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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地下之路.3

作者:黄柱宇 当前章节:15407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4:54

 “谁?”

 “他的名字我暂时不能说,”戴维不大自然地说,“不到一定时机,他的名字我不能说出来。”

 “怎么,要保密,对我?”

 “对任何人也不能说啊,海特!哪怕遭到严刑拷打,我也必须只字不漏。”

 “你放宽心吧,哈丽特!”索琼纳解释道,“连我他都保密,我也不知道他那司令是谁。不过,我们协助金布斯好不容易来到纽约,还给他弄到了一批武器。”

 “可你们用什么办法把武器运过梅森-迪克森线?”贝茨很感兴趣地问道。

 “根本没什么线!”索琼纳严峻地说。“把武器伪装成一箱箱胡桃,用轮船运往巴尔的摩,戴维扮成这条船上的司炉。一切我们都已关照过了。”

 “钱呢?”

 “由道格拉斯提供。”

 哈丽特摇了摇头。

 “海特,我们的人不少,”戴维说,“我们很有力量。我们要进攻种植园,解放所有奴隶……我们希望你同我们一道干……”

 “告诉你们司令,”哈丽特若有所思地说,“请他关心一下书生萨姆的命运。”

 “萨姆在巴尔的摩坐牢!我们可以攻打监狱,不过这要……”

 “不,不用去攻打监狱;但应当搭救萨姆。”

 “真遗憾,你不能同他们一起在马里兰干,”索琼纳对哈丽特说,“你本来是一个满不错的黑人将军啊!对不对?”

 索琼纳说罢,哈哈大笑起来;哈丽特却垂下了眼睛。

 “不,索琼纳,我不愿做将军,也做不了。”哈丽特低声答道,“我不会打仗。我能在一片林海中寻到小路,能在白人巡逻队鼻子底下救出遭难的黑人,我从来天不怕地不怕,可就是不会打仗。就是攻打种植园也不行,我只会独个儿呆在森林里。”

 “那有什么用,哈丽特?”贝茨问道,“你能把所有南方黑人救到北方来吗?”

 “我倒真想看看到底有什么结果,先生!”哈丽特答道,“虽然我不能带走所有黑人,但是为了在神意裁决时表示我的诚挚,我要尽力去做我能做到的一切,并说:‘上帝啊,我为我的民族尽了力!’”

 “你要是懂得一个人的力量微不足道,就能为你的民族做出更多贡献。”贝茨不满地说,“所以大家应该携手并进。金布斯这小伙子好像倒比你走得更远,也许他自己并不明白这一点。”

 “啊,”哈丽特说,“他干得比我多?”

 “现在还干得不多。不过他能够干得更多。他懂得要携手并进,去投入公开的斗争。”

 “携手并进?”哈丽特说,“在你们这个城市里,人们像蜜蜂一样挤在蜂房里,携手并进倒也不难。但我不喜欢,也办不到。我只喜欢独个儿呆在大森林里,有森林,我就浑身是劲。啊,上帝啊,快快把我从纽约救走吧!在这儿我的精力一天不如一天哪……戴维,要考虑书生萨姆的遭遇啊,他太软弱,自己救不了自己。”

 “听说最近要把萨姆转移到另一个监狱,”戴维说,“不过……囚犯全用火车转运,关在特别车厢里,有人监押。”

 “火车?那就叫火车停下!”

 “叫火车停下?”

 “莫非这比攻打种植园更难?”哈丽特说。

 “可是……攻打火车……”

 “我不在那儿,确实感到遗憾,”哈丽特对索琼纳说,“美国人不善于拦劫火车……看来我得回马里兰!”

 “不,哈丽特,”索琼纳果断地说,“你同我一道去罗切斯特,找道格拉斯,今天就动身。对那些形形色色的‘兔子’来说,20000美元可是一块肥头,……另外,你可知道杰西·巴林顿还提出些什么要求?”

 “不知道。”

 “你那位爵士夫人心眼真好!她许诺说,有谁能不动一枪一棍,活生生地抓住你,她就从自己的私囊里另加7000美元赏金。她声称怜悯自己的同乡。你真得感谢她的大恩大德:捕奴人要是使你残废了,只能得到20000美元;要是只把你来个五花大绑,就能得2.7万。哼哼,终归你还是上绞架的命运。”

 “前不久,我们老板拒绝了刊登这个广告。”贝茨插了一句。

 “其他的报登了。”索琼纳应道。

 “不错,我的身价一天比一天高,”哈丽特说,“再有几年,会远远不止值4万……火车呢,怎么办,戴维?”

 “火车的事,我去跟司令谈谈。”戴维说。

 “那么我请贝茨先生写个字条。”哈丽特说,“我太打搅贝茨先生了,真不好意思。不过只要一片小纸头,行了,贝茨,不用更大的了。把笔拿起来吧,好啦?现在请写上:‘雷声隆隆,沉睡的人们就要从梦里醒来!’写好啦?谢谢,贝茨先生。”

 “落款怎么写?”贝茨问。

 “谢谢您。我虽然不识字,签名还是自己来吧。”

 哈丽特拿起笔来,指头也不弯——不习惯写字的人都是这样——在纸条上潦潦草草签了个名字,交给戴维。

 “恳求你,戴维·金布斯,”她说,“在你第一次使用新步枪的地方,把这张纸条留给白人。我真希望杰西·巴林顿能读到它。”

 “行啊,海特,”戴维说,“你的话准能传到她那里,我担保!”

