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回到大自然中,就完全解脱了,可以过无拘无束的田园生活。“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守拙是道家的思想,即保持愚直的本性。诗人在南郊的田野边开荒躬耕,返朴归真回到田园。“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由此句可见陶渊明家的产业状况和居住环境,尚能让诗人自足无忧。“遥遥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前四句写静景,此四句写动况,以动衬静,生机顿显,在我们眼前现出一派恬然的农家气象。
“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的桃花源的影子在这里已隐约可见。“户庭无尘杂,虚室有余闲。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田园环境优雅,空气新鲜,生活节奏缓慢,如流水缓缓,诗人的心情也平平静静。庭院中没有灰尘杂物,既暗示交游少,也比喻没有世俗杂事缠身,人在空寂的居室,常有余闲,也说明心境沉静安闲。诗人喜爱这种恬静的生活,欣幸自己像鸟儿挣脱牢笼一样摆脱了官场的诱惑与羁绊,回到了大自然的怀抱。
如果说《归园田居》之一生动地勾勒出了一幅农村图景的话,那么,《归园田居》之二则真切地反映了诗人作为一个农民所有的交往与话题。“野外罕人事,穷巷寡轮鞅,白日掩荆扉,虚室绝尘想。时复墟曲中,披草共来往,相见无杂言,但道桑麻长。桑麻日已长,我土日已广,常恐霜霰至,零落同草莽。”
诗人平素不与农民往来,只在田头地里相遇时,拨开草丛走到一块,谈谈农事。“时复墟曲中,披草共往来”二句,仿佛让我们看到诗人怎样穿过山间荒径;“相见无杂言,但道桑麻长”二句又仿佛让我们听到诗人如何在与农人议论庄稼长势,预计收成状况。诗人此时的心愿已与农人一致了,他同农民一样为桑麻日长、开荒垦出的地日广而喜,又与农民一样为突降的霜雪可能毁坏庄稼而忧。正因诗人已经在某种程度上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与农民同甘苦共喜忧,所以才能将农村的生活、农民的心态描写得如此活灵活现,使今人宛见其景,若逢其人,似闻其声。
《归园田居》之三用白描手法记载了诗人一天劳作的情形。“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道狭草木长,夕露沾我衣。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这首诗初看平淡似水,用词浅白,短短八句,说家常似的叙述到南山锄草的目的或原因——“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和过程——清晨即去锄草,到月亮上来才荷锄返归,又信手拈来两句——道路狭窄,草木丛生,露水沾湿衣襟,写出归路上的情景,最后自然而然地引出感受——衣襟沾湿没关系,只要收成的心愿能够得遂。每个浅白的字眼都那么富有表现力,每一句平常的话都是一幅活生生的图景。五言八句构织出如此淡泊而悠远、简朴而淳郁的意境。当读者的目光随着诗人的笔调流动时,诗人便映着月光从一千五百年前向今天走来了,那么悠闲,那么自足,又淡淡地散发出一丝忧郁、一丝怅惘。
有些论者认为“但使愿无违”是指隐居之愿无违,这是不符作者当时情景的,是牵强附会的推测。
破坏了这首诗浑然着意生活本身、淡然不拘于心的浑然意境。
《归园田居》之四记载了一次携子侄出游之所见所感。“久去山泽游,浪莽林野娱。”诗人多年来离开山泽外出做官,如今可以在林野间纵情漫游了。此二句写他出游的心情。对照《归园田居》之一“羁鸟恋旧林”、“浪莽林野娱”句极写出羁鸟归旧林的轻松与欢畅。“试携子侄辈,披榛步荒墟。徘徊丘陇间,依依昔人居。井灶有遗处,桑竹残朽株。借问采薪者,此人皆焉如?薪者向我言,死没无复馀。”诗人踏上一片过去村落的遗址,砍柴人告诉他这里的人都死了。
对着一片废墟和坟墓,诗人又思考起生与死这个无所谓因果,找不到答案的题目,感慨人生变幻无常、生死不定。“一世异朝市、此语真不虚?”生前忙忙碌碌,苦苦求索,死后又能留下什么呢?“人生似幻化,终当归空无。”这种人生如梦的虚无观,虽然悲观消沉了些,但它是诗人在尝试过、努力过之后的真实感受,他再也不能有所作为,只能听任自然、等闲生死。
可以指责朝阳初起的青少年悲观消沉,不可以强求历尽风霜的中年老人还那么豪情满怀。况且这里诗人并非在鼓吹虚无空幻的人生观,而是在慨叹自己一事无成,在这世间留不下什么有光彩的东西,将来也不过埋没于一片荒丘,同时,三十年而朝市异,世事变化如此之快,诗人也在探寻追索一些不变的东西,能使生命永恒的东西。
