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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父之死 .5

作者:陈舜臣 当前章节:14691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3:39

“我虽不懂那位学者所言,却很喜欢宙这个字。母子二人都喜欢也是理所当然啊!”红珠说道。

“母子?”曹操歪头表示不解,“亲子之间未必就会心灵相通。兄弟之间也是如此。我与丕儿乃父子,喜好却大有差异。丕儿与植儿虽是亲兄弟,却也不相似。彰儿与植儿是同母兄弟,但就连我也难以相信他们是亲兄弟。活在世间的众人,都各相异。”

“近来,吉利一直在思考这种事吗?”

“不想思考啊!”

“但又不得不坚持思考,要想一想自己多大年纪。”

“五十八。哈哈哈,到了六十岁后,再做思考吧……”

曹操的笑声,让人感觉有些忧郁。红珠知道曹操还在为后继者之事烦恼。去年朝廷设置副丞相之职,长子曹丕已受封为五官中郎将,相当于副丞相之职。

五官(掌管宿卫)之长官是五官中郎将,原本并没有副丞相这种毫无道理的官职。但在当时,它只是一个古老的官名(相当于金、木、水、火、土五行),没有部下。曹丕任命后,才匆忙安置部下。

——似有似无之官职,恰好。

曹操在*南方孙权之前,早已西征击退了关中的小军阀。当时作为留守司令,儿子曹丕就任副丞相之职位。

“红珠,”曹操呼唤堂妹,“我还未曾见过曹宙,听说是个很了不起的青年,该把他叫来邺城了,我很期待和他相见。”

“好的……”

红珠的回答中夹杂着一丝犹豫。

曹宙可以说是曹族之人。红珠不想让自己的儿子置身于这种复杂的环境中,她想让儿子像梦想中的自然儿一样,独自飒爽地活在乱世上。若成为曹操的幕僚,则会失去自由。

“你好像不太赞同。”

“宙儿也有自己的想法,一切等南征归来之后再做决定吧。”

“明白……那咱们喝酒吧。”

曹操站起身。

酒席已经在邻室备好。席位上有曹操的夫人卞厚,曹冲的生母环夫人也在场。环夫人擅长唱歌,所以常被唤来参加宴席,但曹冲死后,她便不再唱歌。

此次唱歌的是曹操,大多是自创的歌曲,歌声优美。饮酒谈笑时,曹操习惯伸出双腿,毫无礼节。若醉酒还有猛摇头之癖,有时扎好的头发也会散开,在酒杯之间来回扫动。

但是,他不会借饮酒之势,纠缠他人或大声谩骂。即使醉酒两眼发直,他仍能自制。

“啊,我怎么能模仿碧眼儿呢?罢!罢!”

他敲着自己的脑袋说道。

碧眼儿孙权耍酒疯是出了名的。

那天,曹操喝了很多酒,却与平时大不一样,一直静静地喝着,让人感觉他是在边思考边饮酒。

“唤文姬前来。她应该在这附近的宅邸中。”曹操忽然说道。

曹操做学问之师蔡邕之女蔡琰,别名文姬,是一位命运多舛的女性。

其父蔡邕是闻名天下的学者,所以董卓也授予其父要职以表敬意。在长安,董卓被吕布杀死,董卓一党也被铲除,蔡邕遭投狱而惨死狱中。蔡邕之女文姬乃音乐之天才,但在皇帝东归的混乱中,被匈奴抢去,做了单于於扶罗之子豹的侧室。

曹操怜悯旧师之女,以支付赎身钱的形式将其赎回。她在匈奴生活了十二年,育有二子。

志在千里(6)

悲惨的命运更是锻炼了她的音乐才能,融合匈奴音乐的曲调扣人心弦。曹操很喜欢听她弹琴。

抱琴的文姬演奏了一曲与出征作战极为相符的激昂乐曲。一曲完后,曹操问道:“你在匈奴之时,可否知道曹宙这人?”

“知道,他常常出入单于之处,是一位直率的青年,对我也很亲切。有何事?”文姬稍有不解。

“没事,只是想召他来此。口碑如何?”

“是优秀之才,没人说他不好。若能来此地,我当不胜欣喜。”

文姬当场跪在地上。

曹操看了看红珠,点头说道:“好!那这次就让文姬操琴,我歌唱一曲吧!”

