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塔布曼》作者:黄柱宇 【完结】 > 塔布曼.txt

第一章 美好的马里兰第二章 地下之路第三章 美利坚之心第一章 美好的马里兰.3

 “我有事来的。”她简短地回答道。

 简在篮子里翻寻一阵,从一堆西红柿中取出几本书来。

 “啊呀,”老本叫道,“我最好闭上眼睛。这里数我年纪最大,霍普金斯知道了,会把我打个半死。”

 黑人不仅不准学习识字,就连手上拿本书也不行。有谁教黑人识字,连他的主人也要受到制裁。

 戴维不会看书,把书翻来倒去,折腾半天,才根据插图分清了倒顺。有一幅插图画着一男一女两个孩子。男孩头戴草帽,帽上打着花结,脚穿一双闪闪发亮的皮鞋;女孩穿着围裙和镶边的裤子,脚上是系丝带的便鞋。他们手挽手,规规矩矩上教堂去。本杰明·富兰克林①在天上庄严地注视着他们;毫无疑问,这些模范儿童是去上礼拜日学校的。

 ① 本杰明·富兰克林(1706-1790),美国杰出的科学家、社会活动家、民主主义者和启蒙运动者。

 “哪个字母是‘A’?”戴维问。

 简指给他看了。戴维毕恭毕敬地摸摸这个字母,那样子活像在作军人宣誓。

 “孩子们,把书藏起来吧!”老本说,“我的眼睛闭够了!这玩意儿不会告诉你野鸭该什么时候才会飞来。”

 “这玩意儿能告诉我们一切事情。”简说,“总共只有26个符号,谁要认得,他就会完全变个样。”

 “变成自由人吗?”海特讥讽地问。

 “变成挨棍子的人!”老本说,“变成被卖到大南方去的人。”

 “就算打死我,”戴维说,“我也要学会认字。简会教我的。你乐意吗,简?”

 “当然哪,戴维,”简说,“我才不怕什么呢!”

 “这些黑人,真是胆大包天!”老本含含糊糊地嘀咕道。海特则深深地叹了口气。

 在采牡蛎的比尔的茅屋里,他们就着炉火的光亮,学起这本书来。屋外,波浪有节奏地拍击着海岸。

 “上帝啊,揍我吧!”戴维愁眉苦脸地说,“我知道这个词儿是‘路’的意思,可就是认不出其中哪个是该死的‘Y’!”

 “这儿呢,在最后。”简说,“我也说不清,不过我觉得这个字母该在末尾。‘A’字中间应该是有一横的。”

 “这儿还有个字母,也带一横呢。”戴维说,“它们老是容易搞混。”

 “那也许是‘H’吧。”简猜测说。

 戴维有些伤心。他摇摇头,合上书本。第一课他没学到多少知识。可怜的戴维,满以为一个晚上就能学会认字呢!

 简叹了口气,用手擦擦眼睛。她真想让戴维学会读书,简直急得流出了眼泪。

 “算了吧,简,”戴维说,“不必为这件事伤心,该去求求萨姆·格林,他也许会答应教教我们。”

 “那个书生吗?哎,戴维,他现在遭透了!自从他获得自由,一双眼睛总是东瞅西看。他常常在森林里逛来逛去,双手总是搔着脑袋。”

 “可他是个万事通啊,”戴维兴奋地说,“他跟我们讲过地下铁道,不过没讲完,迪格比·平奇把他打断了。”

 “地下铁道?”

 “可不是!”戴维悄声说道,“森林里有一条地下铁道,不过这事可不能逢人便讲。”

 “在树下吧?在树根下吗?”

 “我看,还要深些,简。”

 “在地心里?”

 “不清楚,简,我看非常深——你听说过一座‘岛’的事吗?”

 简已不止一次听人说起过。村里的黑人说,在森林的最深处,有一座小岛,四周是一片沼泽。过去岛上住过好些强盗,直到现在,在已经化为石头的火堆旁,还有他们的遗骨。在一个雷电交加的雨夜,为惩罚他们犯下的滔天大罪,上帝对他们五雷轰顶。

 “简,所以我想,地下铁道的起点,该在这座岛上。铁道上有火车来来往往,可是看不到车站,统统都在地下。”

 “这铁道通往哪儿呢?”

 “北方。简,通往自由之邦。”

 简沉思起来。

 “北方真冷啊,”她说,“人们都冻死在门槛上,听说连瀑布也冻结了,冷得可怕呀!”

 “可那儿有自由,简。”简往后靠一靠身子,一双大眼睛在火光辉映下闪闪发亮。戴维用他那粗糙暖和的大手拉住她:

 “简,我们一定得找到这座岛,对吗?你怎么不吭声?”

 “老本也许知道。”简低声说。

 “别指望他了,这种事他连想也不敢想。我们自己找吧。”

 “要坐火车走吗?”

 “我们到北方去,书生的儿子也要去。”

 “那个小萨姆吗?你对他讲过?”

 “我知道他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

 简沉吟半晌。她查看了一遍熟睡的弟弟妹妹,他们的小脑袋露在碎布拼成的被子外面。

 “回去吧,戴维。”她说,“人家发现你不在村里,会到处找你。”

 “可是,你同我一道去北方吗?”

