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定匈奴之后的汉武帝忙于四处祭神求仙,寻找长生不老之法,忙于兴师动众,泰山封禅,几乎把这一带的灾情给遗忘了。直到他巡祭山川,为封禅大典做准备时,才想起这件事来,为了不影响封禅时国泰民安的气象,营造一个人民安居乐业、五谷丰登的景象,他派了汲仁、郭昌征发数万民夫赶往瓠子口塞河,民心重新大振,塞河现场又是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祭完泰山之后,汉武帝亲临濮阳的塞河工地,先是祭河,“沉白马玉璧于河”,然后命令将军以下的官员都去负薪塞河,司马迁自然也是其中之一。
塞河不是说塞就能塞得住的,几捆柴草、几担土石,转眼就会被冲得无影无踪,后来人们想了办法,先在决口处一排一排地打下竹桩,然后在竹桩之间填上土石和柴草。土石和柴草自然要填得多,填得快,否则又会被激流冲走,几万民众奔走于大堤上,景象十分壮观。文武百官混于民众之间,情愿的、不情愿的,都在为塞河而奔走着。
司马迁自幼耕牧,后来又奔波于东西南北,背几捆柴草,对他来说又算得了什么?比起那些养尊处优的官员来,他干起这活要轻松多了。他感受着这一场人与自然搏斗的壮观景象,内心汹涌澎湃,思绪纷纷:自然力是强大的,然而人民的力量更强大!自古以来,人们为这黄河流下了多少血泪,洒下了多少汗水,可是总不能够彻底治愈水患,到什么时候,人们才能免受这水灾之苦呢?但愿这一次能堵牢了这个决口,让遭难了20多年的濮阳人民多过几年安宁日子吧!心里这样想着,脚下的步子愈发加快起来。柴草一捆一捆地从他的背上送到决口,他的激情也一点一点地在膨胀,几乎忘却了一切疲惫、饥寒,只知道一刻不停地为这一伟大的工程奉献着他微薄的力量。
然而柴草并不是能源源不断地供应的,时值春天,当地民众又要烧柴草取火,因而柴草很缺乏,塞河工程进行得很艰难。汉武帝担心这一次塞河不成,于是作了“瓠子之歌”以抒悲壮之情:
瓠子决兮将奈何,
皓皓旰旰兮闾殚为河!
殚为河兮地不得宁,
功无已时兮吾山平。
吾山平兮巨野溢。
鱼沸郁兮柏冬日。
延道驰兮离离常流,
蛟龙骋兮方远游。
归旧川兮神哉沛,
不封禅兮安知外!
为我谓河伯兮何不仁,
泛滥不止兮愁吾人?
啮桑浮兮淮、泗满,
久不反兮水维缓。
河汤汤兮激潺□,
北渡污兮浚流难。
搴长茭兮沉美玉,
河伯许兮薪不属。
薪不属兮卫人罪,
烧萧条兮噫乎何以御水!
颓林竹兮楗石淄。
宣房塞兮万福来。
数万民众、文武百官经过不懈的努力,终于将为害多年的瓠子口堵住了!整个工地一片欢腾,人们为就要脱离苦海而欢呼不已,司马迁欣喜的泪水也夺眶而出,慈父去世之后,他沉重的心情第一次得到舒放,他再一次品尝到了劳动之后的甘甜、生活的甘甜。
决口堵住之后,汉武帝在大堤上修建了宣房宫,以纪念这次塞河工程,此后80多年内,这一带再也没闹过水灾了。
司马迁对这次塞河工程是感触很深的,汉武帝的《瓠子之歌》也让他深受感动,他想起自己在祖国各地领略到的湖光山色,考察过的水利工程,不禁十分感叹水利建设的重要性。后来他作了《河渠书》来纪念这次塞河之事。
五、太史令
公元前108年,也就是司马谈死后的第三年,司马迁做了太史令,应了他父亲的遗言。从此,司马迁开始了论著历史这一伟大的工程。
太史令在西汉时与州刺史、县令等是一个级别的,享受六百石的官俸,实际月俸七十斛。在西汉王朝庞大的官府机构中,太史令的职位自然是很低的了,名义上相比郎中是有所提升,实际上等于从皇帝的近臣降到了普通下级官员的位置,反而是不如郎中的,但司马迁已经很满足了,他觉得自己能担任太史令,一方面是父亲的缘故(父亲也曾是太史令),另一方面,则是由于汉武帝对自己的信任。不是吗?太史令官职虽小,但也不是说谁想当就能当的,除了记录史实,整理古代文献古籍,太史令还得负责阴阳吉凶的占卜、天文星象的观测,这可不是一个普通人能胜任得了的。司马迁受父亲的影响,对这一切知识早就烂熟于心了,可以说他在成为史官之前,就已经是一名合格的史官了。
