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暄之后不得不离开。张义衡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在南一明身上加了重力场，让他的皮肉压在碎骨碴上，无时无刻不随着呼吸折磨他。
除了疼痛，即使他有超人的复原能力，在这样的情况下，骨头也没法很快重新长好。
南一明再醒来，周围静悄悄。他迷迷糊糊地一动敢不动，只觉得呼吸似乎畅快些。
一对唇瓣抚上他的额头。他骤然睁眼，捉住陈暄羞愧地躲开。
“你醒了？”夜色中，也能看见陈暄脸红了，红得南一明的心好像从悬崖一落千丈。
他不死心，立刻打通脑电，要看看这家伙到底是不是假装失忆，却见陈暄像发现新大陆一般，眼睛亮闪闪地“说”：你果然厉害！
南一明闭上眼，面如死灰。陈暄脑海里的惊喜不是假的。惊喜的是“新”搭档和他如此契合。
他失忆失得彻底。
“你是不是太疼了？”
疼，心疼，疼得都感觉不到疼了。
“可惜我没法帮你。”
“……有的。”
“什么？”
“你再亲我一下。”
“啊？”
“亲我一下我就不疼了。”
陈暄踟蹰了一会儿，还是凑过来，红着脸亲了一下额头。
“你好像更疼了！”
“嗯，没事，不是你的问题。”南一明缓了缓，又“说”：你偷偷跑出来的？”看着已经是深夜了。
“就是睡不着，想来看看你。”
到底是害羞还是不害羞啊？
“不会有事吗？”
“没事的，没人发现。就是发现了也没什么。这里我最厉害了。护法都拿我没办法。要不是我刚回来，又失忆了，才不会让你受气。”
“……你，你不觉得奇怪吗？失去那么多记忆。”
“不去想的话，不奇怪。不过……”他看看自己明显是成年男子的粗壮手臂，“确实挺奇怪的。”
“那你怎么知道能信任这些人？”
“哦，我从小在这里长大的。他们以前和我岁数差不多……哦不对，现在也和我岁数差不多。你怎么了？”
南一明傻了。他想起在杉菜栏的铁棚子里，有一夜，他们说过的话。
“你小时候是怎么过的？”他喃喃道。
“从记事起差不多就在这儿了。大家一起吃、住、念书。”见南一明主动说话，还是问自己的事情，陈暄很高兴。
“你父母呢？”
“我不记得父亲。母亲，做梦时梦见过。我还梦见过我姐和我弟。不过我不知道他们在哪里。或许有一天长大了，我会去找他们吧？嘿嘿，又说错了。估计他们现在已经没了。”
“这里的人是你朋友？”
“现在好像不是了。嗯，失忆挺奇怪的，你可能不懂。我记得他们都是好朋友，一起玩的，可现在又好像不是了。原来的人也没了好多。我只记得有几个零级的，前几年先走了。不过他们昨天告诉我，其他人，其他人，都死了。”
“是不是还有个一级的，特别聪明？”
“是啊！你怎么知道？我们都开玩笑，他的异能就是念书。”
南一明的心好像漏了个窟窿。
……所以，在杉菜栏的时候，你就知道自己是谁？你告诉我那些话的时候，是不是同时在考虑怎么把我交回这里？
……那后来见了卡罗呢？
南一明想起来了，在故居时，卡罗和他的同伴明显认识陈暄，和后来他们跑出来，在河中的时候，陈暄害怕的样子。
你那时，在害怕什么呢？
怕失去我。是因为卡罗，还是因为你自己？
对了，你怎么对神经异能那么了解？不是世界上没有几个吗？你怎么那时就知道那么隐秘的“幽灵”的事情？在黑市混得再好，也是散兵，不至于和这些人打交道吧？
还有在“鹊桥茶会”自杀的那个土系，在M大的空间异能。
你认识他们吗？
“你……主宰以前有没有和你说过，像是使命什么的？和空间异能有关的？”
“有啊。卫士的使命就是保护和协助空间异能。不过因为我是唯一的电磁异能，主宰说我以后会有更大的用处。”
“什么……”南一明不敢问。
“我不记得了。”陈暄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最后的记忆是主宰送我出门，让我从那以后在S市生活。我问他，这就是我的用处？他说我存在，就是最大的用处。我以后会明白的。”
