布罗达斯低下头来。
“我希望这事不要来得太早……”
“我也希望。不过我们都是上帝脚下的一粒尘屑(汤普森喜欢把话讲得圆满而高雅),是外在势力手上的玩物……这类事情,现在就得考虑,而不要等到最后一刻,先生!”
“您有什么主意,博士?”
“我早讲过:贩卖黑人!您的黑人比森林中的橡树还多。真的,该把他们卖掉!养一个黑人,一年要花30块,卖掉他,倒能上手800到1500……”
杰西匆匆穿过客厅,在低着脑袋滔滔不绝的汤普森跟前坐了一会儿,然后登上嘎吱作响的楼梯,到走廊上去了。
博士低沉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不知先生尊意如何,临近的弗吉尼亚完全称得上是美国第一州,自从可恶的奈特·特纳闹事以来,就严禁黑人在夜里活动。而在我们马里兰呢,该睡觉的时候他们还到各家各户游窜。我就亲自听见过他们悄悄串通——那是他们在传递消息。您不必怀疑,他们传递消息比电报还快。他们的消息比我们灵通多了。大白天您可能遇上一个没有通行证的黑人,您可以把他抓起来,他就会推说是老爷派他出来打柴的,而老爷也会为他开脱。您甚至还会发现有些黑人三五成群,他们为什么要成帮结伙呢?”
“这没有什么危险嘛!”布罗达斯低声说。
“没危险?黑人聚在一起,两个人会搬弄口舌,三个人会鬼鬼祟祟,四个人会玩弄阴谋,五个人会捣蛋破坏,六个人就会谋反,人更多,就会暴动!他们唱些什么?他们召唤降临埃及的摩西是谁?”
“汤普森先生,还须提醒您吗?摩西是《圣经》里的先知者呀……”
“埃及跟他们黑人有什么相干!摩西是指造反,埃及是指南方诸州!他们居然连《圣经》也给篡改了。哼,我要是这儿的州长,一定叫黑人通通不许讲话!”
“这恐怕行不通,博士。”布罗达斯说,“人不说话,怎能干好活儿……”
“这不过是理论,先生,纯粹是理论!”
杰西关上门,独个儿呆在屋里。屋子里弥漫着一股药味儿,她用手帕捂住了鼻子。
杰西就是在这间屋子里出生的。曾几何时,这还是一幢阔绰漂亮的仿古建筑。客厅里放着祖母的竖琴,那时尚未过世的母亲晚上总要弹奏一会儿。屋角有一架从巴黎买来的钢琴,它的黑漆闪闪发光,杰西一双纤纤素手学会了弹奏音阶和练习曲。杰西房间里的家具都是浅灰色的。窗上挂着丝绸帘幕;阳光透过窗帘,在丝绸上闪闪跳动。最好的是那张床。那是一张多么令人喜爱的床啊,杰西感到这床很舒适,很称心。床上铺着凉爽芬芳的荷兰薄床单。每天夜里,杰西都靠在大枕头旁边,为父母、教师、佣人,为她的黑奴和所有善良的人祷告。她觉得未来充满了幸福——那种书皮喷得金灿灿的小册子里以生花之笔描写的幸福。
她仿佛遇到一位神采飞逸的翩翩少年。他们互相爱慕。但命运却驱使少年飘洋过海,到惊涛骇浪中去经受颠簸的考验。少年最终落入一群野人之手。他们本想将他一刀杀掉,可后来又推他作了头领。好多年过去了,可怜的俘虏头领差点被那些黑皮肤女子迷住。但他常常对昔日的庄园梦绕魂牵。他梦见朝夕盼望他回归的未婚妻,梦见她那温柔的面庞。终于,天际出现了帆影。啊,有救了,真有救了!这条三桅帆船虽然早被海盗窃据,但少年终归设法击溃歹徒,重返故里。不久,他得到一笔遗产,娶了这位忠贞不渝的未婚妻。当然,人们未必总能得到如此美好的结局。可谁也不会怀疑书的结尾是皆大欢喜!忠贞、机敏、荣誉、良心、正派……