 “我要到罗切斯特找道格拉斯去了,”哈丽特说,“再见,贝茨先生!你帮助过一个逃亡的黑人妇女,任何一个黑人都将感激您的。因为对您来说并没有这种义务,您是白人哪!”

 “朋友,”排字工感叹地说,“您要能理解我多么羡慕你们,那就好了!我真讨厌这平庸无为的生活!要知道,曾几何时,我可是在伦敦同警察搏斗的先锋啊!”

 5. 参议院里的袭击

 哈丽特在7月4日的一次集会上见到了道格拉斯。小小的罗切斯特城,彩旗缤纷,街道上鼓声震天,爆竹噼噼啪啪不绝于耳,车辆的铃声丁丁当当响个不停。太阳像一只擦得铮亮的铜盆,金光四射,到处洋溢着一片独立日①的节日气氛。

 ① 独立日(7月4日)是美国国庆,是美国各民族的共同节日。

 集会上,形势紧张到剑拔弩张的程度。哈丽特和索琼纳来到会场时,那些结着五光十色领带的花花公子正神气十足地“布——布”吼叫,向演说的人挥拳头。道格拉斯是一位长得魁梧健壮的混血种人,宽大的额头上是满头银丝,他正高声宣读废奴主义者沃克尔的号召:

 “这是我们自己的国家。她的自由和特权,是我们的父辈和其他人共同浴血奋战的结果。在这个国家,民族的语言就是我们的语言;国民的教育就是我们的教育;民众热爱自由的国家机关,我热爱;民众为土地而献身,我们也在所不惜;民众的希望就是我们的希望;民众的上帝就是我们的上帝;我们出身于民众之中,我们的命运与民众休戚与共;民众的牺牲,就是我们的牺牲;他们的长眠之地,就是我们的葬身之所!”

 讲演的最后几句话,淹没在一片狂呼乱叫的暴风雨中。一只只烂番茄向讲演者掷去,啪啪地落在台上。

 “黑家伙见鬼去吧!”另一边有人在号叫,“黑鬼想统治我们!”

 会场上拳棍交加,斗殴愈演愈烈,一些人抱着血淋淋的脑袋直往外跑。

 等到罗切斯特消防队赶来,用水龙头冲散人群时,好几个失去知觉的人已躺在草地上奄奄一息了。

 哈丽特和索琼纳用椅子左冲右突,好不容易才从一大群斗殴的人中脱身,她俩都弄得衣衫褴褛,浑身湿透。哈丽特望望她的同伴,忍不住哑然失笑了。索琼纳却一本正经地瞧着她:

 “没什么好笑的!”她说,“有人向我开枪,没打中,我只挨了几块石头。我们必须经受得住,我们的人正在与日俱增。”

 “没关系,索琼纳,”哈丽特说,一边理理头发,“这比我们马里兰好。

 能打架,就不错!”

 “你喜欢打架?”

 “简直忍不住了。”

 1856年5月,亨利·温多维正忙得不可开交。堪萨斯州战火尚未熄灭。合众国国会中党派斗争你死我活,以至议员们开会时,身上都藏着手枪和小刀。《纽约每日邮报》的老板亲自来到华盛顿,以为可以作一名丑闻见证人,这样的丑闻或许会使他的报纸增加1000个长期订户。温多维先生确实也很走运。

 5月19日,著名废奴主义者、参议员萨姆纳一气作了好几个钟头的发言。

 题目是《反堪萨斯州的罪恶行径》。

 萨姆纳指控南方雇佣兵企图用武力把堪萨斯变成奴隶制地区,把自由推入万恶的奴隶制深渊①。他揭露总统本人对“密苏里的强盗①”大表同情。温多维的铅笔旋风般在纸上飞舞,他画下了萨姆纳修长的身形,斑白的卷发,银丝般的连须胡子、宽大的前额和一双闪烁着揶揄光彩的眼睛。“‘答记者问’!”温多维脑海中飞快地闪过一页页报纸的版面安排,“这次讲演之后的答记者问!参议员萨姆纳的肖像!参议员萨姆纳揭露总统!……‘萨姆纳与南方针锋相对’……”

 ① 1855年,5000名匪徒从密苏里窜入邻州堪萨斯,焚毁了劳林斯城,在该州暂时建立了奴隶主政权。

 可是,参议员的秘书向报界宣布:参议员事务繁忙,5月22日前无暇接见记者。

 5月22日,温多维一大早来到参议院。毫无疑问,其他各报的记者也想搞到这个答记者问,温多维深感荣幸的是他头一个钻到了萨姆纳这里。

 参议员萨姆纳会前很早就来到大厅。他在那张形状像小学生课桌似的托架后面坐下,面前摆上厚厚一叠纸。他一页一页地往下写,勾来画去,最后签上名,编上页码,放到另一叠纸上。

 “呵,……萨姆纳参议员,请原谅,”温多维说。

 “有什么事?”萨姆纳头也没抬,漠然地问。

 “我是报纸编辑……”

 “现在没空,”萨姆纳看也不看这位编辑,“请过一小时再来。”

 “假如您在这一小时内不接见别的记者……”

 “我没工夫!”萨姆纳忿忿地说,“恳求您,别再妨碍我!”