曹操踉踉跄跄站起身来。但深呼吸后,他的后背惊人地挺了起来。

南征迫在眉睫,曹操所唱的是一首叫做《步出夏门行》的古老歌谣,歌词由其自己填加。

“上了年纪的人才会唱这首歌啊。下次召集健儿让他们唱唱。”

他曾如此说过。

“吉利所作歌中,这首最好,我很喜欢。”红珠总是这样说。

“哈哈哈,红珠也上年纪了啊!”

“亡灵也会上年纪吗?”

“近来的亡灵总是模仿活人啊,令人为难。特别是女亡灵。”说完,曹操大笑起来。

蔡文姬的琴声响起,曹操站稳两脚,开唱道:

神龟虽寿,

犹有竟时。

腾龙乘雾,

终为土灰。

老骥伏枥,

志在千里。

烈士暮年,

壮心不已。

盈缩之期,

不但在天。

养怡之福,

可得永年。

幸甚至哉,

歌以咏志。

曹操中途毫无停顿,朗朗而歌。文姬的琴音低沉,更突显曹操的歌声。

歌唱《步出夏门行》后,曹操便出邺城之门向南西去,目的地是濡须口。此地名是濡须水入口之意,濡须水发源于巢湖。

从邺都到濡须口路途遥远。此前,曹操一般是骑马旅行,而最近出行则改为乘坐马车或牛车,但并不是为了沿途观景。

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了。

他常常想起已故的荀彧。

(他真的是为汉朝殉死的吗?)

荀彧的死因尚未明了,所以无人知晓。曹操认为在自己的有生之年不可取代汉朝。不只是东吴的孙权,就连荆州的刘备还未讨平。

“吉利就是文王啊!”只有红珠敢这样无所顾忌地说话。

“此话像是占卜师之言。你这个假亡灵。”曹操说道。

“不是占卜师。现在,世间众人都在窃窃私语。从好几年前就已开始,今年比去年声势更大,已经不是窃窃私语了。”出发前夜,红珠说道。

周文王是武王之父。文王死后,武王代替文王*灭亡殷朝,并建立了周王朝。文王生前并非有正式王位,而只是死后受追赠为文王。他生前一直被人称作“西伯”。红珠有时会戏谑曹操,称他为“北伯”,就是源自这个历史故事。

“文王战斗至死,死后才为王。”

车辆摇晃,曹操闭上眼睛,思考着陆续浮现出来的问题。

十月从邺城出发,抵达濡须口时,已是翌年(建安十八年)正月。

——步骑四十万。

曹操如此号称。赤壁之战时,二十万的军势号称有八十万,所以,这次也不过是十万有余而已。

曹军袭击孙权的江西营。

当时,孙权在秣陵(今南京)建都城,取名为“建业”,其周边统称为江东,比江东再靠西则称为江西。所以,与后世的江西略有差别。江西营轻而易举被攻破,孙权的都督公孙阳被俘。

但是,此后孙权加强防御,双方相互对峙一个月有余,孙权大军一步未退。

曹操乘舟视察了孙军的船只、装备、武器和军队,归阵后,说道:

“生子当如孙仲谋(孙权),刘景升之子若豚犬耳。”

之后,孙权寄信给曹操。

——春水方生,公宜速去。

曹操看后,脸上露出微笑。他乘舟侦查时发现,孙权军有准备暗中撤退的迹象。

春水异常多于往年,且是暖冬,冰雪融化之水,来势汹涌。曹操引以为豪的天文阵,也劝告曹操全体撤军,因为雨水过多。

——此时不宜作战。若不想进入鱼腹,就该撤军,且要尽量快速。

敌军也察觉到天气异常。恐怕极秘中进行的全体撤军也已经被孙权军发现。

“还有一封,是孙仲谋写来的。”年轻的参谋奉上书信。

“仲谋实在固执。”曹操边说,边打开另一封信,看后,大声笑起来。

——足下不死,孤不得安。

信中只写有这两句话。

两军几乎是同时撤军,各归南北。

《后汉书》中,在此年记录道:

——大雨水。

献帝在位三十二年间,只有这年记录有“大雨水”。但是记录为“雨水”的则有初平四年(193年)和建安十九年(214年)两次。由此可知,这年(建安十八年)雨水确实过沛。

四月,曹操回到邺城。

在一步步地着手准备下,五月,朝廷正式决定封曹操为“魏公”,并赐予九锡(赐予功臣的车马、衣服、乐器等九种物品)。

在此之前曹操以丞相身份所领的冀州牧,依旧如故。

曹操在汉朝廷中,设置魏国尚书、侍中、六卿等官职,任命荀彧的侄子荀攸为最大官职尚书令。若荀彧在世,应该会最为反对此等事吧。设置魏国官职之时,是建安十八年十一月。

东征西征(1)

——魏公操,位在诸侯王上。

建安十九年(214年)三月,下此诏书。其意为:曹操之位,在所有皇族之上。

“终于要篡夺皇位了。”敢对曹操说此话的人,只有自称亡灵的红珠。

“竟能从阴间传来这样奇怪的声音?”曹操笑着回答道。

“这种声音只有奇怪的人才能听到。能够颠覆延续了四百年大汉王朝者,不是怪人怎可为之?”

