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旋看着眼前的樊城，笑道。
樊城中出现白色之物，是一匹白马。河水虽浑浊，但还是可以呈现出白马的身影。
“我于建安十八年南游，当年也曾见过白马。听说，樊城就是效仿南方才饲养俊美的白马。”曹宙说道。
据说，河水将要泛滥时，若将白马投入水中祈祷，河水便会退去。这是这一带的风俗。
“我也曾听说过。还听说白马知道自己的命运，每当天降大雨，便悲嘶哀鸣。”群旋说道。
“此刻被人推入水中，应该正在哀鸣吧？距此过远，看不清马的表情。”
在涨水的河对岸，虽看不清马的表情，却能看到马匹白色的身影。不久，那白马看似腾空跃起，可瞬间又消失在泥水之中。可能白马自知是祭品，便不再挣扎，沉入了水中吧。
不知从哪里传来了哀叹之声，像是几百人、几千人在偷偷叹息。
“河水退去，是民之所望。樊城被淹，仅是攻城的关羽等人之愿。”曹宙仰望天空说道。
“河水很快就可退去。所降雨水早已流去，天空已晴五日，水位较昨日已经低落，此后还会每日持续低落。征南将军曹仁也时来运转了。”
群旋点了点头。
“征南将军少年时，曾和曹公一同救出我母亲。当时，群旋也同行，真是缘分！”曹宙长叹道。
三
该年十月，魏王曹操入洛阳。
必须设法救出被包围在樊城的曹仁。
“有何良计？”
曹操紧皱眉头，向诸位将领问道。丞相军司马司马懿知道，曹操之所以紧皱眉头，是由于近来频发的偏头疼所致。但是，他从没有主动发言过。被问及意见时，才会开口发言。
“仲达，如何才可打开我军所处困境？你说说看。”曹操了解司马懿的这一习惯，所以点名问道。
超世之杰（4）
“恕臣直言，我军此刻并未身处困境。”司马懿说道。
“非处困境？于禁等人不是早已战败？”
“于禁只是败于水，作战无可挑剔。这对国家大计而言，绝不是损失。”
“所以呢？”
“刘备与孙权的同盟关系并不坚固。若下决心将江南赠与孙权，则樊城受围之事，大可不必担心。这就等同于解除樊城受围。”司马懿目不转睛地盯着曹操说道。
曹操不看对方眼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思考。
“仲达每次所想都比我慢一步。但是，这家伙难道是一开始就如此认为吗？不是，也许比我还先想到，我一问，他才装作刚刚想起的样子。我总觉得就是这样。”
曹操反复思考着这个疑问。
倘若司马懿真是这等人，则可以说其是最危险的人物。望着眼前的司马懿，曹操想道：“必须杀掉此人吗？”
“主公认为如何？”在场的蒋济请求曹操做出决断。
荆州刺史胡修、南乡太守傅方等地方名人，大多投降于关羽。支持强者，可以说是当时的常识。但是，因为对方是强者才会支持，所以一旦强者失去昔日强势，他们也会立即背叛。
关羽此刻可以说是得意至极。关羽围攻樊城，并未动员全军。因与东吴结为同盟，只要有东吴的虎威将军吕蒙驻守长江，关羽便无法派遣长江之兵北上。毕竟还要留兵在江陵驻守。若兵力薄弱，即便是同盟军也可能会满不在乎地发动进攻。
而且，吕蒙在东吴是有名的反刘备派。如果吕蒙势力增强，那他和刘备之间的同盟便会解除。所以，只要有如此危险的吕蒙存在，江陵即长江之兵就不可动用。
“可派善于雄辩之人前去说服孙权。我们只为营救樊城，应该不会困难吧？”司马懿说道。这并非奇计，只是说服刘备将所领荆州让给孙权。
“大可不必派人前去说服，东吴阵营中，恐怕也在计算其利害关系吧。我们只需增强徐州兵力即可。”曹操说道。东吴早已派遣使者徐前来传达同盟改组之意，曹操还未向属下声张。
“啊，此乃妙策！”司马懿拍膝说道。
“妙策？恐怕这家伙早就知道这一计策，在腹中偷笑吧？”曹操咬着嘴唇。这时，他的偏头痛并未发作，可他用双手抱住后脑勺，发出轻轻的呻吟声。
现在东吴所面临的问题，是夺取东之徐州，还是向西之荆州扩展势力，哪个更有利于国家大计呢？
