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的没有做王的资格,只因没有他人,才无奈让你做。”
曹操认为此时有人正在四处散布这种言语。虽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却可以确定他在臣属之中。
“我若是魏的家臣,恐怕也会说同样的话吧。”曹操说道。
但是,倘若真的有说这种话的人存在,他绝对不会饶恕的。孔子第二十代后裔孔融之所以被杀,就是因为孔融常常会流露出自己比曹操更优秀。
以前曾侍奉过袁绍的许攸,因主人袁绍不采纳自己的意见,便逃离袁绍改投曹操门下。许攸为曹操献计,灭掉冀州袁氏。但在钻过邺城东门时,他环顾左右说道:
“这里的主人,若没有我在身边,怎可能出入此门?”
这话传到了曹操耳朵里,许攸因此获死刑。
一名叫做娄圭的男子,带家人出游玩乐时,对旁边的人说道:
“这种狭隘平庸之人,从出生时起,就不知道出游的乐趣吧。真是可怜。”
此话刚一出口,他便遭处刑。
父亲是宦官养子的曹操,从不饶恕炫耀家世良好的人。
“就是他!他岂不比孔融更恶毒?”
曹操突然想到了一个人。只因对方傲慢不逊,曹操就会随意杀人。
不只是因为不喜欢这种人,而是不可放过企图作恶的人。
曹操严密地监视着那些备受周围人称赞为好人的人,因为能够收揽人心者才是最可怕的人。
从现在开始,觊觎天下的人,若兵力财力皆无,也有一个好方法,那就是加入最靠近皇位的党羽,观察情况,大可不必拥有强大的兵力和财力。
这是夺取曹*后天下的方法,只需等待曹家内部一片混乱,以至于不可收拾。为此,要建立“一人强大”的制度,此名强者一旦出事,翘首以待的时机也就到来了。拥有兵力者便会展开混战,最终兵力削弱,这时,众人都期待出现一位手无兵权的“杰出人物”。虽然未有兵力,但这位杰出人物可以和各个拥兵势力结成各种关系,最终成为天下的主人。——这种事并不是不可能的。
“可能有人就在思考这种无理之事……”
这种挥之不去的想法反复纠缠着曹操,他认为可能是自己衰老的表现。
建安二十一年(216年)二月,曹操返回邺城;五月,公之爵位晋升为王。最近,他一直怀疑的“杰出人物”是中尉崔琰。
时过时来(2)
中尉是汉时的执金吾,是掌管首都治安的要职。近来,崔琰向曹操推荐了一名叫做杨训的人。因善写文章,杨训为曹操发表了一篇歌颂其功德的文章。文章皆是令人肉麻的奉承之言,故世间多批评崔琰荐人有误。
因世间评论,崔琰拿来杨训的原稿一读。崔琰认为作为歌颂功德的文章这篇足矣,但欠缺超越时代变化的力量,于是他填加上自己的评语。
——时代,时代,时代定会变化。
在评语中有这样一句话,就是这句话导致其丧命。
崔琰的解释是,歌颂功德难免有这种奉承恭维之言,但真正的好文章,应该能够超越时代。时代当然定会变化。
若是平时这并不要紧,但崔琰可是曹操想到的危险分子。
“早些发觉就好了!”
曹操真真切切是如此认为的。
崔琰遭投狱,受髡刑(剃发之刑)。
其后,崔琰不但没有闭门反省,反倒积极会客,搞得家中像商人之家一样热闹,他的头发虽然受刑被剃光,但胡子却长得很旺盛。每逢会客,他都爱捋着胡子瞪大眼睛。这一动作,似乎是在说:“我才不会像受刑之人那般谨慎思过呢!”
“若是这种人盯上了曹家,会发生何事呢?”曹操遂将崔琰赐死。
“危险!对你们来说,崔琰之死可能看似唐突,但是我却提前为曹家除去了最危险的人物。”曹操说道。
全族人都不知道崔琰为何危险,虽然想知道其理由,但没有人敢打听。此时,并没有打听其理由的氛围。
众所皆知,崔琰是曹丕党中的一位掌权者,但其兄长之女却是曹植之妻。
二
曹操成了魏王。
这里有一事必须要明示天下,即王必须推选一位世子以继承王位。但曹操却始终没有确定下来世子。
皇帝之下有王。
自古以来,王被称为藩屏,理应是保护皇帝的势力,所以向来罕有异姓之王。汉朝为刘姓,那负责保护皇帝的王也基本是刘姓。
为“公”倒还可以忍受,但异姓怎可为“王”?——很多朝臣都如此认为,但是这种议论却不敢公开,只能暗地里进行。
曹操无视这些议论。
有生之年能否实现另当别论,但他的目标是做皇帝,就像他一直说服自己的那样,他并非想做皇帝,而是顺应“天命”。
“这次不需祝贺之言,等篡夺之后,在好好祝贺吧!”红珠说道。
“我不想使用‘篡夺’这个词。”曹操眨着眼睛说道。
“为何?”