“我认为可就此住手,但这看似是天命。自古以来都是受天命即位。”

“天命从何听来?”

“天命当然是从天庭来。”

“吉利能听到吗?”

“那是当然。”

“吉利好像不喜欢天、神之类,说此乃迷信。”

“我最厌恶听不到却说听得到的人,那确是迷信。我是确实听到了。”

“是吗……”

红珠目不转睛地盯着曹操。片刻后,曹操问道:“不相信吗?”

“相信!”红珠当即说道。

“嗯,回答得真快。我感觉你还有话未说,有何想说之事?”

“受天命虽好,但会搅得百姓不得安宁。”红珠说道。

“我知此,但不可拒天命,对受干扰者,实在抱歉。”曹操说道。

此后不久,两人再未提及天命之事。

七月,为攻打孙权,曹操出阵。上次亲征,曹丕任留守军司令驻扎邺城,这次由其弟曹植留守。曹植于建安十六年(211年)受封为平原侯,在父亲出阵前,又被移封为临淄侯。不过,此时受封为侯,无须实际前往该地,只需收取该地上交的食邑。平原侯的食邑为五千户,三人兄弟全是五千户。

临淄侯曹植奔赴邺城,就任留守司令的重责。这一任命,让曹植周边的众人燃起了希望。

——魏国公之后任,未必是兄长五官中郎将。

论文才,曹植远比兄长曹丕优秀,且更具丰富的文人气质。

曹植身边的众人,也隐约察觉到,曹操对曹丕有一种惧怕之感。从战场上的经验来说,确实是曹丕更胜一筹。他在赤壁败战中的绝妙处理,已在军人之间广为流传。

对那次绝妙处理,若是曹操般的敏锐之人,便会产生一种复杂的感情。

——后继者,将是五官中郎将和临淄侯互角胜负。

曹植对此事,未曾发言。身边众人若谈论此事,他则委婉制止道:“住嘴住嘴,在我面前必须慎言此事。”

曹植受封为平原侯时,刘桢被任命为庶子。翌年,应玚取代刘桢成为庶子。此二人都是有名的文学组织“建安七子”中的人。

曹植之妻,也是以优秀文人著称的崔琰的侄女。崔琰,清河郡人士,别名季珪,曾任侍奉袁绍的骑都尉之职,因生性刚硬而遭投狱。当时,将其救出的,就是负责袁氏文书的檄文名人陈琳。开始侍奉曹家后,崔琰便多在曹丕身边。侄女嫁与曹植为妻,但崔琰本人却被看做是曹丕阵营中的掌权者。

“能否设法说服季珪先生?”曹植对身边的心腹杨修说道。

杨修是原太尉杨彪之子,袁术的外甥。他想帮助曹植取得天下威震百姓,同有此志向的人还有丁氏兄弟丁仪和丁廙。而且,已故荀彧之子荀恽也算曹植党中一人。

曹植有时会发呆地遥望着天空。

“设法?是想让我利用我妻子吗?崔季珪是按自己的想法行动之人,是会因侄女哭涕哀求就会同意的人吗?这种事一想便知。”

说完此话,原本遥望天空的眼神也有所变化。

“不要再打扰!临淄侯此刻正在构想诗文。”丁仪说道。

因丁仪的制止,在场的众人变得沉默不语。

“那就此告退……”

众人纷纷离席。留到最后才走的杨修也静静地离开。片刻后,曹植缓缓地吟出自作诗文。

东征西征(2)

步登北芒阪,

遥望洛阳山。

洛阳何寂寞,

宫室尽烧焚。

垣墙皆顿擗,

荆棘上参天。

不见旧耆老,

但睹新少年。

“真的是在为北芒和洛阳悲伤吗?不是在为其他事情伤心吧?”身边人退下后,红珠未经通报进屋说道。

“啊,阿姑……”曹植抬头叫道。

“子建,”红珠叫着曹植的别名,对亲戚中的晚辈,一般称呼本名,正式场合会称呼别名,“此时此刻,不该吟唱悲伤之歌。怀古哀悼北芒和洛阳很是不吉,恋慕女人更是荒谬。你前不久所作的《东征赋》就很好,英勇雄壮……诗中有:禽元帅于中舟,振灵威于东野。虽似顽童之语但也无碍。你今年二十三岁,你父亲二十三岁时已是顿丘县令,相当鲁莽。正因为其鲁莽,才遮掩住很多事情。其鲁莽虽引人注意,但鲁莽背后之事却无人知晓。子建也该学会遮掩。你可有遮掩之事?”