司马迁得到这个职位后,更加兢兢业业地工作着,他一心想着要将自己的全部精力全部智慧,投入到这个职位中去,希望能有所作为,像他父亲临死时嘱托的那样,“以显双亲”。不仅如此,他还劝他的好友挚峻、长安的一名隐士也出来做官,但是被挚峻婉言谢绝了。
司马迁之所以以这样大的热情投入到工作中,更重要的原因在于太史令这个职位的本身。前面说过太史令的一项重要职责是整理古代文献古籍,司马迁当了太史令以后,得以进入石室金匮(国家藏书的地方)阅读、整理各种历史文献,这对于他来说是再好不过了。原来收集的历史资料毕竟是零散、不完整的,缺少一个整体的轮廓,就像一个人的躯体缺少骨骼和经脉一样,各部分之间缺乏应有的联系,因此司马迁早就向往着有朝一日能参阅历朝历代的文书古籍,国家藏书处中极为丰富的藏书,无疑让他如鱼得水,从此他尽情畅游于这些古籍之中,几乎忘了一切身外之事。
石室金匮中的藏书真多啊!但又仅仅是多而已,由于缺乏管理,各种藏书随便堆积在一起,没有一点秩序,十分杂乱,而且许多竹简(古代在纸未发明之前,都是将字刻在竹简上,然后用牛皮绳把竹简一片一片地连起来。有时候写一篇文章,其所用竹简要用牛车拖才行)都损坏了,串竹简的牛皮绳也断了许多,零散残破的竹简到处都是,有些地方甚至成了老鼠们的乐园。司马迁对这一切是很痛惜的,除了重新整理,已没有别的办法。他仔细地一片一片地阅读、归类、整 理、登记,有时为了一片破残的竹简,他得花上几天几夜的工夫去推断其已损坏的内容,态度十分严谨。日子就在考证、校对之中一天一天地过去了,司马迁忘了白天,忘了黑夜,只是全心全意地整理着、整理着,石室金匮成了他的家,竹简为友,竹简为枕,竹简为案,司马迁头脑里满是竹简,满是竹简上的列列文字,别的东西对于他来说,都已经不再重要了,他几乎忘了他还有一个家,忘了家中的大小事务,与亲友之间的交往、应酬,也逐渐断绝了。什么叫废寝忘食?司马迁比废寝忘食还要废寝忘食得多啊!
万籁俱静时,藏书处的司马迁仍在忙碌不息,东方未晓时,司马迁又早已竹简在握,伏案疾书了。多少个日日夜夜啊,司马迁躬身简中,“ 为伊消得人憔悴 ”,身体本来就不怎么健壮的司马迁,显得更加瘦削了,但那双眼睛,却依旧闪烁着刚毅的光采,尤其当他发现了某种新的宝贵资料时,那双眼睛就更加明亮了,灼灼神采,似乎能将它穿个透。
有时,他也到藏书室外面的走廊上散散步,透透气,活动一下倦怠的筋骨,感受一下大自然的气息,“又是好久没回家了!” 司马迁掰着指头想算一下到底有多久没离开过书室了,一个指头还未掰下去,却已是满脸苦笑:他连今天是什么日子都不记得了!无奈地摇摇头,只得又往前走。
阳光柔柔地洒在屋檐上,又顺着屋檐倾斜下来,将几株翠竹的影子送入了司马迁的视线,司马迁抬头望去,高出墙头的竹枝在阳光中随着微风轻轻拂动,似乎一位淡泊红尘的世外高人在品味人生,是甜?是苦?是辣?是酸?在高人的眼里,都不过是一道道风景罢了,只是景色各异而已。几只不知名的鸟儿,啾啾叫着从司马迁的视野中飞走了,留给了司马迁整片的天空,任他思绪驰骋。天空中飘着几簇懒懒的云朵,淡灰色的,和那浅蓝的天空一样不怎么明澄,太阳看上去并不耀眼,用不着把手搭在额头上去仰望它的姿采,它正慢慢地向西边滑去,身后跟着一群云朵,云朵的边缘被太阳的余辉染成了绯红,如同系了一圈美丽的丝带,终于,这丝带越来越红,越来越艳,终于将整个云层燃烧了!