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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地下之路

作者:黄柱宇 当前章节:15419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4:54

 1. 猫头鹰叫了四次

 三年后,人们在布罗达斯的大房子里欢度了一个节日。为庆贺娘家姓布罗达斯的杰西·巴林顿太太的生日,大家用桂枝和彩旗扎成花串,把这座老房子装饰一新。天刚微明,厨下就忙开了。按照汤普森博士自己开列的菜单烹好的布丁和一些特别的菜肴,香味四溢,离厨房老远的栗林树阻道上也能闻到。黑人们男女老少一齐动手:端盘子、铺桌布、摆桌椅、往树枝上挂灯笼、打扫院子、擦洗凉台。杰西太太由巴尔的摩回来,并非只身一人;偕同的是她的丈夫,著名演说家、国会议员塞西尔·巴林顿。这是一件轰动多切斯特全县的大事。

 快到中午的时候,报信的小孩说,由骑兵护送的四轮篷车马上就到。奴仆们沿栗树林阴道排好。他们很荣幸能一睹这位太太的丰采。她矜持地靠在车垫上,她那驰名遐迩的丈夫则引人注目地坐在她的身边。汤普森博士和不久前墨西哥战争中的英雄丹肯·斯图尔特上校骑在马上,与马车并排而行。这场面令人难忘。然而站成排的黑人却没有按汤普森博士的命令行事,他们没有唱起由汤普森亲自编写的颂歌。他们只发出几声干巴巴的叫喊:“欢迎杰西太太!”博士皱起了眉头,向霍普金斯丢了个眼色。霍普金斯努努嘴,无可奈何地直摇脑袋。

 大车驶进院子,丹肯·斯图尔特翻身下马,同杰西握了手。博士和巴林顿跟在他们身后,一道进了屋子。

 “丹肯,这儿的东西都变得陈旧了。”太太声音激动地说,“不过,一切又多么亲切可爱……就在这座凉台上,我坐在鲜花丛中,捧着华特·司各特的小说,度过了多少时光啊……我的天,奶奶的竖琴还完好无损吗,博士?”

 “一切完好,巴林顿太太。”博士回答说,“布罗达斯家的每件东西,对我们来说都是神圣的。”

 渐近中午,宾客们纷至沓来,全是这个县的豪门贵族。各式各样的马车,从能在最坏的路面上行驶100英里的祖传轿式大车,到刚从巴黎搞来的、漆得铮光透亮的轻便二轮车,都鱼贯而至。

 午宴是精美豪华的。筵席上,宾主们高谈阔论,频频举杯,还向花园里放枪助兴。午宴以后,按照英国的风俗,太太们把男人留在客厅里,一个个抖动着宽大的绸裙,到楼上参观一件最新发明——汤普森前不久从纽约订购来的一部缝纫机。

 简·贝利低垂着眼睛,彬彬有礼地用托盘递上饮料和苏打水。斯图尔特细细打量了她一眼。简蓦地两颊一红,低头离开了房间。

 “博士,这女子卖多少?”上校问。

 “不卖啊,上校,”博士洋洋得意地说,“为训练她,我花了不少钱呢。”

 “您总是不愿把黑人卖给我,后来呢,他们却跑掉了。真有意思!”

 “哼,”博士忿忿地反驳道,“要是算算这两年你那儿跑掉多少黑人……”

 “二位,”巴林顿赶忙调解道,“问题不在于跑了几个黑人,而在于奴隶制是否能够维持下去。我相信……我希望它能维持下去。不然我们连吃饭也会成问题。”

 人们发出一阵轻微的笑声。谁也无法想象:奴隶制竟被摧毁,鼎鼎大名的巴林顿先生居然挨饿!

 “全是一些空谈!”上校小口小口地呷着威士忌,鄙夷地说,“您是演说家,喜欢动嘴,而我们是军人,宁愿行动。您将会看到我们进攻北方,真正大干一场。先下手为强……怎么,那女子您还是不卖给我?先生,我出1500。”

 “不成,”汤普森回答,“我绝对不卖。”

 傍晚,斯图尔特上校独自一人在园子里散步,这时,有人很有礼貌地拉住他的手:

 “先生,请原谅,”只听见霍普金斯的声音说,“您感兴趣的那个人,礼拜天要去巴克镇,我忽然想起,这是一个好机会。”

 “妙极了!”上校说,“不过得小心,一切务必十分秘密,还要准备一些麻屑和树脂。”

 “最简单的办法——在路上向他开枪。”霍普金斯说。

 “开枪?那会有声音,要引来麻烦……”

 “上校,”霍普金斯很认真地说,“坎布里奇一位律师送了我一本法律摘抄,上面说,‘盗窃奴隶犯或参与类似犯罪的人,经查明罪行属实并拒不认罪者,应处极刑。’”

 “唉,这都是法庭上那一套,”上校懊恼地说,“开庭之前还有一番侦讯,再说,律师还要敲诈勒索……不,还是准备些麻屑吧,因为他毕竟是个白人。”

 “遵命,先生……我们就算从宽处理他吧,先生。”