《归园田居》之五写诗人劳作一天归来后的生活情景。“怅恨独策还,崎岖历榛曲。”“怅恨”估计是因庄稼长势不好,更兼劳累,心情因此不好,由此对自己沦为农人也不免有怨天尤人之想。“山涧清且浅,遇以濯吾足”,在山泉中洗洗脚,也可以洗去心中烦闷。此句既淡且雅,淡者,农人收工回来,遇水洗洗足,这是多么平常的事;雅者,是承屈原“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之意。诗人于不经意间,既写出了情状,又写出了心境。笔调而后渐转欢愉:“漉我新熟酒,只鸡招近局。日入室中暗,荆薪代明烛。欢来苦夕短,已复至天旭。”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与人同乐,其乐无穷。燃薪代烛,欢夕达旦。固然自在,固然自足,但诗人这种着意追求的尽欢,这种借以消忧解愁的放浪,也是怅恨的一种变形宣泄。
《归园田居》五首,既较为全面地反映了诗人归田之初的各项生活内容、生活情形,也写出了他情绪由欢快转为平静、并淡淡生出一丝怅惘的过程。总体上来说,诗人的心情还是恬静的,欢愉或怅惘都只是暂时的波动。从同期所作《旧鸟》一诗来看,“岂是天路,欣及旧栖”,作者已经绝了飞黄腾达之念,“游不旷林,宿则森标”,他已不敢再作离开丛林的设想,只愿从此安居在田园。
诗人对此生不再抱奢望,委任自然的思想从他对子女的态度上也可以看出来。望子成龙是每个作父亲的心愿,子女的生命在一定意义上是父母生命的延续,子女的作为也在一定程度上是父母生命的延续。父母对生活要求愈高,在子女身上寄托的希望也就愈大。
如果父母有所追求因之有所失落,必然希望在子女身上得以实现。陶渊明初得长子俨时,作《命子》一诗,历数陶门光荣历史,其中寄意不言自明。
而现在,四十四岁的陶渊明又作《责子》一诗,面对五个不成器的儿子,他又作何感想呢?“白发被两鬓,肌肤不复实。”诗人早生华发,肌肤不再丰实,渐近衰老,这一辈子也就这么完结了。“虽有五男儿,总不好纸笔。阿舒已二八,懒惰故无匹;阿宣行志学,而不爱文术;雍端年十三,不识六与七;通子垂九龄,但觅梨与粟。”五个儿子都不爱读书,真是让诗人无可奈何。但他不是严加训斥,勤勉督导,而是“天命苛如此,且进杯中物”,以酒消忧,忘记这些不顺心的事。作为一个不得志的诗人,他的消沉、嗟怨、贪恋杯中之物,浑然忘世忘家忘身,可以理解也值得同情。但作为一个父亲,陶渊明确实不称职。一个好父亲,哪怕自己再落泊,也要在子女面前保持挺立的形像,不为自己心愿的延续,也为子女的前程。
所以,陶渊明消极厌世的思想,固然可以化为正常的诗意来触动落寞者的情怀,引起一代又一代人的共鸣,但作为一种为人立世的态度,却不值得推崇,也不应当归咎于时世以为其开脱。痛苦出哲人,但我们不必为了哲理而强求痛苦,而只是取前人痛苦经验来避免、解消痛苦。失意、消沉出凄美的诗意,但我们不必为了这种失意而去寻愁觅恨,而应在与这种落寞情怀的沟通中遣走自己的愁情,放眼现实世界的风物而有所实际行动。诗人和哲人的生活本身往往是不值得追慕的,不能因其生活的结果:思想的、艺术的作品而去赞美其生活本身。尼采、叔本华、凡高的生活都是不值得赞美也是无法仿效的,其为人也不能与其作品的奇异光环混为一体。历代中国文人中有实际作为的人屈指可数,他们的奇篇丽句是由他们独特不可模仿的生活孕育出来的,他们的不平凡的生命历程又是因他们理想与现实的冲突、个性与世俗的冲突造成的。
假如要有所归咎,那决不只是时代的过错,而也与他们自身的弱点、缺点有关。这是一个美丽的错误,让受难者的泪与血浇开艺术的花朵。可这花朵掩盖了泪水与心血,掩盖了艺术家的心灵、性格上的斑点。后世以其对艺术的景仰,进而衍生为对艺术家人格、心性的崇慕,对其一生不分青红皂白的肯定与称颂,这是合情却不合理的。具体到陶渊明来说,于国于家于身于子女,一生中他除了诗文还有什么值得称颂的呢?归隐是无可奈何,拒仕是年老心淡,非要上升到品行的高度,徒然欺诱后人,为懒散、消沉、畏惮找一个美丽的借口,为他们的不负责任、放浪形骸找一种合理的解释而已。但是,既然隐者的情怀可以为在仕途的忐忑不安的心情找一个依托,为他的遭贬谪后的信念找一个支撑,那么它也就有了长存的理由。
话说回来,一事无成,心灰意冷、无德无能、仅有舞文之长的陶渊明,面对五个不成器的儿子,当此群魔乱舞、百姓谋生未易、求进无门的时世,除了借酒浇愁,又能怎么样呢?所以《责子》一诗姑且作为一篇风趣的作品来欣赏,而不必深究诗人对子女的责任和对生活的态度。十六岁的长子懒惰无人可比,十五岁的次子不好诗文,十三岁的阿雍、阿端连六和七都不认识,小儿子更是只知道寻觅吃食。夸张形容,充满了戏谑,流露出无奈,命运如此,陶门败落,有愧列祖列宗。百绪千愁,都让它融化在酒中吧!