曹植思考片刻后,回答道:“有,一直在遮掩。”

“子建虽有此打算,但你母亲却已看透,我也已经看透。而且,子桓好像也知晓半分。你要继续遮掩,否则,将危及性命。这里是留守军司令部,出入之人过多,连我这个亡灵也会有危险,我不会再来。这真的是最后一次忠告,你可明白?”红珠说道。

曹植紧闭双眼点了点头。

登城隅之飞观兮,

望六师之所营。

幡旗转而心异兮,

舟楫动而伤情……

在儿子曹植所作《东征赋》的饯行下,曹操出发*孙权,却未能获得决定性的胜利,从基地合肥撤军而归。

虽未吃败战,但也算不上获胜。

从合肥归来的将兵中,有人说道:“可以说是接近战败了,实在无法获胜。”

要是平时,此话若传到曹操耳中,定会酿大祸。即便如此,还是有人半公开地说这是一场败战。

此话甚至传到了曹植的耳中。

“或许是有人故意设下圈套,我们在此要谨言慎行,多加注意。”杨修对同伙耳语道。

同伙指的是以曹植为中心,按照曹植的指导,想要紧握曹家主导权的一伙人。也可是说是推崇曹植,想借此崭露头角的野心家集团。

与此相对,也有人承认嫡长子曹丕是理所当然的后继者,因为曹丕已经是副丞相,所以持有后者想法的人数量更多。但是,一家之主曹操却并不喜欢这位长子,大多数人都已察觉出来。

胜负还未定。

两阵营相互观望。

曹操好像也难做决定。

如何是好?曹操也许想试探一下两个儿子的忠诚度。“有人故意设下圈套”,这是杨修的看法,他提醒曹植要留心曹操的试探。

曹操此年已六十岁,在当时已经算是高龄。他的指挥能力可能也开始衰弱,其中的一个证据便是,这次出征并未获胜。若这样认为,可能有的阵营会恼怒。难道曹操是想撒网抓捕中圈套之人吗?

“一追查口说战败的出处,竟然都是源自主公附近之人。我认为他们是受主公之意而说的,万万不可中计。主公还未老糊涂,依然是个可怕的人。”杨修撅嘴说道。

“离老糊涂还远呢。但五官中郎将也不会受引诱上钩。”其身边的丁仪说道。

“我认为与主公相比,五官中郎将更为可怕。要多加留意他才是!”丁仪之弟丁廙说道。

另外一位同伙荀恽此时未在场。他年长的堂兄荀攸早已病殁。因葬仪等事,他最近很少出现在公共场合。

“荀公达(荀攸别名)不在后,魏公周边就容易了解了。”杨修说道。

人称尚书令荀攸是深密智防之人。深密说好听是慎重,说不好听就是秘密主义。所谓智防就是利用智慧明哲保身。

东征西征(3)

杨修曾打探曹操周边的消息,但尚书令荀攸口风很紧,所以一直受其秘密主义的阻挠。荀攸过世后,曹操周边的消息便易于了解。

数日后,不知杨修从何处得到的消息,说道:“果真是在设圈套,目标并非曹家人,但是以后便不知了。依然不可放松警惕,要相互保守秘密,荀攸就是很好的例子。”

“这次目标并非曹家人?”丁廙问道。

其兄丁仪“哼哼”冷笑两声,好像在说,那是当然。

“是伏家人。看情况也可能有刘家。”杨修说道。

“嗯,伏家……大事不妙!”丁廙缩首说道。

他们可以成为曹植党,但说此话时,曹植并未在场。兄长曹丕同样有拥护自己的曹丕党,曹丕不在场时,他们才会讨论重要的话题。虽不在场,但他们会将所商讨的内容全部报告给曹丕。