 “一定。”简果断地说。

 “要是冷得瀑布也结冰了呢?”

 “瀑布结冰了,也走!”

 她把识字课本紧紧贴在胸前。

 4. “决不在此久留连”

 汤普森博士坐在过去爱德华·布罗达斯休息的红沙发上读报纸。他一栏栏往下浏览,越读心绪越坏。

 他丢下报纸,时而瞧瞧布满灰尘的老竖琴,时而瞅瞅坎肩上挂着的金表链,显得垂头丧气。他向坐在对面安乐椅上的霍普金斯煞有介事地说:

 “就这么办吧!”

 “好极了,老爷!”霍普金斯翻开厚厚的账本,“我们还是谈谈正事吧,这是大拍卖的清单……”

 “写个清单还不容易吗,”博士心情抑郁地说,“可是佐治亚州的棉花跌价了,‘田里的劳力’也跌价了。”

 “确实如此,先生。目前黑人全劳力超过600块就无人问津。人贩子还说,马里兰的黑种价钱比这还贱。因为这个州的黑人是娇纵惯了的。”

 “只好卖掉10个,霍普金斯。”博士说。

 “为了收支平衡,如果您愿意,不是卖掉10个,而是12个。”霍普金斯用他那肥得无法弯曲的指头,在账本上逐一指点起来。

 “萨姆·小格林,20岁,500块……”

 “是那个传教士的崽子吗?那家伙很坏,我想把他卖得贱一些。”

 “那就定下了,先生。下一个,哈丽特·罗斯,19岁,600块。”

 汤普森皱起眉头:

 “哈丽特·罗斯卖600块?不可思议。”

 “先生,请您注意,人家是把她当男子全劳力开价的。”

 “不可思议!”博士的声音充满了委屈,“这些人贩子真不懂训练一个黑人要付出多大的代价,他们满以为这些劳动力是上帝的恩赐、从天而降的!我们付出了代价啊!”

 “先生,请允许我说:她毕竟是女不是男,脾气又坏……”

 “脾气好坏关我啥事?”博士发怒了,“丹肯·斯图尔特肯加倍出价买下她。即使黑奴跌价,我也可以等到看涨。就拿两个粗壮点的女孩替她吧!”

 “不妨卖简·贝利去当女佣,”霍普金斯想入非非,“看来人家还肯开600块……”

 “那个采牡蛎的比尔的女儿吗?霍普金斯,你的主意真叫我震惊!你是要我倾家荡产吗?也还得留点老本哪!”

 “先生,您知道我的意思:正是这些系围裙的女仆被娇惯坏了,才毁坏了我们的名声,说我们庇护黑人。这些女孩快要浑身洒得香喷喷地三天两头上戏园子了!我们拿她们有啥用?”

 “这正是为了改换门庭!为了不把我们老马里兰州的地主同那些农场主和海外过来的混蛋们混为一谈!”

 汤普森靠在沙发上,揉揉他的连须胡子。他显出一种威严的神情,霍普金斯不敢再争论下去,埋头清理他的“大拍卖”名单去了。

 宣布爱德华·布罗达斯的遗嘱时,书生同一群被允许参加隆重葬礼的黑人家仆们站在门边。遗嘱中明确写道:“……隶属于我的黑人塞谬尔·大格林,外号书生者,从今解除仆从关系,给予人身自由,但不包括其子女……”对他来说,这句话简直是“最后审判”①时奏起的乐曲。

 ① 指基督教《圣经》中描述的“世界末日”到来时,神对世人进行的审判。

 他捂着脸,一溜烟跑进森林,倒在草地上呜呜地哭起来。后来,他又吻了土地、青草、树丛上的绿叶和树根,最后精疲力竭地在地上躺了很久。他睁大两眼,凝视着明澈的蓝天和被海风缓缓驱赶的红云。

 “我自由了,”他一遍又一遍地叨念,“我自由了,自由了!……我可以自由地来来去去,想到哪儿就到哪儿,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了。我啊,想走就能走啦!想干就能干啦!我啊……有权利了!”

 书生已经语无伦次。他年过40,40年里他一直以为,从呱呱坠地时起,他就落进了一座能进不能出的监狱。如今呢,这无形的监狱墙裂地崩了,他,萨姆·格林,有权去希望了!有权去考虑自己的未来了!

 这一切实在太复杂,萨姆怎么也理不清头绪。他周围的景物看来依然如故:还是那样的空气、那样的森林、那样的青草,巴克镇教堂的钟声还是那样懒洋洋、颤悠悠。可是,万事万物又好像带上了一种从未见过、令人惊讶、甚至有点叫人害怕的色彩。

 40岁也可以作为人生的起点。常言道,50起步,犹未为晚。要是能把孩子安排一下……萨姆抹抹眼,遗嘱写得明明白白:“但不包括其子女。”萨姆·小格林还得作奴隶啊!