“天命!等待天命!天命还未决定是否选择刘氏,它对曹氏、张氏都一视同仁。”
“吉利曾说过自己能够听到天命,现在还可以听到吗?”
“听得越来越清楚了。”
“呼厨泉已经来了。想必他抵达时,已经非汉朝成魏朝了。”红珠笑道。
在众人的意识中,汉朝和魏朝早已经断绝。他们认为汉朝灭亡后便是魏朝。四夷首领皆来朝,大概是来祝贺中国的新王朝吧。
但是,汉朝还没有灭亡。虽只是时间问题,但一日不灭亡,曹操一日不可做皇帝,只是王而已。
此时正是一个异常的时代。
“宙儿的确威风,匈奴之事全权由宙儿处理。就连呼厨泉也都按宙儿所说去做,他现在还在魏,而右贤王去卑将要归去。”
单于呼厨泉来朝并非为汉,而是为魏。所以呼厨泉之所以留在魏,是在做“人质”。以后国家的外交大事已经不再归属于汉朝,而是完全由魏掌管。
“可喜可贺啊!事已至此,还未下定决心篡夺皇位吗?”红珠微微撇嘴。
“至少要等降服孙权之后。”曹操闭上双眼说道。
时过时来(3)
十月,曹操率领大军南下,人数有二十万之多,规模空前。十一月抵达谯县,年后即建安二十二年(217年)正月,在居巢布阵。
布好阵后,曹操率领亲卫队返回北方,命令伏波将军夏侯惇和都督曹仁与猛将张辽一同统率居巢的二十六万大军。
——又回去了。
孙权军对曹操军的人数之多和主将的过早北归,有些许疑惑。
之所以说“又回去了”,指的是之前的汉中战中,曹操降服汉中之后,便将后事托付给夏侯渊,自己则早早地踏上了归途。
——曹操也年事已高,不能一直置身于战场。
——不是,他不能总是派人留守邺城吧。上次只带曹植作战,大概是两兄弟无法共处吧。
——兄弟之争,这可是场好戏。他不管到哪里去,都会担心邺城。
——所以才迅速返回。
——我若是曹操的敌人,可不会这般劳苦作战。只要挑唆曹家兄弟即可,这样便可使曹家支离破碎。
毫无责任的好事者纷纷议论。
但是,军事专家看了曹军的布阵后,不禁惊叹其二十六万大军根本无法攻破。
“这样一来,曹操在与不在都一样。此阵相当于孟德的脸,不管曹操去哪里,这张脸都在战场上。”孙权皱了皱眉。
“这可如何是好?我认为此时可以先消灭大胡子。”吕蒙说道。
大胡子指的是为刘备据守荆州的关羽。刘备与孙权已经结为同盟,若*关羽无非是解除同盟。
在吕蒙的建议下,东吴决定秘密投降于曹操,派遣都尉徐详作为使者前去乞降。吕蒙的计划极其缜密,孙权甚为信任。吕蒙年轻时莽撞令人束手无策,到了可以称为晚学的年龄才开始学习。鲁肃曾说过一句令友人们大为惊奇的话:
——非吴下旧阿蒙。(不是古时苏州城内的阿蒙)
这是有关他的一个小插曲。
在东吴,去年亲刘备派的鲁肃去世,新领导者吕蒙抬头。吕蒙不管从哪方面来说,都与已故的英雄周瑜极为相似,不太赞赏刘备。
刘备阵营和孙权阵营虽是同盟关系,却并不融洽。而且,同盟的证明人孙夫人(孙权之妹),在刘备进入四川后不久便返回东吴。所以即使同盟关系何时破裂,也不值得惊奇。
刘、孙同盟军从一开始就埋有领土问题这一炸弹,即荆州,双方都想在此地防守曹操势力。
赤壁之战后,孙权将荆州给了刘备,是为了防止曹操南下。樊城由曹操的堂弟曹仁死守,而进攻者是关羽指挥的刘备最强军团。关羽将兵站设在长江水运便利的江陵和公安,令有名的军需官僚糜芳等人负责看守,但他们原本都是陶谦的旧部下,与关羽相处得并不融洽。
“对了,对手是云长啊?……”
