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他们不来呢?”哈丽特问。
“摩西,我告诉你,奴隶制平安无事的时代已经过去了。要点燃南方的火药库,叫它飞上天去,只需一根火柴就够了。”
哈丽特摇摇头。
“布朗上尉,”她说,“我见过南方和北方,从黑人村寨到弗雷德里克·道格拉斯的家,这中间的路途我也走过……我们需要的不是20人、200人,必须唤起全体美国人民,唤起黑人和白人。”
布朗用不住抽搐的指头捋着胡须。
“您不想参加起义吗?”
“不,布朗上尉,”哈丽特沉默了好一阵,说道,“只要你们动手,我会同你们一道干。”
布朗蓦地握住她的手,使劲地摇晃。
“我料想得不错,”他大声地说,“料想得不错!这是真正的男子汉的回答!在舒适的客厅里,从那些男人口中我听不到这样的回答,却在森林里从一位妇女口中听到了!我们必须建立一支黑人军队,我们必须直捣他们的心脏!”
“谁的心脏?朋友?”洛关矜持地问。
“那些奴隶主,那些上帝和自由的敌人!我熟悉这些家伙,我渴望投身战斗,我一定要干下去!”
他一双眼睛明镜般闪着熠熠的光辉。阵风刮断一枝松树梢,小水珠溅了布朗一身。水滴顺着他的腮帮、顺着他斑白的胡须和毛皮外衣淌下来。
他魁梧的身上湿淋淋的,在3月潮润的雪地上,他俨如一棵挺拔的巨树巍然屹立,晓春时节的冰雪在这棵树上慢慢消融。他这副仪容,在哈丽特心中留下终生难忘的印象。
那些日子,哈丽特已经开始在集会上登台演讲。对她来说,这比回到马里兰作秘密旅行要可怕得多。在马里兰的森林里,她是茕然一身,可这儿呢,大厅里挤满闹哄哄的白人,她觉得好像坐着舢舨,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颠簸。
报上登着她的活动,称她是“本世纪最伟大的英雄”。人们经常以热情洋溢的欢呼来迎接她。偶尔也有人向她掷烂番茄,躲在远处对她挥拳头,但她仍然用平静的声调介绍她在马里兰的同胞们的情况,介绍他们的生活、愿望、苦境和希求。至于她自己怎样当上地下铁路的乘务员,她谈得很简单。太太们用望远镜把她瞧来瞧去,男人们则低头不语。哈丽特在公众面前描绘了一个幽暗的深渊,这深渊他们知之不多,或者是一无所知。“黑鬼们”原来也有自己的生活、历史、传统和激情,甚至还有他们的骄傲啊!
对哈丽特来说,这一切都是新生活的起点,在这些集会上,在群情沸腾的白人和黑人当中,她愈来愈敏锐地感到,“地下铁道”很快要停止使用了。哈丽特本能地等待着来一次横扫全美国的狂风暴雨。她渴望这风暴,又害怕这风暴,她不知道,这场风暴的名字就叫革命。
秋天,洛关告诉她,布朗已经在北马里兰山区安营扎寨,最近两天就要展开攻势。这位可敬的废奴主义者,讲话的样子就像在述说他的至爱亲朋患了绝症一样。
“唉,”他差不多是在呻吟,“真没法儿制止这种愚蠢的举动!布朗已经决定诉诸武力了!”
哈丽特一下子没明白过来,吃惊地望了他一眼。
“怎么,尊敬的洛关,你反对他这么干?”
“动武啦!”他嚷道,“我指望上帝之手把我们从鲜血与死亡中解救出来!我们需要理智的言辞,不需要大动刀兵啊!”
他双手合在胸前,举目遥望苍穹。哈丽特微微一笑。
“你这位有头脑的人,莫非也想到那儿去?”洛关有些愠怒了。
“哪儿?”