 丢下孩子,独自远走高飞,这可不行。不过书生并不打算出走,他想到再也不是奴隶了,他要留在这里,他要美美地睡觉,他要成天挺着腰板走路。要是白人盯住他,他也不再低三下四了。他要对视着白人的眼睛,说声:“先生,您好!”晚上也要想到自己已经不是奴隶,心安理得地进入梦乡。他要把自由当作上帝赐予的盾牌,时时随身带着……

 书生忽然想到,自己获得自由了,还没感谢上帝,便摇了摇头。他跪下来,想说一句“感谢上帝”,但没说出口。这种时候,正好引用《圣经》,只要回忆有关段落就行。“大地啊,向上帝斟满美酒,时时感谢他的拯救……”不,这一段不太恰当。“且喜今日……”不,也不是。“为所有人感谢……”为所有的人?也为那些至今为奴的人吗?究竟为他们感谢什么呢?

 萨姆·格林的心收紧了。现在,他竟介于奴隶与主人之间:奴隶们对他艳羡不已,奴隶主对他侧目相视。能不能把自己算作个美国人呢?他生在美国,长在美国,现在又获得了自由,可他却不是一个美国人。这叫人如何理解?

 书生从地上爬起来,耷拉着脑袋慢吞吞地往村里走。路上,他碰见的第一个人就是采牡蛎的比尔。比尔瞧了获得自由的萨姆一眼,“吧”地咂一下舌头,侧身走过去了。

 他碰见的第二个人是霍普金斯。俩人走到一起时,萨姆抬头看看监工的眼睛,说:“您好,先生!”

 霍普金斯漠然一笑,举起鞭子往他脸上轻轻抽了一下,扬长而去。

 这个获得自由的人,双手捧着脸,一口气跑回自己的茅屋。他伏在床上,整整一天一夜不吃不喝,只是偶尔哼哼地呻吟一阵。

 从此,书生性情变得古怪起来;他仍然布道,但颠三倒四,信口胡言。他对上帝讲得越来越少,对正义却讲得越来越多。他在黑人们众目睽睽之下,沿着林间旷地东窜西跑,手舞足蹈,狂呼乱叫,怒不可遏,好像有人欺侮了他。有一次,汤普森博士细心听过他的布道之后,禁不住哈哈大笑,说“黑人需要自由,就像马需要长犄角”。村里人议论纷纷,都说萨姆·格林疯了。老太婆们只见他手提一个棕色破布包,在小路上大步流星窜来窜去,像有一群恶狗在后面追他。他有时跑进森林,成天不露面,靠别人施舍捱日子。人们给他一点残羹剩粥,有时给点儿肉渣、玉米饼或面包干。

 至于棕色布包里的神秘东西,老太婆们发誓说,那肯定是一本《圣经》。

 金秋季节到来了。村里的人管这个时节叫“收割”。南方黑人不知天时,也不懂节气,他们甚至只按事件来称呼某些年份。比如爱德华·布罗达斯老爷作古那年,人们就称作“老爷故世年”。还有什么“早寒年”,那是指布罗达斯下葬前几年的事。在很久以前,据说还有“风暴年”,那时风暴吹毁了整个村子,掀掉了巴克镇教堂的大屋顶。不过,那时的事儿只给人们留下了影影绰绰的回忆。

 今年的收割也同往常一样,在霍普金斯的监督下进行。田野里只见花花绿绿的头巾一排排往前移动。海特·罗斯也拿着镰刀,同大伙一块儿割稻。她放开沙哑的喉咙,加入了无休无止的大合唱。他们唱的是《圣经》中大力士参孙的故事,说他“左手撼台柱,四壁摇摇晃晃;右手撼台柱,房屋隆隆倒塌……”

 男人都在前面割稻,他们也唱着参孙的故事。他们干活总是漫不经心。收成如何,主人的财富如何,与他们有什么相干!他们干活就是这么个样。他们一会儿瞟瞟监工,一会儿望望太阳,然后去重复一个又一个的机械动作。太阳,啊,上帝饶恕,它就像挂在天上一动不动,怎么也不往西沉。歌声像鞭子一样催促奴隶,他们机械般干着单调的活儿,偶尔弹弹头上的汗珠。

 海特很有音乐天赋,像她这样的人南方称作“尖耳朵”。她发觉歌声不整齐,仔细一听,是有个男声唱得不对,扰乱了整个合唱。她很快断定出这不协调的声音发出的地方。原来,这发自布道者的儿子、那个高瘦笨拙的萨姆·小格林。海特倾听了好一会儿,终于明白了,问题在于萨姆唱的是另一支歌:

 阳光普照,忽儿惊雷传遍,

 上帝在天庭呼唤:

 “勇敢些吧,我的先知,

 要自信,更要大胆,

 不可在此久留连!”