“正派”,这是杰西·布罗达斯从小就爱说的两个字眼。要做一个正派的人,就要纯洁无瑕、笃信宗教、举止娴雅、衣着华丽;要多去教堂,帮助穷人。当然,这并不是指同穷人平起平坐。永远不能挥金如土、多嘴饶舌、贪婪悭吝;要乐善好施,让上帝见了也满意;要被公认为正派之人。一位白人爵士夫人只要做到这些就够了,而对普通人,要求就会更多。比如,他得一天到晚干活而不计报酬。杰西·布罗达斯小姐不属于普通人之列,他伯父是世袭的种植园主。杰西的父母、教师和教士,全都这样教导她。
女仆伺候杰西漱洗完毕,给她穿上嵌花边的睡衣。这睡衣白天洒满鲜花,散发出清新的气息。
杰西躺在洁净凉爽的床上,深信今天已为上帝行了善,没有白度光阴。几分钟后,她把一只白嫩的手枕在脸颊下,酣然进入梦乡。
深夜,一阵杂沓的马蹄声把杰西从睡梦中惊醒。管家霍普金斯从马厩牵出他的马。灯笼昏黄的亮光在杰西房间的天花板上晃动。汪汪的狗吠声从无处传来。海浪有节奏的拍岸声也隐约可闻。
“这贱骨头,大概藏进了森林。”这是丹肯·斯图尔特的声音。“他没带干粮,没穿鞋,什么也没拿,搜索犬一定能找到他。”
“斯图尔特先生,可搜索犬太少了。”霍普金斯说:“我们现在需要牧羊犬,而且要训练过的。我知道巴克镇的巴克尔养有挺厉害的牧羊犬,他已经训练了6年。那些狗对黑人的臭气厌恶极了,向人扑去犹如一只大野猫!”
“我弟弟英格拉姆已经赶到巴克镇去了,分秒必争啊!”
“斯图尔特先生,您能肯定这个金布斯没带武器吗?”
“他能从哪儿搞到武器?告诉您:他是赤手空拳跑掉的。”
杰西坐在床头。啊,是约里克·金布斯逃跑了!
“牧羊犬好得多。”霍普金斯还在说,“它跑起来无声无息;要是有两个带路的跑在前面,那就更好。普通搜索犬总是汪汪乱叫,好几英里外逃犯就能听见。”
“别磨磨蹭蹭了,霍普金斯!他跑不出20英里。我们在所有通往北方的小路上追击!”
杰西闭上眼睛,她想起了金布斯那张激动得发灰的脸。“只要主肯帮助我,我就要逃出这个该死的州,一定得逃走……”
院子里又响起一阵马蹄声:又来了两个人,一个是斯图尔特的管家,另一个是从邻近种植园里自愿来帮忙的。丹肯已经向邻近的庄园求援了。
“他要是真的躲进了森林,斯图尔特先生。”霍普金斯说,“事情还好办,假如有人帮助他,那可……”
“即使有人帮助他,他也不可能从天上飞到北方!他既然留下了蛛丝马迹,我的狗就有用武之地。”
“是吗,斯图尔特先生?”
“你以为他钻进地缝了,或是到能分水排浪的摩西那里去了?”
忽然,金布斯讲过的几句话像一道闪电照亮了杰西的心:“还有船哩!”他还讲过什么狗啦、切萨比克海湾啦……还有比尔小屋边那只新船,杰西早上才到那里去过……”
这时,有人敲门了。
“杰西小姐!杰西小姐!”一个女佣喊道,“看在上帝面上,快穿好衣服!老爷不好了,很厉害!”
杰西站起来,一幅幅奇怪的图景飞快地闪过脑际:已故的母亲呆在奶奶的竖琴边;布罗达斯家破旧的房子;病入膏盲的伯父;坎肩上别着金表链的汤普森博士;贫困、破败……
杰西从小就知道,世界上老爷和奴隶并存,白人与黑人同在。白人终归是嫡亲宗祖,黑人毕竟是异姓旁系。如果黑人从种植园跑个精光,那还成何体统!
她裹了一件白袍,走到阳台上。
“丹肯·斯图尔特!”她喊道,“我劝你们别去森林白费时间了,到海湾采牡蛎的比尔家搜搜吧……”
院子里顿时静下来,丹肯摘掉帽子,感激地说:
“杰西小姐,您真是个最正派的人哪!”
