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美好的马里兰第二章 地下之路第三章 美利坚之心第一章 美好的马里兰.4
愉快的约翰不喜欢谈论那些严肃的话题。海特只要同他谈起未来,他就哈哈大笑,拍拍海特的肩膀:
“海特,明天自然而然要来到的。太阳不是每天都会升起吗!博士喜欢我,我是个好人哪!而你呢,是我的妻子。我们一块唱歌吧!”
海特只要提到主人的坏处,约翰就用低沉的声音把她压下去:
“别胡思乱想啦!我们的日子已经不坏!我们有猪肉,有班卓琴,想入非非有什么好处——弄不好会发疯呢!”
说罢,他闪着洁白的牙齿尽扮鬼脸,很是令人发笑。
约翰感到心满意足。他的妻子很健壮,很能干,他别无所求了。可海特呢……
夜深了,约翰已酣然入梦,他在梦中也是满面笑容。这时海特独自走出茅屋,坐在地上,两个拳头支着腮帮子。家家户户屋里的火光都熄灭了。空气中,黑人村里经常弥漫的烟草味、酸面团味、油污的破布头味、太阳晒干的枯草味中,渗进了微咸的海风味和森林中的清新气息。
太阳每天都要升起……可人不能活着而对明天不抱希望!对于有些人、太阳并没有升起、也升不起来。这些人又该怎么办呢?
海特深深感到怨恨和委屈。起初,她像所有的女奴一样,挨打受气。她觉得这是命中注定的,她“运气不好”啊!后来,她渐渐明白了每件事情中都包含着一种更加可怕的东西,那就是“秩序”;有枪有炮、有权有势的统治,就建立在这“秩序”之上。“渺小的黑人干活,伟大的白人享受”——这就是法律,这真是强盗的法律啊!
主人的幸福建立在黑人的苦难之上……
屈辱的感觉在她胸中塞作一团,慢慢地,这无形的东西化作了一块石头。她哈丽特·塔布曼,“自由之邦”的一个女儿,为什么却要牺牲自己生活中的一切美好东西,去供养那一小撮残酷无情、夸夸其谈而又胆小如鼠的人呢?
这种事情,她很难用语言讲清楚。她不会读书写字,好像也就不会想事情。但是,她能想!
她想起事情来,可比我们读书写字难多了。
她掌握的词儿不多,考虑事情很迟钝,很困难,就像朦胧的乌云,没有明晰的轮廓。有时她想出一些断断续续的句子,但大多无关紧要,毫无意义,便丢开了,又重新搜索枯肠、冥思苦想。她懂得的东西实在少得可怜,全凭自己去猜测。她什么都不盲从,事事都要自己去揣摩。
约翰在睡梦中嘀咕着什么。海特既可怜自己,也可怜这个约翰。约翰虽是个大男人,却什么事也不懂,海特真得把他当个大孩子看待。海特虽是女人,而且身量矮小,头上缠一块花头巾,却得为两个人操心费神!
满天繁星闪闪发光。南天的星星十分明亮,有的宛如钻石,光彩熠熠,有的却闪烁不定。它们一会儿呈现淡红色,一会儿又变作浅绿色。天上没有奴隶制,也没有贫困,那儿只有一派庄严的寂静和夺目的光辉。天空的光亮穿过黑暗的深渊,正像那颗悄然划过长空的流星。
逃走吗?对,要逃走。先逃出去,以后再回来!
礼拜天,海特独个儿来到森林中一个陌生的地方,迷路了。这是一个松鼠的王国。松鼠在树间跳来跳去,正采集过冬的粮食。它们没理睬海特。脚下是一片沙沙作响的黄叶,头上是扎扎有声的槭树和松树。她走到一个三角形的林中小湖边,住了步。
沉寂中,她听见了森林里那不寻常的提琴声。
不错,这是提琴。任何野兽都发不出这样的声音——先像是低声饮泣,忽儿化作狂怒的旋律。
小湖对岸有人在拉琴,海特四下寻找。
左边,茅草丛生,明显是一片沼泽,也许还有一条流入湖中的小溪。右边长满了密密的蕨草。
海特躬身跳入右边的草丛。她找寻道路,有时候按父亲教她的标志,有时就得全凭感觉。有些地方走不过去,只好爬过去;有些地方爬也不行,只好绕着走。但她一直追寻着提琴的声音;只要声音微弱了,就立刻改变方向。起初,天空还是一片湛蓝,后来渐渐暗淡下去。可是海特并不害怕,她是森林的“伙伴”,哪怕在深夜里,也能找到道路。即使眼前一片漆黑,她还能凭气味、声音辨认出路来,甚至能摸索着行路。
林木变得稀疏了。在一块林中旷地上,有一个身材矮小的人站在那里拉琴。海特轻轻走近一看,原来是布道的萨姆·格林。他的脚边有一块破布。海特现在明白了,书生经常腋下夹一个奇怪的棕色布包是要上哪里去。他是带上提琴到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小岛去,在那静僻的地方一连拉上几个小时的提琴。村里人都不知道他是一名琴师,提琴是他最亲近的伙伴,他是在跟提琴“谈心”哪!这可以从他奏出的曲调中听出来:这不是一般的流行歌曲,而是他自己编出的很有独创性的乐曲。
萨姆的行动真怪:他戛然终止了奏琴,挥舞着琴弓,在空地上东奔西跑,口中还念念有词,不时哼哼地低吟几声,然后再动手拉琴。他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一连好几分钟身子摇来晃去,过后又站起身来,东张西望,仿佛觉得有谁在跟踪他似的。
海特走到开阔地方,书生禁不住惊叫一声,把提琴紧紧贴在胸前。
“别害怕,萨姆大叔,”她说,“是我呀,是老本的女儿哈丽特·塔布曼!”