“哈普斯渡口哇。他打算在那儿夺取政府的弹药库。”
“谢谢您!您说出了布朗的地址,”哈丽特说,“当然,我一定去。”
杰西·巴林顿在她的客厅里招集了纽约名门望族的几位太太,品茗之余,她透露了自己的一个夙愿——想成立“贤内助协会”。照她的意思,这个协会应当邀请美国诸权威人士的夫人,对她们丈夫复杂的社会和业务活动给予帮助支持。
她翻开《圣经》,郑重其事地说:
“《圣经》说得好:妻之姣好,不因其浓妆艳抹,乃视其良善与笃信教义之情操。《圣经》还说:丈夫之心信赖于汝,则聚敛资财,实为易事……”
杰西把《圣经》紧紧贴在胸前,太太们也虔敬地低下头来。于是成立“贤内助协会”是当务之急一事,便就此决定下来,并且马上筹措到一笔款子。
协会开宗明义第一条,就是发布宣言,反对妇女们对丈夫漠不关心,在集会上居心叵测、肆无忌惮地攻击正派人。一位夫人建议拟出一份名单,列上那些最恶毒的诽谤者,其中应包括女作家比彻·斯托和废奴主义者、黑人索琼纳·特鲁思。
“我建议再加上一个名字,”杰西若有所思地说,“不过我担心这个体面的协会点出她的名字来会有伤大雅,她就是臭名昭著、专门偷运黑人的那个悍妇……”
“噢,我准知道你说的是谁!”一个知名律师的年轻夫人叫道,“是哈丽特·塔布曼,没错吧?”
杰西默默地点点头。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年轻夫人继续说,“塔布曼,这个怙恶不悛的罪犯,还打算潜入本城。”
“您这消息是从哪儿来的?”杰西吃了一惊。
年轻太太满面通红。
“不久前,我丈夫受理了一件‘死兔子’诉讼案,干这件事的匪帮您大概听说过吧?一名被告对他说……”
“‘死兔子’又从哪儿得知这个消息的?”
年轻太太激动起来:“哼!巴林顿太太,这些败类的消息比警察灵通多了!我丈夫能从他们身上打听到最有趣的新闻!”
“哼……”杰西冷冷地说,“我们应当换个话题了……”
夫人们推选出新协会的主席、秘书和会计主任。
晚上,杰西怠倦地坐在壁炉前,柔声对丈夫说:
“亲爱的塞西尔,今天偶然有人向我透露,说逃奴塔布曼打算秘密潜入纽约。这些逃奴在国内竟然当着警察和所有诚实人的面,大摇大摆,来来去去,实在叫人惊讶。”
“她要到纽约来?”国会议员用丝绸屏风挡住壁炉太大的热气,“我马上把这消息通知警察局……”
“啊,不,塞西尔,”杰西想入非非,“北方警察蠢头蠢脑,听说本城的‘死兔子’对付黑鬼真是得心应手。”
“得啦,杰西!”巴林顿先生大吃一惊,“你在哪儿听说过‘死兔子’?”
“‘贤内助协会’的聚会上,”杰西漫不经心地说,“其实,消息从何而来倒没多大关系,我认为若能把这些败类引上正路,他们同样是可以有益于社会的。”
“杰西,”国会议员说,“过去我觉得你只不过是有政治头脑的女人而已,可我现在发觉你还精力充沛,办事干练。说真的,你完全可以参与国会,同我平起平坐。‘兔子’们一定能尽快为社会效力!”
他抓起大礼帽,一溜烟出去了。
10月,纽约上空,东北风出人意料地刮来大片大片的雪花。黄昏,贝茨下班回来时,只见布鲁克林所有的屋顶上已是白雪皑皑。主妇们啪达啪达地踏着木鞋,急匆匆地把奶牛往家赶。在杳无行人的十字路口,贝茨同街上惟一的一个行人撞了个满怀。那人头上裹着一条大围巾,直遮到耳根。原来这是拉格斯。
“嘘!”拉格斯竖起一根手指,示意别作声,“他们在这儿!”