约里克·金布斯被解往坎布里奇。他站在马车上。这是平时装运干草的马车,竖着高高的侧板。车边,几个勇武的骑士手握长枪并辔而行。约里克戴着手铐,额头上有一条血糊糊的伤痕。他的长子戴维呆呆地站在一边,默默地望着父亲那张可怕的脸。小儿子埃尔也在旁边,他紧紧抓住自己的卷发放声大哭。几个女人站在他们身边哭哭啼啼,喊冤叫屈。
“啪”地一声,霍普金斯响亮地抽了一鞭,人们立刻静下,埃尔浑身哆嗦一下,紧靠在哥哥身上。
马车出发了。约里克高高举起戴铁铐的双手,发狂般地喊道:
“他们一看见我的利剑,就会张皇失措,就会心惊胆战!杰西·布罗达斯真该千刀万剐!”
霍普金斯往他肩上抽一鞭,他猛然倒下。马车越拉越快,马蹄得得直响,路上烟尘滚滚。
戴维和埃尔跪在路边。父亲高声唱着,歌声压倒车轮和马蹄的声音,传到他们耳畔:
“啊,吹吧,”上帝对加百列说——
啊,把大号吹响七次,
啊,吹得它轰雷般地响,
把沉睡的人们唤醒……
3. 其他黑人和白人
自从约里克·金布斯在采牡蛎的比尔家被捕,锁上铁链押走,已经过了10年。这期间,爱德华·布罗达斯死去了。他的侄女杰西也迁到了巴尔的摩。布罗达斯的财产,遵照死者的遗嘱,由汤普森博士经营。
林中旷地上发出一阵响亮的伐木声。本·罗斯和他的女儿海特正从两个方向砍一棵古老的希可利树。
希可利是一种高大的美洲胡桃,能活上好几百年。在它的浓荫下,人们常常摆开餐桌,安排30多人的席位宴客,犹如在客厅里一般。在南方的夏日,如果宾客盈门,通常就这样招待客人。希可利树木质细密坚硬,斧子砍去,就像砍在金属上。
年轻的伐木工戴维·金布斯笑盈盈地站在一边,观看这父女俩竞赛。他们的长柄斧铮光雪亮,像闪电一样在空中飞舞。木屑喷泉般四下飞溅。
“嘿——啊!”本喊道,“戴维,拿斧头来试试这棵树的厉害!它硬得可以做钉子。它活了好多年,一定见到过脸上涂得花花绿绿的明格人,看到过他们悄没声息地轻轻走路,轻得让白人猜不出他们就在眼前。结果,‘嗖’一声响,一只利箭就射进了白人的咽喉。可如今哪,这棵树看见了种植园里我这老本,浑身发抖,过去印第安人从不砍树,我老本这双手却15分钟撂倒一棵。”
老本拄在斧柄上。
“当着上帝的面说,我很可怜这棵树。”他郑重地说,“砍这些老住户时,我总想摘下帽子,说:‘饶恕我吧,希可利伯伯,我砍下你是迫不得已呀,饶恕我这普普通通的黑人吧!’”
“你还没把它砍倒呢,老本!”戴维说,“你心中的话不抖落完,就砍不倒树。可你女儿已快把它砍倒啦!”
海特挥挥汗,把利斧砍进树干。
“爸爸,”她说,“树动了,你站到这边来吧!”
“嘿啊!”老本应声说道,“我没对希可利伯伯喊‘倒下’,它就不会倒下。啊,不,它真的在摇晃了……”
老本拍拍树干,打了个唿哨。
“你见过这种丫头吗?”他夸奖海特说,“一天中要拉原木、耕地、赶牛车,还要劈一大堆木柴,活像个男子汉。”
海特噗哧一声笑起来。她还没有作过这些事情呢。不久前,汤普森博士当着邻人的面,让她干了件很不一般的活儿:她一个人拉了一条满载石料的驳船。
丹肯·斯图尔特(他现在是邻近的一个种植园园主)对这个场面欣赏不已,看得连叼在嘴上的雪茄烟也熄灭了。他后来“呸”地吐掉雪茄,用生意人的腔调说:
“博士,我买下这小娘们,按干田间活的全劳力开价,1200,如何?”
“没1500,不卖。”博士傲慢地说,“这样的劳动力,在马里兰独一无二。”
这件事,村里人议论了整整一个礼拜,而且老围绕着一个话题:她到底会不会被卖掉?有一次,所有包花花头巾的“婶子”都一直认为:海特不会被卖掉。
“啊——嗬!”本·罗斯摸着老树干,叫了一声,“她砍起树来倒像一个伐木工,只是不会看麝香鼠的毛有多长,来估摸冬天里有多冷。至于野天竺葵、水百合花是怎么个样子,猫头鹰怎样飞行,她也是一无所知!”