曹操说出这个名字时,一副怀念的样子。为保护红珠逃离时,颇受解池关家的照顾。那已经时隔四十年了。不知是出于何种缘分,此后两人在战场还曾相见,有时是同伙,有时是敌人。
三
从居巢归来的曹操,其存在实质上已经不断接近于皇帝。
——命魏王曹操,设天子旌旗,出入称警跸(提前告知之声)。
曹操获许可高举天子之旗,而且出入时也可称警跸。原本只有皇帝才可这样做。
曹操在典礼上,各项待遇愈发接近皇帝。同时,他决定了魏国的世子是五官中郎将曹丕。虽看似曹丕与弟弟曹植竞争激烈,但在朝廷中还是曹丕更有人气。支持曹植的党人对竞争失败显得非常丧气。
这时,曹植从天子专用的驰道上乘马冲出司马门。这对曹植来说,就相当于割断了最后一丝“变更世子”的期望。
时过时来(4)
擅自使用驰道,是可以遭斩的大罪。听说此事激怒了魏王,曹植虽免以死罪,直接责任人公车令(负责车辆出入的官员)则被处以死刑。
“岂有此理?此事必有蹊跷。”
“蹊跷?这恐怕是五官中郎将给我等的最后一击吧。”
“但是,听说那天,临淄侯(曹植)身边没有他人在场。”
“有人说看到了被处以死刑的公车令的身影。”
传言终归是传言,没有人去查明真相。
与此相比,今年确实死了很多人,因为瘟疫肆虐。
檄文高手陈琳死了,文学方面的友人王粲和徐干也不在人世,他们三人去世时才四十多岁。原是曹植的庶子,后转为曹丕庶子的应玚也因瘟疫去世。因不肯向甄氏(曹丕之妻)俯首鞠躬而受刑,随后又免于刑罚的刘桢也没有逃过瘟疫。
丝桐感人情,
为我发悲音。
羁旅无终极,
忧思壮难任。
曹植随兴吟起的是王粲的《七哀诗》末尾几句。
“没有终点的旅程啊?……但是,仲宣(王粲)的旅程却结束了。”
曹植曾经和王粲长期旅行过,他的旅程已经结束,而我的旅程却仍要继续。
——那就进行一次禁忌之旅吧。
——嗯,正是我所期望的。
——有轺车。
——是两头马并驾的,可以乘坐两人。
当时,两人都已烂醉如泥。但是,曹植还有一丝清醒。
所谓轺车,是东汉时流行起来的乘坐之物,由一人或是两人立乘驾马行驶。四周无帷帐以便观望周围,且车围较低。二人站到了这样一辆轺车上。
“可能会被赐死。”曹植说道。
王粲靠在车上当即说道:“嗯,那正是我所期望的。”
王粲途中下车后,曹植径直将轺车驶向自家邸宅。事后回想起来,居然烂醉如泥还能驾车回到家。
“你试着做一次自己想做的事,那可能会救你一命。”
父亲曹操曾经对曹植说过此话。就算是五官中郎将,也不会取烂醉的弟弟性命吧。但是,曹操却不知道依靠自己的力量可以救多少人。
将一切压在我身上的众人今后将会如何?与其救他人性命,曹植首先想到的还是保全自身。
驰道事件是父亲曹操策划的。若不演这一出戏,就是曹操也难以拯救自己的儿子。曹操不但想好了自己在世时的事情,就连死后的事情也想好了对策。
狂热的支持者聚会时,曹植尽量不出席,不出席的理由不言自明。遗憾的只是,他不能够积极发言。
譬如,无论如何,都无法说出后继人基本已经确定是曹丕,更不能对竭力支持自己的众人说“我不行,接近我就危险了”。这些话都被父亲禁止提及。
曹操看似是*者,但实际上,他一直尽量遵从曹家集团的舆论。
世间传闻曹家兄弟因后继者之争,关系不和。但事实上,曹丕与曹植确实是相互理解的好兄弟。曹丕承认曹植比自己有文采,曹植也自知在军事作战方面自己难及曹丕。在父亲还未作出决定之前,曹植就已经认为兄长才是曹家的栋梁。