若夺取徐州，则必须以幽州、冀州的曹家军团为敌，若取荆州，则要与同盟军刘备为战。谁该是主要敌人？东吴的舆论中可分为两派。
鲁肃在世时，主张亲刘备论。但他死后，亲曹操论抬头。继承鲁肃的陆逊，依旧提倡维持和刘备之间的同盟关系。
但是，大势似乎倾向亲曹操。最重要的是，此时东吴正因人口不足而烦恼。若是不借助强势的魏国，那即便作战，也如料想一般无法进行进行下去。
曹操阵营擅长情报活动，派遣了众多密探潜入东吴。亲曹操派之所以人数增加，也与他们的活动有很大关系。
身在东吴亲曹操派的巨头便是吕蒙。他不顾患病之身，思索东吴之未来，总结社会舆论调查。他详细地说明利害关系，指出只有与魏国友好，东吴才有将来。经过他的耐心劝说，就连陆逊都被说服。但是他还对陆逊说道：“你能为东吴之利益，改变主张，实在令人开心。但是，还是暂且隐瞒此事吧，这也是为了东吴。关羽一定认为你是刘备派，所以很放心。”
超世之杰（5）
“我既非曹操派，也非刘备派。自以前到现在都是东吴派。”陆逊说道。
他虽年轻，却是迎娶孙权亡兄孙策之女的东吴名门。
各个阵营中，都在这样讨论秘策，但是东吴的人事变动公布后，却让众人吃惊。
——虎威将军吕蒙在陆口坐镇督兵，因病辞任。
此消息并不让人震惊。因为吕蒙重病之事，人人皆知。
令人吃惊的是，吕蒙的后任之人。
——定威校尉陆逊为吕蒙后任之人。
陆逊未免过于年轻。而且，吕蒙是反刘备的代表，他的后任陆逊却是有名的亲刘备之人。
军中人事为机密。即便如此，孙权还是将此人事“露檄”。所谓“露檄”就是公布使其广为人知。
即使最高责任者极力隐瞒也会很快众人皆知。吕蒙此刻因肺结核，瘦得如幽灵一般。因新任是亲刘备派的陆逊，这篇“露檄”令关羽彻底放心。
“现在只要稍微派兵，樊城便会攻陷。听说，吕蒙因疗养疾病，要返回建业。应该可以将江陵和公安的兵力召来至此吧。”
关羽如此判断，随后他命令长江之兵北上。非但未能召兵至此，东吴就是在等待这个时机。
东吴向已成空城的江陵和相隔长江对面的公安，递送了投降劝告书。只剩下糜芳等军需官僚留在两城。他们平时就常常被关羽等人指手画脚地唠叨，早已厌倦。而且关羽还说过战争结束要他们受罚，所以毫无干劲。
“投降？正是我所期待。我原本想主动提出此要求呢。”
糜芳等人举手投降。
因大部分兵士北上，故江陵并无可战兵士。只留有兵士的家人。东吴军兵不血刃便占领此地，东吴的将校建议蜀国众兵士的家人写信给亲人报平安。
——未流一滴血，此地便归东吴所有。我等到此为止平安无事，暂且放心。
这样一封信，力量比弓箭更强大，直射众兵士心中。
四
曹操从洛阳南下。
他必须救出在樊城孤军奋战的曹仁。有情报称，雨水已停，水位逐渐下降。孙权废弃与刘备建立的同盟关系，对魏国而言是个绝好的消息，幕僚劝说曹操不必劳苦亲临战场。
“此战为东吴和蜀国之战。为救出曹仁，我军派徐晃出战即可。”司马懿说道。
“此话最初并非仲达所说。侍中桓阶在会议时就曾说过此意见，当时他还小心地观察仲达的表情。难道是认为我看不出此话是仲达让他说的吗？”曹操心生不快。
这个意见与自己所想极为接近，真是无趣。
“该何时杀他呢？”曹操思考着。
不能立即杀他。对曹家而言，司马懿还是不可或缺的智囊。
曹操在摩陂布阵。
此时，关羽还深信与孙权的同盟关系仍在持续。此前，孙权阵营中反对同盟的吕蒙因病辞任总司令一职，赞成同盟的陆逊为其后任，这让关羽松了一口气。
——也许是计谋？
关羽身边的亲信有人如此怀疑，但关羽却摇头说道：
“若像狐狸般怀疑，怎可结束？”
只能说关羽过于心急。
关羽的长江守卫军，即蜀军朝樊城北上。但取而代之的是，东吴的军队早已占领江陵和公安。未曾作战。东吴的占领军，只是让蜀军的兵将给家人写信。这信就像追击北上军般迅速送达。
——东吴之兵队，皆亲切，不粗暴。
所有信中都有此话。
“被骗了！”
关羽呻吟道。