这一点,杨修等人却不会将密探的全部报告给曹植。曹植并没有很强的意欲要夺取天下,他更爱好文学,杨修等人常常为其焦躁不安。所以过激的讨论不会报告给曹植。

这次曹操设圈套打算揪出的是伏家的消息,不知是否应该早日汇报给曹植,曹植党正在犹豫中。

“总会知道的,就在数日内,还是汇报吧。”

杨修等人做出了决断。

所谓伏家,是皇后娘家的一族。

伏皇后,名寿,其母亲是桓帝之女阳安公主,父亲是从执金吾晋升为辅国将军的伏完。伏完很早便辞任,成了典型的闲职中散大夫,于建安十四年去世。

此人性情柔和,从其辞退要职便可看出,他无欲无争。但是,其弟伏望却是一位野心家。

建安五年(200年),董承掀起反曹政变,族人及党人全遭诛杀。董承之女入后宫,深受皇帝宠爱而怀孕,但曹操却以“不可为谋反人生子”之罪,将其处刑。伏皇后因此对曹操甚为恐惧而神经衰弱,书信父亲道:若赞成,可否颁布讨贼诏令?

伏完看信后,惊慌劝阻女儿,伏皇后神经镇定下来,此事才平息。伏完烧毁可作证据的书信,安享晚年,终了一生。

实际上,伏皇后不止把信送给父亲,还送给了叔父伏望。野心家伏望认为不知何时此信可能会派上用场,便将其保存下来。

——我朝还未有长久不衰的显贵权势家。窦氏(章帝皇后的娘家)、邓氏(和帝皇后一家)、阎氏(安帝皇后一家)、梁氏(顺帝皇后一家),皆终将没落。

他常常这样说。意思是曹家也不会例外,终将没落。

“到那时,此信会派上用场。”

他笑着说道。此信当然指的就是未烧毁的伏皇后的密书。

此次征南战中,曹军在皖城惨败于孙权军。从全局来看,曹军已经倾向弱势。物产丰富的蜀国之地,最终还是归刘备领有。

——振兴义兵之日已临近。

伏望秘密发动军队。他把工作重点放在因战败而最士气低落的军队上。

这就是曹操设圈套的诱饵。

伏望就是这时候利用了皇后的密书。但是,却相反被曹军的密探所利用。

可怜的皇后性命已至尽头。

建安十九年(214年)十一月,朝廷下诏书:

皇后寿,得由卑贱,登显尊极,自处椒房(皇后宫)二纪于兹。既无任姒(任为周文王之母,姒为周武王之母)徽音之美,又乏谨身养己之福,而阴怀妒害(嫉妒之害心),苞藏祸心,弗可以承天命,奉祖宗。今使御史大夫郗虑持节策诏,其上皇后玺绶(印章及绶带),退避中宫,迂于他馆。呜呼伤哉!自寿取之,未致于理,为幸多焉。

持诏者是御史大夫郗虑,尚书令华歆带兵前来捉拿皇后。

东征西征(4)

皇后“披发徒跣”(不梳头,不穿鞋),一副待罪之女的形象。

“苞藏祸心”到底是对谁而言呢?当然不是想加害于皇帝,无疑是对曹操而言的。

皇后从皇宫被带到暴室。

在被捉拿之前,她哭泣着向皇帝告别:“不知还能否活着见到皇上?”

“我也不知会活到何时。”皇帝答道。

他转向御史大夫郗虑,说道:“郗公,天下怎可有这等事?”

这早已不是抗议之声,而是放弃的悲伤怨言。怨言中夹杂着哭泣而无法听清楚。

废后伏氏被带去的暴室,是宫廷里的妇人收容所,尽是戴罪者或患病者。

戴罪者来此之后便失去消息,恐怕是被迫服毒了吧。

伏氏生有二子,是地地道道的皇子。就算是皇子,身为反叛者之子,也被毒杀。伏氏兄弟、宗族遭连坐被杀者达百余人。

“我活到现在,这是死于暴室的第二名皇后……真是乱世。”红珠自言自语道。

其亡夫之妹,灵帝的皇后是第一位死于暴室的皇后。中常侍王甫诽谤灵帝皇后实施“左道”,致使皇后悲惨而死。

——自致暴室,以忧死。

曹操奉父亲之命,救出红珠,但红珠之夫宋奇,及宋齐之父宋酆皆遭诛杀。

曹操也遭连坐,解任顿丘县令之职。

“三十七年前的事情,仍旧无法忘记。这是乱世中的变故啊!”曹操说道。

“一切归罪于乱世啊!”红珠把手放在额头上。

“我出生前乱世便已经开始,并不是我的错。”

“此次伏皇后事件,并不光彩。若吉利想要取代汉朝,那也无妨。若汉朝依旧,再发生这等事,岂不麻烦?”