 我要悄悄穿过森林,

 去找耶稣,重返家园。

 无论路途多凶险,决不在此久留连……

 海特惊异地看看萨姆。这首歌是好多年前在弗吉尼亚州被绞死的奈特·特纳起义者们唱的呀!它早就遭禁了。谁唱了这支《特纳之歌》,谁就要挨棍子,蹲监狱。监工们听见这支歌,就会立即抓起武器。不过此刻霍普金斯一点也没有听见。萨姆见海特在注意他,打了个马虎眼,不再唱了。合唱继续着,大伙还在高唱参孙。萨姆握着一把割稻弯刀,忽然拔腿就跑。

 霍普金斯没有立刻回过神来,他正站在稻田对面。一个黑人牵着他的马,站在离他30来步的地方。干活的人转过身去背朝萨姆,装作什么也没有看见。大概为了惹监工发火,一个上了年纪的黑人停下手中的活儿,慢条丝理地擦头上的汗珠。霍普金斯走上前,用膝盖头往他背心一顶:

 “狗杂种!”他高声骂道,“主人的面包是白吃的吗?得叫你尝尝我的厉害!”

 “霍普金斯老爷,”那黑人凄切地说,“年纪不饶人哪!连‘早寒年’那些日子我都记得啊,现在没劲了,霍普金斯老爷……”

 “你就该快点死,好吃懒做的东西!”霍普金斯破口大骂,“不干活,要你干吗!”

 “我只是擦擦头上的汗,霍普金斯先生,偷懒的事,我连想都不敢想。汗往脸上直流,不好干活。上帝作证,这是真的。我一向老实干活,可上帝安排,我出汗了……”

 “少废话!”霍普金斯暴跳如雷,“再啰唆,我叫你吃鞭子!我还不了解你们这些人?你们总设法磨嘴皮,然后赌咒发誓,说是我霍普金斯老爷找你们有事。我早考察过你们这些该死的东西,你们狡猾得像狐狸!喂,你们站在一边作什么鬼脸?干吗停下活儿,谁让你们休息的?——怎么,萨姆·格林在哪儿?……”

 所有人都低下头去,一齐挥镰割稻。监工一时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因为奴隶逃亡都是在更深夜阑的时候,要不就是在礼拜天或元旦。很少有人直接从田里逃走。“萨姆·格林逃了!”过了几分钟,霍普金斯才恍然大悟。他拔腿向自己的马奔去,可是马夫早有预见,先就把马牵到老远的地方去了。

 霍普金斯飞身上了马鞍,策马疾驰而去。他还招呼几个年轻人跟上他,其中有海特·罗斯。

 霍普金斯可真倒霉:他现在没有帮手,他的几个爪牙都押运木材到坎布里奇去了,在那里喝得酩酊大醉。霍普金斯叫这几个黑人跟上他帮忙,主要是怕他们趁自己不在也逃之夭夭。

 几个年轻人不紧不慢地跟在他后面。他们看样子在没命地往前跑,可步子却跨得很小很小。他们使劲跺脚,搞得尘土飞扬,但跑得并不比悠闲踱步的人快多少。过了15分钟,他们才看见霍普金斯的马拴在谷仓旁的栅栏上。

 从仓库里传来霍普金斯的声音:

 “放下刀子,恶棍,放下刀子!不然我要开枪,就像打死一条疯狗!”

 “哪怕打死我,”这是格林充满绝望的声音,“也不让你抓住。”

 几个年轻人心如刀绞,相对无言。

 “追上了。”海特恨恨地说。

 霍普金斯握着手枪从谷仓里钻出来。他满面通红,帽子也不知哪儿去了,蓬着一头乱发。

 “过来!”他喊道,“把这下流坯给我捆起来!他要不是能值500块,我真想一枪毙了他!”

 “霍普金斯老爷,您知道,”一个年轻人小心翼翼地说,“我们理当尽心尽力给您帮忙——这您看见的。可他要是用刀乱砍,我们可招架不住。要是他手起刀落杀死我们一两个,汤普森老爷可就亏大本了。所以,霍普金斯老爷,我说最好让我们回去,拿上两三把镰刀,啊,看来还得搞把斧头,还要绳子、马车……”

 “住嘴!黑畜生……海特·罗斯,你来!”

 他又钻进谷仓。

 海特慢吞吞来到谷仓门前,往里面窥视。

 里面的情景可怕极了:霍普金斯握着枪,在堆着粮袋的磅秤旁追跳。萨姆举着钢刀,在粮袋背后左冲右突。他十分紧张,目光逼人,像要把钢刀掷向监工。

 “海特,你从后面绕过去!”霍普金斯咆哮着,“抱住他的肩膀,快,丑鬼!”

 海特原地不动,她早被惊呆了。磅秤旁的舞蹈还在继续。

 “海特·罗斯,快上!霍普金斯声嘶力竭地喊道,“小心我把你的魂揍出来!”