关羽认为新总司令陆逊会一直亲刘备，这是个极大的错误。正如陆逊自己所说，既非亲刘备也非亲曹操，一贯坚持亲东吴，即亲孙权。站在这种立场上，他从亲刘备一转改为反刘备。
超世之杰（6）
关羽率五千骑兵出击，却被魏国平寇将军徐晃击退。与其说徐晃是曹操的部下，不如说其为曹操的崇拜者。他的目标不是所战必胜，而是得到曹操夸赞。
此次胜利极为精彩，他率兵突破了关羽布设的十重鹿角(为防御敌人，将削尖的树枝竖立起来建造的栅栏)。曹操称赞其为“古今空前”，这是徐晃最大的喜悦。
北上的蜀军全无战意。得知留在江陵的家人平安无事后，他们甚至想要感谢东吴。无敌对心情的士兵派不上任何用场。
附近的其他蜀国将领并不打算派兵支援。不久前，身在上庸的孟达，在关羽和曹操小规模作战时，曾派出援兵，却被关羽大喝一声：“不要多管闲事！”
孟达不打算再次多管闲事。
关羽已经无法返回江陵。该地已经被东吴兵占领，不仅是当地百姓，就连蜀军的家人都满足于现今的和平。听闻江陵状况的关羽，逃至当阳东南的麦城。
十一年前，在赤壁之战前，关羽曾率水军下汉水，在当阳附近的长坂坡收容了战败的刘备军。所以，这是一片记忆中的故土。此次，他与数百兵力一同进入麦城，打算在这思考一下以后的打算。
虽江陵近在眼前，但那已经不再归属于他。孙权军正在规劝留在江陵的蜀军家属投降。
“为何必须为战？父亲，江陵就在附近，您的家还像从前一般完好。”
声音近得能听出是谁在说话。附近就有温暖的家，妻子孩儿都在家中等我。
“愿者投降，我决不阻拦……对了，转告敌军我等在做投降准备，请他们稍等。趁此间隙我等可逃脱。”
关羽下定最后的决心。
原本的数万部下，现今仅剩数百而已。愿意投降者早已投降。关羽在此地给部下最后投降的机会。军队早已毁灭。
关羽率领不愿投降的十余骑兵，出麦城。这一带的地形，拥有众多荆州兵的孙权更为熟悉。
孙权将学友朱然和以酒豪著称的潘璋两将领安排在该地。
发现关羽的是潘璋军。因急忙逃脱，五十八岁的关羽早已失去气力。潘璋的司马马忠擒住关羽，关羽基本上没有反抗。其子关平却奋力抵抗，终究被围攻就擒。他看到父亲悲惨的样子，大叫道：
“快快杀我父子！现在就杀死我们！”
潘璋虽嗜酒，却是名副其实的武人，便为关羽解开绳子，就地斩首。其子关平和都督赵累也同等命运。
从这时起，曹操的集团称为“魏”，刘备的集团称为“蜀”。遵从这种叫法，孙权的集团也去掉“东吴”的“东”，一般称呼为“吴”，从此历史进入了魏、蜀、吴三国鼎立的时代。
五
曹操在摩陂听闻关羽败走的消息。
“不可追击！”
他当时如此说道。知晓他和关羽、刘备之间关系的人，可能会明白此话之意。
若要一统天下，必须有协作者。
“就请玄德为我工作吧！”
曹操经常说此话。对曹操来说，刘备玄德是敌人。但是，还不能向蜀国派兵。现在先让刘备取得蜀国，不知何时将他打倒后，西蜀便是归属自己。从这个意思上来看，刘备是在为曹操工作。
刘备也知晓此事而且打算让曹操为自己工作。他们都在思考相同的事，即把对方当做道具。但是，对曹操而言，刘备是比道具更甚的人物。
下令不可追击，只是对曹操的部下而已。和关羽交战的主要还是孙权军。对他们来说，那不是命令。曹操军救出曹仁即可，为此出战的徐晃，大破鹿角打败关羽，但并未穷追不舍。
超世之杰（7）
“征南将军也禁止追击。”
听到此报告后，曹操笑道：
“嗯，曹仁最近也开始了解战争了。”
“杨修已处刑吗？”
曹操突然问起。犹豫许久，半个月前，曹操终于在诛杀杨修的文书上署名，杨修是过于接近其子曹植的谋士。
“已经处刑。”记录官回答道。
早已决定之事，事后再次问起，这对曹操来说，甚为罕见。
“我想再次恳请文先师说教。”曹操闭上眼睛说道。
“父亲此次这般拘泥于此事，可不寻常啊，或许是因年龄的关系变得懦弱起来吧！”世子曹丕如此想道。
遭曹操诛杀之人甚多。其中，众人皆知的是孔子的第二十代子孙孔融。一般都会认为，敢于诛杀圣人的子孙，一定是下了很大决心。但是，曹操将孔融杀死后，没有丝毫后悔的迹象。