 这是一个美妙的傍晚,杰西太太悠然坐在凉台上的圈椅中。曾几何时,她还捧着书本在这儿度过了许多日子。四周弥漫着鲜花的馨香,黑人的歌声从远处飘来。她追溯自己的少女时代,禁不住心潮澎湃,暗下决心,要把往事写成一本书。她过去曾写过一些诗作,偶尔还写写散文。

 “亲爱的!丹肯·斯图尔待要买一个侍女,”她的丈夫从花园里回来,对她说,“不过博士说,无论开多大价钱也不卖。那侍女的名字好像叫简·贝利。”

 “噢,亲爱的,”杰西怠倦的说,“其实收丹肯的钱不大合适,他是我童年时代的朋友,把简·贝利送他好了。”

 戴维·金布斯在老本的茅屋前往来逡巡了好几次,装作在找什么人的样子。

 老丽特提了一只水桶从家里出来,叫他过去。

 “孩子,你找谁呀?”她问道,“你像是直接从巴克镇跑来的吧?”

 戴维擦擦头上的汗:

 “我……我……想见见老本。”

 “他到大房子拉原木去了,你听到消息了吗?”

 “什么消息,丽特婶婶?”

 “人家把简·贝利送给斯图尔特啦,哎,可怜的孩子!”

 “这我知道了,丽特婶婶……她父亲怎么说?”

 “那个采牡蛎的比尔吗?这些事他懂什么?——还有一个消息呢,摩西现身啦!”

 “摩西?”

 “是啊,先知者摩西呀!他降临到大灾大难的埃及土地上了,就在离我们村不远的地方游荡呢。你祷告上帝,他就会派摩西搭救你。”

 “哪里能见到这个摩西呀?”戴维沮丧地说。

 “要见摩西?你疯啦?他是看不见的,又不走路,只是乘风驾雾。难道你不知道先知的行动?我真想问问他:我可怜的海特在北方还活着吗?……”

 老丽特难过极了。她摇摇水桶,向井台边走去。

 戴维看准四下无人,便一头钻进老本的茅屋。过了几分钟,他抓着一柄斧头跑出来。

 这斧头是老本干活用的,斧柄很长,斧背闪着蓝光。这是霍普金斯特许他放在家中的惟一“武器”。

 戴维把斧头藏在衬衫里,用手紧紧按住,一口气跑出村外。

 大房子里的姑娘们看见他站在栅栏旁边,双手按在胸前,“那模样像刚杀过人一样可怕”,一个女厨娘招呼他一声,他却什么也不回答。

 “快走,”厨娘劝他道,“要不‘霹雳’会发现你!”

 戴维浑身一颤,仿佛他头上真的炸开了一个霹雳。他动作古怪地抓住外衣,沿着公路蹒跚走去。他走了好大一阵,最后在森林里一片浓荫下站住了。林子里寂然无声,只有小鸟的啼转时而打破这死一般的静谧。

 戴维忽然扑通一声倒在地上,嚎陶大哭起来。

 他哭了差不多两个小时,当他清醒过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

 “起来!”他身后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叫道,“起来吧,戴维!把斧子拿出来!”

 戴维跳起来——他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在他面前站着的分明是哈丽特·塔布曼!

 “是你?”他低声说,“你在这儿?……”

 “戴维!”海特,或许是她的幽灵,说道,“你拿斧子干吗?”

 “我要杀掉简·贝利!”

 “杀死她?傻瓜!”

 “你不知道吧,海特婶婶,人家把她送给上校了……”

 “斯图尔特家得不到她。”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海特说,“但我要行动。”

 戴维这才发现,同他谈话的人已不是过去的海特:她穿着蓝色外套,脚着一双皮靴,手中握一只双筒猎枪。

 “把斧子给我,”海特说。

 “可是,我……”

 “这是你从我父亲那儿拿来的。你不配带武器。你要是想救简·贝利,就听我的吩咐!”

 戴维还不敢完全相信同他谈话的是一个活人,而不是一个幽灵。同一个幽灵争吵,那可没意思。

 “你真是个傻瓜,一个奴隶!”海特严峻地说,“你竟想杀死自己的未婚妻。要是你为上校准备一把斧子,那我得加倍尊敬你。”

 “我是想使她不再作奴隶。”戴维满面愁容地说。

 “那么,应该杀死的是奴隶制,而不是简·贝利!现在没工夫谈这些,跟我来!”

 戴维犹豫不决地把斧子交给了哈丽特·塔布曼。

 塔布曼把戴维领进一丛蕨草里,塞给他一个包袱。

 “晚上你绕过大房子,把这个包袱扔进厨房后面的栅栏。半夜,你到路边矮树丛里等着,你选一个看得见大房子大门的地方,往栗树林阴道看,就能看见简·贝利。”

 戴维的心突突地跳起来。现在他已经确信自己是在同哈丽特·塔布曼谈话,那不是幽灵。他并且估摸着:塔布曼身上有了一种新的、非同一般的力量。

 塔布曼的神情很安详,充满自信。当白人们肆无忌惮的时候,脸上也总是有着这样的神情。这是一张富有活力的脸。

 “下一步又怎么办?海特?”