存在，就会吸引空间异能，就会把自己从虚无中引来。
南一明突然一点不愿再看到陈暄了。
陈暄曾说：“可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并不是你想的那样呢？
哪样呢？
陈暄曾说：“我没平白杀过人，最气最恨的时候也没折磨过谁，从没昧过良心，从不亏欠别人，可因为我的异能……”
因为你的异能，怎样呢？
“你怎么了？”陈暄感受到南一明的心理变化，很是困惑。自从见面，这个人就情绪大起大落，好像还都是因为自己的言行。
“你是不是以前认识我？”
是不是认识你？
“你认识主宰，认识护法，还认识张义衡。所以你一定也认识我，对不对？”陈暄突然兴奋起来，不顾南一明侧头躲着他不看，硬扳过人的脸。
“求你告诉我。我之前做过什么？”
做过什么？
南一明想起老郑的话：“陈暄是我们的人！一直都是。你肯定不知道，他是卡罗的前任。他放着尊贵的护法身份不要，就等着把你钓上钩。”
他想起徐教授的话：“因为电磁异能的性质，空间异能天生被他们吸引。”
大主教说：“创始人预言，救世主一定会出现在S市。”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是吧？还是，后来明白了，我就是你的“用处”？
可惜我一直不愿怀疑，即使事实摆在面前，也不愿相信。
那徐教授之前为什么说陈暄的芯片的确是最近才恢复正常？恢复正常之前是什么情况？
不……南一明如果双手能动，会懊悔地捂住自己的脸。
不！徐教授故意含糊其辞，是抓住他失魂落魄的机会，误导他。徐教授知道他在那种情况下，无论听到什么，都会向对陈暄有利的方向思考，然后让他以为还有可能陈暄不是故意的，甚至根本不知情，让他幻想，陈暄还能回来，然后心甘情愿为了陈暄加入！
说不定，根本就是徐教授把陈暄的记忆删除，弄出这幅可怜相诱惑自己。反正即使是超级异能，他也不在乎牺牲几个。
“……我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陈暄不知道南一明刚刚在心中，给他定了大罪，疑惑地问。
“……”
“一定是的！不然你不会这么难过。对不起！对不起！不过我一定不是自愿的！我刚见到你，就这么喜欢你。我只想让你高兴，绝不会伤害你！”
南一明缓缓睁开眼睛，对他说：“你别来了。我不想再见到你。”
“不！你听我说……”
“我也不想再听到你。我不想和你有任何关系！”南一明切断脑电，关闭视觉听觉。可惜他的脊骨还断着，脖子以下没有知觉，不然会缩成一团。
陈暄后来又留了很久。知道他在，是因为重力场还没恢复。陈暄可能又说了很多，他不知道，最后在他额头和两颊各亲吻一下，才走。
————
后来，陈暄还是每天来看他。南一明根本不理，每次都关闭感官。不过陈暄在的时候，替他抵御重力场，能好受些。
陈暄好像也知道南一明真的不理他，慢慢地不再急切地跟他坦诚，也不再想方设法获取他的注意，甚至不再用沉默骗他打开感官。
陈暄只是静默地坐在那里，看着他，替他挡重力。
这种时候，南一明更不敢看见他，因为不开口没太多表情的陈暄，和记忆中的没什么两样。
他身体上的疼痛少些，心上的伤口却愈发难以忍受。
好在他的复原能力不是盖的，或许陈暄也真的在身边守了不少时候，几日之后南一明便能下床。
张义衡也每天来看他。也不知是徐教授说了什么，还是别的原因，除了重力场没撤，倒没再多为难。
“我要出任务。”
“行啊。不过你刚来，还没有卫士，只能跟着别人。”
于是南一明跟着其他空间异能和他们的卫士，满世界跑。
空间裂缝真正出现的频率仍然很小。他们的工作，主要是去空间薄弱的地方修补。
怎么知道哪里薄弱呢？
主宰能感知。
如何修补？
贴上一块自己的空间。
所以空间现在满是补丁？
主宰会最终把空间融合。
除了他自己，空间异能好像只有五个，能修补空间的只有三个。即使南一明不想与他们打交道，几个月过去，也算熟了。