杨修之父杨彪任京兆尹时，曾与八珍伯卞远相交甚好。对曹操而言，杨彪是岳父的友人。不仅如此，杨彪担任京兆尹时，还曾检举肃清导致红珠所嫁宋家没落的王甫一党。
曹操还想起，杨修祖父杨赐就任太尉时，自己还向他送过贺礼，但已经不记得当时所送为何物，因为当时是卞远为他安排庆贺的赠送物品。曹家和杨家的关系相当深厚。
杨彪尚在人间，年近八十，早已隐退朝廷，在故乡渭南，过着受人尊敬的悠闲生活。他会如何悲愤于儿子之死呢？
曹家与杨家的关系，曹操全部知晓，但他还是诛杀了杨修。一旦付诸行动，便不会后悔，这是他的做事方式。即便如此，诛杀杨修一事，让曹操与以前有所不同。
明知执刑早已结束，却问道：“已处刑了吗？”这不像是他的做事风格。
想要会见杨修之父，这也不像是平时的曹操。即使想会见，也决不会说出口。
肯定有奇怪的地方。——了解曹操的人，都迷惑不解。
曹操最自傲的是决断力。那种快刀斩乱麻的利索劲儿就是他的魅力所在。
诛杀杨修却显得有些含含糊糊。
让身边亲信惊讶的还有其他言语。
传闻关羽败走，曹操阵营沉浸在一片胜利的气氛中。这时，曹操却像文人将军般，说道：“有谁可就此次胜利做诗一首？对了，派出一位使者，让曹植赋诗一首吧。真期待他会做出怎样的诗。”
实际上，曹植此时被任命为南中郎将，行征虏将军，应该奔赴樊城前去营救受围的曹仁。但是，整日酩酊大醉的曹植却无法听命上任。曹操如烈火般大怒道：“战后必处分。谨慎为知！”
此后，便动身去摩陂布阵。魏的众将领皆知此事。故而，此时提及曹植姓名，魏之众人甚感意外。从出阵时的怒火来看，不管是提及曹植之名，还是听闻其名，都会令曹操不快。所以，众家臣都尽量小心，不提起曹植的名字。
曹植，或是其别名子建，已成禁忌之言。
即便如此，曹操却无意间打破此禁忌。世子曹丕的眼睛中闪烁着光芒。虽是无意打破了禁忌，但对曹丕而言，这就是“故意编造禁忌”的证据。
不愧是曹丕，一眼便看透了父亲的真心。父亲是害怕曹丕会杀害弟弟曹植。就算曹丕自己不想杀害弟弟，也难以压制其身边的亲信下此毒手。曹植对曹丕阵营的威胁在于，不知何时，父亲会废立世子，改立为自己所疼爱的曹植为世子。
这种事情已经不可能发生了，曹植即使活着也不会威胁到世子。
曹操为了编造证据，煞费苦心。
——醉酒后擅自出入不可通行的司马门。
——烂醉如泥，难以奉命出任将军前去营救曹仁。
超世之杰（8）
重复两次可被处死的大罪，这彻底激怒曹操。曹植对曹丕在魏国的地位早已构不成威胁。
“丕儿，这样你和你的党人便可安心了吧？”曹丕感觉自己好像听到了父亲发自内心的声音。
“若是曹植，即使不出战，也能赋出胜仗之诗吧。”曹丕说道。
六
曹操听闻关羽败走的消息后，便撤去摩陂之阵，回归洛阳。以前此地被称为“摩陂之林”，但现在已经没有森林了。
——野盗将大树伐倒以焚火。
若问及森林之事，当地的老者便会如此回答。
后来，曹操之孙明帝说在此地看到龙，便将年号“太和”改为“青龙”。时值公元233年。此后，地名也随之改为“龙陂”。
抵达洛阳时，传来吴将吕蒙去世的消息。不知关羽和吕蒙谁先死的。后来听说，吕蒙是听到关羽的死讯后，含笑而死。
“将关羽的首级送至洛阳。”
孙权下令道。
关羽的首级被装在樟木桶中。此外，桶中再无他物。
曾经，因盟友鲍信死于乱战，尸首难寻，曹操便用樟木雕刻了鲍信之像，而拜祭。
这次，关羽虽有首级，却无尸身。曹操用樟木为其雕刻尸身，装入樟棺后拜祭。
关羽曾受封为汉寿亭侯，所以按照诸侯级别安葬。《后汉书》中规定，诸侯葬仪为“樟棺，洞朱，云气之画”。所谓洞朱，指的是将棺材内壁涂成朱红。而诸侯之下的三公则是涂成漆黑。
众人皆认为，面对关羽之葬，曹操必会感慨万千，但出人意料，曹操并未如此。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关羽的仪容，嘟囔了一句——