但是,二人都有各自的拥护者,不是特意召集,而是拥护者们自发形成。为了逃离众多拥护者,曹植借用了父亲的力量。这只是为了拯救自己,至于那些将一切压在自己身上的拥护者们,却无力施救。
“为父有可做与不可做之事。为了曹家,所做之事只能至此。你要和曹丕搞好关系。但是不可忘记曹丕周围也有众多心腹,恐怕与曹丕搞好关系也是难事啊。”父亲曹操说道。
就是此时,曹植也深感到父亲年事已高。
时过时来(5)
相传,曹丕与曹植竞争激烈。确定曹丕为后继者之后,又有传闻说曹植受兄长欺负。这都是有人在捏造故事。
有时候,曹丕也会动怒于曹植,故意出难题刁难曹植。
“听说你颇有文采,那就在七步之内做诗一首吧,若做不出来则难逃处刑。”
据说,当时曹植所作的就是《七步诗》。
煮豆燃豆萁,
漉豉以为汁。
萁向釜下燃,
豆在釜中泣。
本是同根生,
相煎何太急。
有名的成语“煮豆燃萁”就是出自《七步诗》。曹丕欺负弟弟的传闻是有心人宣传的,同母兄长曹丕不曾虐待过早已放弃后继的曹植。
爱好文学的二人比一般的兄弟,关系更为紧密。只是被众多心怀不轨之人团团围住,所以二人单独见面倒成了一件难事。而也是同母兄长的曹彰,因对后继者构不成威胁,倒可放心地与曹植会面。
四
五斗米道虽已经投降于曹操,但宗教活动仍在继续。因为有了魏王曹操的支持,宗教活动反而更加容易进行。
投降的教主张鲁封爵为阆中侯,被授予镇南将军的称号。从汉中退去时,五斗米道没有将集聚的财宝烧毁,而是全部交给曹操,此事大受好评。不仅仅是张鲁,就连他的五个儿子也受封为侯,食邑有一万户。
“以洛阳为中心,有众多太平道的残党。他们头戴黄巾作乱时,受邀请的五斗米道没有响应。这是视兄弟教友于不顾的行为,难道不是吗?”曹操问道。
“当时若是响应,恐怕道教就会全灭。五斗米道在四川之地守卫孤垒。太平道选择了霸者之道,我等五斗米道却选择了慈悲之道。”张鲁回答道。
“说得好。我也读过一些五斗米道的文章,确实胜过太平道。有人说五斗米道的慈悲教义,与天竺的教义很是相似。洛阳有很多西域人,何不争论一场呢?将争论作成文章,让我读一读。对了,洛阳白马寺中有一位叫做群旋的人,此事拜托给他即可。”
“明白了。”
“我也想到场倾听争论,但近来颇为繁忙无法前去。若是作成文章,便可反复阅读。”
曹操确实很繁忙,接见完张鲁还有其他工作,即重组同盟之事。
孙权与刘备的同盟关系早已解除,孙权加入了曹操阵营。
“我原本以为刘备会先一步前来投靠,没想到会是孙权。这样一来,就不得不和关羽交锋了,虽不情愿,可也没有办法啊。”
曹操闭着眼睛沉思。刘备基本上已经掉进他的网中,但他却故意将刘备放走,任其自由度世。但刘备却自由得过了头,超出了曹操可以掌控的范围。
“真是遗憾。”
让曹操深表惋惜的是刘备手下的关羽。曹操不想与他为敌。
虽然曾经左思右想,利用谋略要把关羽拉拢过来,但均未成功。这样忠义的关羽,正是曹操所喜欢的。
刘备之所以能够成为独立的集团,似乎都是因为那个男人——诸葛亮的加入。
“吉利,不可勉强啊!”边说边走进屋来的正是红珠。
“是红珠啊?这么担心我的身体吗?就连大夫为我诊断后都直摇头,庸医!”曹操轻轻笑道。
“不过,他可是太医令啊!他说必须改正你平日的行为举止,才可治愈疾病。这个处方,对吉利正合适。”
“庸医!”