 “下一步?……你把简·贝利带到我父亲的板棚里,那儿门开着。不能让我的父母看见。你坐在板棚里等我。不必为简·贝利担心,她知道该怎么办。”

 ……厨房里,几位高大肥胖的厨娘美美地吃了一顿宴会桌上撤下的布丁,正高谈阔论着摩西,说他能在漆黑的地方看见周围的东西,能觉察到十英里外的危险。照她们说,这位先知者个头儿大得出奇,“比巴克镇的钟楼还高”,能够轻而易举地从地上拔起一棵橡树。这时,简·贝利吃罢晚饭,蹑手蹑脚地溜出去了。

 在厨房后面的矮树丛中,简·贝利见到一个包裹,就拾起来夹在腋下。

 她打量一下四周,穿过花园,直向河边奔去。谁也没发现她。

 小包里原来是一件短上衣,一条男裤,一双皮鞋和一顶帽子。简匆匆换了装,把旧衣服扔进河里。

 她看见自己穿戴惯了的衣服、头巾、围裙顺水冲走,背上掠过一股寒流。她感到害怕,但同时又产生了另一种模模糊糊的感觉:冒险、勇敢、激动与希望。怎么形容都行。一个人只要踏入茫茫征途,到一个崭新的地方去,都会产生这种感觉。这条征途的尽头——不是死亡就是幸福——正等待着她。

 一到天黑,简·贝利就甩臂迈腿,尽量装作男人的步态,穿过了庄园。

 “瞧,”厨房里一位厨娘说,“身材多匀称的少爷呀!我从来没见过他。”

 “说不定是东家的客人,”一个洗碗碟的佣人说。

 栗树林阴道的尽头,一个熟悉的声音悄悄叫了她一声,这是戴维。

 “我刚才还真认不出你呢,简,”戴维说,“我还以为是个白人老爷。快走,要不人家以为白人和黑人在一块散步,这是犯禁的。你见到海特了吗?”

 “没见到。”简·贝利说,“迪格比·平奇找过我,把一切都告诉了我。开始我倒以为他酒后胡言,后来才想起他是滴酒不沾的。他叫我化装,再离开大房子。难道是海特回我们这儿来了?”

 “你马上就能见到她,”戴维说,“我要永远离开这里。你听清了吗,简,是永远哪!确实有地下铁道,不过,我们没找到它,它却找到了我们。”

 几分钟后,他们已来到本·罗斯的板棚。这座板棚里,除了老本珍爱的那些废旧家什,简直是空无一物。老本的东西有装满兽皮和羽毛的口袋、旧磨刀石、护身符、一些蒙满灰尘的瓶子……有一段时期,这里还用来存放伐木斧,不过霍普金斯早已命令把它们搬到自己的板棚里去了。

 约摸过了两小时,海特来了,样子显得忧心忡忡。

 “雷雨快到了,”她说,“在这儿坐等雷雨停息很不划算。今天礼拜六,礼拜一之前,谁也不会去寻找戴维。简,你的处境要糟些,你是老爷家里的人。”

 “啊,太太会以为我回父母家过礼拜去了,”简·贝利说,“她昨天已亲自答应我了,博士也听见的。”

 “这大概没错。不过我们干粮很少,又不能老等,”海特说,“我们只能冒险一试。”

 她走出板棚,老本正站在茅舍门槛上望着天空。东边天上有一片乌云,闪电一次紧似一次。

 “这雨准会下一整夜,”老本向着旷野说,“这会儿在半路上、森林里和在海湾上的人可糟了。”

 海特从背后靠近他的身边。

 “你女儿正在路上啊,爸爸!”她说。

 老本只打了个哆嗦,没回过身来。他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阵,看样子是在叨念驱鬼的咒语。

 “您别怕,老本,”海特往下说,“我不是幽灵,我是您的女儿。我是悄悄从北方回来的,你瞧瞧我吧!”

 “不能,”老本叹息道,“要是白人叫我去,问看到过哈丽特·塔布曼吗?我就说没看见。我可是真的没看见哪……你好吗,日子过得怎样?”

 “万事如意,爸爸,我自由了。我到了北方。那儿有许多好人,他们都帮助我。我在许多地方过活,夏天我在餐馆当厨子,秋冬就到南方来。费城的‘反奴隶制斗争协会’里,谁都知道我的住址。”

 “你自己没有家吗,海特?”

 “没有,老本。在北方,人家也老追踪我。今年我住在加拿大,那儿有很多我们自己的人。我们想在边界附近的圣凯瑟琳斯建立一个村子。”

 “加拿大下雪吗?”

 “下雪,但不像马里兰的黑人想象那么冷,”海特蔑视地一笑,“冰天雪地,也比霍普金斯的皮鞭好受啊!”

 “你不后悔吗,海特?”

 “从不后悔!唉,可怜的本·罗斯啊,你连做人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

 “我是人呗,不是骡子。”老本委屈地说。

 “你不是骡子,可也不是人。你是个黑人!”