 海特仍然没动。萨姆突然跳过粮袋,从海特身边一跃而过,跳到外面去了。霍普金斯跟着扑去,却一头撞到堵在门口的海特身上。他顺势给她一拳,那力量真足以把花岗石打碎。

 霍普金斯退了一步,气得说不出话来。他嚎叫一声,从磅秤上抓起一个两磅重的砝码,只见砝码在空中一晃,正打中海特的额角。海特身子一摇,仰面倒地。监工从她身上跳过去,跑到林间草地上。他的马正在那儿悠然地晃着脑袋,萨姆·格林和那几个年轻人早已没了踪影。远处传来高声的喊叫:

 “抓住他!”“从右边绕过去!”“再往右!”不过霍普金斯老奸巨猾,他并不听信这些喊叫。他知道这些黑人为了引开他的注意,在故意这样大声嚷嚷。他只好恶狠狠地骂几声,把手枪插回枪套,上马走了。

 海特·罗斯软摊着双手,躺在地上。浓稠的鲜血从头上直往下淌,渗进泥沙。

 5. 铁道从哪里开始

 圣诞节前,海特一直躺在她的茅屋里。开初,她只能闻出各种气味:炉火的烟味,烤肉的香味和苦涩刺鼻的草药味。她耳朵里一片死寂,连嗡嗡不绝的耳鸣也没有了。后来,她渐渐恢复了听觉:她听见母亲老丽特每天好几次叽叽咕咕地祷告上帝,感谢他的救命之恩;她还听见劈柴在炉膛里噼啪的爆裂声;听见屋顶上滴答的雨声;听见女邻居絮絮叨叨的闲聊,她们高兴地议论纷纷,说“这女子卖不出去了,她额头上有个窟窿眼,四分之一的价钱也没人要”。她额骨上确实有个窟窿。老丽特有心无肠地回答女人们叽叽喳喳的问话,说她自己从没治过这么厉害的伤,一切全靠上帝了。海特很虚弱,发高烧,烧得浑身颤抖。她眼前游移着各种颜色的火光:白晃晃的,绿莹莹的,红殷殷的,就像轮船上的灯火。火光越来越亮,最终化为颗颗明星,在空中不停地掠来掠去。最后,太阳出来了。她看见翠绿的山峦、浩荡的河流;飒飒的凉风拂面而来,她顿时觉得神清气爽,于是,她安然入梦了。

 外面确实吹来一阵寒风。时令已近岁末,老本拉回一块“圣诞木柴”,足有一根完整的原木那么大。他把木柴悄悄放在水中浸泡,为的是以后使用时慢慢阴燃,因为要等到所有圣诞木柴燃尽,种植园才恢复开工。圣诞节通常休息10天,有时还更久一些。

 节前,海特已经能够用胳膊支起身子,有时还能坐起来。头不疼时,也可以抽搐般地微笑一下。她听见有人弹班卓琴,弹的是《魔鬼梦》;又听见合唱声。弹班卓琴的是约翰·塔布曼,他是个天性乐观的自由黑人,本地的一位琴师。

 海特听见外面达达的脚步声,猜到这是在跳舞。

 黑人们穿上了粗皮鞋。这种鞋每年发给成年人一双,只有在隆重节日或天寒地冻时,他们才拿出来穿一穿。自然,海特看不见人们跳舞,但想象得出小伙子姑娘们穿上皮鞋跳起舞,在地上扬起阵阵尘土的情景。她想象得出,跳舞的人热气腾腾,汗流浃背,眼睛不住地眨巴,在自制手鼓和班卓琴的伴奏下剧烈地扭动身体。乐师约翰·塔布曼有时走到罗斯家门前,唱上几句滑稽的歌子。他是罗斯的朋友,长着一口白牙,身体很壮实,老是笑眯眯的。他有一双调皮的眼睛,一个宽大的翘鼻子。

 “海特,你是出来跳舞呢,还是要我等到明年圣诞节?……”

 “你等着吧,”海特回答说,“要是不愿等,就去另请一位。”

 外面传来一阵笑闹声。有十来个人一齐号叫着狂舞起来。老丽特被吵得生气了,向他们扔木柴,用长棍子把他们打散。

 每天夜里,海特总梦见一只无形的手递给她手枪,汤普森臃肿的面孔在她眼前晃动。博士向海特举起火枪,可海特抢先扳动了扳机。她惊醒过来,浑身汗涔涔的,高喊着:“他被打死了!”

 “谁被打死了,海特?”

 “主人。”

 “谁打死了他?”

 海特没有回答。她望着阴暗的角落,好像要看清那里的什么东西。

 “打蛇就得打死,”她喃喃地说,“不能只把它打伤。”

 老本把女儿端详了半天。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我要做自由人!”

 “你想杀掉汤普森老爷,是吗?”

 “我要让世间不再有奴隶……”

 春暖花开时节,海特复原了。新一年中贩卖黑人的“碎心日”时期早已过去。可是,当海特来到田野上时,有个担水的小孩告诉她一个从大房子传出的消息:海特·罗斯要被卖到佐治亚州去,售价200块。黑奴贩子正看在她额头的伤疤上,才买下她。有了这个标记,她可就没有藏身之地了。

 离收工还早,海特就直接被叫到大房子去了。这一次,霍普金斯的两个帮手把她押在中间,手紧紧压在枪套上,同她并排而行,看上去就像是把犯下弥天大罪的海特逮捕归案似的。到了大房子,人们把她锁进板棚,用铁链拴在柱子上,还给她送来了午饭——对于一个干田间活的女奴来说,这顿午饭可丰盛得非同寻常。两小时后,霍普金斯和他的两个帮手到板棚来了。

 “海特·罗斯!”监工声色俱厉地说,“虽说你本该受罚,不过汤普森老爷生性慈悲,决定不处罚你,而把你卖给路易士先生。他要带你到坎布里奇,可能还会送你去佐治亚州。不过,这是他的事了。要是你老老实实,汤普森老爷以后还可能设法把你买回来。你可别说我们马里兰州的地主狠心!