从踏上仕途前夕的《命子》,到归园田居后的《责子》,诗人由夸宗耀祖到斥责儿子,由谆谆祝告到认同天命,笔调由高昂到低沉,由满怀热忱转为无可奈何,这是诗人十三年迷梦颠落的结果,是他归返田园后的心情写照。而无论有望无望,不敢奢望却是自始至终贯穿诗人心迹的。这是每一个人尤其是多思善感的文人的共同心态。寄望之前先降温,是怕失落得更多。陶渊明责子何尝不是希望儿子好读书、求上进呢?只是此事,这种愿望是以无望的方式表达的,与《命子》中以低调的希望表达强烈的心愿异曲同工。
诗人这样的心性反映到诗中,便没有那种李白的浪漫激情与蓬勃热力,亦无杜甫的那种大悲大愤,而自成一派平和、舒缓的风格,这种风格在诗人诗作中一以贯之,而在后期表现得越来越明显。
§天灾人祸自悠然
义熙四年(408年),陶渊明四十四岁。这期间时局依然动乱不已,卢循义军继续与官军作战。刘裕坐镇京口,掌握北府重兵后,又入为扬州刺史录尚书事,实际上控制了东晋的军政大权,并怀着更大的野心四处征战。国无宁日,百姓噤若寒蝉。陶渊明的诗中对这一切没有反映,似乎超然物外,对国家兴亡、人民生死漠不关心,令论陶者颇为困惑,因为这不符中国文人的理想形象。其实,陶渊明不愿着笔于时局,也是可以理解的。一者,时局混乱,是非莫辨,诗人虽感到厌烦,哪里愿意去多看多想?
诗人生性恬淡,不爱过问世事,隐居本就是为图个六根清静,更不会涉笔那些纷杂的世情。二者,诗人文名既为诸侯所知,又身卑位微,家乡在刘裕控制之下,如出言不慎将枉至杀身之祸。其三,诗人的家乡在卢循义军到来之前,相对而言是比较安宁的。陶渊明的出生地是粟里(即今江西九江陶村西),后迁到北边的上京,属于山区。
诗人在此耕田为生,不闻世外之事,反映到他笔下的便主要是田园生活。关心民生疾苦、抨击社会黑暗、反映人民心声、为人民鼓与呼的诗人,如杜甫,诚然让人尊敬,但这不等于说陶渊明就堪指斥。他此时不过是一个心怀雅意的普通农民而已。其四,陶渊明不是一个能干的农民,一家生计已足让他操心,闲情逸致并不多,无暇旁鹜,就其心情而言,也是空虚、郁闷的时候多,而这是诗人不愿正视更不愿为人道的,流诸笔下就是这种愁怀的强化,所以只是抓住一些欢愉的场景来寻求暂时的忘却排遣,或者在自我开释之后来表现那种闲淡的感受。至痛无言、至忧不语,写诗作文是在痛定忧平之后。诗人很少表现过强烈的失落与忧愤,因为那时他无心提笔,所以不能只看他诗文表面的平淡,看不到他心中生而灭、灭而生的烈火。
他仕途奔波十余年,对军阀混战、民不聊生的状况何尝不痛心疾首?但至痛无言,他只是以躲进小园成一统来表达他的全部情绪,以桃花源的构想代替他的全部心愿。
人祸在世间不断,天灾又飞降诗人一家,打破了陶渊明勉强维持的平静生活。这年夏天,在他笔下那么安宁静谧而洋溢着生活气息的“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的住宅,被一场无情的大火烧光了。全家只好寄居在船上。虽然他努力以君子固穷的气节来安慰、鼓励自己,可严酷的现实仍然让他心中难以平静。他多么希望自己是出生在衣食无忧的东户子时代啊,在传说中那个远古社会里,道不拾遗,粮食多得吃不尽,余粮就放在地头。
然而,衣食无忧作为农民最简单的心愿也是那么遥远,在《戊申岁六月中遇火》一诗中,诗人表露了猝遇天灾后的心情与愿望:“草庐寄穷巷,甘以辞华轩。正夏长风急,林室顿烧燔。一宅无遗宇,舫舟荫门前。”诗人不贪华堂丽府,甘居穷巷,可上天还要与他过不去,把几间草屋烧得一干二净,全家只好住在船上,诗人怎能不怨恨命运的不公?“迢迢新秋夕,亭亭日将圆,果菜始复生,惊鸟尚未还。中霄伫遥念,一盼周九天。”面对无情的现实,诗人想到了很多很多:“总发抱孤介,奄出四十年;形迹凭化往,灵府长独闲;贞刚自有质,玉石乃非坚。”回首前半生,他不认为自己的选择有什么值得悔憾,那怕落到如此地步,还以心坚胜玉石来自励。诚然,天灾是偶发事件,但诗人的困窘却是由他的心性、他的人生选择所决定的必然,悔憾毫无意义,惟有自励才能振作,而不被天灾击倒,更不被自己的悲愤、怀疑与悔恨击倒。“仰想东户时,馀粮宿中田;鼓腹无所思,朝起暮归眠;既已不遇兹,且遂灌我园。”
诗人虽然仰羡东户子时代,但并不停留于幻想,而是打起精神,重整田园。虽然这里有几许无奈和听天认命的成分,但诗人毕竟还是振作起来了。他没有什么伟大的志向、高远的目的,只是努力要活下去,这固然称不上高尚,不值得赞美,但“活着”本身不就是人生最根本的意义,“活下去”不就是最永恒的主题吗?
影片《芙蓉镇》中秦书田入狱前对胡玉音说:“活下去,像狗一样活下去。”这是多么荡气回肠!