“谁?”
“‘死兔子’。”
“你看见啦?”
拉格斯指指湿漉漉的雪地上留下不久的脚印——他们人可不少。
“你怎么知道这就是‘死兔子’?”
“他们都穿着城里最摩登的铁头皮靴,七个人,一个紧跟一个,朝相同的地方去了。这是他们行动的癖性。”
“他们到这儿来干什么?”贝茨困惑地问,“要搞围捕吗?”
拉格斯惴惴不安地回头望了一眼。
“哈丽特要从加拿大来了。”他不大乐意地咕哝了一句。
“是今天吗?”
“不清楚。我收到一封信,写着:‘货包准时经纽约发往哈普斯渡口。’她要去会布朗。”
港口上,渡船的汽笛发出一声余音袅袅的长鸣。鸣声过后,四周重又一片寂静,贝茨感到一股冰水淌过他的背心,他打了个哆嗦。
“我们快走,”拉格斯说,“不过别弄出响声。”
没有多久,他们便拐入一条小巷。这儿直通黑人住宅的红174
*砖墙。这时,忽然一声轻微悦耳的唿哨传来,拉格斯顿时呆住不动了。
“有埋伏!”他说。
“冲上去!”贝茨喊道,“正是他们。”
在昏黄的夜幕中进行着一场闷无声息的斗殴,三个人正向一名小个子妇女冲撞,那妇女用手枪柄左劈右打,竭力自卫,有个人被打得扑倒在地,一头扎进雪里。
贝茨冲向一个正在围攻的人,却被狠狠一拳打在墙上。拉格斯同另外两个人打成一团。这是一场谁也不吭声的战斗,只听见双方呼哧呼哧地直喘粗气。
拉格斯也被打倒了。对于保卫哈丽特·塔布曼的人来说,形势反倒有点不利了。她还在用枪柄搏斗,又一个“兔子”被她打倒。贝茨苏醒了,他打昏了第三个人。可是,战场上出现了对方的后备军——又赶来两个身强体壮的“兔子”。按他们匪帮的惯例,观察哨那边还留着一个人。
“快开枪!”贝茨喊道。
“不行,”哈丽特回答,“警察会来!”
“兔子们”开始采用了强盗们在紧急时刻的增援方式:一个人拿着小刀向贝茨冲去,另一个则用码头上钩大行李包的铁棍靠近哈丽特。他向哈丽特的大腿猛击一棍,又向她的头部打去。在这一瞬间,拉格斯苏醒了,他从背后向那个“兔子”扑来。
响亮的哨声“呜”地在远处响起。“兔子们”一溜烟便如鸟兽散了。拉格斯瘫着四肢,躺在雪地上。贝茨打掉了对手的刀子,肚子上却吃了一家伙。
“蠢货,警察来了!”那个丢了刀子的兔子小声骂了一句,拔腿便跑,转眼工夫已在黑暗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贝茨捡起一块圆石,从背后向他扔去,但没打中。
“快走!”拉格斯说,“要是有人在这里发现了我们,就会大嚷‘黑人打了白人’!”
哈丽特已不省人事,大伙扶起她,把她抬进屋子里。没几分钟,这场恶斗的战场上已经空无一人。“兔子们”早藏起来了。两个披着斗篷的警察走到这十字路口,莫名其妙地向四周打量了半天。
“嗬,这鬼天气,”一个说,“10月份就这么冷!”