 温多维退出来,正碰上他的老同学、马里兰州的塞西尔·巴林顿。

 巴林顿面色苍白,忧心忡忡地望望四周。

 “你打算从他这儿搞一份答记者问吗,亨利?”他问。

 “可不是!我要一直守住他,等他写完。”

 “我很怀疑,”巴林顿说,声音不住地颤抖,“你同他谈不成话了。”

 “你不了解我,塞西尔,”温多维很感委屈,“像‘反堪萨斯州的罪恶行径’这样的演说,应当公诸于全美国。我们的报纸也一定能做到这点。”

 “他亵渎了总统,管我们南方人叫强盗……”

 “这更绝!塞西尔,这题目就更大了,足以轰动一时……”

 巴林顿向他投去鄙夷的一瞥,转身向长长的听众廊走去。温多维看见杰西也坐在那儿,吃了一惊。她也同她丈夫一样,面色惨白,把一只小伞柄拉来拉去。这位办报人向她点头招呼,她没有反应。

 忽然,有人狠狠地在背上推了温多维一掌。他回头一看,只见一伙人径直奔向参议员萨姆纳,为首的是国会议员、年轻的南方人布鲁克斯。他拿一根木棒,两名南方各州的代表紧紧跟随其后。

 “绅士们,你们是否……”办报人很是生气。

 “别吱声!”巴林顿悄声说,“别吱声,别阻止他们!”

 布鲁克斯窜到萨姆纳身后,咬牙切齿地说:

 “萨姆纳参议员!”

 萨姆纳皱着眉头扫了他一眼,以为这一定又是哪位报人。

 “萨姆纳参议员!”布鲁克斯继续说,“我平心静气,逐字逐句读了两遍您的演说,您诽谤了我们的州,所以我必须惩罚您!”

 大棒在空中一挥,萨姆纳白发苍苍的脑袋受到残忍的一击,只打得他耳鸣目眩。他想站立起来,可是大棒却一棒狠似一棒,直向他脑门打去。萨姆纳的身子卡在椅子和托架之间,动弹不得,殷红的鲜血顺着他的腮帮和脖子直往下淌。

 “快打死我了”他呼喊着,高大的身躯终于从狭窄得像小学生座椅一样的木凳上挣脱出来。

 他踉踉跄跄地跑了几步,砰然一声倒在地毯上,不住呼叫:

 “救救我啊,打死我了!……”

 温多维奔上前去,却一头撞在布鲁克斯的同伙身上;那人正露出一副要落井下石的样子,又搬来一根木棒。

 “真见鬼,别去管他们!”巴林顿大喊一声,一把抓住报人的肩膀。

 参议员躺在地上,已经昏迷不醒。布鲁克斯的木棒还雨点般落在他身上;木棒断成了两截,他就用沉重的木柄猛击老人的脑袋。萨姆纳的鼻孔打肿了,浑身是血。鲜红的血水在合众国参议院深赤色的地毯上流淌。

 “别去干涉!”一名南方州的参议员喊道,“布鲁克斯,大胆干,让这些废奴主义者瞧瞧什么是迪克森的荣耀!”

 有两名参议员想靠近布鲁克斯,但都被他的保镖打退了;可怕的寂静中,只听见木棒猛烈敲击脑袋的啪啪声。

 最后,巴林顿哆嗦着牙齿,用两根手指夹住了布鲁克斯的衣领——原来制止这场殴打,只须这么一夹就行了。布鲁克斯疑惑地回头一望,见他的一伙帮凶也跟着溜掉了。

 杰西迈着轻盈的脚步,从隔壁一间大厅里来到沾满鲜血的布鲁克斯跟前,踮着脚尖,在他黑黄的脸上印下一个吻。

 “这一吻代表南方全体妇女的心意!”她笑容可掬地说。

 这年6月,一列从坎布里奇开往巴尔的摩的火车在中途的大森林里紧急刹车了——一大堆原木阻塞在前面的铁轨上。

 列车轧轧的制动声响彻了所有车厢,车厢里的乘客纷纷摔倒在地上。

 司机还没来得及从火车头平台上跳下,两个身高体壮的黑人已经来到他面前,用步枪对准了他的胸膛。司机举起了双手。他的助手从另一边跳下车头,没想到正好落到一个大块头黑人怀里,被那个黑人像蟒蛇一般死死抱住。司炉是个黑人。他吓呆了,站在煤水车上不知所措,直搔耳朵。他的黑人亲族手中拿着武器,他真是从没见到过这种场面。