“耳朵越看越大啊……”
仅此一句而已，简单明了。细细想来，曹操最讨厌那些超自然和神鬼说之类。
“绝不会再有那种事。”曹操断言道。
关羽的主君兼义兄刘备曾是曹操的家臣，后变成仇敌，因耳朵大如兔而著称，但关羽的耳朵也很大。除了关羽的耳朵，曹操再无感慨。
曹操如今也常常想到自己死后的事情。而且，他认为曹丕也能察觉到自己的想法。
曹植令曹操极为愤怒，即便如此，他却开口让曹植做诗。此言行首尾不一。当时，好像曹丕也察觉到了。在回归洛阳的路途中，曹操一想到此事，便浮现出笑容。
若是曹植，不出战也可赋出胜仗之诗。——这是他最讨厌的天才故事。但是，有时真有近乎天才的人物存在。眼前的儿子曹植不正是吗？
他因遇到天才而欣喜。
他突然又高兴起来。他以前从未注意到，天才是出自曹家。他注意到的是，自己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这是因为死期将近。
曹操近来一直头疼，是旧疾偏头疼。以前未曾如此想过，但是近来，每次头疼，曹操都感觉是因为死期将至。
儿子曹丕前去邺城。邺城是曹家的根据地，而许都是朝廷所在地。为了关羽的葬礼，曹丕又从邺城前去洛阳。洛阳将成为下个王朝，即魏国之首都。
——吴征虏将军孙皎死去。
正在准备关羽的葬礼时，传来此消息。
孙皎，别名叔朗，是孙坚末弟孙静之子，相当于孙权的堂兄弟。
“近来常有人死。……这也许是上天的警告。我是否做了什么坏事？”曹操说道。
众家臣面面相觑。
方才曹操所说，最不像是曹操之言。
曹操最厌恶遭天谴之说。
古代史中，最让曹操激动的场面是，周的军队为*殷而向东行进，但此前烧甲骨占卜吉凶时却显示为大凶，有人建议就此撤军，但军师吕尚却踩碎占卜用的甲骨，说道：“枯骨焉知吉凶？”
超世之杰（9）
之后，继续率兵前进，获得大胜。
曹操最喜欢这句话，他全然不信遭天谴之说。如今他竟然开口说相信这等事，这不是因为其精神衰弱，就是因为其身体衰老了。
曹操也因自己说出遭天谴而自我反省起来。
“好像是身体的衰老吧。这次头疼与以前稍有差别。”
他为自己做出了这样的诊断，就像是死前征兆一般。
如此说来，曹操最近常常想起以前的事情。虽是往事，但年月日和地名都记得清清楚楚。说到以前，就是建安初年以前的事情。建安三年(198年)曹操擒拿吕布并将其斩杀，这事就像是发生在昨天一样历历在目。
当时，吕布支持袁术，攻打刘备，曹操派夏侯惇前去营救刘备，但起初并未获胜。最终是以水攻取胜。
堂弟夏侯惇此时也年事已高，但当年却精力充沛。从年轻时，他便开始训练曹家的私兵团。如今，夏侯惇常常劝说曹操建立魏国以取代汉朝。
“我还是觉得周文王不错。”
这是他最近的口头禅。周文王死后，武王灭殷，成为天下之首。
“难道要待子桓吗？”夏侯惇不满地说道。
“年事越高，就该越有耐性。若真想做天下之首，那必须伴有与之匹配的实力。”曹操责备道。
“碧眼儿已经称臣。”夏侯惇追问道。
碧眼儿孙权撕毁与刘备之间的盟约，宣誓对曹操称臣，日后仰仗曹操之力。
“所以，至少要先击退这只兔子。”
不久前，在摩陂布阵时，曹操就常说此话。兔子，指的就是大耳刘备。
看着夏侯惇，曹操眼前便浮现出他在黄巾之乱中的英姿。夏侯惇虽年事已高，却尚在人间。继儿子曹昂之后，又有很多丧命之人。
“对了……”
明明四下无人，他却大叫着，坐在蒲团上。
既然为敌军已逝将领关羽举行葬礼，那为何不为魏之将兵举行招魂仪式呢？虽然曹操不相信灵魂存在，但世间还是相信的人居多。
招魂，即举行慰灵仪式。之所以能想到这事，实际上是因为在捉拿吕布的前一年，即建安二年(197年)他曾做过此事。
曹操曾在临淯水河畔，拜祭阵亡的将士。
他当场痛哭流涕，魏书中曾记载。“众皆感恸”。
但是也有人说，那只不过是曹操为收买部下人心而做戏。幼年时代起，曹操便被称作“阿瞒”，他很擅长骗人。