在艰难岁月中,在天灾人祸前还能坚定地活下去,这不也是一种可歌可颂的精神吗?诗人像一个老农一样活下去,何损于诗人的诗名与文学地位?何必定要强加给他一个“固穷的志节、隐士的高风”,让他为这种高风亮节而活?
东户子时代的传说见之《淮南子·缪称洲》。东户子即东户季子,传说中的古代帝王。“鼓腹无所思,朝起暮归眠”典出《庄子·马蹄》:“共赫胥氏之时,民居不知所为,行不知所之,含哺而熙,鼓腹而游。”
丰衣足食是中国农民的基本心愿,好逸恶劳不是劣性,而是中国农民经年劳累却不能保证基本需求而必然产生的心理反应。东户氏时代和赫胥氏时代的根本特征不是不劳而获,而是劳而有获。饱食终日,无所用心是对过于操劳的幻想式的逆反,粮食多得堆在田头是缺粮少食的心理折射。陶渊明的愿望不仅反映了农民的愿望,也反映出农民的生活状况。如果不是饱受了农民的辛劳与磨难,他是不能暗合农民心理而表现出农民的理想的。这个理想,就是正在进一步成形的桃花源世界。
遇火之后,经过诗人全家半年多的整治,陶渊明渐渐恢复了往昔的生活,依然平静,依然清贫。如第二年(409年)作的《和刘柴桑》一诗所言:“茅茨已就治,新畴复应畲。谷风转凄薄,春醪解饥劬。”
刘柴桑即刘程之,字仲思,彭城人。雅号曰遗民。曾为柴桑县令,后辞官隐居庐山。由《和刘柴桑》中“山泽久见招,胡事乃踌躇”二句看,似是陶渊明失火后刘遗民曾相邀他去庐山隐居,而诗人“直为亲旧故,未忍言索居”婉言谢绝,并告诉他自己一切当好,住宅业已修整,又该开垦新田了。并表白了“耕织称其用,过此奚所须?去去百年外,身名同翳如”的淡泊心情。
刘遗民隐居之处西林与上京不远,陶渊明有时去访刘,二人都是辞官归隐,有相投处。萧统《陶渊明传》载:“时周续之入庐山,事释慧远,彭城刘遗民亦遁迹匡山(庐山),渊明又不应征命,谓之浔阳三隐。”周续之投到高僧名下,隐得似乎彻底,刘遗民离群索居庐山,也算得上高士,只有陶渊明隐在家中,忙于农事,相形见俗,但陶渊明不着意求隐,不标榜其特立独行,如《饮酒》诗云:“结庐在人境,心远地自偏”,不离开亲朋故友,所以隐得真实,相反,周、刘则有沽名钓誉之嫌。渊明说:“百年之后,身、名都会化为乌有。”功名之想已绝,隐者的虚名更非所图,只要安居田园,“栖栖世中事,岁月共相疏”,随着岁月的推移,自己远离了世事,世事也就远离了自己。
同年秋,陶渊明又作《酬刘柴桑》,由“新葵郁北牖,嘉辛养南畸”两句可见,诗人这年小有收成,于是打算出游,及时行乐:“今我不为乐,知有来岁不(同否)?命室携童弱,良日登远游。”劳逸结合,能吃苦,也善取乐,携妻儿出游,诗人的情趣,毕竟高于一般农人。
及时行乐是中国文人心态的另一方面。一般的规律是:初涉世道时雄心勃勃,扬言要大济天下;几番挫折,锐气磨落后就鼓吹及时行乐;得志时想有所作为,失意时就放浪形骸。总的来说这两种心理是交织在文人心中的,只是各有占上风的时候。陶渊明的及时行乐是感于来日无多又别无所图,所以要好好感受人生,更多地体验生之意趣,这是人之常情,诗人之雅趣,无可厚非。
这种及时行乐的思想在其《己酉岁九月九日》一诗也流露出来:“靡靡秋已夕,凄凄风露交。蔓草不复荣,园木空自凋。清气澄馀滓,杳然天界高。哀蝉无留响,丛雁鸣云霄。”一系列萧瑟凄凉的秋景,引发诗人心中的伤逝感慨:“万物相寻异,人生岂不劳?从古皆有没,念之中心焦。何以称我情,浊酒且自陶。千载非所知,聊以永今朝。”
人生劳苦,不知究竟何求,人终有一死,诗人深深焦急。生之困惑,死之困惑,都是人心中永远解不开的结。千年以后的事不是人能知晓的,不如及时行乐。诗人找不到生死的答案,理不清悲秋的思绪,只有忘情于一杯浊酒,方始称心,自得其乐。
义熙六年(410年),陶渊明一家由上京迁往南村。头年四月,刘裕即出兵北伐南燕,这年二月,刘裕攻下南燕都城广固,生擒燕主慕容超,南燕亡。
当刘裕北伐南燕节节胜利的时候,卢循率十万农民起义军从广州向北推进,兵锋直指建康。三月,义军进攻豫章,江州刺史何无忌战死。义军进据浔阳。四月,刘裕匆忙赶回建康。五月,起义军在桑州(今江西九江市西)大败官军,刘毅狼狈逃走。七月,卢循攻建康不下,退守浔阳。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战火烧到了陶渊明的家乡,陶渊明的生活与其他百姓一样受到了影响。这年九月,诗人才下田收割早稻。战乱纷至,芸芸众生无论是官员百姓都难保旦夕祸福,诗人更加珍惜自己的劳动成果,更加珍惜与世无争、自食其力的田园生活。《庚戌岁九月中于西田获早稻》一诗写道:“人生归有道,衣食固其端;孰是都不营,而以求自安?”经营农事是为衣食自安,点明了一个朴素的真理。这比那些宣称躬耕是为了保守气节,实际却在观望时事、企待投机的隐者要真诚得多。
“开春理常业,岁功聊可观。
晨出肆微勤,日入负来还。
山中饶霜露,风气亦先寒。
田家岂不苦?弗获辞此难!”