“你怎么猜出……我在这?”
“我没猜,萨姆大叔!可不能在森林里拉琴哪!谁都不会相信这是槭树或者松树发出的声音。”
“哼,黑人还以为这是幽灵在拉琴呢!”书生满腹委屈地反驳道。
“可白人会相信吗?”
“白人会到森林里来撕破衣服吗?再说,琴声也很小。”
“不行,萨姆大叔,声音可响啦。”
“呸!”书生嚷道,“拉琴又怎么样?莫非也犯罪?”
“您为什么不愿在村里拉琴呢?”
“为什么?”书生怒吼起来,“我不愿让人家听见!你丈夫约翰喜欢坐上一大堆人把他围住,他拉琴,别人唱些无聊的歌子。我只喜欢自个儿奏,自个儿听。这地方……我儿子就是从这地方逃跑的。这会儿,说不定他早就冻死在加拿大的冰天雪地里了。哈丽特·塔布曼,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就从这儿逃跑的吗?”
“嗯。他在这儿呆了一天一夜,后来就跑掉了。通往北方的铁道,就是从这儿开始的。”
“铁道?在哪儿?”海特问道,声音显得很紧张。
“我也不知道,人家是这样告诉我的。我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常到这地方来,可一次也没有见过铁道。听说这铁道筑在地下,这也只是人们的传说。我看这儿倒有一条路,可以通往肯特县,然后再通往德拉韦州,最后到达宾夕法尼亚。”
“这条路从哪儿走呢?”
“不清楚,我没有走过,这是人家告诉我的。我年纪不轻了,走不了啦。我要独个儿留在这里,我只有这把提琴了。”
“你把上帝给忘了!”海特讥诮地说。
“可上帝不理睬我呀!”书生承认道,“我也不想去打扰他了。我把《圣经》查了个遍,就没一篇合用……你有什么事啊,哈丽特·塔布曼?”
海特沉吟了好一会儿。
“要是您能给我指点指点路在哪儿,萨姆大叔……”
萨姆向她靠得更近一些,突然用琴弓指向已经布满繁星的天空。
“看见吗,北斗星?”
“看见了。”
“来,顺斗沿的方向看过去……往右……不是侧面……稍高一点……看见那颗小星星了吗?”
“看见了。”
“那就是北极星。北极星的方向就是北方,那是颗指引黑人的星星,我知道的就这些。”
海特凝视着这颗并不显眼的普通星星。老本可从没说起过它。“北极星的方向就是北方”,而哪里是北方,哪里就有自由!
午夜时分,海特才悄悄回家。约翰把碎布头花被子直拉齐耳朵,正睡得酣甜。
7. 直线
第二天,海特同伐木工一块儿上工时,碰见了迪格比·平奇。他叼着烟斗,坐在双轮车上赶骡。本·罗斯高声向他问好,他却没有答理。
“眼睛往上长了,”老本把斧子往肩上一扛,说,“发了财还是怎么的。”
平奇经过海特身边时,打住骡子,耳语似的小声说:
“假如你需要帮助……”
海特浑身一颤。她望望平奇,平奇却把缰绳一拍,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他怎么会知道?有谁告诉他呢?
回答很简单:是布道的萨姆·格林。
“假如你需要帮助……”平奇住在离巴克镇半英里的农场——如果说那座板棚一样的木板房也叫农场的话。
也许他故意这么说吧?迪格比·平奇同那位她一辈子也忘不了的苏珊太太有过交往,也许在巴克镇那些白人无赖中也有熟人——他们除了酗酒,就等机会赚钱。那些人千方百计把逃亡的奴隶抓回去送交主人,从而得到一美元酒钱。
“假如你需要帮助……”没人帮助,真是插翅难飞。萨姆·小格林不知得到谁的帮助,才获得了自由。
应当去碰碰运气呀!