确实，他正在计算举办仪式带来的效果。他不相信灵魂这是事实。但是，当时在淯水之畔流下的眼泪确实是真正的眼泪。
他想再流一次那种久违的真实泪水。
“唤元让来。”
他大声说道。他原想大声说话，可近来他的声音欠缺力量，还有一些沙哑。
七
曹操之名呼唤的不只是夏侯惇。
他唤来全族人，还让曾在樊城长久受围的曹仁火速赶来。
所来之人也有一些人不甚知名，譬如白马寺的群旋。被人称为“大姑”的红珠当然会不请自来。
“虽说是祭祀亡者，可一不留神，我也会成为被祭者。”红珠对王后卞氏说道。
曹操于建安二十一年(216年)，加封爵位为王。三年后，其夫人卞氏也奉旨成为王后。当时，关羽正在水攻樊城。
魏国的主要人物，于建安二十四年十二月，陆续从各地集聚至洛阳。关羽按诸侯级别被安葬，顺便还祭祀了近年来殉国而死的魏国英雄。
最早到达洛阳的便是红珠。
“已经变得很华丽了。洛阳虽被董卓烧为废墟，汉时的旧都，变成魏国新都后，却复兴起来。汉时的可恶记忆，也因董卓化为灰烬。”
超世之杰（10）
曹操新建的洛阳，丝毫不逊色于化为灰烬前的汉时洛阳。曹操等人的青春，似乎忽然间苏醒过来。
董卓火烧洛阳是在初平元年(190年)，献帝等人也被带到长安。当年曹操三十六岁。光和元年(178年)，因堂妹红珠所嫁宋皇后一家的关系，曹操被免官。他眼中的洛阳就停留在此时。
“不可一味回想往事，会被说是上了年纪。”修建洛阳时，曹操不断这样劝说自己。
当时正式应该写作“雒阳”，曹操将其统一为“洛阳”。“洛”是发源自秦岭山脉的河流名，最终会注入黄河。河之北称为“阳”，若是山，则相反，南为阳。
宫殿基本完工，但还没有人居住。无人居住的宫殿冷清可怕，因曹操召集了众多魏国要人，新建宫殿便成了他们的临时住所。宫殿终于开始有生机了。
“吉利，你近来颇无精神，怎么了？”
红珠一进房间便突然问道。
在场的有夏侯惇和曹仁，而群旋则在走廊待命。
“没精神？是啊，总是头痛，怎会有精神呢？但受围于水中的子孝却很有精神。看到子孝，我感觉自己也有点精神了。”曹操说道，声音还是有气无力。
“因为杀了华佗，所以没有可以救治你的神医。”
“华佗那种人都被称为神医，真是愚蠢可笑。没有神医之名号的大夫才可靠。魏国还有几名这样的大夫，大夫才可明白其中的缘由。华佗这家伙……”曹操说到这，皱起眉头。
“哈哈哈，说大夫坏话，会遭天谴的。”
红珠的这一应答，令全场众人惊讶不已。遭天谴是此时的禁忌之言。红珠故意挑衅曹操，想让其恢复原有的精神状态。
“也许会遭天谴吧……不，单凭华佗一人之力，难以随心所欲，所以他会在阴间集聚相似的大夫，共同惩罚我。”
说完，曹操又用手抱住后脑勺，轻轻咳嗽。好像是呻吟的声音，但借助咳嗽敷衍过去。
当初，曹操唤华佗前来看病，他却以妻子患急病而拒绝前来。曹操派使者调查后得知，其妻未患急病，他是去垂钓。因此，曹操定其为死罪。曹操爱儿曹冲病死前，众人说若华佗在曹冲就有救了。
“哪有那种事？曹冲之病已经竭尽万法，只能待天命。”曹操不高兴地说道。
“把他们赶走吧！这才像吉利之势，大声训斥他们，已死之人应该老实呆在阴间！”红珠说道，但最后一句中，却可以听出其罕见的悲伤之感。
“宙儿来了吧，好像还没现身呢。”曹操环视在场的每一个人后，说道。
“找宙儿有何事？”红珠说道。
“不知为何，只是想和他说话。对了，明日丕儿和彰儿也会前来，那时再当席说话吧。若不醉酒，植儿也会来。”曹操皱眉的次数越来越多。
“这宫殿的围墙还未完工。”
由于半晌无人发言，刚从樊城赶回的曹仁，像是找话似的极其不自然地说道：
“围墙的工事将从明年开始。”
曹操这次没有皱眉，而是咬唇说道：
“今年的事情就至此，也授予了孙权官位，明年要从何事开始呢？”红珠说道。
时值建安二十四年(219年)年末。
孙权上书向曹操称臣，曹操任命孙权为骠骑将军，封其为荆州牧、南昌侯。
孙权虽上书称臣，却称呼曹操为“陛下”，陛下只可皇帝使用。曹操只是王而已，只能称为殿下。曹操将此信展示给身边的亲信，笑道：“是儿欲踞吾着炉火上耶！”