他见识了自己和陈暄是如何与众不同。陈暄的异能极其罕见且强大，他早就知道。有了对比，就更清楚。其他人的卫士是神经异能，除了效果天差地别，契合度……南一明看不出来那些人之间有什么契合可言。不过那些空间异能本身也不怎么强，倒是正合适。
是的，南一明以前不知道，空间异能的水平可以相差极远，而他比其他空间异能强太多，而且还在迅速变得更强。
怪不得徐教授留他一条命。
每次出完任务，张义衡要求他必须回到S市，即使下一个任务的距离不远。
他当然不愿意回去。回去，就有重力压着，更得面对陈暄。
很多时候，南一明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逃走。也不明白为什么每次都听张义衡的，回来受罪。挣扎来挣扎去，偏偏每次都回来。
其实逃走也没有哪里可去。他本来和这个世界没什么瓜葛，只靠陈暄拴着他，才没飘走。现在拴着的那根线没了，可似乎习惯还在。除了这里，去哪里，还不都是一样？
更何况，他走了，徐教授不会不找，到时候又要闹来闹去，又要死人。何必？
见到陈暄，他还能知道自己竟然活着，有那么些许的感情，不是完全的行尸走肉。只是那感情，他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什么了。
是的，这大概就是原因：求生欲。再痛苦地活着，也比死了好。
其实即使他想实际上死去，也没有办法。有一个空间异能跟他说，他的大脑其实包在另外一个空间里，身体也是，只不过是差一点的。所以他才死不了——自杀都不行——受伤了还能迅速恢复，因为空间是靠本能控制的。本能不想死。
人的本性就是这么软弱。
每次回来，陈暄都会来看他，跟他说话，说自己又有哪些进步，问他任务的事情，却再也不提以前。
渐渐的，南一明有时也说一两句。他能感到，陈暄恢复得不错，每次见他，都更成熟些，声音也越来越低沉——更像原来了。
于是南一明看到他便更难过。
南一明便更想看到他。
有点念想，虽然折磨人，也比一点没有的虚空好。折磨得越厉害，他出任务的时候，便越难忘记，虚空的时候便少些。
人的本性就是这么贱！
甚至，没有陈暄也没有新的记忆的时候，南一明会不断地重放两个人的过往，一点一滴地查找陈暄的破绽，一字一句地给他曾说过的情话加上新的释义，一锥子一锥子往心上扎。
南一明知道了，自己是个自虐狂。
————
第……大概二十次任务之后，南一明回来没见到陈暄。他有点不习惯。
又出了两次任务，仍然没见到人。南一明不想和其他人交谈，也就没人可打听，于是自己去看。
和陈暄的仇，是和陈暄的。那个小孩，17，他以前不认识，可人家毕竟来看过自己那么多次，凭着第一眼看到的喜欢，单纯地对自己好。那孩子一个人在这里，又失忆了，肯定不好过。去看看也没什么。
卡罗倒是痛快，直接领他去病房——17很不好，在重症室，满身插管子。
南一明在窗外看，以为自己能有点快意，可惜没有。这场景让他想到上次陈暄病得下不来床。
为什么他不盼着陈暄死掉呢？
大概因为陈暄死了，他就真的孤身一人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对，至少现在有痛苦，有仇恨。
可痛苦也好，仇恨也罢，看到陈暄快死了，竟然生不出快意！
南一明生气了，生自己的气，掉头就走，又两次任务没来看。
再回来，张义衡自见面以来，头一次主动跟他开口：“陈暄可能真的快死了。”
“怎么了？”南一明去问卡罗。
“他恢复得差不多，大脑知道身体已经快活到人类寿命的极限，想撂挑子。”
南一明心说你这个老外中文倒是不错。
“完全恢复的时候最危险。能抗过去还好。不过他的年纪确实有点大了。”卡罗又说。
“还有多久？”
“就这几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