“这雪地上有血迹,”另一个说,“我给长官报告多少次了,这种天气,黑灯瞎火是不能出来的。”
他的同伙抱怨道:
“这是黑鬼们自相残杀……有烟丝儿吗?我的全湿了。”
西北风还在天空驱赶乌云,大雪宛若轻盈的羽毛,纷纷扬扬从高空飘落下来,一团团堆积在栅栏上,悬挂在排水管上,融化在轰然汹涌的黑压压的海水中。一艘艘小拖轮在破浪前进,烟囱和索具上也积满了皑皑白雪。
哈丽特在纽约遭到袭击以后,被送到马萨诸塞州一个偏僻的小城新贝德弗德。她躺在一个白人废奴主义者家中,一直到初冬。12月,她能行动了。这时地下铁道情报员告诉她,塔布曼和道格拉斯现在正受到逮捕的威胁,因为他们与约翰·布朗共谋,要在哈普斯渡口武装起事。
道格拉斯逃到加拿大去了。
“就呆在这儿吧!”房主人对哈丽特说,“在我们这座城市里,他们不敢抓您。只是您别上街。”
她像关在笼子里的一头狼,成天在屋子里踱来踱去。好不容易才能劝她喝下一杯咖啡。12月,洛关终于在这个地方找到了她。
“这实在太可怕了!”他在舒适的环椅上坐下,连声说,“布朗和他那一伙夺取了弹药库和铁路桥。”
“后来呢?”
“果不出我所料,被打得落花流水。布朗身负重伤,无法坚守,儿子也被打死。他被围困在一座烈火熊熊的板棚里,坚持战斗了好几个小时,可人家又增派了整整一个师去。你知道,人家有人、有炮,还有……”洛关挥了挥手。
“黑人呢?”
“唉,哈丽特,黑人没到他那里去啊!怎么会去呢?他们对起事一无所知。不过,话又说回来,据我们的情报员说,有一支援助布朗的队伍翻过了马里兰山,领头的……好像叫……克林奇……芬奇……”
“平奇,是吧?”哈丽特兴奋地问,“是迪格比·平奇?啊,真正在战斗的就是他啊!他不会白白浪费时间去饶舌,您可知道,把萨姆·格林从火车上救出来的,正是他!”
“不错,”洛关抱屈地说,“没浪费时间去饶舌。他大概是您那些枪不离手、喜斗好战的同乡之一吧?这个平奇没能到达哈普斯渡口。不过,他途经一座大山时打了个伏击,他的助手戴维·金布斯一枪打伤了丹肯·斯图尔特将军,丹肯正带兵去镇压起事……您怎么啦,哈丽特?”
哈丽特紧紧抓住洛关的手:
“真可惜,我没参战!”
“嗯,我看这没什么可遗憾的。”洛关叹了口气,说,“当着上帝的面流血是有罪的啊!我祈求天主,帮助我的亲族用和平方式抛掉奴隶制的锁链……”
“这个今后再说吧,可敬的洛关,”哈丽特打断他的话,“布朗现在的情况如何?”
“如何?”洛关有些惊奇,“你还一无所知吗?啊,是的,人家没给你报纸看……三天前,布朗上尉在查尔斯顿已经被活活绞死了!”
哈丽特走到窗前,一把抓住窗棂。
“唉唉,哈丽特朋友,请别站在窗前,”洛关焦虑地说,“人家会发现你……”
“您能告诉我详细情况吗?”她问。
“详细情况吗?我知道不多:布朗身受重伤,人们用担架把他抬上法庭。在法庭上,他宣布:‘这是偿还对黑人的欠债,这决非事情的终结!’他的意思是,美利坚要为它迫害黑人的罪行负责!他的孩子一个个当着他的面惨遭杀害。”
洛关不再说下去,深深地叹息一声。
“以后的情况呢?”哈丽特问。
洛关从常礼服内壁衣袋掏出一张至少叠成八折的小纸,小心翼翼地展开来,送到哈丽特面前。
“您忘了我不认识字吗?请念念。”
洛关把字条念了一遍:
‘现在,我,约翰·布朗,坚信这一点:这个罪孽深重的国家所犯下的罪行,只有用鲜血才能洗净。过去,我以为这无须付出流血的代价,这种想法很不现实!’唉唉,哈丽特,关于流血这一番话,他是在绑赴刑场的途中,坐在他自己的棺木上写下的啊!”