这是几天前的事情。
五行按顺序说是木、火、土、金、水。汉以“火德”为天下之首。据说，接下来受天命的便是“土德”魏国。因为火位于土之上，所以曹操才用此话，讽刺孙权是想让自己坐在火上被烤。
超世之杰（11）
吴国的使者也已归去，魏国的众干部也都踏上归途奔向邺城。
“下次还在洛阳相见吧。”他们彼此说道。
除了邺城外，还有少数人去长安，去谯县，或是回许都保护汉朝皇帝。
人人皆知，汉朝天下已经结束。接下来是魏王做皇帝，定都洛阳，这也是众所周知之事。所谓“还在洛阳相见”，指的就是魏国得天下时，再次相见。
“应该很快就可想见。”有人特意补充道。
八
关羽的葬礼按规定格式举行。曹操不仅外表，内心也一片慌乱，就连他自己也甚为吃惊。他努力地掩饰着，尽量不让这种慌乱显现在脸上。
“这简直就像是妇女孩童一般！”
曹操也觉得不可思议，为何自己的内心会如此慌乱。他清楚地回想起救出红珠时详细经过。以前从没有过这种事。
为何呢？
除精神衰弱之外，别无他因。四十年间，从不回忆，才是正常。
从不到二十岁起，曹操就开始喜欢堂妹红珠。但是儒家伦理中，有“同姓不婚”之规定。即使毫无血缘关系，同姓的男女都不可结婚，更何况红珠是曹姓的堂妹。
“这是谁定的规矩？”
曹操无视这个规矩，怀有身孕的红珠也无视这规矩，二人擅自为婚。年轻的二人共筑爱巢之地，就是解县关家。
“我无所谓，因为我已不是世间之人。”
红珠也满不在乎。
曹操理应不会一一记住这些小事，但四十年后，为何这些琐事如波浪般袭来。开始时是缓缓袭来，逐渐加速，最终变成巨浪包裹一切。波浪之中，记忆清晰地复苏过来。
“为何我会做这等事？”
曹操想大叫，却发不出声响。
红珠就在枕边。
“吉利你在说什么？”她低头凑过来。
“宙儿可来？”
“刚从长安回来，换过行装，立刻就来。”
“再将门打开一些！我该能看到绿地中的骆驼。”
曹操所说的骆驼指的是，洛阳宫西四会道上建造的一对骆驼铜像，那附近就被称为“铜驼街”，在未被董卓烧毁前，那一带是繁华区域。
曹家的佣人将门大大敞开后，铜驼便出现在眼前。周围的杂草灌木生长茂盛，骆驼快要被遮掩住。董卓破坏洛阳时，就曾将铜驼埋在荆棘中。
曹操打算复兴洛阳时，首先做的就是把铜驼周围的杂草铲除干净。
“孩提时，还经常在铜驼附近玩耍，当时的杂草已经没至腰间。”曹操说道。
“不允许女孩子靠近铜驼。”
二人就这样闲聊着，曹宙终于来了。曹操一看到曹宙，便开始剧烈咳嗽，但是表情很高兴，脸颊周围松弛下来。
“我有时会和众儿谈及我死后之事。特别是和丕儿、植儿常常谈起。今日我想对宙儿讲些更久远的事情，所谓更久远，指的是魏国灭亡之后。当然我认为这一日不会到来，但必须提前讲好。”
曹操双颊松弛，因头痛时而会咬紧牙齿。
“洗耳恭听。”
曹宙表情严肃起来。曹操将身体移坐到绷有绸缎靠背的椅子上。
“一看到你的脸，我就觉得即便什么都不说也无妨。你没有必要再次返回中原，和匈奴单于、鲜卑大人友好相处即可……以后……就按照自己的想法……按自己所想……生活吧。”
曹操突然呼吸困难起来，脑袋也低垂下来。
“吉利！”
红珠用专供她使用的名字，大声呼唤曹操，双手摇着曹操的双肩。
“可有大夫？”
曹宙代替红珠，将曹操的身体放平。曹操似乎露出一丝笑容。
“必须唤来世子。曹丕此刻在邺城，还有曹植。”
红珠盯着曹操的脸，一一指示道。身在洛阳的魏国众人，也纷纷集聚过来。
曹操又过了数日才离世。没有说话，也不知意识是否清醒。但是，总觉得他似乎很在意自己的袖子。果然，从袖子中找到了遗嘱。大概他也察觉自己的身体并非寻常，早就准备好了遗嘱吧。侍女取出遗嘱时，曹操看似微微点头。
魏王曹操于建安二十五年(220年)正月庚子之日，在洛阳驾崩，享年六十六岁。
这年元旦是戊寅，所以庚子就相当于正月第二十三日。
遗嘱如下：