“听说是一位名医呢,因常常直言不讳而广受好评,而且,那大夫好像是吉利的亲戚啊,哈哈哈……”红珠笑道。
所言中的太医令是一位叫做吉本的人,姓吉,名本。宫廷中有众多大夫,但太医令只有一位,俸禄六百石。
时过时来(6)
“吉本?……竟然是那位胡说自己是汉朝太医令,只为汉朝皇室看病的家伙啊。我也不想让那种庸医给我看病。”
曹操盘腿坐在胡床上。说完,他换了一下腿,动作明显不如以前灵活。
“吉利也上年纪了。”
虽如此想道,但红珠并未说出口。她最近也常常意识到自己的年龄。
太医令吉虽出现在两人的话题中,但就连曹操都没有想到,正是这位吉本发动了反曹政变。
汉朝宫廷已经从洛阳迁到许县。洛阳被董卓烧毁得体无完肤。许县虽成了汉朝首都,但历经两次政变后,许都已经形同虚设。众所周知,汉朝皇帝只不过是一副形骸。
许都的可取之处在于黄河水害稀少,较为安全。
此处由丞相长史王必率兵驻守,这是为防备内部政变的部队。而防备外患的兵力,则是针对刘备的部将关羽的根据地荆州。外部兵力由曹仁率领,在樊城布阵,皆为精锐强大之兵。与此相比,驻守许都的王必军队,只是起监视作用,伏皇后事件以后已经没有作乱的“汉兵”,所以不免精神放松了警惕。
有传闻称驻守许都的魏兵都是弱兵。事实上,其中的强兵都已经被选拔去守卫樊城。
太医令吉本一直静静地观察局势。许都好歹都是汉朝的都城,城中充满了反曹情绪。当然,吉本也不认为若自己高呼反曹就会有众人响应。只要有势力强大者在背后支持,打倒魏也不是没有可能。
这种充满希望的推测逐渐膨胀起来。
曹操年事已高,失去了曾经的气力。——吉本分析着从邺城得来的消息,做出了大夫般的诊断。而且后继者之争,也孕育着纷争之种。
——敌人的敌人就是我的同伙。
吉本看上的强大后援者,就是此刻正与曹操共争荆州领地的关羽。
在大夫的世界里,吉本有自己的联络组织,所以吉本无需花费很长时间便可与关羽取得联系。
关羽看了吉本的乞师状后,说道:
“怎么只有大夫和少府?难以期待啊!但是,暂且联络看看。回复他说,若真能起事,我便派兵。”
接到回信的吉本一阵狂喜。他认为魏蔑视皇室该当受罚。
吉本的同伙是少府耿纪,此外还有司直(检查来自州、郡的上奏文内容的官员)韦晃,他们都不是习武之人。所以看了内应的人名和官职后,关羽当然会摇头。当时的人大都如此,关羽却是一位特别拘泥于过去经历的人。
由于可以依靠关羽的支援,所以只要召集好人数便可起事。据说,吉本召集的杂人约有千名。所谓杂人,就是无固定工作,时常被差遣使唤的杂役。在东汉,一般指的是贱民。
人数聚集得差不多了,只等关羽前来支援,却无人前来。杂人们认为放完火自己的工作就结束了,所以吉本的“军势”放火后,便四散离去。
杂人放火之处,是王必的宅邸。王必与金祎关系密切,便逃至金祎的家中,但是一去才知,金祎也是吉本一侧的人。
——成功了,成功了,王必已经被杀了吧?总之举兵成功。
听到此话,王必趁着夜色逃向许都南城,当时他的肩膀中箭受伤。
金祎是西汉名臣金日的子孙。金日原是匈奴休屠王的太子,但霍去病*匈奴时,还是少年的他被捉,深受武帝疼爱。三百年过后,到金祎时就已经完全成了汉朝的贵族。
若是汉朝的贵族,那对曹操恐怕没有好感。王必居然起初想逃到他的家里,真是奇怪。
王必是曹操的老家臣。
——他不任要职,就像有骏马不骑而放置一边。将他召来安排在适当职位。
时过时来(7)
说完后,曹操任命王必为丞相长史驻守许都。这事对如此期望人才的曹操来说,甚为少见。
实际上,曹操并未放置骏马不骑,只是他对王必的才能评价不高。因为长久在自己身边侍奉,为了奖励王必,才赐予其一个并不重要但听起来响亮的官职。
这一官职就是驻守许都的丞相长史。但是曹操做梦都没有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吉本的举兵太令人意外了。
乱事瞬间被*,吉本和其子,耿纪和韦晃均遭处刑,刑罚残忍至极。
曹操怀着对王必的悼念,处罚了作乱者。王必与颍川的典农中郎将严匡协力攻破吉本等人,但他自己却因肩膀中箭受伤,在病发十四日后离世。
五
吉本之乱发生于建安二十三年(218年)正月。瘟疫肆虐总算平息。关于此次瘟疫众说纷纭,曹植的很多亲友和文学上的前辈都因此奇病辞世。以王粲为首,还有徐干、陈琳、应玚、刘桢等人。
曹操下令:
——去冬,天降疫疠,民有凋伤,军兴于外,垦田损少,吾甚忧之……
对此次瘟疫,指出了具体的恩恤方法。
七十岁以上无夫者,十二岁以下无父母兄弟者,眼盲者,手脚障碍者且妻子父兄及资产皆无者,可终身受朝廷照顾。年幼者过十二岁即停止援助。家有年过九十者可免除赋税等。
此年四月,代郡及上谷的乌丸族发动叛乱,首领无臣自封为单于。
“这次派彰儿去吧。命你为骁骑将军出征。我们在家是父子,处理国事时便是君臣关系,切记!”曹操说道。
曹彰与曹丕和曹植是同母兄弟,但与兄长和弟弟不同,他对文学毫无兴趣。而且,很早就从后继者之争中抽身出来。但是,听说最近他常常对其左右流露出自己的不满:“文才却成了评判后继者的标准,这可好?”