 “那边……北方……黑人和……没有区别吗?……”

 海特顿了顿:

 “区别是有的,爸爸。可那儿有许多朋友同我们一道战斗,那儿有希望啊……”

 “‘希望’!”老本跟着说了一遍,仍然背对门站着,“希望是个好东西。我这老头子,想这些已经没用了。”

 “我带你走,”海特果断地说,“带你、母亲和……”

 “你就不想见见你妈么?”

 “我真想同她聊聊啊!”

 “不,海特,不用同她聊了。她会忍不住叫喊起来。你看看她就行了。”

 海特小心翼翼地往茅屋里望去,丽特手里拿着烟斗,坐在熄灭了的火炉边。老人已变得弯腰驼背,疲惫而迟钝。海特久久地端详着她的身影,仿佛南方黑人抑郁沉重、暗无天日的生活,都集中在这个身影里。人们在这里生儿育女,待子女长大成人,又一个个地失去,他们只能徒劳无益地不断祈祷上苍,而苍天却无动于衷。他们害怕一切,却又习惯一切;他们竭力忍受,却又有所期待……

 海特感到,她脸颊上好多年来第一次淌下了眼泪。不过,这多半是烟子熏出来的。那些没有烟囱的黑人房舍,海特已经不大习惯了。

 她静悄悄地离开了家门。半小时后,她回到两名逃奴身边,带来一些腌肉、烤肉、玉米饼和甜丝丝的烘洋芋。

 “看来我们只好冒着雨在森林里过夜,”她说,“简·贝利,你受得住吗?”

 “需要忍受的,我全都能忍受,海特,”简·贝利回答说,“我现在是自由人啦……”

 他们在暝暝的黑夜中离开了村子。

 老本闭着双眼,站在屋门口。这样,他就看不到自己的女儿了。

 “老本!”老丽特在屋里喊道,“我好像……这不是在做梦吧……我好像觉得,我们的海特就在近旁。”

 “是你做梦呢,”老本答道,“可也真怪,这一阵猫头鹰不是一连叫三次,而是叫了四次,你听见没有?”

 传来一阵猫头鹰的叫声,果然,猫头鹰叫了四次。

 “大概是摩西惊扰了它们。”丽特说。

 狂风凄厉地呼啸,森林发出一片嗡嗡声,好像有一台巨大的机器在林中运转。一道道闪电接踵而至,几乎没有间歇。大滴的雨点打在树叶上,闷声闷气,像排炮轰轰直响。雷鸣有时像干树叶的簌簌声,接着一声惊雷摇撼大地。海特背着口袋,扛着火枪,走在前面;她把枪托高高抬起,怕雨水灌进枪膛。戴维和简·贝利紧跟在海特身后。其实,戴维差不多是拖着简·贝利前进。简·贝利穿一双崭新的男皮鞋,走起路来实在举步维艰!

 “好极了!”海特说,“在这种天气里,人家决不会想到来找我们。雨水也会把脚印冲个精光。真是好事天成啊!”

 可是,刚到林中三角湖的对面,简·贝利就扑通一声坐在地上,再也动弹不得了。她央求大家留下她一个人。

 “你们快跑!”她说,“我不配做自由人,我的腿瘫软了。”

 “把鞋脱掉,”海特坚定地说,“光着脚也得走!以前协助我逃跑的那座农场,现在被人监视着,我们只能从其他地方渡过却普坦克河,过了河,就好走了。”

 简·贝利脱下皮鞋,但仍旧很难赶路:她不习惯赤脚走路,尤其在森林里。不过,好在雨停了。

 “谁教你只会穿绳鞋!”海特埋怨她说,“我们只好歇歇了。”

 他们在一块林间空地上住了步。戴维好像熟悉这个地方,他绕着灌木丛转了一圈,在密密的树叶中找到一只金属环,这儿就是他和简·贝利当初寻找地下铁道时来过的那座小岛。

 “这是什么环儿,海特?”戴维问。

 海特不大高兴地摇摇头,说:

 “戴维·金布斯!你可真机灵,你怎么找到它的?”

 “这儿我早来过了,地上撒着火药、玉米面儿……”

 海特轻声一笑:

 “你眼力真不赖,伙伴!你全都明白了吧?”

 “不,海特,我不全明白。”

 “这是一座仓库,戴维。约摸五步之外,在蕨草丛下面,有一个土窖,能藏下两个人,里面放着货物。这儿可不许生火。”

 “是地下铁道吗?”

 “一个避难所,我的朋友。萨姆·小格林就在这儿藏了六天六夜。这会儿,他已在加拿大了。”

 “这全是黑人干的?”

 “有黑人,也有白人。连我也参与了。”

 “那么说,地下铁道经理是谁呀?”

 海特使劲打他一下:

 “你真好奇,戴维!”