“若取代汉朝,需要诸多复杂手续,我现在很是忙碌。”

“有传闻说又要远征?”

“乱世啊。年年有战事。这次的敌人很有个性。对了,我打算带上次留守的曹植一同征战。”

“好主意!现在,最好让他远离那些吹捧献媚之人。”

“那家伙可能会与敌军讲和。他认为最好不要酿成血腥之战。”

他用手掌拍了几次自己的后脑勺。做这个动作之时,就表示他完全听不进去对方的话。

每次专心于一件事情时,他都会把其他事情从脑中赶出去,而且每次拍打后脑勺,头痛也会加剧。这可以说是他的老毛病。

每当这种时候,红珠都会默默地走开。

皇后被废后,身为夫人的曹操之女曹节被册立为皇后。被废的伏皇后,虽居皇后之位有二十年,但夫妻关系未必和睦。她一直炫耀自己的母亲是内亲王。

“所以吉利才在诏书中加了那样一句。”红珠曾如此说过。

“那样一句”指的是诏书中,故意插入的“皇后寿,得由卑贱,登显尊极”。

自己虽也是世袭,但他却很讨厌这种贵族特权。

在曹家,贵族般的奢侈是禁忌。曾有女官因身着锦绣而遭处刑,曹家的节俭令极为严格。

“啊!竟有这种东西!”红珠惊声叫道。

曹操的军营中,旄头飘扬。旄头是装饰有牛尾的旗帜,在东汉,只允许天子使用。红珠立即去见曹操。

“吉利,那是何物?”她指着旄头说道。

“什么?啊,是牛尾之毛,怎么了?”曹操说道。

“以旄头饰旗,不是只允许天子使用吗?”

“好像是。我很喜欢那个,这并不是什么大事。就连孩子也能轻而易举地拔牛尾之毛。无妨!”曹操大声笑道。

“你要带着这旗帜去汉中?”

“打算悬挂大将之旗前去。”

“那在此之前,恐怕还有事要做吧。”

“何事?”

“吉利做天子!这不比舍命悬挂牛尾旗更重要吗?”

东征西征(5)

曹操的笑声比方才更高亢,说道:“从汉中回来后再说吧,无需着急!”

汉中位于秦岭山脉和大巴山脉之间,是汉水上游的要地。按现今的行政划分来说,相当于陕西省南部,是进入四川省的必经之路。

秦始皇在此地设置汉中郡,项羽曾册封刘邦为汉中王。日后,刘邦取得天下,改国号为汉。

东汉末的*期,这里是道教系五斗米道的根据地。太平道在东方举兵时,五斗米道却无动静。

五斗米道的教主张鲁,拥有大批军队。从这一意义来说,似乎与东方的太平道相同,但他们的军队却是自卫团,并非太平道的起义之流。

曹操很早之前便开始注意五斗米道,对它抱有同情之心。曹操最唾弃的就是迷信、邪道之类。五斗米道中却迷信思想很少,其重点放在慈善医疗上。

“五斗米”之名,源自接受医治者支付米的重量,五斗米并非高价。

据说,五斗米道的创始者,是现在教祖张鲁的祖父张陵,其子张衡早逝,其妻少容奠定了教团基础。

“我要见张鲁,有事询问。”曹操在进入汉中之前如此说道。

不只是口头说说,实际上他已经暗中书信张鲁。

治愈病人的“宗教”大抵相同,但五斗米道,却加了一条奉献社会以赎罪的要求。

曹操想知道的就是奉献社会一事。特别是对其中的义舍颇为关心。所谓义舍就是设置在各地的免费投宿处,那里还免费供应米食,非信者也可投宿享用。

——我想前去汉中请教!

信中,曹操以此句收尾。

与赤壁战之前送给孙权的挑战术“今治水军八十万众,方与将军会猎于吴”相比,这次书信很是友好。

曹操亲自执笔,亲自封信后派人送出。信中内容无他人知晓。

“植儿,你该知道为父给张鲁写信的内容吧?”