 我看,你到了佐治亚,就会懂得什么叫做干农活,你会明白我们马里兰州的黑人日子过得轻松。起来吧,别想耍什么花招!”

 霍普金斯喜笑颜开,仿佛他不是在卖掉一个人,而是在对即将毕业的教会学校学生发表临别赠言。海特被带进院子,本·罗斯和老丽特沮丧地站在那里。板棚前停放着一辆篷车,一名黑人车夫和路易士先生坐在驾车座上。路易士是个身体显得虚弱的人,长着窄窄的一串胡须,戴一副金丝眼镜。他瞥了海特一眼,满意地点点头。也许他认为花200块钱贱价买来的这个壮实女子,今后会给他带来成倍的进项。别的问题他就不去考虑了。

 “海特,永别了!”女儿经过老本身边时,父亲瓮声瓮气地说道,“可别把身体拖垮了!”

 “除非杀死我,”海特答道,“我是垮不了的!”

 老丽特扑向女儿,但人们将她拉开。她抓住丈夫的手,木然地站立着。海特最后望了两个老人一眼,钻进乌黑的篷车。霍普金斯把她绑在长椅上,翻身上马。鞭声一响,尘土飞扬,大车走上了通往坎布里奇的大道。

 海特在车里颠来倒去,凝听着霍普金斯的马节奏鲜明的蹄声。她感到异常窒闷。后来,她睡去了,做了一个奇异的梦:她的嘴唇和手脚都变得凉悠悠的,眼前掠过闪闪的群星:绿莹莹的、白晃晃的、红殷殷的;一条橙黄色的带子,霞光般地一闪,随后,一切都在冥冥之中逝去。她只觉得大车在摇动,后来这种感觉也没有了。她醒来的时候,正躺在草地上,眼前只看见路易士的胡子和他的金丝眼镜。

 “醒来了,”路易士先生沉吟道,“真糟糕,糟透了……你经常是这样吗?”

 “什么——经常这样?”海特吃力地反问。

 “就是说,昏晕啦,亲爱的,”路易士说,“额头上挨这个小窟窿很久了吗?”

 “很久了,路易士老爷。”

 路易士叹了口气,剪着双手在草地上踱来踱去。

 “你这额头上吃的什么家伙呢,亲爱的?”

 “是砝码,路易士老爷。”

 “多重?”

 “他们说有两磅,老爷。”

 “哼,用砝码打你,要看隔多远,使多大力气……200块……哼……昏晕……哼,看来,他们把你卖给我,是一场骗局!”

 路易士先生说着,直气得发抖。

 “上车吧,亲爱的。”他说。

 这次没有把她绑在长椅上。霍普金斯也不知往哪儿溜了。大车又开始摇摇晃晃,海特的头疼得厉害,“昏晕”二字把她自己也吓住了。以前她还从没听说过这两个字,或许这是一种什么大病吧?

 大车晃荡了好久,直到黄昏时分才停下。

 “出来吧,亲爱的。”路易士喊道。

 海特从车上爬下来,看见的是一幢熟悉的大房子——她又被带了回来。

 她在院子里等了很久。屋子里传来激烈的争吵:一个是路易士尖声的叫嚷,一个是汤普森柔和的低音。听不清他们吵些什么。后来,霍普金斯来到海特跟前,正要举拳揍她,可拳头在空中停住了,他把手垂下:

 “滚回去!”他说,“主人退钱了。”

 戴维·金布斯用棍子仔细敲着树根、小路和所有开阔的地方,他和简把耳朵紧贴在地上,可是什么也没听见。

 “火车总是轰隆轰隆响的,”简说,“火车头还呜呜叫,地下铁道不会太深。”

 他们继续深入森林,来到人迹罕至的地方。为防备万一迷路,戴维在树上作着记号:折断某些树枝,并记住某些树丛或特征。

 秋天又到了。在美国,9月的森林真是色彩缤纷:蓝紫、紫红、橙黄、金黄。橡树和槭树像罩上了一层花朵缀成的外衣,光彩焕发。若是在紫红和金黄的树丛中有一片碧绿,那一定是缠绕在树枝上的一大串野葡萄。野葡萄的枝叶垂挂在树上,就像一道凝滞的瀑布,或一条高悬的窗帘。

 森林里幽深阴暗,阵阵秋风吹动金黄的树叶,簌簌作响,仿佛有人在窃窃私语。这风声把简吓得战栗不已。

 “别怕,简,”戴维说,“没有人,一个人也没有。我们是在密林最深处。”

 他弯腰拾起一根橡筋条的长线。

 “这是什么?”简问,“是什么野兽身上的吧?”

 戴维嗅了嗅,翻来覆去看了一阵,困惑不解地说:

 “好像是根琴弦。”

 “什么,戴维?这地方哪来的琴弦?恐怕是根草茎吧!”