此外,他还时常公私不分,所以曹操才特别提醒他。
“孩儿遵命!”
曹彰点头,曹操又叮嘱道:
“此次战争,有匈奴军参加,说是参加,不如说是为了学习你的战术。”
“指挥系统如何组成?”
“大体由你指挥,观战学习的匈奴军不过两千。让他们看看魏军的战术吧,率兵者是将军曹宙。”
“曹宙?是同族人吗?”
“可以这样认为。匈奴军是我们的同盟军,呼厨泉也在邺城。”
“曹宙将军从何处而来?”
“听说是从雁门而来,率领精锐的匈奴军,但只是以观战学习为目的,无心作战。”
“只要不在一旁碍事即可。”
“这倒不必担心,今后会有各种兵力加入魏军的。现在我军多是青州黄巾军出身。你要切记!乌丸和鲜卑将来都成为魏军。”
“是,孩儿明白!”
“魏要把周边的众人据为己有。”这是曹操的口头禅,也是他的信念。
曹彰踊跃出征*乌丸。
就在这时,率领二千匈奴军的曹宙出现在战场附近。除了匈奴军外,鲜卑族也在“大人”轲比能的率领下赶来数万骑兵。匈奴军是魏军的一部分,但鲜卑族并非如此。正如史书中所写:
——观望强弱。
他们是为此目的而来。
为了观望谁更强大,鲜卑族专程率领数万骑兵亲临战场附近,不用说,肯定是支持强大的一方。
鲜卑的首领在汉语中称为“大人”。鲜卑族一直以来都归顺于匈奴,但匈奴衰落后,希望自立者便自立,但有时也会观战支持强者。说起为何要率兵前来,是因为他们的本职就是保护,这是允许互通贸易的代价。所以,有必要夸示其兵力。
在代郡的战争中,曹彰率领的魏军大获全胜。乘胜向北追击敌军,抵达了桑乾河以北。据说,斩首和活捉者计有千余人。大部分人四散逃窜。
曹宙的匈奴军没有上场作战,只是静静地观望作战情况。
“听魏王说,魏军的战术中,采用了很多匈奴和北方诸族的作战方法,果真如此。我们还须多多学习。今日所见的是逃跑方法。”
曹宙说道。在归途中,他时常训练士兵。
观望的鲜卑族乞求归顺魏。由此,北方基本平定。
曹彰四月踏上归途,七月凯旋而归。但是,父亲曹操却为了*刘备,正在长安布阵。
——立即唤彰儿来长安。
父亲派人传信来。还未洗去战尘的曹彰马上从东方的代郡出发向西方长安而去。
邺城有其兄长曹丕。
“父王最讨厌夸耀战功之人。此次平定乌丸,你还说功劳归属于某个家臣吧。这是我的饯行之言,降服刘备,恐怕耗时长久,保重身体。”
听了兄长的话,曹彰流下泪水。
自从兄长成为世子后,曹彰感觉他突然亲切起来。
虽未能在邺城久留,曹彰却在此地见到了自己的母亲卞氏。他认为在四位同母兄弟(第四位曹熊夭折)中,母亲最讨厌自己。
他生性顽皮,也不像兄长和弟弟一样喜爱诗文,只是以弓箭、刀剑骄傲自大,是个一点都不可爱的孩子。
“你曾是最让我担心的孩子,但是长大后,你成了最可靠的武将,与你相比,植儿啊……”母亲摇头说道。
曹植沉迷于饮酒之事,已经传到了代郡战场上。
就连卞氏也不知,这是曹操教授给曹植躲避兄长毒手的苦肉计。
曹丕可能稍有察觉,但却力不能及。他的心腹建议处分曹植,身为党派之首的曹丕甚至难以压制这种提议。沉迷于饮酒,这倒让曹丕放心不少。
出邺城前,红珠造访曹彰。
“在战场上见到曹宙了吧?”红珠问道。
“嗯,他是匈奴的将军。可我不知为何和我同姓。”曹彰回答道。
“你马上要前去长安。在长安,或是途中,可能还会见到曹宙,还请你多多关照他。他是我的儿子。”
“啊!”