 天亮前,他们继续赶路。雨点稀稀疏疏地下着,乌云散开了。走了一个半钟头,简·贝利又叫大家休息,她在林边一棵树下坐下来。海特也一头倒在路边。远处,一弯水带闪着银光,那就是却普坦克河了。

 戴维嚼着一块湿透的玉米饼,从简·贝利身边来到海特这儿。海特双眼紧闭,直直地瘫在地上。戴维想推醒她,她却像死人般毫不动弹。不过她的心脏在跳动,呼吸也没停止。她不是死去了,也不是睡着了,而是晕倒了。

 她一直昏晕了一个多钟头。这时,天已大亮,每时每刻都可能在近旁的大路上出现马车和骑兵。

 海特睁开眼睛,头微微一动,爬起身来。简·贝利和戴维手拉着手,直挺挺站着,守候在她身边。

 “我们真走运哪,伙伴们!”海特说,“黑人发了疯才会这么直挺挺站在路边,就像出来散步。一英里外都会看见你们!我是晕倒过去,现在没事了。戴维,你瞧着我干什么?”

 “海特,”戴维说,“木柱上挂的告示你看见了吗?”

 “没看见,上面写着什么?”

 戴维带她到木柱旁,柱上一张长方形的告示随风飘舞。上面画着一个黑人,用棍子扛着一个包袱。

 “上帝饶恕,我不识字,”海特说,“这儿写的什么?”

 戴维大声念起来:

 特大赏格

 赏现金12000美元

 缉拿哈丽特·塔布曼

 该逃奴系黑人妇女,从杰西·巴林顿太太(娘家姓布罗达斯)种植园逃跑。其特征为:

 皮肤深可可色;身材较矮,体格健壮;嗓音低沉,略带沙哑;左额有一深陷伤疤,背部有两道交叉鞭痕;目光放肆,沉默寡欢;举止粗俗;步态略显蹒跚。对于捉获送交者,多切斯特县地主委员会将奉致谢仪12000美元,对于披露其住址者奖赏3000美元。捕获后可径交该种植园,亦可直接解送巴克镇或坎布里奇立市监狱;只须向该种植园报知尊姓大名即可。

 签字:

 汤普森博士,丹肯·斯图尔特,

 乔治·赖特,托马斯·亨利,

 理查德·哈蒂县长

 马里兰州多切斯特县

 附注:哈丽特·塔布曼又称“摩西”。

 “抓住摩西给12000,”海特说,“先知者现在是跌价了!”

 她从柱子上一把撕下告示,塞进衣袋里。

 “看来再呆在这里是浪费时间,简,你能走路了吗?”

 简·贝利用她那圆圆的眼睛示意大家看看地上一棵烧焦的草,一只被夜雨淋湿的雪茄烟头。海特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很明显,这是巡逻兵留下的痕迹。

 “他们昨晚到过这里,”戴维说,“他们在寻求这12000美元,这笔钱可以买一座相当可观的农场呢。”

 三名逃奴沿河岸走去。大雨过后,却普坦克河水猛涨了,水流滚滚,汹涌湍急。

 “渡河的浅滩到底在哪儿呢?”简·贝利问。

 “就在这里,”海特踏进水中,回答说。“你这采牡蛎的比尔的女儿,万不得已时,难道还不能渡过这条河吗?”

 “我倒能,”简·贝利说,“可戴维不会游泳啊!”

 海特心急火燎地转身看着戴维。

 “不要紧,”戴维沉着地说,“我能过去。”

 他们走到河里,水流野马般冲来,要把他们打倒。简·贝利好几次在水中失去平衡,幸亏戴维扶住她。戴维个子不小,而小个子的海特却比谁都糟。冰凉的河水淹到她的下巴,她鼓足力气,把火枪高举在头上,一直气喘吁吁地与河水搏斗。

 “坚持几分钟,”她嘶哑地喊道,“坚持几分钟,我们就上岸了……朋友们在对岸等我们,我们一定能过去……”

 他们过去了。在河岸上,戴维抱住浑身湿透、冷得直抖的简·贝利,吻了吻她的脸颊。

 “这是干什么,戴维?”海特厉声问道。

 “同她道别。”

 “戴维!”简·贝利喊叫道。

 “我不再走了。”

 “戴维,你要扔下我?”

 海特的枪对准了戴维的胸膛。

 “你要自由,还是要死?”她威严地问。

 戴维抓住枪筒,把枪口推开。

 “哈丽特·塔布曼,你听我说,”他分辩道,“我并不打算作丹肯·斯图尔特的奴隶,你带走简吧,让她离开这个奴隶制的国家。只要马里兰州还有奴隶,我就要留在这里。我要到森林里去,我要战斗,要像奈特·特纳那样出走。”

 海特的枪慢慢放下了。

 “戴维·金布斯,你说这些话,都想过吗?”

 “想过的。打从我想杀死未婚妻,你说我是奴隶那时起,我就想过了。

 不,我不是奴隶……简,再见了,亲爱的!在北方,在加拿大等我吧,我们后会有期!”

 “那将是另一个时代了,”海特擦着湿漉漉的手腕子,嘶哑地说,“那将是一个新时代……你没错,戴维·金布斯,应当去战斗。你到森林里去,到那块旷地上去,那里有住处,有武器和用品,还有吃的。你把黑人都鼓动起来,我们需要你,因为我们将要解放全县、解放全州!从现在起,一切由你自己作主,戴维!”