可是,逃跑、碰运气,对一个女黑人来说,就意味着被狗撕咬、挨皮鞭、用烧得通红的铁印子在肩上烙出一个“逃”字,最终,在棉田或板棚里的麦秸上一命归天。
要是有枪呢?那就可以自卫。哪怕走投无路,也可以把最后一颗子弹射进自己的身体。可是,哪有枪呢!
晚上,海特的举止有些失常,坐立不安。约翰感到很奇怪。
“你怎么老坐不住啊,海特?”他疑心地望着海特,说道。
“我这不是好好坐着吗?”
“你把煎锅拿去拿来六次了,你在想什么啊?”
“约翰,”海特沙哑地说,“我快成自由人了!”
约翰哈哈大笑:
“赎身的事,你同主人谈好了?你是在树洞里拣到钱了吧?”
“不!我是想去北方,到宾夕法尼亚州。”
“你真是疯了!你怎么去得了?”
“我能找到一条路。约翰,我们一块儿走吧!”
约翰扑哧一笑:
“我说过一百次,我在这儿日子过得满不错,我不是奴隶,是自由人。我没心思同一名逃亡女奴在森林里游逛。牧羊犬能认出白人和黑人,却分不清自由人和奴隶。”
“好吧,那么我走路,你坐车跟上。”
“你哪儿也别去!”约翰气愤地说,“你是约翰·塔布曼的妻子,你得跟着你丈夫!”
“假如我一定要走呢?”
约翰狠狠地拨了一下琴弦,那小小的乐器像白铁罐头盒一样“当”地响了一声。
“不许走!”
“约翰……”
“我要向主人告发。我要对他说:哈丽特·塔布曼想悄悄溜掉!我天亮就去!”
约翰拿上班卓琴,回茅屋去了。他们结婚后第一次一声不吭地吃晚饭。吃罢饭,约翰倒头便睡。
海特一边用眼角瞅着丈夫,一边洗着碗碟。约翰睡了一小会儿,又睁大眼睛,用胳膊支起身子,看清楚妻子还在屋里后,才倒下去,把被子拉来盖住耳朵。过了几分钟,他已经鼾声大作。海特知道现在雷也打不醒他了。
时候还嫌早些,黑人们都在门槛边吃晚饭。大房子里刚挤完牛奶。海特往四周打量了一阵。
她很想见见自己的亲人——也许这是最后一次了,但她终于决定不去打扰父母。她妹妹玛丽在大房子的厨房里干活,海特向大房子走去。她从没感到像今天晚上这样孤独。她得托一个人,请他转告父母和约翰……
是啊,正是由于约翰的关系,她决心离开这个村子。约翰说过了,“明天早上就去告发”。诚然,约翰的心情一天早晨也可以变化四次,可要是他真的对汤普森讲了呢……
汤普森博士头戴宽边草帽,连须胡子随风飘拂,得得地骑着马走在通往大房子的栗树林阴道上。他发现有个人影悄悄从路边溜过,不禁本能地按住了衣袋里的手枪。前不久,这位聪明的博士也练开了使用这种“小家伙”。
海特这个“田里的劳力”是无权进入老爷的厨房的,她只好折回来,唱道:
神圣的大马车啊,就要来接我了,我只好抛下你们。
在那遥远的地方,安宁正把我等待,我只好抛下你们。
弟兄们啊,我们将相聚在遥远的北方,相聚在清晨,相聚在大河彼岸,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我只好抛下你们。
这支歌,海特唱过不止一次,可从没唱得像今天这么庄重。汤普森猛地打住马,回转身来。他停住步,不是因为海特沙哑的声音很美,也不是因为歌子的曲调很动听,而是在歌声中震响着一种召唤,一种危险的信号!
“这些该死的黑猴,唱得还满动情呢!”他咬牙切齿地说,愣神地站在那儿,直到歌声在远处消逝。
海特用头巾包好一块玉米饼,两块咸鲱鱼,轻轻卷起一床旧棉被,再用绳子全捆起来,拿根棍子套着扛在肩上。这时约翰睡得正香。
海特看了看他,低声说:
“再见了,约翰·塔布曼!”说罢,出了茅屋。
夜色苍茫,正是该出新月的时候。跟平常一样,村里万籁俱寂,只有路边的松树在清风中飒飒作响。
在朦胧中,她最后一次望了望黑人简陋茅屋那歪歪斜斜的轮廓。她今后要能回来,也不再是汤普森的女仆;她已犯了王法,只能隐身林莽,作个自由自在的豪杰了。她的自由,将从今天夜里开始,不过,也很难说这是不是她的死期正步步逼近。
她在空旷的道路上蹑手蹑脚地走了两英里。她没有向北走,而是往平奇的农场那边走。她提心吊胆,竖着耳朵,睁大眼睛。一有风吹草动,她就赶紧停步,先寻觅一个能藏身的地方,以防备在公路上碰见什么人。不过,四周一个人影也没有。
平奇的木板房里,有个窗户还亮着灯光。海特举起手来,打算敲敲门——这即将来临的一瞬,对海特来说可真是生死攸关哪!