“这是他的亲笔吗?”
“不,这是我转抄来的。”
他俩有好几分钟都没说话。忽然,哈丽特猛地抓住窗框,高呼道:
“美利坚万岁!”
洛关胆战心惊地望着她。
“你这是干什么,哈丽特?”
“诞生了约翰·布朗的美利坚,万岁!我作过的事,比起他来,微不足道!”
“他作什么来着?”洛关含泪问道,“他已经牺牲了啊!”
哈丽特走到他跟前,一只手放在他肩上。
“可怜的洛关哪,”她说,“欠黑人的债必须偿还,布朗完全正确!”
“哈丽特,你这是指……”
“我是指战争,可敬的洛关,”哈丽特解释说,“擦干泪水吧,虽说您是仁慈的牧师,可毕竟也是男子汉哪!”
8. 尼亚加拉
圣凯瑟琳斯市黑人村街道上,一群黑人正议论纷纷。贝利婶婶比谁都唠叨:
“我们还要在这儿受苦到几时啊,”她嚷道,“我们可不是加拿大人,让加拿大人自己去喝他们湖里的冰水吧!我们是从马里兰来的,我们需要的是玉米!”
“别叨念了!贝利婶婶!”萨姆·小格林愠怒地说,“问题不在这儿,而在于不能无所事事地呆着,不能光是坐在海边等好天气,就让哈丽特说说她干吗把我们弄到这儿来吧!”
“需要向你们解释什么是自由吗?”哈丽特问。
“这我们早已听说过了,”简·贝利冷不防说道,“不过,这不是自由,这是在坐等自由。有谁会把自由奉送给我们?先知摩西吗?”
哈丽特沉默了。
“现在道格拉斯在哪儿呢?”简·贝利继续说,“这些从办公室来的人,从报纸编辑室来的人,现在在哪儿呢?约翰·布朗的遗体在坟墓里向我们高呼:拿起武器,前进!”
哈丽特走到她跟前,凝视着她的面庞。简·贝利没有把头掉开,她用凝滞冷峻的目光直勾勾盯着哈丽特的眼睛。她那不久前还显得娇嫩的脸颊,现在变得粗糙多了,两块颧骨仿佛用紫石雕就。
“简,你要干什么呢?”哈丽特问。
“我要和丈夫一起参加战斗,如果他战死沙场,我也得洒尽热血!”
“到马里兰去吧,他在那边深山老林里。”
“可其余的人怎么办?”
“谁叫你去过问别人。”
“我是这个民族的女儿啊!”
黑人们七嘴八舌喧哗起来。
“她要没说对,叫我遭五雷轰顶!”萨姆·小格林说,“我们也跟别的民族一样,为什么一定要坐等白人来请?”
“况且他们不会来请你,”简·贝利说了一句,“因为他们是白人,我们是黑人!无论以前还是今后,都不会变的。”
“那么,约翰·布朗是黑人吗?”哈丽特问。
“布朗上尉牺牲了。”有人说。
“现在我们人人都是布朗!”哈丽特说,“我们黑人应该明白,在哈普斯渡口起义以后,白人和黑人已经融为一体。我们都是普通的美国人。道格拉斯赞赏布朗上尉,但还有一样比布朗上尉夺取哈普斯渡口意义更大的东西——全美国的自由!”
“你信赖这个国家吗?”简·贝利鄙薄地问。
“信赖。”哈丽特说,“我热爱这个国家,她是我的祖国。她有一股愤怒的激情,也许很多年后,这激情将化作胜利,我的祖国将成为完全自由的国度。那时候,要是问我属于哪个民族?我就回答:‘我是美国人!’”