诗人笔下反映出了农民的希望、喜悦,也反映出了诗人的疾苦。不是他们不觉得苦,只是没有办法摆脱。可见诗人并非甘于躬耕之苦,只是无可奈何。“四体诚乃疲,庶无异患干。”
四体虽然劳累,但也许可以避免祸患,江州刺史何无忌不就横祸临头了么?与其无意义地死去,不如以苦为乐地活着。“盥濯息檐下,丰酒散襟颜。”收工之后洗洗手脚、喝点酒,也开心得很哪。“遥遥沮溺心,千载乃相关。但愿长如此,躬耕非所叹。”值此乱世,能长此以往下去就不错了,哪里还会引以为叹?
此时,诗人心中已生出隐忧,只怕这种虽苦仍安的生活也难以长久。而他的担忧,无论从时世来说,还是从自身条件、家庭境况来说,都不是多余的。
诗人移居南村之后,位近浔阳城,不再是荒僻、人迹罕至的气象,交游也就多起来。这也是他移居的一个重要目的。如其《移居二首》,言:“昔欲居南村,非为卜其宅;闻多素心人,乐与数得夕。”不是南村宅地风水好,而是有心的朴素的人。如殷景仁、庞遵、颜延之等可以经常往来。诗人并非像人们想象的隐士那么好静甘寂,而是常常苦于没有“邻曲时时来,抚言谈古昔”,没有知交与他“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南村是一个大村落,诗人与众多邻里打成一片,“过门更相呼,有酒斟酌之。农务各自归,闲暇辄相思。相思则披衣,言笑无厌时。”文人最怕的是寂寞。寂寞则生愁心,则生乱绪,陶渊明喜欢热闹、喜欢交游,免为这些无所寄放无以排遣的心绪所困。他诗人的气质、言谈又为邻里所喜爱。因此他们能如此投合、融洽相处,让诗人感到莫大的欢慰。
诗人与当地官吏过往甚密。由《酬丁柴桑》一诗可见,他从这种交往中亦得到一丝乐趣。当然,这些官吏都不是昏官污吏。丁氏为柴桑令,从善如流,秉公办事,惠及一县,所以诗人才乐于和他往来,“放欢一遇,既醉还休”。
殷景仁是诗人的好友之一。他先做晋安南府长史,居住浔阳,与诗人彼此相投,后任刘裕太尉参军,移家东下。诗人作《与殷晋安别》一诗送他,深深怀恋二人的交谊,忆起昔日一见相投、畅谈同游的情景:“游好非久长,一遏尽殷勤;信宿酬清话,益复知为亲。去岁家南里,薄作少时邻。负杖肆游从,淹留忘宵晨”。充满依依之情,同时也不无遗憾地说,彼此仕和隐的道路不同,分手势在必然:“语默自殊势,亦知当乖分;未谓事已及,只言在兹春”。想到从此好友再难相见:“飘飘西南风,悠悠东去云,山川千里外,言笑难为因。”诗人不由自伤:“良才不隐世,江湖多贫贱。”优秀的人才不会隐居,只有自己这样寡陋贫贱的人才沦落江湖。希望以后他有机会还来看望自己:“脱有经过便,念来有故人”。
诗人在和友人的交谈、唱和中,常常探讨一些人生哲理。《五月旦作和戴主簿》是诗人对生和死主题的继续思考。“既来孰不去,人理固有终。”表明生死乃自然之道。“居常待其尽,曲肱岂伤冲。迁化或夷险,肆去无隆。即事如已高,何必升华嵩!”过着清贫的生活,也有乐在其中,无论人生道路平坦或坎坷,只要纵心任情也就无所谓高下、贫贱了。幸福是一种感觉,没有客观的标准。纵心任情,自觉如意,这就是一种幸福。如果能对现实诸事达到这种超脱的认识,又何必要升天成仙呢?