她敲了门。从屋里传来一阵沉重的靴声,是平奇的声音在问:
“谁?”
“我需要帮助。”海特说。
沉默了一分钟,门开了。平奇举着蜡烛,把这个逃亡女奴打量了一番,问道:
“你要喝水?”
“不,”海特回答,“我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带干粮了吗?”
海特指指她的小包裹。
“天亮前你还能不能走上十英里?”
“能!”
“那就不要留在这里。这里太近了。到森林里去,到你遇见萨姆·格林的地方去!”
“哎,他对你这么说过吗,平奇先生?”
“说过,不过他对地下铁道一无所知。林间空地里有一条黑人逃亡的路,你可以根据刻在北面树皮上的十字记号认出来。黑暗中你要是摸不出十字记号,就尽量找苔藓,它总是长在树干的北侧。”
“苔藓我知道,平奇老爷!”
“你能认出北极星吗?”
“能。”
“你尽量这么走:让北极星总是在你前面,一刻也不离开它!今夜天气很晴朗。遇上开阔地,要先想想走哪边容易被人发觉,你该往哪里躲……”
“我明白了,平奇老爷!”
“只要听见狗叫,就尽量到有水的地方去;林中刚下过雨,还有些大水洼。你从水洼里涉过去,狗一时就找不到踪迹。我们这个县,小河、池沼、溪涧也不少,必要时,潜入水中,一直没到喉咙。”
“明白了……”
“你身上的特征太多。”平奇若有所思地说下去,“脑门上有块伤疤,脊背上满是鞭痕,你的身影也从老远就能辨认出来。行包别挂在棍子上,逃亡的黑奴都是这模样。我给你一条皮带。把头巾扎在头上,遮住伤疤。你坐一会儿,歇歇气。我马上给你一张便条。”
平奇进里屋去了,海特非常兴奋地在长椅上坐下。她觉得自己一口气不是能走上10英里,简直可以走30英里!这是起初在她心中涌起的热潮,这热潮不久就化作了一阵寒战:许多逃奴都希望一下子跑得离种植园远远的,结果搞得精疲力竭,白天在田野上再也拖不动身子,很快就被抓起来了。
平奇拿出一大堆东西:两只帆布袋,一根皮带,一只水壶,以及一个小心卷起来的纸筒。
“把这个纸筒藏好。天亮之前,一定得渡过却普坦克河;不能从桥上过去,要涉水过去。河的对岸,正对森林的地方,有一幢房子。你去敲门,说你是从多切斯特的平奇那里来的,人家就会给你开门。那时,你就把这字条儿拿出来。”
“那是什么地方呢,平奇?”
“那就是地下铁道的车站,那房子的主人就是站长。”
“可您,是什么人呢,平奇老爷?”
“地下铁道的代理人。”
海特如释重负地吐了一口气。原来这就是地下铁道哇!它其实就筑在地面上啊!什么“铁”也没有,有的只是“旅客们”的钢铁意志,不屈不挠的精神和“代理人”的浩然胆魄!
“你在这儿耽搁得太久了。”平奇焦急不安地说,“白天的时光一钱不值,夜里可是一寸光阴一寸金哪!我要是你,早喝水了。”
“有水壶呢!”
“里面装的是威士忌,用来防备万一的。”
海特咕嘟咕嘟喝了几口水。
“平奇老爷,”她说,“你还忘了给我一样东西。”
“什么?”
“火枪。”
平奇不以为然地摇摇头。
“不用。带上枪惹眼,连小孩也会注意你。”
“刀子呢?”