“野天竺葵、水百合花、猫头鹰?知道这些又怎样?”戴维问。
“小狗子!”老本颇为不屑地说,“野天竺葵叶可以泡药酒、治感冒,水百合花可以熬止血汤。说到猫头鹰的飞行哪,嗬嗬,那可真有学问哪!它身上长着绒毛,所以从空中飞过不会发出一点声音,像用针刺穿衬衣布一样。猫头鹰还识路呢!”
“识路?”
“对,小傻瓜!它不是随便乱飞的,它认识空中的路径,就像你认识林中的小路。要没路,你会在林中迷失,猫头鹰也会在空中迷失。”
戴维摇摇头,表示怀疑。
“小狗子们,你们以为我老本是老糊涂了?你们不信经验,以为我们都是些粗人。你们要真的迷了路,就会像头母牛,在林子里瞎冲撞,把树枝折得噼啪响,弄得全县都能听见。要学会在林中走路不惊飞窝里的鸟儿。”
戴维睁大眼睛望着老本。
“您能吗,大伯?”
“嗬——啊——海特,你作给他看看,我是怎么教你的。”
海特钻进树丛,转瞬便不见人影。戴维死死盯住她离去的方向,见没一片树叶动,没一根枝条弯,树丛后面寂静无声。戴维细细查看了那丛灌木,海特没留下一丝痕迹——连草也没踏倒一根。
“这没什么了不起。她只不过在树丛背后藏起来了。”戴维一棵一棵地查看了附近的大树,海特仍然不见。
戴维回到旷地,搔了搔额头。
海特无影无踪,四周悄无声息,戴维感到很难堪。
“老本大伯,”他说,“这是在变戏法吧?她藏到哪儿去了?”
老本摇摇头。
“海特正在旷地周围转悠呢,”他说,“你却一个劲吵吵闹闹。要是白人发现你跑了,马上就能抓到你。等等,你别动,不然你会说我们骗你。也别吱声。”
有十来分钟,戴维忍着没吭声,四周一片死寂。
“算了吧,老本大伯,”戴维忍不住了,“把她叫回来吧!”
“叫什么呢,”老本不以为然地说,“她早回来啦,正坐在你头顶上呢。”
“我早坐在这儿了!”海特喊道,一纵身从三米高的树上飞下来,就像长着翅膀。
“你走路轻得像印第安人!”戴维夸奖道。
“嗬——啊!”老本咧着嘴大声笑起来,“印第安人可出色多了。我只教她练会了扛沉甸甸的大口袋,印第安人却能扛一只小鹿儿,四步之外就别想发现他。说到用雪松树皮熬汤,海特也不会。”
“干吗用它来熬汤?”戴维问。
“能治好肚子疼啊……”老本有点不屑一谈地嘀咕道,就像有人问他干吗要有天和地,“一个伐木工该懂得的,你连十分之一也不懂。”他靠在一根树干上,从口袋里掏出自制的烟叶,往下说道:“森林是一个很特别的地区,森林里有一套特别的规律。所有的人,只要他不是瞎子,都会在路上行走。只有真正的伐木工,才善于走那些看不见人的密林,哪怕在夜里,也照走不误……你一定会问:‘夜里怎能在密林里行走?’幼稚的年轻人,让我来告诉你吧!夜里,头顶上有星星——我想,你一定莫名其妙吧!你闭上眼睛,只要有一双手,能摸到树皮上的青苔,你就能在晚上走出大森林——你又会摸不着头脑吧……这是因为你不懂得什么是森林,不了解里面有多少秘密。你甚至连树有多大年龄,还能活多久也算不出来……”
老本没有再说下去。他用肌肉饱绽的脊背靠在那棵快砍断的希可利树上,大树发出一阵嚓嚓的响声。它那枝密叶茂的树冠微微往一边倾斜过去,然后在空中划了一道长弧,像一枚重型炮弹轰然倒在地上,把周围的树枝扑打得啪啪直响。
老本在这棵倒下的庞然大物面前沉思了半天,然后摘下草帽,从衣底掏出护身符,吻了吻。
“这是森林伯伯,”老本说,“森林伯伯想提醒我少说废话……孩子们,动手砍树吧!”