 “我跟他一块去。”简·贝利说。

 “不,简,你跟海特去吧,今后我的日子就跟森林里的野兽一样,我不愿意让你牺牲生命。”戴维抚摸着简·贝利的脸颊,“简,要好好干,让人家看看你确实不愧为一个自由人。跟海特去吧!我知道,我们后会有期,我们会经常见面的。不过,我要搞到枪,我要做自己的主人。我要像那些老移民,他们曾经奋起反抗过海外来的主人①。我是个黑人,可我是个美国人。啊,我以《圣经》起誓,我是个美国人!我要行动起来!”

 ① 意指美洲英国移民起义反对英国占领,建立美利坚合众国的1775-1783年革命。

 戴维转身踏入波涛澎湃的却普坦克河。简·贝利把头靠在海特肩上,双手紧紧地抓着她。

 “你等着平奇吧,”海特向他叫道,“他知道那块旷地,他会帮助你的。”

 戴维那长着黑色卷发的头渐渐远去了。不一会儿,他已到了对岸。他举起手来喊了一声什么,但他的声音被哗哗的流水声淹没了。

 “祝你成功!”海特抚摸着简·贝利的脑袋,说,“我们走吧,孩子,他会来的,我可以替他担保。我哈丽特·塔布曼是地下铁道的乘务员!”

 礼拜天,迪格比·平奇同妻子、女儿一道到巴克镇去了一趟,在那儿一直耽搁到傍晚时分。回家的路上,他发觉西南天际有一片火光。

 “该不是大房子失火了,迪格比?”妻子问。

 平奇没有做声,只顾挥鞭赶骡。火光慢慢熄灭了,变成一条浓黑的烟带,迎面扑来一股燃烧过的湿松木味儿。

 “我的天!是格伦西的房子着火啦,迪格比!”妻子吃惊地喊道。

 平奇摇摇头,用劲鞭打了一下骡子。骡子四蹄如飞地奔跑起来。大车在坡坡坎坎的路上剧烈跳荡,差点没翻倒过去。隔着一英里,平奇已经明白,是他自己的房子失火了。

 房屋已烧得光秃秃的。他在屋前草坪上勒住骡子,跳下车来。他脸色惨白,帽子也没戴,一头乱发蓬蓬松松。邻近的农场主正把一桶桶水递过来,他们的脸被浓烟熏得漆黑。老柯特尔·格伦西捏着一根钩竿,跑到平奇面前,一边擦拭头上黑污的汗水,一边气喘吁吁地说:

 “你这房子就像一堆干草,几分钟内就轰地燃起来。跑去借斯图尔特的手动抽水机,他不肯借,说坏了。东西是抢出来了些。”

 一些家具和床单枕套,乱七八糟地堆在草坪上。

 “平奇老爷,您要记住我的话,这是有人放火!”采牡蛎的比尔说道,他满身油烟,“霍普金斯家那伙醉汉早就扬言,要对叛徒进行报复。”

 “什么叛徒?”

 “哼,平奇老爷,他们指您呢,请原谅,他们说,您是黑人的朋友。当然,他们是在喝得烂醉的时候脱口而出的,不喝酒他们从不敢这样盛气凌人。”

 “这场火灾发生在礼拜天,周围的人大多不在家,”柯特尔说,“要说是纵火,倒有几分道理。我用钩子钩出一截渍满油的麻屑,像是塞补船缝的那一类东西。平奇,我对你说过不止一次了,对黑人要戒备着些。”

 一个在赤溪经营烟草的农场主,也凑上来议论纷纷。

 “你这位老住户的房子起火的时候,”他说道,“要是丹肯·斯图尔特抬出抽水机,带领他那帮小伙子来帮助,那就好了……平奇先生,好在还抢出一些东西,不过农具全烧光了。种子也完了。你好像还有一架新犁吧?唉,倒霉啊!我把我的租给你。谢天谢地,你把骡子套走了,要不它也要遭殃啊!迪格比,先凑合着修一座房子吧,我们每人资助30块钱,汤普森博士再添上一些……欢迎你们到我家去住,平奇先生。别哭了,一家大小都活着,就算万幸,平奇先生……”

 “汤普森会添上一些?”平奇环顾着这个烟雾腾腾、孤孤零零的农场废墟,说,“博士只会给我添一把火!他们只求把我赶走,半价买下这块地。他们只需要这个。我是个遭人怀疑的穷鬼……”

 “犯不着同这帮人争吵,迪格比!他们是马里兰州的主人。”

 “主人为什么是他们,巴克?我们自由移民为什么不是主人?”

 巴克挥挥手。

 “巴克,请把我夫人收留下,把我夫人和女儿全收留下吧!劳驾你设法送她们到坎布里奇我弟弟那儿去。”

 “平奇,你呢?”

 平奇没有回答。他用惊异的目光打量了一下四周,仿佛在观察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然后,他慢条斯理地装好一袋烟,用火堆里的余烬点燃,迈开大步向森林走去。

 “迪格比!”身后传来人们的喊声,“迪格比,你回来!”