世事对人生的影响,归根结底是通过人的心灵,通过主体精神转化为行为方式,其结果最后又归于人的心理积淀,即人的处世姿态与心情。陶渊明对生死、穷通、贫贱的认识未必放之四海而皆准,但他能达到这种适于自己的认识,也就能够安然于自己的处境,以不变应万变的心境,在天灾人祸莫测、通达乖蹇难知的人生旅程中踏踏实实地走下去。
§独步高士之林
义熙七年(411年)至义熙十二年(416年)间,时局发生重大变化。三月,卢循率部退还根据地广州。七月,卢循战败,投水而死,历时十二年的农民起义以失败告终。军阀间继续互相倾轧。刘裕剪除异己势力,先攻荆州刺史刘毅,使之力竭自杀,次年三月又杀死当初与他共讨桓玄的诸葛长民等将领。七月,晋军破成都,成都王谯纵自杀,东晋收复益州。
义熙十一年,刘裕讨伐东晋宗室、荆州刺史司马休之。
司马休之和雍州刺史鲁宗之联兵抗裕,兵败后投奔后秦。
这期间陶渊明的生活仍如流水一般缓慢平静。义熙七年八月,从弟敬远亡故,在诗人心中激起一些波澜。诗人作《祭从弟敬远》一文,满怀深情地悼念他。
敬远比渊明小十六岁,死时只有三十一岁,两人的母亲还是亲姐妹。陶渊明居丧躬耕时,按礼制不能与妻子同居,而与敬远住在一起,情深意笃。“惟我与尔,匪但亲友,父则同生,母则从母。相及龆龀,并罹偏咎,斯情实深,斯爱实厚!念彼昔日,同房实欢,冬无雪褐,夏渴瓢箪。相将以道,相开以颜,岂不多乏,忽忘饥寒。”尤其诗人弃官退隐后,这种亲情更给他莫大的安慰:“敛第归来,尔知我意,常愿携手,置彼众议。每忆有秋,我将其刈,与我偕行,舫舟共济。”
天伦之乐是人间至乐,天伦之情是人间至情。亲情是人抵御一切风霜的港湾,是心灵最可靠的依托,是无论穷通贵贱都不会失去的最后安慰。然而,诗人八岁丧父,三十岁丧妻,三十七岁丧生母,四十一岁丧从妹,如今又丧从弟,不断失去至乐至情,不断失去心灵的依托与安慰。他怎能不“望眺翩翩,执笔涕盈”!
对比程氏妹服制再周时所作的《祭程氏妹文》“黯黯高云,萧萧冬日,白雪掩晨,长风悲节,感惟崩号,兴言泣血”及四年后访旧居时所作《悲从弟仲德》诗“衡哀过旧宅,悲旧应心零”,“迟迟将回步,恻恻悲襟盈”,再看此文中“情恻恻以摧心,泪愍愍而盈眼”之句,诗人心灵上的累累伤痕隐隐可见。
义熙九年(413年),诗人针对释慧远的《形尽神不灭论》和《万佛影铭》作《形影神》诗三首,从形尽神灭的宇宙观出发,表达了人必有一死,委任自然的生命哲学。同年作的《五月旦作和戴主簿》,表达了同样的旨意。另有一首《止酒》是一首颇有特色的俳偕体诗,每句都有一个“止”字,其中心思想不是止酒,而是酒难止:“平生不止酒,止酒性无喜,暮止不安寝,晨止不能起;日日欲止之,营卫止不理。”
诗人并不打算止酒,但以玩笑的口气说:“徒知止不乐,未知止利己;始觉止为善,今朝真止矣!从此一止去,将止快桑溪;清颜止宿客,奚止千万祀?”实际上这是作者的反问:止酒难道就可以成仙吗?还是随心所欲吧。
义熙十年(414年),诗人五十岁,到了知命之后,叹老伤时,感慨万端,因作《杂诗》八首。旧编《陶集》中杂诗题下共十二首,从第九至十一首各诗中“遥遥从羁役,一心处两端”,“荏苒经十载,暂为人所羁”,“我行未云远,日顾惨风凉”等句看,是写行役之苦的,约作于诗人仕玄、仕裕、仕刘建威期间,最后一首“袅袅松标崖,婉娈柔童子;年始三五间,乔柯何可依?养色含精光,粲然自有理。”诗意隐晦,推测不出作于何时。前八首诗意切近,从第三首中“奈何五十年,忽已亲此事”看系作于诗人五十岁时。
《杂诗》八首之一“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分散逐风转,此已非常身。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得欢当作乐,斗酒聚比邻。盛年不重来,一日难再晨,及时当勉励,岁月不等人。”
写诗人聚众邻狂饮,想到人生如浮萍般漂泊不定,命运难测,表达了少壮时应当勉励自己有所作为,而不在此时空叹盛年已逝的感慨。其二“白日沦西阿,素月出东岭。遥遥万里辉,荡荡空中景。风来入房户,夜中枕席冷。气变悟时易,不眠知夕永。欲言无余和,挥杯劝孤影。日月掷人去,有志不获骋。念此怀悲凄,终晓不能静。”
写一个清凉的月明之夜,诗人一夕无眠,独自饮酒,想到岁月抛人而去,志向未得施展,心潮久久不能平静。其三“荣华难久居,盛衰不可量。昔为三春蕖,今作秋莲房。严霜结野草,怙悴未遽央。日月还复周,我去不再阳。眷眷往昔时,忆此断人肠。”诗人自己已经垂垂老矣,想到人死不能复生,抚今思昔无限感伤。其四“丈夫志四海,我愿不知老。亲戚共一处,子孙还相保。觞弦肆朝日,樽中酒不燥。缓带尽欢娱,起晚眠常早。孰若当世士,冰炭满怀抱。百年归丘垄,用此空名道。”
诗人又不屑于世人追逐虚名浮利,只愿安享天伦之乐,忘情酒中,欣然不知老之将至,反映出诗人心绪的矛盾、烦乱。其五“忙我少壮时,无乐自欣豫。猛志逸四海,骞翮思远翥。荏苒岁月颓,此心稍已去。值欢无复娱,每每多忧虑。气力渐衰损,转觉日不知。壑舟无须臾,引我不得住。前涂当几行,未知止泊处。古人惜寸阴,念此使人惧。”诗人无限怀恋少年时的神思飘逸,豪情满怀,如今气力日衰,再也不能有新的幻想,坐待死期到来,不由满腹忧惧。
其六
“昔闻长言者,掩耳每不喜。
奈何五十年,忍已等此事。
求我盛年欢,一毫无复意。
去去转复速,此生岂再值!