“你带上刀子,我不放心。”平奇说,“你太自信,你的武器应该是两条腿,而不是刀子!要是没人追上来,你应该走一条直线。”
海特弄不清什么是“直线”,但她不想再问。分别时,平奇把手伸给她。于是,她平生第一次握了白人的手,觉得很不自然。
“真谢谢您!”她说。
她动身了。她刚跨出院子,农场窗户里的灯光就熄灭了。
凌晨四点半钟,天空刚露出熹微的晨光,她已来到却普坦克河岸一座农场的门前。她肩上扛着两只口袋,浑身上下水湿淋淋,冷得瑟缩发抖。一条狗向她懒洋洋地汪汪叫着。海特敲了敲门,门开了。
站在海特面前的,是一个高大肥胖的女人,戴一顶白色包发帽,拿一把扫帚。海特也没说话,便递上平奇老爷给她的字条。那女人看了一遍,平静地说:
“朋友,请进!快把衣服烤干,动手干活吧。”
这个农场与平奇的房子迥然不同。这是一幢两层楼房,用油漆漆得亮亮堂堂。外室铺一条粗呢长地毯,厨房搁架上陈放着各种盘子,上面绘着很有趣的图画。一座古式英国铜摆钟滴答作响,声音又清脆又平稳,整个屋子都听得见。海特从宽敞的窗户里望出去,看得见天边金色的朝霞。
她吃了点东西,喝了咖啡,然后胖女人交给她一把扫帚,叫她打扫院子。
“哈丽特,跟别人说话的时候,”女主人吩咐道,“记住你是弗格森新雇来的女工。我们一家,男女老幼都姓弗格森。晚上,你再照‘直线’走下去。”
“太太,我冒昧问一句,”海特恭恭敬敬地说,“到底什么是直线呢?”
“那是指通往德拉韦州的路。放心吧!明儿早上你就可以到达马里兰州的边界了。”
“德拉韦州也有奴隶制吗?”
“不错,不过,过了威尔明顿就到宾夕法尼亚州了。如果你过得了威尔明顿的大桥,你就自由了。现在威胁你的只有一件事:汤普森和斯图尔特先生的巡逻队会追捕你。”
“您认识他们?”
“我们弗格森家族的人,向来无所不知。”
“我想冒昧地再请教一句,”海特更加恭敬地说,“你们也是白人,干吗要帮助我们黑人呢?”
那位很胖的妇女严肃地看着海特:
“我们也在这块土地上劳动,我们也仇恨那些寄生虫。”
“寄生虫是谁?”
“那些种植园主啊,我的朋友。他们都游手好闲,他们从他们那些强盗祖先手里继承了土地,让别人为他们耕种,就像欧洲的地主。”
“可你们得冒生命危险哪!”
“亲爱的,”女主人淡然答道,“你以为弗格森家有胆小鬼吗?”
可敬的太太再没说什么。中午,她来到河岸上,手搭凉棚站了十来分钟,然后回到院子里,对海特说:
“喂,朋友,到屋子里去,看看储藏室里的孩子们是不是在偷蜂蜜。”
海特跑进储藏室,孩子们没动过蜂蜜。她把各种储藏物细细察看了一番:水果罐子、装满胡桃和土豆的口袋、麦芽糖桶、白菜桶、盛玉米汤和浓西得尔酒的罐子、装面粉、豆角、鼠尾草、胡萝卜和瑞典萝卜的口袋。弗格森一家的日子可真富裕呀!
院子里响起一阵马蹄声。海特纵身跳到储藏室门边,插上门闩。唉,为什么平奇不给她一支枪呢!再没有比在白菜桶边坐以待毙的命运更糟的了。他们也许连储藏室也要搜查。不过,弗格森也许会允许他们搜查自己的家……但说不定他们也像过去杰西·布罗达斯小姐一样,同情黑人只是一时“良心”的觉醒。
过了半个小时左右,有人敲储藏室的门。海特听见弗格森太太声音平和地说:
“可以出来了,他们走了。”
“他们是谁呀,太太?”
“四个从巴克镇骑马过来的人。”
“他们问过我吗?”
“当然。不过我已经把他们支到别的地方去了。”
海特局促不安地站着。坐着等待可不是她的脾气。
“现在我可以走吗,弗格森太太?”
“不行,朋友。那些老爷要是没迷路,会搜遍整个野外。你靠两条腿是过不了重重关卡的。你要坐车走。”
傍晚,弗格森太太带海特到院子里,太太的丈夫一声不响,用鞭子指着一辆篷车,叫她上去。海特向他们再次道了谢。
“上帝保佑你。”胖太太说,“可惜你是逃奴,要是自由人,我一定雇你在这儿作工。你扫地有条不紊,洗碗碟也干净利落,朋友。”
海特得到一番称道之后,从“车站”出发了。
篷车走了很久。海特在车上睡着了。她醒来时,看见天还没亮。笨重的大车在坎坷不平的道路上轰隆轰隆地行驶。她心中又浮起一阵不安:万一又把她送回汤普森的种植园呢?也许不会,什么事都经过了……难道平奇会把她送到一个靠不住的地方?
篷车仍旧在却普坦克河岸边停下,弗格森先生沿河走了一段路,拍拍手掌。一条小船从河对岸划过来。不一会儿,一个身穿粗麻布外衣的少年从船上跳下。
“早上好,李!”弗格森说。
“早上好,先生!”
“有一袋燕麦,不太重。”
“好极了,先生!”