“你伸长脖子盼着吧!你这个非洲的美国人!”贝利婶婶嘲讽地说。她双手往腰上一叉,转身回自己的土屋去了。
黑人们渐渐散去。哈丽特第一次一个人孤单单地留在村子里。湖中的水波有节奏地拍着湖岸,尼亚加拉大瀑布在远处沉闷而威严地隆隆发响。远方,在那一片水流的后面,就是合众国的土地,哈丽特知道,祖国正在沸腾,人们告诉她,成百上千的黑人从种植园逃跑了。他们杀死捕奴人,爬山涉水,藏进沼地。他们在集会上殴斗,阅读道格拉斯的废奴主义报纸。这已不是哈丽特用步枪吓着或用“自由”许诺、跟着她从林间小道和田野中逃跑的“黑鬼”了。这已不是老实巴交的黑人虔信摩西会显示奇迹的时代了。现在,她能给这些黑人讲些什么呢?莫非她这个“地下铁道”的乘务员,现在只能到北合众国的某个小城里苟且安居,仅仅去回忆过去的时光吗?
响起一阵脚步声,原来是简·贝利来了。现在她的步态已不同以前,又重又沉。她已不再尽力做得轻手轻脚。
“看来,你要走了?”哈丽特问。
“海特,我求求你,”简·贝利低声说,“带我回美国去吧!”
“去找丈夫?去给他洗衣服,装子弹?”
“不,我想和你一道,做地下铁道的乘务员。”
哈丽特拍拍她的肩膀。
“姑娘,”她说,“地下铁道都快过时了。那些单枪匹马的乘务员,只好去向老夫人们讲述自己的冒险故事,好让她们写些大智大贤的书了。”
她在怀中掏了好一阵,拿出一张揉皱的信纸。
“这是你的战士戴维·金布斯写给你的。”她说,“我本不想给你看,不过你读读也好。上礼拜有些好心人给我念过,我没能全记住它的内容。”
简·贝利读道:
“‘亲爱的海特,我们在这附近的所有种植园中制造恐怖。不过,说实话,我讨厌躲在山里。小伙子们也这么说。我们枪法很好,计谋巧妙,但白人监工依然在田野上大模大样地来去,黑人依然遭到出卖,卖往大南方。海特,你知道我想对你说什么吗?要是我们有大炮该多好哇!我们要能穿越整个大南方,直逼查尔斯顿、萨凡纳和新奥尔良,把一切打个落花流水,烧个干干净净,在种植园废墟上空,在这浸透黑人鲜血、堆满黑人尸骨的地方,高举自由的旗帜,那该多好哇!请代我向简·贝利致意,并吻她。这信托巴尔的摩一位伙伴带去。他还要带出一个‘黑人水手’……’你怎么早不给我看呢?”简·贝利问。
“不给你看,因为信写得太可怕了,”哈丽特答道,“满是些打得落花流水呀,烧个一干二净啊。”
简·贝利淡淡一笑。
“原来是这样。这有什么可怕,你怕什么呢?”
“我怕大炮哇,丫头!”哈丽特说。
“呵——呵!摩西将军怕打仗呢!”
“不,我不怕。我父亲讲过一个黑人的故事。他在密西西比河中捕鳄鱼,我父亲告诉他:‘也许十个州也找不出一个你这么大胆的黑人吧?’那人回答说:‘能找到的,老本大叔!因为我太怕鳄鱼了。’他接着说,‘当你怕它的时候,不难躲避它;当你胆壮的时候,也不难打死它。要是你又怕它,又想打死它,试试吧,老本大叔……我已经打死过120头鳄鱼了!’——你能猜到我的意思吗?”
“那黑人后来怎么啦?”
哈丽特皱起眉头:
“叫鳄鱼给吃掉了,姑娘。”
简·贝利沉默了一会儿。
“要是开仗了,哈丽特,你去吗?”
“不知道。我不是战士,打仗的事,我感到很难对付。”
“可我要去!”简·贝利说,“这是一场真正的战争,正义的战争!让这场战争快快爆发吧!”
“你会放枪吗?”哈丽特问。
“啊,行啊!”简·贝利大声说,“瞒准,射击,进攻,系子弹带……可我们到底该干什么呢?哈丽特,你说,我们该干什么?”