被父亲问到的曹植,点头称是。

“果真如此,”曹操压低声音说道,“此刻室内只有你我二人。但邻室有侍卫等候。说到这,你该明白我的意思吧。你万万不可显露自己的贤明,我快要无法救你了,到了阴间也就结束了。就算丕儿想救你,也无能为力。”

“孩儿会谨言慎行的。”曹植低头说道。

“你还是不明白,”曹操摇头说道,“若这样做,会被人认为胸怀大志,反倒危险。要让人认为你既无大志也无小志。”

“孩儿认为汉中该有很多好酒吧。”

曹植微微舒展而坐。

“好!今日就饮酒吧!你我二人共饮,之后,就是你自己独饮。可能会令你母亲伤心,但只要能保全性命,便是最大的孝行。”曹操说道。

曹丕和曹植都是卞氏所生,但是卞氏最疼爱的是曹植,贤明的卞氏绝不会开口道明,但从其态度便可知。推崇曹植为后继者的众人,暗中都依靠卞氏的后援。

但是,此次汉中远征,曹操之所以带曹植同行,似乎是为了对曹植下最后通牒。

“父亲还是决定由兄长继位啊!”

父亲虽然高度评价兄长的才能,但未必认同其为人资质,而且可以看出父亲很厌恶。

“主公还未决定后继者,所以最近黄胡子也精神起来。”有人如此说道。

黄胡子指的是曹彰,正室卞氏之子,曹丕之弟,曹植之兄。

曾经父亲曹操说过他:“你只是匹夫之勇。”

曹彰也认识自身的不足,曾说“反正我也成不了曹家的主流”,从一开始便退出了后继者竞争。但是,父亲年过六十后,在战场上争吵作战的曹彰也变得稳重起来。在他人看来,曹彰恐怕是想待机重新加入后继者之争吧,从他最近的“精神劲”就可以看出来。

东征西征(6)

起初,曹彰也对弟弟曹植说过:“父亲无论如何都不喜欢曹丕,这样一来,你就是最有希望的后继者,加油!”

从前段时间开始,曹彰便不再说此话,大概是发觉自己也是一位颇有实力的后继人候补吧。

但是,曹植深知父亲的选择方法。父亲知道自己是公务之人,而曹家的后继者也必须要做公务之事。

曹丕虽是自己的儿子,却是可怕之人。但是,曹家需要的就是这样的人。篡夺皇位,还须这种无情之人才可完成。

“我虽不情愿,但不得不这样做。否则,曹家就会被灭。伏氏的残党还未全部铲除,没有人比丕儿更适合做此事。不情愿也没办法。”

曹植似乎可以听到父亲的自语声。在与父亲共饮时,他感觉到了父亲深叹中的无奈。

曹家的宿业,还是由曹丕般异能之人才可完成。

对酒当歌,

人生几何?

每逢饮酒,曹操必会吟唱自作之诗。那天,离席时,他又吟唱起了《短歌行》,声音却衰老无力。

——人生几何?

父亲已经离席,曹植附和着父亲的声音吟唱起来。他觉得自己的声音比父亲更有力。

有一段时间,曹操的军队被称为“汉军”,但最近再也没有人这样说过。一般称为曹军,最近也称为魏军。在朝廷用语中称为丞相军,但就像汉军的称呼一样,出了朝廷,便无人使用此称呼。

曹军在汉中战役中获胜,但胜利方法很是奇妙。

五斗米道有强硬派与和平派之分。强硬派呼声响亮却人数较少,以教主张鲁之弟张卫为主将,驻守阳平关,据说人数有二至三万。

“人数比想象的要多。”曹操摇头说道。

他打算改变作战方法。现在山上部署了数千侦察兵,因为改变作战方法,他们必须各归其位。原本想通过讲和了结战争,所以山上的兵力并不精锐。

“张鲁要是再努力一些就好了!”

曹操反省自己对既是教主又是和平派领袖的张鲁期待过高。他授予许褚二千兵力,令其援护大军撤退。

但是,山上却毫无消息。

——不会是猛将许褚不愿撤退,擅自为战吧?

——也许是地形不熟悉,主力迷路了。

——这样说来,随军的当地向导太不可靠了吧。

曹操的大本营中,传出种种猜测之声。

许褚,别名仲康,出身于谯县,是稀世之大汉。忠义固执,但也有不屑担任退却军司令的情况。命令归命令,可能的话,他还是想大战一场。

事实上,他真的迷路了。随军的向导实在过分,但之后发生的事情令众人吃惊。

迷路之时,却碰上了五斗米道的大军。双方皆大吃一惊。

不管怎样说,自卫团般的组织五斗米道军,在作战方面都是外行,丝毫不知敌军人数和装备,只能吃惊两军的偶遇。从一开始就战意低落,所以面对突然出现的敌军,惊慌失措。

五斗米道单方丢下兵器,跪在地上,求饶道:“天神、地神、水神为证!我等发誓绝不再战!”