“你把它送到德国人那儿去,问问他们有没有新闻,晚上你再来吧!”又对海特说:“再见了,朋友!顺便问一句,你叫什么名字?……哈丽特?你不识字?……真遗憾。”
“我能学会的,弗格森老爷。”海特为了不使他失望,说道。
“那得花不少时间。有关你逃跑的布告,很快会印出来,贴满整个德拉韦州。朋友,在女人中间,你的身材太显眼了,人家会认出你来。而且,我发现你的脾气也太急躁……我们说些什么呀……快划船吧,李!”
李的性格十分孤僻。溯流而上的旅程足足一个小时,可李却只嘟哝了一句,说却普坦克河现在变浅了,要是春天,可以向上游划得更远。他把海特领到岸上一座带凉台的房子边。这房子的设备非常完善。
“这儿住的是鳏夫弗赫特里和他的四个女儿。他自称是德国人,其实是瑞士人……请跟我来。”
海特从后门走进这幢房子。这样的后门,简直可以当作马里兰州任何一个农场的前门。李将她带到一位身材魁梧、长一脸枣红色胡子的主人跟前。主人正在擦枪。
“弗赫特里先生,威尔明顿那边情况怎样?”李问。
“不妙啊,”主人摇晃着胡子,说,“到处都是巡逻兵。还颁布了一条有关逃奴的法令。”
“怎么说?”
“每个逃奴都必须送归原主,否则就得罚款。”
“一纸空文。”李说。
“年轻人,”弗赫特里用警告的口吻说,“要注意,这条法令现在在各州都已执行,捕奴人要在整个美国采取行动,直至加拿大。”
“捕奴人到了北方,到了波士顿或布法罗,日子不会好过。”李反驳说。
“我也认为他们情况不妙,”主人郑重地说,“不过法令终归是法令,警察也有义务协助捕奴人,法院、县长、市政官员都有这种义务,甚至连部队的军官也不例外。啊,都有这种义务!制度终归是制度啊!”
“收货吗,弗赫特里先生?”
“收!”产人把枪放到一边,很认真地说,“制度终归是制度,可是,在德国,我为自由战斗过,反对过军人和警察,这才是更重要的制度。——这位太太叫什么?……哈丽特?欢迎你,哈丽特太太!”
弗赫特里先生讲话慢条斯理,喉音很重。他的食指总是向上指着,显得煞有介事,海特觉得有些奇怪。弗赫特里的四个女儿,也酷似她们的父亲;说起话来好像嘴里含着一块滚烫的土豆,食指也是向上指着。不过使海特最为惊奇的是主人的奶牛,它们一头头梳洗得干净发亮,有时把脖子上挂着的铜铃摇得丁当直响。弗赫特里家不仅有摆钟,还有好些书,都用牛犊皮或猪皮作封面。每张床头,都挂着一块小布巾,上面写着“晚安”二字。
“这座新房子,你喜欢吗?”主人问。
“喜欢,老爷。不过,请原谅,老爷,我最喜欢牲畜棚。您家的牲畜棚不单可以关奶牛,富人住进去,也不会嫌弃。”
“那可真野蛮,”弗赫特里说,“人,应当住在卧室里。”
哈丽特在这座房子里呆了四天。主人到威尔明顿去了一趟,回来时显得忧心忡忡。
“完全想象得到,”他说,“追捕南方各州逃奴的猎手全聚集到这个县来了。嗨,那些人真是面目可憎哪!浑身酒气,恶臭熏天。可以肯定,他们是在这一带捞外快……正如人们所说,这是些馋嘴老鹰……”
“老爷,我看,你是想说‘鹞鹰’吧?”
“对,对,谢谢你,哈丽特太太!‘鹞鹰’,正是鹞鹰……现在只好去找纽卡斯尔的乔·菲利普斯,虽然这不是走直线……嗯,对……不过应当去……鹞鹰已经出现在我家附近了。”
“乔·菲利普斯是谁?”
“啊,一个最可靠的人……很聪明……又机灵……可惜加勒特本人不能到这儿来。不过他也不会离开威尔明顿,这儿人们都能认出他来。”
“加勒特是谁,老爷?”
“太太,请别称我‘老爷’,好像我是人贩子似的。要是不会叫我的名字,就称‘先生’好了。托马斯·加勒特是个大伟人,是个教友会徒,不过这并不是主要的;关键在于他是枢纽站站长,能够把成百上千的奴隶从霸主的枷锁中解救出来。五年前,他受到了审判,他的全部财产都拿到市场上拍卖了。县长曾对他说:‘托马斯,我看这种悲剧不至重演了吧?’加勒特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朋友,尽管我一文不名,但无论你在哪里碰到吃不上饭的逃奴,请通通送到我这里来。’我真愿他当上总统,可霸主们死也不会答应的,死也不会。”
当天,弗赫特里就把海特藏进篷车,送往纽卡斯尔。傍晚,马车摇摇晃晃驶进城边的一座小院落,出来迎接他们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黑人。他就是自由人,木匠乔·菲利普斯。整个院子里,到处挂满粗绳,堆着木板。按照德拉韦州的法律,菲利普斯无权制作舳舨和大艇入水,只能造些部件;船体总装的活得由白人师傅干。
“难哪!弗赫特里先生,”菲利普斯说,“真难!不过……我们试试看。这里还没贴出哈丽特·塔布曼逃亡的布告,不过,捕奴人消息很灵通。我们试试吧!”