 他们继续往前走。简深信这些密林里从没来过人。这里的林木种类繁杂:槭树、短针松、雪松,样样都有。一些低矮的油绿柏树在空旷的地方独自生长。松鼠拖着长大的火红尾巴在树枝间飞腾跳跃。一些松鼠爬下树干,瞪着闪烁的小眼睛打量林中这两位不速之客。

 “这里松鼠不怕人,”戴维惊奇地说,“人估计离小岛已经不远了。”

 忽然,在高峻的松树下,在阴森的浓荫里,他们出乎意料地发现一个水色碧绿的三角形小湖。湖中水平如镜,既无波涛,也无涟漪,只有落在水面的松针在微微晃动。四周一片死寂,偶尔刮风时,才能听见千枝万叶沙沙作响。这种时候,森林也似乎长吁短叹起来。

 “连铁道的影子也没有。”简抓住戴维的手,小声说道。

 “当初你怎么知道它是一条铁道呢?”戴维困惑地说,“我们只听说是地下的路呀。”

 “莫非地下还能骑马?”

 “谁知道他们骑什么!”戴维懊恼地说,“也许他们都步行吧。不过,这条路是有的。”

 “我们绕过湖去……”

 戴维叹了口气。太阳已经过了当顶。他不想在森林呆到晚上,或误入别的县境。况且,他们也没带食物。

 他们围着小湖绕了一圈。湖的左边长着一丛莎草,脚下的泥土好像在轻轻摇动,树木越来越稀少。

 “这儿是沼泽。”戴维说,他们又转身往回走。

 湖的右边,浓密的灌木形成一堵墙。

 “没有别的路,”戴维说,“怎么办?到那边去!”

 要穿过灌木丛是很艰难的。他们走了差不多两个小时,走出灌木林时已经青一块紫一块遍体伤痕。衣服也刮得破烂不堪。好些地方看来容易行走,然而脚踏上去,却好像处处布满了荆棘。

 戴维更加小心谨慎。他们精疲力竭地喘着粗气,到一块空地上站住了。简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瘫软。

 “要是这儿有车站,就该有条路通到这里。”他说,“可这里尽是密林。”

 戴维一声没吭,他沿空地转了一圈,钻进树丛里,半天也没出来,吓得简大声叫他。

 戴维愁眉不展地钻出来。

 “找到什么了吗?”

 戴维没有回答。简抿起厚厚的嘴唇,低下头伤心地说:

 “戴维,我们今天算白来了。”

 “会找到的。”戴维说,“不过……这要……在森林里钻很久,可我们要是天黑前不赶回去,人家就会放狗来追了。现在只有一个办法能找到铁道……”

 “什么办法,戴维?”

 “逃跑,简!”戴维斩钉截铁地说,“逃跑,还要自卫。我在空地的灌木丛中发现一个扣环……”

 “扣环?”

 “不错,是扣环,铁的。上面盖着一些谷粒。扣环连着的不是船上那种舱口,而是一扇木门。我打不开它。四周的草却有人踏过,好像从草上拖过一些什么笨重家伙,是大木桶什么的。”

 “你怎么知道?”

 “我也不知道,只是猜测。我找到了这个……”

 戴维张开手掌,他手上捏着一把闪亮的黑色小颗粒。

 “这是什么?”

 “火枪药,就是它!”

 “依你看……那儿就是地下车站的大门吗?”

 “说不准。可是有火药的地方,就该有枪。”

 “哎呀,戴维,说不定这就是以前强盗住过的那座岛子呢!”

 “简,我看这火药不是那时留下的。那儿还撒落着好些玉米面。”

 “没准儿他们现在还住在那里呢。”

 “你是说强盗?死人干吗要玉米面,而且是新磨的。”

 “你没听到过……汽笛声吗?”

 “没有,”戴维肯定地回答,“什么汽笛声也没听见,什么车站也没有。”

 “我们怎么办呢?”

 “回去。”戴维说罢,掉头就走。

 他们仔细寻找做在树上、灌木丛上的记号,走了好久。其实,只有戴维算是迈着步子走路,简却是拖着脚步蹭,而且老用围裙拭眼泪。

 “别咿咿呜呜了!”戴维埋怨道,“我们以后再来找,这次肯定弄错了方向。嗯,我觉得……我觉得我们现在也走错了路。”

 就这么一句话,已足以使简的眼泪夺眶而出了。戴维尽力安慰她,还抚摸了一下她的头;可他自己也心乱如麻。

 他曾不止一次听人说起过,很久很久以前,曾经有人躲进这座森林。躲得那么深,连搜索犬也找不到他们。老本也听说过,森林非常狡猾,它引诱人们走进去,可人们习惯了看得很远,一进森林,远处什么也看不见,所有树木全是一个样。戴维却不知道,多切斯特县的森林已破坏得差不多了,要走出森林并不怎么困难。可是林边却有另一种危险——黑人没有身份证不能远走。任何一个白人都可以把他抓起来。白人要是喝得醉醺醺的,甚至可能向黑人开枪。

 戴维仔细查看灌木丛,他有时觉得这就是来时经过的地方;看看地上,却没有来时留下的脚印。地上铺满落叶;人一走开,风又吹来一片,重新盖上。太阳渐渐西沉,他们觉得饿了。

 忽然,简一把抓住戴维的手:

 “在那儿,”她轻声地说,“空地上……你听……”

 他们屏住呼吸。空地上传来两个人的谈话声:

 “你听听,关于你儿子萨姆,他们是怎么写的:‘先生,兹通知您,承亚当斯等代办关照,大包毛料已妥收无误,并转送去加拿大您所知道的地方。如贵处尚有人欲出售此种商品,则劳预先知照。考虑到当前毛料之销路,我们将不会讨价还价。忠于您的……’签名我认不清楚。”

 “他们把我儿子卖了吗?”这仿佛是书生萨姆战战兢兢的声音。

 “动脑筋想想吧,书呆子!信是邮寄来的,邮局肯定拆看过。北方各州寄来的信件,他们都要检查。这么说,你用不着担心了——你儿子已在加拿大了。记住:这里写的‘一包’、‘一捆’、‘一箱’,都是指的黑奴。‘大包毛料’就是指你的儿子。”

 “真感谢您了,平奇老爷!”书生稍微顿了一下,说,“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他为什么不把信寄给我呢。我也识字啊……”

 “如果一个黑人收到从北方寄来的信,他就被看作是危险分子。而我,迪格比·平奇,也确曾给人送过‘一包毛料’,谁也不会怀疑我。你虽然是个自由人,我还是劝你别给儿子写信。”

 书生喟然长叹一声。

 “难道我真是自由人吗?平奇先生,说句真心话,这自由要真是分文不值!我根本没有自由,这是一场骗局!奴役关系,要么都解除,要么一个也别解除。您是个白人,可真幸运啊!”

 “别再羡慕了,”平奇答道,“我的自由也犹如粪土。我土地少啊!汤普森侈谈什么每个自由人都可以购买黑人。实际上呢,第一,我是个自由的美国农场主,不愿靠别人养活自己;第二,我哪有钱来买进黑人?呸!”

 平奇最后这“呸”的一声显得十分激愤,足以表达出他的全部心境。传来火柴燃烧的吱吱声和一股烟叶味儿,看来他点起了一袋烟。

 “平奇老爷,”萨姆说,声音仍然有些颤抖,“您真是个好人!我要也是白人,一定握您的手!”

 “握吧,”平奇毫不介意地说,“握握我的手吧!”

 简害怕地望了望戴维。

 “戴维,平奇老爷怎么了?让黑人握他的手?”

 “别吱声!”戴维说,“你会明白的。”

 戴维往前跨出一步,来到旷地上。书生吓了一跳,平奇从嘴上取下烟斗。

 “你在这儿干什么?”一阵沉默过后,平奇问道。

 “我和简·贝利在寻找地下铁道。”

 “啊,原来是这样!”平奇平静地说,“那么,简·贝利呢?”

 简走到空地上来,谦恭地垂下两眼。

 “找到了吗?”平奇问。

 “没有,平奇老爷。我们只用棍子试探过树根。”

 “后来,我们在森林中迷路了。”简添上一句。

 “我们的谈话,你们听见了?”

 “我敢发誓,我们不是有意的,萨姆大叔。”简说。

 “我希望你们不要乱讲,”平奇在皮靴上敲着烟斗,说道。

 “我们不会乱讲,”戴维说,“我保证……”

 “简呢?”

 “我发誓!”简高声说。

 平奇点点头。

 “你们这样的人,我了解。”他说,“在这样的情况下,黑人是善于保密的。地下铁道可有一条,不过这是个秘密。现在跟我来吧。我带你们到另一条普通的路上去。萨姆,你另走一条路,你在森林里转悠的次数太多了。霍普金斯已经发觉了。把这信立刻撕掉,走吧!”

 戴维和简跟在平奇身后,一声不吭地走了半个小时。戴维终于打破沉默:

 “平奇老爷,”他说,“您不害怕吗?”

 “我要害怕,”平奇回答说,“就让人们诅咒我!我的祖辈漂洋过海来到这儿,可不是没有目的的。”

 6. 北极星

 1844年,海特嫁给了约翰·塔布曼。他们没为结婚费多少工夫:约翰晚上向姑娘求婚,早上同老本谈了一阵,送给他一块新的磨刀石。

 老丽特哭了一会儿,也答应了。约翰白天向霍普金斯提出请求,监工吐一口唾沫,说,谁想娶什么人,他都无所谓;不过,约翰·塔布曼娶了海特,就得把这个“贱女子”好好管起来。约翰·塔布曼在大房子里算是个规矩人。

 第二天晚上,海特抱上她那床用碎布头拼成的新被子,搬到约翰的茅屋里去了。从此以后,白人都管她叫哈丽特·塔布曼。

 约翰并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他可不一定能把谁“好好管起来”。一有空,他就拿出那把班卓琴,弹啊、唱啊。黑人的空闲时间不多,可是没有一个好日子离得开快乐的约翰。海特结婚以后,的确添了许多操心事。她每晚都得烧饭、洗衣。约翰胡乱弹奏着简陋的乐器,海特一边干活,一边跟随这刺耳的乐声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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