 路基上响起啪啪的枪声,玻璃当当的破裂声。一个戴宽边帽的老爷从客车平台上放了一枪,但他的肚子马上吃了一颗子弹。他的宽边帽腾空飞起,又顺着土埂咕噜噜滚下去。

 “放下武器!”袭击者们高声命令。

 一个穿蓝制服的年轻黑人,腰上围一条子弹袋,一马当先,冲进车厢,几名黑人紧随在他身后。这节车厢的窗户上装着铁栅栏,车厢仅有的一个平台上,坐着两名哨兵。一个正开枪反击,立即遭到还击,打死在原地。另一个的枪卡了壳,他还没来得及射出子弹,脑袋就遭到一击,瘫软着四肢,倒在车厢旁边。这个哨兵的脑袋颤抖了好几分钟,嘴里断断续续说着什么。当他恢复知觉时,只听见一片砰砰的砍斫声,袭击者们把他这节厢的车门已经砍了个稀烂。

 “傻瓜!”他呻吟着说,“这不是邮车,没有钱!里面关的是囚犯,你们要是带走了他,州警察局饶不了你们!”

 “我们知道我们在干什么!”他身边一个拿手枪的人回答他。

 这个哨兵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喟然叹了口气。原来这些荷枪实弹的黑人由一个白人指挥着。他叼着一只烟斗,是个道地的农场主啊!

 “戴维!”农场主叫道,“别砍门了,搜搜这个死鬼,他是中士,钥匙大概在他口袋里。”

 砰砰的斧声停止了,不一会儿,响起了钥匙的丁当声。

 “到底给你们找到了。”那个年轻的哨兵无可奈何地说。

 “住嘴,臭小子!”农场主说,“留你一条狗命,你感谢上帝吧!头别转来转去,要不就叫你后脑勺开花!”

 囚车门“轰”地打开了,人们搀着一位老人的手走出来。他骨瘦如柴,精疲力竭,戴着手铐。他的双眼在艳阳下眯缝着。他猛然跪到地上:

 “感谢上帝啊!”他叫道,“我在死到临头的时候做了一个美梦。这是戴维·金布斯啊!”

 “别唠叨啦,书生,”戴维说,“这关上帝屁事!你会看到好多熟人。不过,当着旁人,别叫他们的名字……喂,司机!现在我们要走了,你站着,不许上车头平台去,直到林中一声枪响。有人监视你的,你当心!如有违抗,格杀勿论!”

 “弟兄们,”司机央求道,“列车员和乘客会向我靠近哪……”

 “任何人不许靠近,全都得躺在车厢地板上。你要想再看见老婆孩子,就得原地不动,等待信号!”

 司机耐着性子等了十来分钟,一直等到远处传来一声枪响。枪声在森林中回荡了好几次,司机放下双手沿列车跑过去。打碎的窗口上,露出几张吓得面无人色的脸孔。

 “黑人造反啦!”有人大声喊着,“又出奈特·特纳啦!”

 “先生们,现在平安无事了,”司机说,“他们已经走了。能干活的,请帮我们把轨道上的原木搬开吧!”

 在森林里,大伙把萨姆手上的铁铐砸掉。书生还没清醒过来,他怯生生地翻着眼珠,一一打量着这些解救他的人,仿佛他们全是幽灵似的。

 “迪格比!”他忽然叫道,“迪格比·平奇!你也在这儿吗?”

 “已经警告过你,”平奇从嘴角摘下烟斗,心平气和地说,“叫你无论在哪里,不管白天夜里,都不要喊名字!……”

 “你们从哪儿搞到了枪?”

 “从北方运来的,藏在森林里一个秘密处所。”戴维答道,“离你过去拉琴的地方不远。”

 “我们也要到那儿去吗?到多切斯特县?”

 “不,”平奇闷闷地回答说,“去做丹肯·斯图尔特的邻居,我厌透了。我们到别的地方去。”

 自从袭击火车的事件发生后,马里兰州各县严禁三个以上的黑人聚在一起。黑人的所有茅舍都遭到彻底搜查,凡是可疑的人,通通逐出该州,卖到大南方去。州警察局都戒备起来,最灵的猎犬同巡逻队一起派到林间小道上,丹肯·斯图尔特亲临策划“大搜捕”。

 “为弄清他们的头目,我宁愿出大价钱!”他怒不可遏地说。

 经过两天两夜紧张搜捕,巡逻队在蕨草丛中发现一个地道口,上面盖着带扣环的木板,下面是用细原木铺就的土坑。

 土坑里一无所有,霍普金斯在坑底找到几粒火药和一张纸条,交给丹肯。纸条上写着:“雷声隆隆,沉睡的人们就要从梦中醒来!”

 “嘿,这就是他们的头目,”丹肯轻声说。“这签名我认不出来,先生。”霍普金斯说。

 “你的眼睛瞎了,霍普金斯?”丹肯回答道,“这不写着‘摩西’吗?”