管家霍普金斯骑一匹瘦小的枣红马来到采林区,只见伐木工一个个挥动斧子,在卖命地干活;传来一阵坎坎的伐木声。从他把约里克·金布斯披枷戴锁解往坎布里奇的贩奴市场以来,虽已过了10年,他仍然显得年轻。还跟从前被称作“霹雳”时一样,他总是举止粗犷野蛮,晒得黧黑的脸上长着又密又长的胡子,鞭子依然在他灵活的手上挥舞得“得儿得儿”直响。
不过,眼睛的规矩可不同以往了。汤普森博士规定黑人得“像像样样”地干活,命令霍普金斯时时监视他们。于是,管家便骑上他那匹牡马成天四处巡视,检查工人干活,还不时点点人数。这会儿,他正严格巡查伐木工。
“怎么不唱歌?”他问。
“霍普金斯老爷,砍树时唱歌很不好:歌唱得越多,树就砍得越少。在田里干活的人可以唱歌,他们手上没拿斧子……”
“这棵树砍好了吗?”霍普金斯问,“该干的活干完后,记住把武器交给我,可别拖延!”
“对不起,霍普金斯老爷,”老本迟疑地说,“莫非……斧子也算是武器?”
“连食品店里的砝码,也可以算作武器。”霍普金斯厉声呵斥道,“本·罗斯,汤普森先生只允许发给你一个人斧子。已去世的爱德华·布罗达斯曾例外允许你家里存放斧子。现在,除你私人的一柄外,这些斧子都得由我锁起来。现在我们立有制度,要是你手下的人丢了一把斧子,就得把你痛打一顿。”
“霹雳”走了,老本大为光火,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他还从没受过谁的训斥呢!
霍普金斯转悠到大路上,见一个约莫15岁的黑人女孩迎面走来。她匀称的身材,高挑的个儿,手提篮子,边走边唱:
大森林里筑铁路,
铺好铁轨和枕木;
只放黑人进车厢,
不许白人……
“简,你干吗唱歌?”霍普金斯沉下脸问。
“是你自己叫唱的吗,霍普金斯老爷!”
“拿的什么?”
“蔬菜,霍普金斯老爷,送到大房子去的,霍普金斯老爷。”
“让我看看。”
简的一双大眼睛敏锐地扫了管家一眼。她微微掀开篮盖,篮子里装的是西红柿。
“我没叫你在大房子边吵吵嚷嚷!”霍普金斯说罢,调转马头往地里奔去。地里,摘棉花的女人们戴的彩色头巾在晃动。
简并没有到大房子去。霍普金斯的身影刚在远处消失,她就拐向森林那边。不一会儿,她来到老本和他的手下所在的旷地。他们在整修砍倒的大树。
戴维·金布斯一看见她,就丢下斧子擦擦头上的汗珠:
“你好,简!”他说,“你拿的什么?”
简来到他跟前,低声说:
“你要的东西,戴维。”
这个年轻的伐木工腼腆地往海特那边瞅了一眼。海特正倚在斧柄上,从头到脚地打量简。
“一件不很重的东西。”她颇为得意地笑着说,“大概是老爷要吃的蔬菜吧。”
简很走运,10岁起被选进大房子当女佣,这样的干净活是只选那些模样标致的姑娘去做的。
对于她们,“田里的劳力”总是侧目相看。“你们想,”老丽特厌恶地说,“她们洗脸还要用肥皂!”
海特走到简身边,把篮盖微微掀开:
“没错,是西红柿……汤普森老爷身体好吗?”
简感到委屈,紧紧咬着鲜艳的嘴辱,眯起双眼。站在矮壮敦实的海特面前,她显出一种都市小姐的风韵。她身穿花条纹围裙,脖子上系一条雪白的头巾;不过,令老本的女儿感到特别刺眼的,是她脚上那双软底鞋。有生以来,海特还没穿过鞋呢……
“你是来同戴维聊聊摩登皮鞋的吧?”她问。
简不禁怒火中烧,不过终于忍了下去。她不能对海特反唇相讥,因为海特比她年长,同所有成年黑人妇女一样,头上也裹着花头巾。简的头发上却只是戴着一朵鲜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