……天下尚未安定，未得遵古也。葬毕，皆除服。其将兵屯戍者，皆不得离屯部。有司各率乃职。敛以时服，无藏金玉珍宝。
世子曹丕急忙从邺城赶来，次男曹彰则比他先一步抵达，他就在长安附近。
白马寺的群旋当然常常前来探望曹操，曹操临终时他也在场。
“当年殿下为了护送红珠夫人去北方，带着还是孩子的子孝大人到过河东之地。颇受解县关家照顾。当时关羽也还是少年。在此地为关羽祭祀后不过一个月，殿下也驾崩。子孝大人和红珠夫人，还有群旋都在此。故事开始于四十一年前的那件事，殿下的故事至此结束。”群旋说道。
“我和吉利的故事开始得更早一些。”红珠笑着说道。那是一副孤寂的笑容。
“这样说来，殿下与我的故事开始得就更早了。在白马寺的石榴树下，我曾抓住过殿下。”群旋闭上眼睛说道。
传来一阵琴声。
“是文姬在弹琴。”红珠说完，也像群旋一样闭上眼睛。
蔡琰是奏琴高手，曹操曾说过，希望文姬能在自己的葬礼上弹琴。
琴声将要消失，曲调却纤细持续不止，那是潺潺悲音。
“他也曾让多人悲伤。文姬不会是在专门为他弹奏吧？”
沉默许久后，群旋说道。
“有人书信于吉利，说他心肠酷裂。大概也有人因悲伤而心肠迸裂吧。”
红珠说道。她想起来太尉杨彪听闻儿子杨修被处刑，给曹操写的信中有这样一句。
“殿下是懂得音乐之人。又像张芝兄弟擅长草书。也可和王九真、郭凯互角棋艺。别说兵法，就连医药书籍也甚为精通，真是稀世之才……”
群旋好像难以讲下去，就此打住。
“我明白你的意思。他有如此才能，为何却对浮屠毫不关心？可又常常出入西域人所建的白马寺，难以理解啊。”
“殿下一直走在时代前端。如今他可能已经开始接近浮屠了。”
听了群旋的话，红珠点了点头。
《三国志.武帝纪》中，对曹操传有如下总结：
——抑可谓非常之人，超世之杰矣。
后记
中国人将国称为“国家”，人类的经历也和家密不可分，但是，在记录中“家”却似乎并不受重视。即便如此，在乱世之中，实际上，家所占的比重很大。就拿曹操来说，我认为应该多多描写其作为家庭成员的形象，但相关记录却甚少。所以作者利用小说家的特权，在接近事实的基础上添加了想象。但是，我相信其中未有扭转史实之处，
细细想来，曹操一直被视为历史恶人，其真实形象多被扭曲相传。但是，他与其他在《三国志》中登场的英雄豪杰不同，留下了很多诗文。由此，从某种程度上，我们可以探寻他的人物像。他还是为兵书《孙子》添加注解的学者。因古旧版本的《孙子》已无现存，有人说《孙子》的原文也是曹操捏造而成。但是，一九七二年从山东省临沂西汉墓出土了《孙子》竹简，曹操捏造古典的嫌疑才得以洗刷。遭受如此怀疑，就是曹操身披恶名的一例。虽说如此，关于他的传闻，也并非全部不实。其父被杀之后的大肆屠杀，就是事实。 虽是在写小说，却避开了过于小说性的描写，而是尽量营造出时代的氛围。此外，我发现以前的三国故事中，都欠缺佛教要素。所以，在本故事中，我融入了佛教的传来途经、西域及其居民等内容。
三国志也是关于洛阳被破坏、又重建的故事。曹操临终前所踩的便是洛阳的土地。而在幼时的记忆中，洛阳是一个四处飘香的大都市。曹操在洛阳终结了自己的一生。 以新建的洛阳，作为曹操临死的背景，无疑起到了象征作用。此后，无曹操的曹氏一族在此地开始新的历史。
正史《三国志》中，评价曹操为“非常之人，超世之杰”。能在乱世中取胜，当然是非常之人，也当然是超越时代的杰出人物。但是，若不是乱世又会如何？相面先生许劭看过曹操的面相后，说道：“清平之奸贼，乱世之英雄。”另有一说“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前者是《后汉书》的原文，后者并非《三国志》的原文，而是注解中的词语，作者毫不犹豫采用了前者。若是和平年代，他应该会是问题颇多的恶人吧。一定会是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