 6. 皇帝与公爵

 第二年夏天,一个上了年纪的黑人妇女从车站出来,沿巴克镇的大街走着。她拎一只小包,戴一顶旧草帽,帽毡遮住了额头。看上去她有70来岁。在火车上乘务员对她完全不在意,因为逃奴从来不会从北方到南方去。谁也没问过她到巴克去干什么。

 “喂,老太婆,你找谁?”一个喝得微醉的无赖向她喊道。这类人为了打听点什么新闻,总是在车站附近逛悠。

 “老爷派我进城赶集,”老太婆絮絮叨叨地说,“您可知道这儿的集市在哪里?我是老爷的伙房……”

 那无赖汉把一口在嘴里嚼过的烟草啐地吐到篱笆外,转身背对着老太婆。他觉得同一个老厨娘周旋真是毫无意义。

 老太婆慢吞吞来到集市,买下两只小鸡;她把小鸡的双腿捆上,拿在手中。路上,她看见一张告示,写着为缉拿“活着或已经死亡的摩西”的所有许诺。老太婆像个目不识丁的人,漠不关心地望了望告示,继续蹒跚走去。

 离市区已经很远了,一条黄尘滚滚的烟草旧道蜿蜒伸展。路边,高大巍峨的杨树傲然屹立。几公里外,布罗达斯大房子的屋顶已经清晰可见。老太婆停下脚步,若有所思地望着那屋顶,望着苏珊太太农场的房舍,望着淡蓝色的林边和黑人茅屋的圆椎形屋顶,足足有好几分钟。村子里,除了几个孩子和老太婆之外,杳无一人。面前就是板栅,从前萨姆·小格林就在这里躲藏过;而她的额头也在这儿受过重伤。稍远,是约翰·塔布曼的薄板房,约翰以前是她的丈夫……这儿有多少熟悉的景物啊!今日见到,有时令人心绪怡然,有时又叫人愁肠百结。最讨人喜爱的老相识还是森林。近年来,森林已被砍伐得稀稀疏疏了,可还是像一支高举长矛的队伍巍然伫立。何况在这郁热的夏日,呼吸着清新的空气……

 谁也没想到摩西来到了多切斯特县——不是悄悄地走林间小道,而是在光天化日之下乘火车来了!哈丽特喜形于色。

 一阵得得的马蹄声打断了她的思绪。一位先生戴着宽边草帽,叼着雪茄,在尘埃飞扬的大路上精神抖擞地迈开马步向哈丽特走来——他是汤普森博士!

 哈丽特把捆小鸡的绳子猛地一扯,绳子啪一声断了。小鸡咯咯乱叫,疯狂地拍着翅膀,向林子里扑去。“厨娘”呀地一叫,摆着两臂,趔趔趄趄地跳着,向小鸡追去。汤普森勒住马头,发出一阵哈哈大笑。

 “把它们按住,老婆子!”他喊道,“我出10块钱买下小鸡!快追上,快!哎,跑啦!不中用的老东西!当着上帝说,这个赌我打赢了!”

 他扬鞭而去,一股明晃晃的灰尘慢慢染白了路边的灌木林。

 汤普森确实打赌赢了:哈丽特没追上小鸡,她也没有认真去追。她跑到大树的绿阴下,就直起腰来。

 “汤普森他还健在呢,马也骑得挺不赖,”她低声嘲讽说,“碰上仍然活在这儿的人,真有趣……”她收到托马斯·加勒特的信后,就开始了这次冒险旅行。她过去曾躲在装碎石的小车里,由别人送到加勒特家里,加勒特又帮助她继续逃到了北方。

 “我已获得准确的情报,”朋友托马斯写道,“你最珍爱的一袋燕麦,人家要堆进板棚永久封存。你若对此感兴趣,可尽量设法买下,或告诉你的朋友,让他们尽快买下。”

 这里的意思是:本·罗斯将被人家关进监狱。

 哈丽特没有延宕。把马里兰的黑人救出去,她一般都在冬天干。可她眼下面临的任务是解救年迈的双亲,而现在正是8月,这种时节霍普金斯及其爪牙常常在田间和小路上巡行。

 “这没什么关系,”哈丽特捆着包袱,心情平静地说,“越是出乎他们的意料,越是好办。老爷们要搜索森林,我就干脆走大路;他们夜里不睡觉,我就光天化日地来;他们等候摩西新年光临,我8月就去。我还有五发子弹,可以防备万一。”

 说着,她把自己的小手枪藏进了怀里。

 哈丽特在森林中直等到天黑,她像幽静的月光悄然溜进黑人的村寨,敲了敲罗斯的门。回答她的是一阵咳嗽。哈丽特从没听到过老丽特咳嗽,她猛地觉得:在她离家的漫长日月,母亲可真是衰老多了。

 “谁呀?”一个羸弱无力的声音问道。

 “是我啊,海特!”

 屋里没有声音,不久,仍然是母亲的嗓音,不过似乎有些战栗,说:

 “进来吧,真没想到还能见上你。”

 海特进了屋。家中仍旧一贫如洗,简陋黑暗,头上的屋架已熏得乌黑发亮,地上满是肮脏的破布。炉灶已经熄灭,一个头发斑白的老太婆坐在炉边,双脚插在炉灰里。她脸上毫无表情,目光板滞。

 哈丽特在地上坐下,把头靠在母亲膝上。她们就这样默默地坐了半个钟头,老丽特无声无息地为女儿梳理头发。

 “你这脑袋值多少钱哪,海特?”

 “记不清了,”哈丽特答道,“恐怕够全村吃用好多年呢!”

 “你有孩子吗?”

 “没有。”

 “这倒好。要是有孩子,他们都要受苦受难,倒不如一个也不养。我身边也没有孩子了。”

 “爸爸呢?”