 平奇毫不理睬。他走进森林,很快就不见了。邻居们觉得该让他冷静冷静,便关照着平奇太太和他的女儿,收好家什,当天就把她们送往坎布里奇去了。但平奇却一直没有回来。在他庄园的地基上,烧焦的木柱就这么立了好多年,一直到它们倒塌。柯特尔·格伦西在坎布里奇常常见到平奇太太,她的言谈举止叫人猜不透:一会儿说迪格比去巴尔的摩谋事去了,一会儿又哭哭啼啼。丹肯·斯图尔特提出打算收买平奇这块田地,遭到她断然拒绝。至于平奇本人,则谁也没再见过——直到他以一种完全出人意料的方式使人们回忆起他为止。

 2. 萨姆·格林犯罪

 书生萨姆·格林坐在巴克镇邮政局里。邮政局长靠在环椅背上,把一个长长的信封拿在手上转来转去。他一边呼哧呼哧地喘气,一边不慌不忙地措词。巴克镇的邮政局长不娴于辞令,再说,他已经上了些年纪,还患着气喘病。盛夏时节,尽管邮局的百叶窗全都开着,黑人勤务员仍然不住往凉台上洒水。局长感到疲乏不堪。

 “你不应当生气,亲爱的。不过信皮上打着‘西加拿大’的邮戳,写着

 ‘……先生收’,哈哈哈!当然,我们这地方,谁是‘先生’,谁是‘大叔’,加拿大不怎么清楚……不过,亲爱的,这信皮上写着‘塞缪尔·格林’,这就是指的你了。你虽说是个自由黑人,然而一个黑人收到西加拿大寄来的信,被拆了,他是不应当生气的……呸,好热!”

 邮政局长用手帕擦擦额头,解开领带。

 “迪金森老爷,我不生气,”萨姆望望屋角上的一个大铜痰盂,说,“我没有权利生气。”

 “这上面写着有个叫姆萨的……我想问问,他是什么人?”

 “嗯,是我侄子,迪金森老爷。”

 “你有个侄子吗?他叫姆萨?啊,对了,你这侄子说他住在圣凯瑟琳斯市安大略湖畔当搬运工。他说,只是冬天艰难些,天寒地冻,狂风卷雪的。哼……你这个姆萨在加拿大混得满好!……喂,萨姆大叔,他该不是个逃奴吧?”

 “跟我一样,是自由黑人。”

 “跟你一样?可你比他聪明!你没到那风卷雪飞的西加拿大去。下面就讲了些令人难以捉摸的事情了:他通知你说,中号箱子已妥收无误,要你把这事转告‘所有兄弟’。这箱子装的什么?你有几个兄弟?”

 “啊,是些杂七杂八的家什,给他寄的衣物之类,迪金森老爷。你看到的,加拿大很冷啊……他请我告诉兄弟们,哎,迪金森老爷,你瞧,兄弟们全卖到南方去了,他还不知道呢。”

 “他兄弟的主人是谁?”

 “我不清楚,迪金森老爷。他们全住在巴尔的摩,而且已经转卖了好几次。”

 “不知道你这些侄子的主人是谁?奇怪之至!”

 “我无从了解呀,迪金森老爷!”萨姆·格林哀求起来,“您知道的,我从没离开过本县,也差不多从没收过信件哪!”

 “这个姆萨为什么不往巴尔的摩写信?”

 “不清楚,”萨姆沮丧地说,“不清楚的事,那就是不清楚呗!”

 他额上虚汗直流,脸上是一副难以掩盖的尴尬相,邮政局长摇了摇头。

 “奇怪之至!”他说,“亲爱的,把信拿去,给他写封回信,叫他下次把话讲明白些。不过,当然别说这是邮政局长迪金森的意思……我的老天,难道天黑前还不来一阵雷雨!”

 书生离开了邮政局。他心中完全可以肯定,这个“姆萨”就是“萨姆”的故意倒写。写信人是他儿子萨姆·小格林;至于那个“中号箱子”么……

 书生当天便赶到采牡蛎的比尔家去了,他告诉比尔,他女儿简·贝利已平安到达加拿大,住在圣凯瑟琳斯市安大略湖畔。

 比尔握住书生的手,紧紧地靠着他。

 “难道,”他低声说,“难道不应该感谢摩西吗?”

 “干吗感谢他!”萨姆郑重地回答,“他没时间理睬我们这些人。”

 “能不能见见摩西?你见过摩西吗?”

 “没有,比尔。这是不可能的。我只是收到了儿子的来信,就是这些。”

 “能请先知者把我们全部带走吗?我,还有老婆、孩子?”

 “我看摩西也难哪!”萨姆若有所思地说,“巡逻兵不会当他是一位圣人,他们会用烧红的铁印给他打上标记,狠揍一顿棍子,再锒铛投进监狱。当然……写信还是可以的。”

 多年来,萨姆算是第一遭儿利用上了他作为自由黑人的权利,到坎布里奇去了一趟。他请求霍普金斯派他一个小小的差事,并取得一张由监工签上大名的路条儿以防万一。过了一天,他满面春风、兴致勃勃地回来了,还买了一样什么东西,用布裹着。刚到家,他立即去找采牡蛎的比尔。

 “信写好了,发出去了,”他兴高采烈地说,“不过,不是从邮局发出的。我去找了圣马克-阿朗,他把我介绍给一位船长。他的轮船将去波士顿,信从波士顿就可以安全到达加拿大。圣马克-阿朗真是个了不起的人,很耿直,又有学问,是混血种人。连科技词典这样的书也能读,而且总是喜欢帮助别人。比尔,我打算以后迁到坎布里奇去——你觉得怎样,啊?”