没有参加过战争的集团,都会做这种相同的事,他们已经习惯这样做。

五斗米道虽有强硬派和讲和派之分,只是为了避免全灭,信者都如此理解。他们知道两军的首领似乎在商谈,所以当然会战意薄弱。

许褚前去收容退却的军队,却在迷路中,遭遇敌军主力,敌军投降。

——原打算立即返回,但不料敌军降服,因受降诸事务,此刻无法速归。

山上传来消息。接到许褚消息的曹操,久违地大声笑起来。

“从一开始就曾预想这会是一场奇妙的战争,可结局比预想的还要奇妙。”他环顾左右,再次笑道。

——说起来,最近,主公没怎么笑过啊!

部下也注意到了。

曹操从一开始就没想过战败之事,问题是取胜的方法。迷路而降服敌军,这种异想天开的取胜方法,好像又使他恢复了年轻。

据守阳平的五斗米道强硬派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投降。这里距汉中城只有百余公里,但是,身在汉中的教主张鲁是主和派,所以没有问题。

降服的条件已经基本定下来。

五斗米道将汉中的宝库封好后,原封不动转交曹操以示恭顺。

这时,担任曹军主簿的司马懿,向曹操进言道:“继续进攻夺取蜀地。”

“俗话说,得陇望蜀。人的欲望无止境。”曹操说道。

“主公是想说自己并不如此贪婪吗?但若是十年前的主公又会如何呢?”司马懿笑道。

此时蜀地形势如何呢?

蜀地原本是刘焉的领地。刘焉死后,其子刘璋难以统治,又惧怕曹操来袭和五斗米道进出,便迎入刘备。刘备推迟*五斗米道,而先行夺取刘璋的根据地成都,为“三分天下之计”奠定基础。刘璋于去年(建安十九年)向刘备投降。

“蜀地就暂时托付给刘备吧。”曹操好像有这种想法。

建安二十年,曹操处理好五斗米道之后,悠闲地度过一年。说是受降事务,实际上曹操与五斗米道的部属谈论的是宗教。他讨厌迷信,却对宗教本身持有好感。

建安二十一年(216年)曹操返回邺城。

途中,有一位来自长安的男子加入曹公的队伍。

——曹宙。

这名男子自报姓名。

“啊,是宙儿啊,我等你已久。”

曹操高兴地迎接此人。

没有人认识曹宙。

凯旋而过的众多将兵之中,包括曹植在内,无人知晓曹宙,但从曹操的态度便可知此人非同寻常。

“姓曹,可能是同族之人吧?”

众人不解却如此认为。

但是,在潼关附近,这名男子便消失不见。周围的氛围令人不敢打听此人。

在此人离开队伍之前,出现了像是这名男子家臣的十余人,其中看似代表的人被曹操召见。不久后,曹操对曹植说道:“听说呼厨泉将到附近。”

呼厨泉是南匈奴单于之名,曹操说此话时虽若无其事,但此话却意义重大,因为只有改朝换代时,外国首领才会正式访问。

“终于差不多了?”曹植说道。

“你差不多该考虑一下饮酒方法了。”曹操说道。

此刻,父子周围没有其他人。

时过时来(1)

年之暮奈何,

时过时来微。

曹操虽极其厌恶迷信,但憧憬西方昆仑和东方蓬莱仙境的诗人情怀,却比任何人都丰富。而且,他对自己的情怀抱有绝对自信。特别是感怀时间流逝的诗情,异常锐敏,有时会超越于诗上,融入现实世界。

他片刻都没有忘记过自己已经步入晚年。

晚年的悲伤,是他诗中的主题,而且其伤感常常寄托于诗中。“年之暮奈何”,这是以飞逝的岁月为背景,将自己厌烦的感情化为火焰燃烧起来。

好不容易兴高采烈地从汉中归来,等待他的却是难以忍受的炼狱,无焰之火四处蔓延。

——又要杀人了。

曹操思考着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首先是要将自己的身份由“公”变为“王”。从他成为“公”的那时起,就已经注定会有这一天。

——魏王曹操。

三年前曹操被封为“公”时,便已经注定三年后他会为“王”。

三年前荀彧因此事死去,这次会轮到谁呢?

“我实际上并未奢望为王。”他像往常一样自言自语。而不自言自语的时候,一般红珠都陪在身边。

荀彧并非曹操所杀,但是,当时,荀彧自语着“我不赞成”的情景,有时会出现在曹操的脑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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