 “汤普森老爷叫他去了。他没准还能回来,没准再也回不来了……可怜的海特,你在北方过日子,一定很艰难吧?”

 “可我是自由人哪,妈妈!”

 “什么自由人?我闹不清那是怎么回事。那边待黑人还不错吧?”

 “在美国,哪儿有对黑人好的地方!”哈丽特悲痛地说。

 响起一阵脚步声,原来是老本回家了。他比母亲年纪大,不过看上去要年轻些——老本还是那掌大脚粗的样子。见到女儿,他一点也不感到惊诧,他在炉边站着,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这下我不能跟老爷说:我没见过你了,海特!”

 “你再也不会有什么老爷了,爸爸!你上哪儿去来?”

 “汤普森那儿。可向我问话的不是他,而是斯图尔特老爷。”

 “他打听谁来?”

 “摩西。他问我一个叫摩西的人。我说我不认识。我确实也不认识。”

 “你说得对,爸爸,”哈丽特微笑起来,“你没有撒谎。”

 “后来,他说我是暗探,要送我去坐牢。可我不是暗探哪!”

 “确实,爸爸,你不是暗探。”

 “可不是吗!汤普森博士也说,没有真凭实据证明我是暗探,不能把全县最得力的伐木工送去坐牢。斯图尔特生了气,大骂博士,博士分辩说,与其把田里的劳动力送去坐牢,倒不如斯图尔特去搜出真正的暗探来。斯图尔特老爷这才叫我滚!”

 “太好了!”哈丽特说,“不过我们得搞一匹马。”

 老本一个劲地摇着头。

 “倒是有一匹多利·梅,”他叹息一声,说,“在斯图尔特家里喂着,你知道,那是一匹老驽马。再说骑马我和你妈都不会。”

 “我能弄到缰绳,我去博士的板棚里把马拉来好了。”

 “可马倌加明隆·赖特睡在那儿。——我们都叫他墨姆。”

 “是墨姆·赖特吗?好极了!”

 “怎么?”

 “他正是我们的暗探。”

 多利·梅第二天就从牧场牵来了,藏在林子里。深夜,哈丽特从车棚里拉来一辆小篷车。墨姆·赖特发现这辆马车原来没有车板。

 “老掉牙了!海特大婶,我没料到你夏天会来,不过可以砍两块车板,前轴后轴各放上一块……”

 “前轴得用来放脚。”

 “谁放脚?”

 “我的两个老人哪,傻瓜!他们不能躺在车上抖来晃去呀!——把板子拿来。”

 “海特大婶,请原谅,把车拉进森林,可不能用人力,人家会发觉的。”

 “我马上把多利套上,率进森林。马就拴在篱笆后面,柱子上。”

 “哎,真危险!”墨姆说,“车轮没上油,月亮又照得跟大白天一样……我不能去……”

 “我自个儿去吧。”

 说完,她便走了。

 这里还可以举个例子,足以证明汤普森博士的麻木不仁:马车从板棚拉出去的时候,他从窗子里看得清清楚楚,他甚至一下子从墙上把枪取下来,但他没敢射击。自从黑人拦劫火车的事件在多切斯特县传开以后,奴隶主们每到夜里便噤若寒蝉,龟缩在家,也不敢放枪。否则,他们必将遭到森林中密集火力的回击。

 哈丽特把大车停在森林中的一块空地上,然后回去接两位老人。老丽特声称,要是不让她带上家中那仅有的一个枕头,她就不走。大家只好让她带上。哈丽特拿绳索把两块木板横着捆在马车侧板上,一块捆在后轴上方,一块捆在前轴上方,一高一低,好让两位老人坐在后面一块木板上,脚踏着前面的木板。哈丽特正要用缰绳催马启程,可老本突然嚷道,要走还必须带上斧子,那是他最好使的斧子,全村也独一无二。哈丽特又跑回去把斧子取来。老本坐在他的斧子上,说他只要带上斧子,哪怕走遍天涯海角也行。大车终于出发了。

 老丽特伸出头来,遥望一眼沉睡的村寨,说:

 “我们走啦,亲爱的老地方!”

 然后,她掩着面孔,靠在老本身上,再也没作声。

 第二天早上,汤普森博士在大房子的凉台上接见了两位客人,一位是丹肯·斯图尔特,另一位是新到这个地方来的。他体格敦实,肤色黄里透红,面皮晒得黝黑,脖子粗得像牛颈,举止有点笨拙。

 “您拿定主意吧,博士!”斯图尔特说,“您走运了,贝特利是我的老熟人,他偶然从弗吉尼亚来,我马上就把他引荐给您了……您有什么条件,贝特利?”

 “条件不苛刻,”贝特利舔着肥厚的嘴唇,说,“追捕黑人,无论抓住没有,第一天付7美元;第一天没抓住,第二天您付6美元,以后,每天5美元,直至追捕结束。如果我把黑人送来了,是老头子,您得付25美元,是老婆子,您得付20美元。逃犯塔布曼,我将直接送往监狱,领取法定的奖格,这是我的权利。如何?”