曹彰吃惊得睁大眼睛。
超世之杰(1)
一
曹彰从邺城赶往长安之际,与关羽对峙中的魏军阵营中,发生叛乱。据守宛城的守将侯音造反。因这一带的百姓苦于劳役,所以可以说造反顺应民心。
造反军相信会从敌军关羽处得到支援。但是,比关羽先一步到达宛城的是魏军的南征将军曹仁。
曹仁在宛城大开杀戒,侯音被斩首。
从代郡撤兵而归的曹宙在途中便知道了这个有关荆州的信息。
“侯音这家伙可想错了。关羽也年事已高啊!”曹宙说道。
吉本之乱时,关羽收到了吉本的乞师状,却并未出兵。要是侯音也是同样对待。这可能是他年事已高,想动却无力动弹了吧。
“恐怕不只是年龄的原因吧,这也取决于他的性格。”回答者是群旋。
曹操命群旋与曹宙同行。从曹宙出生前,群旋便和解池关家有关系。群旋虽与曹操同岁,却看不出年事已高。
“性格?”
“他看不上拜托他人的做法。而且他认为大夫不会作战。关羽就是这种性格。而到侯音时,关羽大概是觉得侯音和自己的身份不同吧。他可是个重视身份的人。”
“听说,孙权的提亲让关羽大动肝火。这就是曹公谋略的巧妙之处。但主要还是因为碧眼儿平日的言行不良。”群旋轻轻笑道。
方才所言曹公的谋略,指的是他四处散布孙权好色之事。孙权之好色从不刻意隐瞒,即便遭传播散布,也满不在乎。但是曹操在散布孙权的好色之时,却隐约附带恶意。
——他喜欢少女,将要成为儿媳的少女可能会先做牺牲吧。此事不可大声宣扬。
这种谣言在荆州蔓延开来。
孙权的长男孙登当时年仅十岁,但那种年代的后继者,在十岁左右娶妻并不稀奇。之后会纳众多侧室,但通常会迎娶权势之女做正室。所以关羽家与孙权家联姻被认为是理所当然之事。关羽之女比孙权之子稍稍年长,但这算不上问题。
孙权派使者前来提亲时,关羽如烈火般狂怒,事先就对谣言有所耳闻的关羽,动怒也是当然之事。关羽一脚踢飞了前来提亲的使者。
受到侮辱的使者,自然愤然不已。双方的同盟关系开始动摇,但关羽却并未放在心上。
“曹公竟然如此贪恋汉中?”曹宙歪头问道。
“此刻,曹公正现身于汉中和荆州的樊城,以便观察天下形势,但是其真正想要的是荆州。此处靠近中原,是重要之地。若能夺取荆州,敌军即便占有汉中也无可奈何。”群旋说道。
“曹公大概会从长安进攻汉中吧?”
“那是计划中的行动,但要是我,则会放下汉中,令全军奔赴樊城。我认为曹公也该想到这步吧。”
“战争不可按计划进行,就像人生一般,形势时刻都在变化。我们身在此地,却担心中原实在奇怪。”
曹宙摩拳擦掌地说道。他们现在身在遥远的北方雁门一带。
“向南去吗?将军队托付给他人。因为率领匈奴兵向南去必会引起骚乱。”群旋说道。
“对了,这次可否请群旋领我走一走您曾带我母亲走过的线路啊。当时我还在母亲腹中。”曹宙表情严肃地说道。
“可以。也许还有你能记起的地方呢。请好好发挥一下自己的灵感。”
“我可不信这种事。哈哈哈。不过,可能会出现在梦中。”
“那就缓缓向南吧。解散匈奴兵,还须花费些时间。”
此时,曹操出长安,进入斜谷,但赵云等人所率领的刘备军却很难应对。
曹操和刘备两阵营都派出大将,展开了持续月余的攻防战。据说,当时曹军中有很多逃兵,魏军形势不利。
超世之杰(2)
“孟德真的是在作战吗?”