 “去坎布里奇?”比尔艳羡地说,“那儿人人都穿鞋,打领带,每个人都有一把伞,可真是个讲究的地方呢!……昨天我碰巧遇见了老本。”

 “他的情形怎样?”

 “博士叫他去过,问他见到过他女儿海特没有。”

 “他怎么说?”

 “他说没有见到。确实,海特逃跑后,他确实没再见过女儿。博士很生气,高声叫骂,说海特犯了罪,终归逃不脱坐监的命运。昨天夜里,斯图尔特家跑掉11个黑人,听说是摩西把他们带走的。眼下,牧羊犬在全县闹了个遍,他们恫骇老本说,要在坎布里奇的奴隶市场上把他给卖掉。”

 “一些人逃之夭夭,一些人上市拍卖。”书生用讥讽的口吻说,“这样一来,马里兰的烟草和玉米看谁来种!比尔,我在信中这样写着:‘有一个大捆、一个中捆和两个小捆待发。请向年轻英俊的绅士致敬!’”

 “绅士是谁?”

 “就是你女儿简·贝利呀,大房子那些厨娘发誓说,你女儿失踪那天晚上,她们看见她穿了一身男装。”

 书生回家去了。他觉得这次去坎布里奇,真是不虚此行。在离他家不远的地方,他猛地看见两匹马拴在树上。

 稍远,另一匹马正在啃矮树丛。这匹马萨姆十分熟悉,是丹肯·斯图尔特的母马,装着英国鞍辔。

 萨姆家中被翻得七零八落。霍普金斯和斯图尔特的监工搜遍了每一个角落。床被翻了个个儿,提琴也被扔在炉灰里。

 丹肯用枪口对准萨姆的胸膛:

 “把手上的东西扔掉,你这迂猴!”他大声喝道,“你自己明白,你甘当废奴主义者的密探!”

 “丹肯老爷,”萨姆高声分辩,“这是谣言,谁也不会相信。”

 “说!你遇见哈丽特·塔布曼了吗?”

 “丹肯老爷,她失踪后,我要见到过她,上帝马上收我的命!”

 “在我那群黑鬼中,有谁是密探?”

 “我压根儿不知道哇,丹肯老爷!”

 “看见过平奇吗?”

 “没有,丹肯老爷。他的房子失火以后,我从没见到过他。”

 “萨姆,看来你撒谎倒是很老练。别以为你是自由人,只不过卖不出去罢了!”

 “谁都知道,老爷,我一辈子也不撒谎。我和老本从不用谎言来玷污自己,我们俩都是老头子了。”

 “谁说出给哈丽特·塔布曼撑腰打气的黑人,我赏20块!”

 “该赏20狼牙棒!”霍普金斯埋怨说,“这比赏钱厉害。你瞧,亲爱的,你这本《圣经》弄成什么样子了?布上了一层蜘蛛网!你这布道者,有三个月没动过它了吧?”

 “嗯,我大都能背了。”萨姆窘迫地说。

 “能背?”斯图尔特破着嗓门嚷道,“你还能背出些什么呀?能背出一座座地下车站的地址?你到坎布里奇取回了什么东西!”

 书生死死抱住一个小小的包裹,斯图尔特却从他手中一把夺去。包里原来是一本绿皮小书。

 斯图尔特高声念道:“《汤姆叔叔的小屋》——《比彻·斯托文集》……下流坯!这就是你去坎布里奇的目的?”

 萨姆·格林在坎布里奇市受到审判,罪名是“窝藏废奴主义者散发的著作。这些书具有煽动性、伪善的欺骗性和反叛性,旨在散布自由思想、罪恶意识并引起骚乱,以影响南方各州的平民百姓。”被告在最后陈述中说,比彻·斯托夫人的著作,谈上帝的地方比《圣经》里还多,但他的见解只是引起陪审员的哄堂大笑。“这名黑人布道者企图证实汤姆大叔差不多就是殉难的耶稣,这不禁激起了出庭公众理所当然的义愤。”一份当地报纸曾这样评论说。

 最后,萨姆·格林被判处监禁8年。

 3. 黄的和蓝的

 汤普森博士决定:下一次大拍卖时,把采牡蛎的比尔的老婆孩子卖掉。

 这是斯图尔特上校鼓动他的结果。

 “你不叫你这批工人感到心惊胆战,不让他们对你俯首贴耳,他们会搞得我们一败涂地!”上校说,“这个黑人的女儿逃掉了,就让她全家受罚!这么一来,下一个追随自由的人在跨越梅森-迪克森线时,就会十次八次地想想自己亲人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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