 “他们已经跑了好长时间了,”汤普森垂头丧气地说,“再说那个黑鬼哈丽特……她是捉不住的……”

 “您这不害臊吗,博士?”斯图尔特插嘴道,“真是不可理解,您竟灰心丧气到如此地步!贝特利有弗吉尼亚数一数二的猎犬,遭他抓回的逃奴不下100。博士,您要不同意,我们就来打赌!对这种事,就像对体育运动一样,我饶有兴趣。我要输了,给您100块;要是我赢了,您付同样数目。而且您可以看见塔布曼怎样上绞架!”

 “啊,老爷,何必这样!”汤普森答道,“我马上付钱,一共55块,是吧?”

 “追捕中的费用在外。”贝特利站起来,提醒他说。

 贝特利先生的猎犬非常出色。霍普金斯陪着贝特利,带上一个下手,跟着猎犬穿过了整个多切斯特县,并深入到邻近各县。

 他们跑过许多意想不到的羊肠小道,有时又穿越森林中的密丛。

 霍普金斯不时打量着四周,鼻子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

 “这哈丽特真可恶,竟赶着大车走这种路!”

 “别急,”贝利特答道,“她赶着这种车是走不远的。渡过每一道河溪,车轮都会留下辙印,我的狗是嗅着牡马多利的味儿在跟踪,塔布曼这次是太自信了!”

 在这伙追踪的人前面,是两条套着绳索的猎索犬,它们本来的用处不是抓获黑人,抓获黑人要用“训练有素”的牧羊犬。贝特利有两只“半狼种”牧羊犬——“公爵”与“皇帝”。皇帝曾抓到过18名黑人,其中3人被咬死,它因此而名声远扬。公爵则要驯善一些,它有一双可以制人死命的利爪,不过它并不把人抓死,只是撕咬成残废而已。

 追捕的第二天,贝特利显然大失所望。霍普金斯推说他的家务事堆积如山,掉头回去了。哈丽特的马留下的痕迹真令人摸不着头脑,有时甚至消失得无影无踪。搜索犬仍然漫不经心地穿过沿途所有的农场,沿着四野和森林搜个没完。

 黄昏时候,贝特利勒住了狗,拭一拭额上的汗水。

 “上帝啊,你打死我吧!”他说,“这逃亡的女犯好像在玩什么把戏,拐到另一方去了。要不,那大车怎么老不见形迹呢,爱尔?”

 爱尔是这个捕奴专家的下手,身体十分粗壮。他捋一把汗涔涔的胡须,沉思地说:

 “老板,如此狡猾的黑女人真是见所未见。我估计,大车轮子用破布缠过。她不在农场逗留,白天赶路,晚上在森林里过夜。饭食由她的手下人送去,她有不少暗探呢!”

 “不过,搜索犬一直带领着我们啊!看来它总有一点什么发现。哈丽特的东西,我给它们嗅过。”

 “嗅她以前用过的东西,管什么用,老板!”爱尔厌烦地说,“哈丽特身上的气味早变了,我们第一步就走错了棋,应该把我们的人安插到所有的桥口去。”

 “我不能负担两打懒汉的开销,”贝特利忿忿地说,“走,继续往前!”

 搜索犬把他们带入一个沼地中心,大车怎么可能从这儿走过呢?

 可这时贝特利锐利的目光发现远处有一个白点——那是大车的篷布。大车就停放在沼地对面,藏在一丛浓阴覆盖的灌木丛里。搜索犬汪汪地狂吠起来,贝特利费尽力气才把它们止住。

 “老板,小心泥坑!”爱尔警告道,“要不我们会在这儿遭到灭顶之灾,得找一条小路……”

 他话音未落,不知从高处什么地方“啪”地响起一枪,那条南方最出色的“四腿捕奴人”皇帝,还没来得及叫一声,便直挺挺地应声倒下了。第二枪又结果了公爵。贝特利和他的下手用手枪向邻近的大树射出一颗颗疯狂的子弹,但却毫无结果。

 遇到过所谓“布谷鸟式”射击的人理应知道,要在大树上或密丛中发现百发百中的枪手,简直比在草丛中找一只山雀还难,特别是那些机灵的射手,每放一枪后就悄悄地转移了位置。贝特利和爱尔时而藏在灌木丛中,时而躲在大树背后,搜寻了两个多小时,爱尔的草帽也被一颗暗弹打飞。后来,贝特利的子弹打光了。

 “见鬼!”他高声骂道,“这儿准有埋伏!只有印第安人才干得出这一手。这个塔布曼简直可以当一名杂技演员。我们绕过去,从那一边抓获大车,试试看!”