海特告别了弗赫特里。
“关键是别泄气,太太,”临别,他举着食指对海特说,“谁有作自由人的打算,他就已经有这个权利了。”
“我能得到自由,”海特回答说,“要不我就死去。我有死的权利。”
弗赫特里握握海特的手,用手巾擦擦眼角,摇摇头,上车回去了。
确实,乔·菲利普斯是个很机灵的人。他把海特藏在板棚里。有好几次,海特一听见院子里有人声,就赶紧溜进土豆窖。南方各州的自由黑人总是遭人怀疑,海特的处境也就不大安全,那些巡逻队连板棚也会搜个遍。
“有了!”海特来到的第三天,菲利普斯喊道,“威尔明顿正在修桥……我们试试看!”
海特不明白修桥与她逃跑有什么关系,但她没有吱声。对那些为了她而不惜丧失财产甚至生命的人,她是十分信任的。……重又坐上篷车,重又开始了在黑暗中颠簸。凌晨,菲利普斯的马车停在一座小树林里了……
木匠没有马上着手实行他的计划,他只是在桥边来来回回地走了几趟。桥上,白人正在铺设新的桥板,黑人在搬石头、凿石料。过了约摸两小时,菲利普斯叫来一个黑人,大概是个工长,在栅栏背后同他叽叽咕咕谈了一阵,然后才高兴地回到篷车前。
“迪克说,如果他能把桥上的白人发动起来,那么,早饭前一切都可以弄好。”
中午时分,来到大车前的不是黑人,而是一个白人石匠。他穿着围裙,头戴一顶式样很奇怪的高制帽,帽子一直推到后脑勺。
“这是装碎石的小车,”海特听见有人说话,“这是要用的东西。老板吃午饭总要喝酒,要在小酒馆里呆到下午四点钟。”
“伙计们都同意吗?”
“我的人可以担保。”石匠回答。
“我们试试吧!”菲利普斯高兴地说。
又过了半小时,他向篷车里张望了一眼,悄声喊道:
“海特!”
海特从麻袋布下面爬出来,看见三个白人推着一辆大独轮车,带着铁铲。
“海特,”菲利普斯说,“你躺在小车里,我们在你身上盖满碎石。这很重,也不舒服,不过你得忍耐,直到威尔明顿。你很坚强,忍耐二十分钟吧。他们会把你运到托马斯·加勒特家里去,行吗?”
“我吃得消。”海特说罢,爬进了小车。
大家给她盖上一块麻袋布,再小心地往上堆碎石,干了好大一阵。碎石堆了一层又一层,然后刨得平平的。他们吩咐海特“要像死人一样躺着不动”,菲利普斯走到远处看了一番,说没有一点蛛丝马迹了,于是大家把小车推走。
海特能够呼吸,可是,由于呼吸得太厉害,碎石就在她背上滑动起来。她听见一个压低的声音命令道:“别动,要像一具死尸!”重量主要压在腿上,她觉得压在身上的简直不是碎石,而是一块石板。她的腿仿佛被压坏了,最后完全失去了感觉。脑袋嗡嗡直叫,眼里直冒黑圈。她觉得是一座大山紧紧压在她身上,连气也出不了。小车在坎坷不平的路上颠来簸去。从条石马路上传来一阵马蹄声,海特顿时清醒过来。这声音使她瑟缩发抖。
一个男人用高亢、愉快的声音问道:
“伙计们,发现桥下有黑人吗?”
“没有,没发现,”一个工人拖长声音回答道,“我们正忙着呢,都同自家的黑人呆在桥上。”
“抓住一个黑鬼,赏金十块,留神些吧!”
“我们用别的法儿挣钱,先生!”那工人应道。
人们报之以轰然大笑。
“靠苦干吗?能挣上几个钱呢?一天挣半块,滴酒也不敢沾!”
“要是没兴致,也可以不干活。”
“杰夫,算了,别跟他们拌嘴,这些爱尔兰佬简直不叫人。”一名巡逻兵劝解说,“他们只配卖力气,直到累死——天性如此。”
“谁瞧不起爱尔兰人,可以下马来尝尝爱尔兰拳头的滋味!”