刘备百思不解。
曹操观望布阵片刻后,摇头小声说道:“这里可是块鸡肋。”
从军而战的杨修,听到此话后,对身边的左右说道:“差不多要撤兵了。”
“已经下命令了吗?”在场的众人们问道。
“曹公方才说到鸡肋。鸡肋,食之无肉,弃之可惜。其意即为:因可做汤,所以心怀不舍,打算夺取,但现在不夺取也不会可惜了。”杨修答道。
果然随即曹操便下令正式撤兵。
杨修的话传到了曹操耳中。曹操很早之前就想伺机杀掉杨修。他是曹植身边最热情的心腹,其纠缠常常给曹植造成麻烦。
“必须处分。我的容忍已经到了极限。”曹操自言自语道。
“还需写信于文先师。”
他已经想到了这一点。杨修是前任太尉杨彪(别名文先)之子。杨彪早已引退朝廷,但尚在世。不仅仅是父亲,母亲袁氏(袁术之妹)也尚在世,所以杀死杨修之事令曹操闷闷不乐。
曹操从汉中率领诸军,返回长安。他对汉中这块鸡肋,早无留恋。该地原本是不费吹灰之力,五斗米道奉上的土地。
汉中成为刘备之物。刘备效仿刘邦,于该年七月在汉中称王,并举行了盛大的仪式。
二
曹操虽去汉中,但眼睛却始终盯着荆州,所以认为汉中是块鸡肋。若失去荆州,汉中便无任何用处。他实际上不想夺取整个荆州,就算是现在将关羽所占地迅速让出,给终止同盟的孙权也无妨。
当时的行政划分中,有“州”这一词语,实际上各州都十分混乱。譬如,说起荆州,指的是包括现今湖北、河南、陕西三省一部分的广大地域。
三国时代的行政划分,除了以首都洛阳为中心的司州外,冀、并、幽、凉、雍、荆、兖、豫、扬、青、徐十二州和西域长史府都是魏国的领土,蜀国只有益州,而吴国有扬、荆、交三州。由此可知,荆,扬二州既有魏国领土又有吴国领土。
州之中心都市有时会被称为“州名”。
属于魏国的荆州是新野,属于东吴的荆州是长江沿岸的江陵。魏国的扬州是寿春,吴国的扬州是建业,即现今的南京。
此处所说的荆州,指的是从新野到宛城甚至襄阳一带,既不是广义上的地名,也不是狭小的都市名。
樊城是曹操在这一带的根据地,关羽为了进攻樊城而北上。樊城由曹仁据守,他是曹操的堂弟,从少年时代起两人便经常一起行动。汉水与淯水在樊城交汇后,继续向长江流去,所以樊城是一个水都。曹仁让左将军于禁和立义将军庞德驻守樊城北部。
这年八月,天降大霖雨。连日降水令汉水决堤,于禁的七军被水淹没。诸将登高避难,但关羽却以大船攻击,于禁等人不得不投降。
但是,庞德却在堤上英勇奋战,即便被擒仍拒不投降,最终被杀。
大雨下个不停。
——城不没者数板。
“板”是表示城墙高度的专业术语,一板相当于二尺。关羽率军用船将樊城层层围住。不仅是樊城,就连相隔汉水的襄阳也被包围。
相距不远处,一名年轻人正和一位老者下棋。他们身在从何处都可以望到的小亭中,年轻者是曹宙,老者是群旋。
“于禁拥兵数万,却投降于关羽。与拒不投降而被杀的庞德相比,投降的于禁侍奉曹公三十年,而庞德仅侍奉了四年……”手持棋子的曹宙说道。
“我还记得,于禁起初是鲍信的部将,确切地说,是二十七年。”
群旋重重地将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响亮的声音。
超世之杰(3)
“庞德是从五斗米道张鲁门下投降至曹操门下。不是,那之前他应该是马超的部下。”
曹宙拿着棋子长时间思考。
“不是,为了曹公,于禁是在故意为难关羽。如此众多兵士投降,食粮就很麻烦。”
“大概会挪用湘关米吧。若是关羽,则会简单地认为,只要日后归还即可。但是其手续却甚为繁琐。”
曹宙终于落下棋子。
湘关是兵库,当然储备有大量米粮,但有官兵看守,并不能轻易取出米粮。
“关羽和张飞虽是结义兄弟,但只有关系亲密,性格却完全不同。关羽怜惜下属,对同僚和上级却极为严格。听说,张飞对上级毕恭毕敬,对下级却专横粗暴。这次关羽看似会因此失败,因为他的对手是同僚般人物。他和江陵的众人并不和善。”曹宙又落下棋子后,继续说道。
所谓“江陵众人”,指的是在长江沿岸负责兵站的糜芳等人,他们都是刘备的经济官僚。麋家是徐州的大富豪,陶谦死后,迎接刘备为徐州牧时,糜芳的兄长麋竺等人立下大功。
——关羽并非出身名门,只是善于作战便逞威风。
关羽催促兵站补给时,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令人厌恶不已。不仅是物资,就连催促人员和弓箭补给时,也自大地说道:“决不允许再次拖延。战事结束,必将受罚!”
江陵众人厌恶地说道:“为何受罚?我们等着瞧!”
“到现在,孙权还认为荆州是属于自己的。而且,兵站负责人从不在乎对手是谁。看来,孙权的引诱马上就要到达江陵和公安了。”
群旋在手掌中上下掂量着棋子,就像是在称重量,不时还翻转玩弄。片刻后,他突然将棋子落在棋盘上。
“嗯,群翁看来着急分出胜负?”
曹宙检查了棋盘。
“哈哈哈,一不留神,樊城就会首先陷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