 他们绕了一圈,折腾了差不多一个小时。

 当捕奴人绕过去时,那辆大车早已消失得踪影全无了。

 马车赶了三天三夜,最后驶进了托马斯·加勒特在威尔明顿的宅院。这位教友派的老信徒深为震惊。

 “整整穿过了两个州,你们是怎么走过来的啊,哈丽特,我的朋友?”他问道。

 哈丽特从怀里掏出了手枪。

 “我还剩下一粒子弹。”她答道,“再说,多利·梅也不能算是驽马。不过,大车被打穿了六个孔。归根到底,问题在于他们畏惧我们……其余的事,那就是我们的暗探干的了。”

 “你打死了人吗?哈丽特?”教友派的老教徒问。

 “没有,托马斯朋友,”哈丽特答道,“幸亏我不喜欢杀人。”

 7约翰·布朗的事业与躯体

 约翰的躯体在湿土下长眠,

 约翰的灵魂指引我们战斗……

 圣凯瑟琳斯的冬季是很艰苦的,气温经常降到零下20度。加拿大的隆冬对于从南方逃来的黑人真是一场极为严峻的考验。哈丽特在紧靠美国边境建立的黑人村,全是人们仓促修成的木头房子,还有一些人住在窑洞里。

 “这就是可怕的加拿大啊!”有一次,凛冽的西北风把比尔的妻子吹倒在地,她说道,“这儿总是寒风刺骨,不分白天黑夜,全都一样。把你吹倒在地上,连骂一骂也不行,咒骂大风有啥用!哎,天堂一般的马里兰有多好哇!唉,简,我的女儿!”

 “妈妈,宁可做自由人冻死,也不在斯图尔特家做牛做马。”简·贝利把皮帽拉下,紧紧罩住耳朵,答道。

 简·贝利的穿着显得很可笑:她头戴一顶破旧的护耳鹿皮帽,一条千疮百孔的纱披巾紧裹她苗条的身体,腿上缠一条破布。她一天的日子也过得不轻松:成天在村子里来来去去照看病人,教孩子们识字。一张脸叫风吹得皱皱巴巴,鼻子脱了一层皮,嗓子变得粗哑,笑容也消失了。她吃得很少,晚上就睡在包装蒲席上,一叠书就是枕头。她自称“女兵简·贝利”。问她的丈夫在干什么?她就回答:“在南方战斗!”有时候,她久久地站着不动,盯着扑满雪尘的黑枞树出神。

 “你冷吗,女兵简·贝利?”哈丽特拿着斧子从她身边走过时,问道,“记住,这叫做暴风雪。——怎么,当女兵好吗?”

 “啊,海特,他在那边说不准需要有人帮他洗擦脸上的血污,帮他浆洗衣衫。”

 “傻姑娘,别担心!”哈丽特柔声说道,“总有一天,你会扑到他脖子上……或者那时候,他一定会把你……”

 3月,北方叫做春天的季节来临了。森林变得郁郁葱葱,松针湿漉漉的,褐红色的树干在绿叶丛中特别耀眼。到处散发出湿木的气味,弥漫着枞树针叶的芬芳。哈丽特和同伴们正忙忙碌碌地把树枝从森林中往外运,这时,有两个人向她走来——一个黑人,一个白人。

 黑人是一位牧师,他就是纽约州的废奴主义者洛关,而那白人,哈丽特从没见过。他的身材又高又瘦,面庞又黑又长,有一双蓝灰色的眼睛和浓浓的眉毛,斑白的胡须蓬蓬松松,穿一件毛皮上衣,腰间束一条皮带。

 “你好,哈丽特,”洛关说,“来,同堪萨斯州的布朗上尉认识认识。”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布朗说,他的声音有点刺耳,像是在发号令,

 “这就是摩西将军吗?”

 “我不打算当将军,布朗先生,”哈丽特不好意思地说。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不过你以后会作将军的,你要统率一支黑人军队。”

 “黑人能当什么兵!”洛关叹了口气,“我宁愿看见他们捧着《圣经》,不愿看见他们举着刀枪。”

 “要等老天爷和善良的萨姆大叔来拯救我们吗?不!牧师,我们已经懂得武器的威力!对一个现在的黑人来说,步枪才是最适宜的。上帝的旨意就是如此。”

 布朗回头对哈丽特说:

 “我有一张马里兰州的地图,您能找出上面的林中小道、沼泽地带和秘密据点吗?”

 “上尉,要是你教我学会认地图,我准能找出来。”

 “您打算亲自去马里兰吗?”洛关向布朗问道。

 “有可能。不要再去偷黑奴了,我们应该去唤醒他们,把他们组织起来,武装起来,现在是时候了。”

 “我知道这样一支部队。”哈丽特说。

 “您是说平奇和金布斯?他们人手太少,而且,老是在森林里东奔西窜,就像野兽,又不大研究军事。我要在弗吉尼亚或北马里兰某地的山里,夺取一个堡垒。”

 “您有很多人吗,布朗上尉?”

 “在堪萨斯州,我能召集起来的沙场老将不到20人,不过,这只是一个开端。我要让南方黑人都跟着我干,我们要奠定一个黑人的共和政体。要是能把在加拿大的逃亡黑人严密地组织起来,由你率领着去……”

 “这简直是愚蠢,上尉!”洛关高声嚷道。

 布朗皱了皱眉头。

 “高举武器反对暴君,同只会在集会上淌下神圣的眼泪,我不知道谁更愚蠢!”

 “把加拿大的黑人部队开进弗吉尼亚,可是困难重重啊,”哈丽特说,“应当设法让黑人在当地搞到武器。”

 “这是谁的主意,哈丽特将军吗?我认为,只要我建立一座坚不可摧的城堡,黑人自个儿就会纷纷前来投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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