倾家时作乐,竟此岁月驶。
有子不留金,何用身后置!”
由过去的不愿听长者谈人之亡故,变到如今的不得不正视这个将要临及自身的现实,诗人虽然尚未解开死亡情结,但坚持行乐此生之念,不屑于为来世布施。
其七
“日月不肯迟,四时相催迫。
寒风拂枯条,落叶掩长陌。
弱质与运颓,玄鬓早已白。
素标插人头,前途渐就窄。
家为逆旅舍,我如当去客。
去去欲何之,南山有旧宅。”
诗人把家比作旅舍,把自己比作过客,形象地写出了诗人面对死亡的无奈之情。
《杂诗》之八写诗人耕种无方,家计日困的苦恼。
“代耕本非望,所业在田桑。
躬亲末曾替,寒馁常糟糠。
岂期过满腹,但愿饱粳粮。
御冬足大布,粗稀已应阳。
正尔不能得,哀哉亦可伤!
人皆尽获宜,拙生失其方。
理也可奈何,且为陶一觞!”
诗人想不通命运为何如此逼迫自己,只有以酒相忘。
《杂诗》八首回荡着悲凉之气,反映了诗人大济苍生之志未遂、独善其身之计亦难,而身衰心老的辛酸。同样的情绪在次年诗人回到故居时所作《还旧居》一诗中也流露出来:“常恐大化尽,气力不及衰。拨置且莫念,一觞聊可挥。”由这些诗中可以看到,在人们心目中恬然自安的陶渊明,内心其实是苦楚、落寞、迷茫的,恬然姿态既是他参透人生后的心理状态,更是他主体精神外化、物化藉以自慰自励的支柱。诗人之高出常人之处,就在于他不以当时流行的形尽神不灭的观念来麻醉自己,把希望寄托在虚幻的来生,而是在惨淡的现实面前极力挣扎,进行心理的自我调节。因此,诗人才能从生活中找到乐趣,由《丙辰岁八月中于下桑田舍获》一诗可见诗人的情绪好转了。
“饥者欢初饱,束带候鸡鸣”终于以苦为乐,而这正是诗人努力耕作带来的,也是自我调适的结果。
虽然日后还将时有所叹,但冲淡而偶显壮气却已成了诗人风格的主导方面。直面现实,把握现实中每一点微小的东西,正视心灵,不断自我安慰,自我激励,进入自由的精神境界,这些,是古往今来的许多“高士”所做不到的。那些“高士”,逃避现实,逃避真心,不敢正视自己的失意,不愿承认自己的落寞、凄苦,只有寄情于玄理,耽溺于清淡,忘身忘心于高士的虚名。而一旦当权者相招,就受宠若惊,不知是为人所役,反认作天生我才必有用,卑躬屈节,哪里还有人格的尊严!远如竹林七贤中的山涛、王戎,近如周续之,都是着意标榜,实无隐心。至于嵇康,不听孙登之言,表面上有隐逸之志,实际上性情刚烈,不能顺应世事,以致招来杀身之祸。刘伶则完全醉于酒中,至死都在逃避。陶渊明虽与他们同列于隐逸之林,但他表现出截然不同的处世风格。他始终在审视内心,自省人在世间,在生死之间的哲理,化落寞、悲苦、忧愤为平淡,渺生死成败荣辱而从容,其为生也真,其为诗也真。他这种心态及其形成过程,在《形影神》组诗并序里集中表现了出来。
《形影神》组诗是作者与释慧远、刘遗民、周续之等被誉为当代高士的僧徒、学者来往,思想交流、交锋的产物。
释慧远是北方佛学大师道安的大弟子,太元二年(377年)奉师命南下荆州传教,次年到庐山,后江州刺史为之修建东林寺。他的名声很大,不仅南方远近僧徒都来庐山求教,就是东晋政权要人也很尊重他。
桓玄对佛教不满,曾经下令“沙汰僧尼”,但命令中也说明“唯庐山道德所居,不在搜简之例。”晋安帝曾经致书给他,甚至卢循北上攻晋时也上庐山相见。
元兴三年(404年),释慧远作《形尽神不灭论》,宣扬人死后灵魂可以永存的宗教理论。义熙九年(413年),慧远在庐山立佛影,作《万佛影铭》。铭立之后,当时文人歌咏者甚多。义熙十年(414年),释慧远、刘遗民、周续之等一百二十三人,在东林寺结白莲社,在佛像前发誓,要决心摆脱生死报应、因果轮回的痛苦,希望来世生在西方极乐世界,一时闹得纷纷扬扬。当时民众苦于战乱,需要精神寄托,忘却现实痛苦,所以非常崇信这一套学说,白莲社因之影响甚广。刘遗民为这次结社立誓撰《同誓文》,社中声望极高。为当世推崇的有十八人,号称社中十八贤。
陶渊明与刘遗民素有交往。关于他和释慧远的关系,据《莲社高贤传》载:“时远法师与诸贤结莲社,以书招渊明。渊明曰:‘若许饮则往’。许之,遂造焉。忽攒眉而去。”不让饮酒就不去,可见陶渊明不像一般人那样对释慧远一帮人怀有敬意,连好感也谈不上。皱眉而去,可见陶渊明与慧远等见解不同,言语不投。元人李公焕注陶诗说陶渊明与慧远为方外交,不愿入白莲社:“远公郑重招致,竟不可。”虽然陶渊明、释慧远、周续之、刘遗民等在时人心目中都是遁世高士,陶渊明却独步高士之林,不屑与莲花社十八贤同列。