“呸!土包子!”巡逻兵骂了一句,走开了。
海特没能听完这场对话,她又昏过去了。当她醒来的时候,她已经躺在床上。这是一个窗明几净的房间,一个女人坐在她身边,她戴一顶雪白的大包发帽。稍远处站着一个男人,个儿高得出奇,穿一件宽大的常礼服,戴一顶宽边帽。
“是昏晕了。”他说。
女人摸摸海特的额头,同意地向高个儿点点头。
“她醒来了,托马斯。”
“谢天谢地!不相识的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哈丽特·塔布曼,”海特虚弱地说,“从马里兰来。”
高个儿皱皱眉头。
“塔布曼?我的朋友弗赫特里谈起过你。没料到你来得这么快。我叫托马斯·加勒特,在这儿,你会感到如同回到了家里。”
“我家里糟得很。”海特说。
这就是枢纽站站长,伟大的加勒特!
在想象中,海特以为他是一个身上长着翅膀、头上戴着光环的天使,原来竟是一个衣着朴素、相貌平常的普通人。
“朋友,等你恢复了健康,”他说,“我就用篷车送你到费拉德尔菲亚去。这里离宾夕法尼亚州只有十英里了。”
“费拉德尔菲亚”、“宾夕法尼亚”……这些长长的字眼她听起来真是如同仙乐一般。她用胳膊肘支起身体,微笑了。
“别急,”托马斯·加勒特说,“你常常闹昏晕吗?”
“有时闹,加勒特老爷。”
“叫我‘托马斯朋友’好了。一大堆碎石压着你,你真够坚强的。我看今晚你就可以顺利通过最后一段路程,到达火车站。”
“还藏在碎石下?”
“不,朋友,这次是坐普通的篷车。捕奴人不大愿意走这条路,他们在这里不受欢迎。”
坐篷车海特已经习惯了。夜里,她轻松地钻进车内。篷车不是从枢纽站院子出发的,是从另一个院子。一个陌生的车夫,手执长鞭坐在驾车的座位上。马喂得很好,长得膘肥体壮。车夫穿着整齐,衣领雪白,戴一顶崭新的帽子,与南方的车夫完全不同。
“这就是扬基①了,”海特想,“是真正的扬基了……”
① 美国内战时期对北方人的称呼,后成为美国人的统称。
海特在车中安然睡去。篷车停下的时候,她醒来了。车外一片宁静。不一会儿,车夫的头伸进来:
“起来吧,朋友,”他用庄重的声音说,“看看吧,宾夕法尼亚!”
天色已经大亮。篷车正停在一座小丘上,展现在海特眼前的,是宽阔的德拉韦河低地,一片黄褐色的田野和翠绿色的草地。远处,一座座小巧精美的房舍星罗棋布,一尊尊玲珑纤细的教堂尖在屹立。雄鸡高鸣,一声声清晰可闻。河面上帆影幢幢,像一只只巨大的蝴蝶翅膀在瓦蓝的雾霭中缓缓漂移。东面山头披上晨雾,太阳给山脊涂上一层淡淡的金黄色。
1763年,土地测量者查尔斯·梅森和杰里迈亚·迪克森把他们的测量标杆定在北纬39度43分26秒,动手划定宾夕法尼亚州、德拉韦州和马里兰州的边界线。他们干了四年,把测量链拖过森林、山岗和沼地,在森林中劈出伐木线,立上界碑。这两名平凡的土地测量者的劳动,在美国并没有引起人们特别的注意,然而,这三州的分界线“梅森与迪克森线”,后来却作为自由与奴隶制之间的界线,载入了联邦的史册:它的北方是自由之邦,南方是奴隶制世界。南方人开始用迪克森的名字把南方各州称作“迪克森国”。时至今日,人们仍然把坏透顶的南方反动派叫做“迪克森派”。
在10月里一个寒冷的早晨,哈丽特·塔布曼越过了这条分界线。后来她说道: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然后又把手摸了一阵,想看看我是否还是原来的那个人。而我已经成为一个自由人了。四周霞光万道,太阳透过树枝闪射着金光,我觉得简直上了天堂!”
她回转身,再看看走过的路。南方天边,却笼罩着茫茫大雾,那儿有老丽特、老本和她的村子。此刻,村子里正响着霍普金斯的喇叭,催促人们上工。那儿还留着戴维·金布斯、简·贝利和采牡蛎的比尔;那儿还有加勒特、平奇、弗格森、弗赫特里和菲利普斯。他们全是勇敢忘我的人!他们身居各地,却又像链条一样彼此相连,正干着一件伟大而秘密的事业。
风从西北方吹来。这是一股沁人心脾、令人神爽的凉风。海特转过脸去,贪婪地呼吸着。这凉风仿佛可以起死回生,这明净清爽的秋潮使她心中充满了希望。
这是一股自由之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