哈丽特惊诧地望望她。
“啊,亲爱的简,你的问题可真难回答。你知道,我并不是真正的先知者摩西。我们该干什么吗?……勇往直前吧,像尼亚加拉大瀑布的水!流水一泻千里,涤净一切污秽,劈开通向大海的道路!我们没有别的选择。我不识字,是大森林中的一个黑人,只会这么说;也许别人能讲得更出色些。”
1860年秋,哈丽特跟往常一样,仍然忍受着孤独的痛苦,沿着安大略湖踽踽而行。她想起了道格拉斯和索琼纳。她竭力自我安慰,想道:你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乘务员”,应当耐心干好自己的工作,等待信号。民众运动自有统帅,他们知道什么时候该怎么办。不过,她依然感到愁肠百结。她每时每刻都觉得“自己帮助自己”这条美国的金科玉律并非任何时候都行之有效。有些事情,单枪匹马是做不成的,怀中这支冷冰冰的小手枪,怎能同军队的大炮、警察的橡皮棒、巡逻兵的步枪和套马索相匹敌呢?……
莫名其妙地,她突然想起了杰西·巴林顿,想起她那沙沙作响的绸裙、香水的芬芳和温柔的嗓音。
“当然,黑人也是人。我们向来关心我们的黑人,想方设法让他们变好,但这不可能。很显然,上帝创造黑人用的是另一种材料。说真的,我非常怜悯他们;然而,我们的白人世界一旦面临遭黑人消灭的危险时,唉,我们可不能那么善良啊!奴隶制是黑人命中注定的,应该与世长存。你们想象一下,要是黑人可以为所欲为,那会发生什么事情?我的天!”
“不错,杰西太太,我们想象一下吧,要是让黑人为所欲为,会发生什么事情?”
哈丽特合上眼睛,马里兰的村寨便隐隐约约浮现在眼前。她好像闻到了炊烟味、烤肉和干鱼味,闻到了黑人村的气息。一头骡子在拉犁,拉犁的是双眉紧锁的老本。这是他的土地,他满怀信心,跨着大大的步子。他偶尔俯身抓起—团泥土,湿润的沃土透过他的手指又撒落下去。不,他不需要棉花,也不种烟草出售——他播种小麦,进行田间管理,待它成熟就收割、脱粒,最后,老丽特用自种的小麦烤面包。老本还要修建一座房子,房里要装上带烟囱的火炉。傍晚,火炉里燃起“圣诞节原木”,老本就在炉边坐下,眯缝着眼睛,一只手拍着膝盖头,唱起那悠扬肃穆的歌子。孩子们也跟着他唱,他们个个都有小鞋小裤穿,就跟识字课本上画的一样。后来,大时钟响了,孩子们该睡觉了。他们一早还要去上学呢。啊,对了,这村子里还要修一所新学校,用油漆漆得雪白。简·贝利要在这儿教孩子们识字,戴维大概就是校长。他用书奖励那些优等生。过去的“地下铁道乘务员”,她哈丽特·塔布曼,在村里又做什么呢?
她呀,要同孩子们坐在一块儿学识字……这就是让黑人“为所欲为”后会出现的情况。杰西太太,这有何罪?为什么不许这样做?
而明天究竟如何呢?
这一切,都决定于奔腾咆哮的尼亚加拉大瀑布后面那个国家将向何处去。
哈丽特住步凝神细听。一阵杂乱的爆破声,隆隆地压倒了瀑布有节奏的喧嚣。一个人从通向车站的路上沿着水洼走来,一条破烂的披巾在她身上随风飘荡。这是简·贝利。
“姑娘,出什么事了?”哈丽特问。
“在放炮呢!”
“放炮?”哈丽特以手扪心,又问一声。
“嗯。新总统当选了!”
“他是谁?”
“伊利诺斯州的阿伯拉罕·林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