在释慧远作《万佛影铭》、《形尽神不灭论》,誉声四起,吟咏不绝的情况下,陶渊明独持形尽神灭的观点,作《形影神》三首,针锋相对地向众高士阐述了他对生命哲学的见解。他在诗中对人为形役、为影迷、为神扰的误区一一加以解说,劝诫时人也鼓励自己要委任自然,不强求生前高贵和死后声名。其序言说:“贵贱贤愚,莫不营营以惜生,斯甚感焉。故极陈形影之苦,言神辨自然以释之。好事君子,共取其心焉。”顾惜生命是人之本能,这并没有什么可劝解的,但过于忧生惧死地追逐生之荣华富贵,强求功名利禄,又孜孜不倦煞费苦心地追求长生不老,或者灵魂不灭,将希望寄托在来世,渴望有万世轮回不绝的幸福,反而忽视了此生平凡细微处的每一点体验,与实实在在的幸福感错身而过,这就是囿于尘心迷于妄念。所以诗人根据释慧远宣扬神可以离开形影独存的逻辑,将形、影、神各自独立拟人,分作《形赠影》、《影答形》、《神辨》来表述自己的思考,期望与关心这个问题的人们共同得到启发。
《形赠影》是形对影的赠言,也是形即人之肉体的处世态度:天地、山川可以永存,草木枯悴可以再生,唯有人之形体必然死亡无存,既然这样,不如及时饮酒行乐。“天地长不没,山川无改时。草木得常理,霜露荣悴之。谓人最多智,独复不如兹。适见在世中,奄去靡归期。奚觉无一人,亲识岂相思?但余平生物,举目情凄而。我无腾化术,必尔不复疑。愿君取吾言,得酒莫苛辞。”影对形的回答表现了处世态度的另一方面:人的生命不能永存,神仙境界又不可企及,人一死形神俱灭;但是如果生前行善,还可以给后代留下仁爱,这总比饮酒消愁要强得多:
“有生不可言,卫生每苦拙;诚愿游昆华,邈然兹道绝。
与子相遇来,未尝异悲悦;憩荫苦暂乖,止日终不别。
此同既难常,黯尔俱时灭;身没名亦尽,念之五情热。
立善有遗爱,胡为不自竭?酒云能消忧,方此讵不劣!”
形和影本来无分,是人的意识对肉体的思辩,幻化为独立的两种个体,而成佛理逻辑运行的两个范畴。
诗人借用这两个范畴,分别表现了行善扬名和自得其乐两种人生观。积极有为和消极无为两种思想在诗人心中是始终并存、斗争着的,每个人心中都有这对抗着的两方面,在激进时让人厌倦,在安静时又让人不安。诗人现在也不时为自己的闲静无为而不安,他是如何来消释这种不安,遣除精神之困窘的呢?《神释》针对形和影赠答中所诉苦衷和不同观点进行调和、排解。饮酒使人可以忘记死的来临,但人终有一死,天天醉饮或许短寿;行善没人称誉,也只能在醉饮中忘生乐死。多虑徒然自伤,不如放任自然。
“大均私无力,万物自森著。人为三才中,岂不以我故!
与君虽异物,生而相依附。结托既喜同,安得不相语!
三皇大圣人,今复在何处?彭祖爱永年,欲留不得住。
老少同一死,贤愚无复数。日醉或能忘,将非促龄具?
立善常所欣,谁当为汝誉?甚念伤吾生,正宜委运去,
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应尽便须尽,无复独多虑。”
这里,诗人表白说他不是不想立善,而是立善也没什么意义,人死之后什么都没了。这似乎过于消沉。
只顾生前自在,不计身后毁誉,这种态度也是不能苛同的。但这实际上流露出诗人的苦衷:他想有所作为,可是生不逢时,运道不济,如今再也不可能有什么立善扬名的机会了。非不为,是不能。面对这种无情的客观现实,只有听其自然。诗人顺应自然的思想,准确地说当是:能立善则立善,不能立善则自乐,不必强求。能立善固然可喜,不能立善亦无所憾,无所不安。这就是中国历代文人一致认定的人生态度: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它融含了儒家积极有为,道家清静无为听天由命,佛教万事皆空的思想。因欲有所为,所以以努力始;因万事皆空,所以不强求结果。既尽力而为,又听天由命,这就是顺其自然的本质。其根本目的就在于纵心任情,不管怎样都心情平静,自安自乐。陶渊明这种思想与后世文人天然相通,奠定并强化了中国文人处世心态的基调。
回过头来再看释慧远、周续之、刘遗民之流的思想与行为,似乎超尘脱俗,其实是生死成败的情结未解,隐身而未隐心,即使遁迹空门,也未能弃绝尘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