司马迁的心底莫名地激动起来,有一种赋诗颂词的欲望,可这欲望在脑海只闪了一下,转眼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使命感,书室成堆成捆的藏书在召唤他,父亲的遗命在鞭策着他,时间有限,历史浩翰,他得在有限的时间内整理出浩瀚的历史,为继《春秋》而著述做准备。时候不早了!司马迁舒了口气,慢慢地踱回了书室。身后,已是红霞满天,太阳和云彩做了最后一次对视之后,慢慢地没入大地,只有余辉仍在天空倦恋,渐渐地,它也累了,它也褪去华衣,在已经发灰的天空中睡着了。
书室并非世外桃源,纵然这里在司马迁看来也是书香扑鼻,充满情趣。身为太史令,司马迁是脱不开俗务的,他得向汉武帝禀报书籍整理的进度,他得抽时间记录朝廷内外发生的大事,他得掌管阴阳吉凶的占卜,他得负责天文星象的观测,六百石的俸禄不是好拿的啊!论著历史是他的理想,也是父亲的遗愿,可是阴阳占卜星象观测之类的事也是他的必要工作,为此,他常常不得不忍痛放下心爱的古书,去做这些事情,到底他自己信不信这些呢?我们现在都无从说起了,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更要命的,是他还得经常陪汉武帝去四处巡游、祭祀,作为西汉时的太史令,这也是他的本职工作。历史上记载着,从元封四年(公元前107年)到天汉三年(公元前98年),汉武帝频频外出巡游祭祀,达到十次之多,历经今宁夏、河北、山西、江西、湖北、安徽、山东等诸多的地方,或是游玩,或是祭祀,或是巡视,或是封禅,总之让司马迁不能安心地去钻研他的古书。但这又何尝不是一次考察名山名川,丰富史料的机会,司马迁对此倒感到了几许欣慰,这样一边整理古书,一边出来印证古书上的记述,不是更好吗?或许还会有许多新的发现呢。司马迁有些安心了。
但是巡游是按照汉武帝的意志前进的,去哪里,去干什么,都是汉武帝一句话的问题,巡祭天地诸神是汉武帝的目的,因而去的,都是些与祭祀有关的地方,行的,也是些祠后土、修封泰山、郊泰 、祠五之类的事,烟火缭绕的神坛让汉武帝及其侍臣陶醉,却让司马迁有点不耐烦,那一屋的古书还等着他呢!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为人之臣,就得失去自己行动的自由,就得看人脸色,听人使唤,全国上下都得听他支使,看他脸色,何止他司马迁一个人呢?
抛开这些祭神活动,司马迁倒是也有点时间考察一下民风民俗,收集一点史料的。在这一连串巡祭活动之中,也不是没有使他印象深刻、受益颇深的事情:
元封四年(公元前107年),司马迁扈从北巡。这一年的冬十月,他随汉武帝在雍祭了五 之后,沿着中道,北出萧关(在今宁夏固原县东南),一路到了独鹿山(今河北涿县西)、鸣泽(今河北涿县西)、自代(今河北蔚县西南)等地后返回,后来又到了河东郡(今山西夏县东北)。
还有一次是元封五年冬(公元前106年),司马迁扈从南巡。这一次他们先到了盛唐(在今庐江),又去九嶷山祭过了虞舜,然后登上天柱山,在山上留连了一番之后,从寻阳(今湖北黄梅县西南)沿水路到了枞阳(今安徽桐城县东南),一路帆樯林立,船舻相接,繁华之中透出几许威严,让沿途的地方官员诚惶诚恐,百姓也是纷纷驻足观望。汉武帝站立在船头,如潮的“万岁”之声涌来让他很是心醉,布置得富丽堂皇的江岸让他很为自己的业绩得意,若不是自己这么兢兢业业,体谅爱民,臣民们能过上这么富足的生活吗?地方上能拿出这么多华丽的绸缎、鲜美的果点、艳丽的鲜花吗?这都是我汉武帝治理有方啊!得意之色溢满了汉武帝的面容,众臣也是一片歌功颂德之声,司马迁心里暗暗为这些地方的民众叫苦,龙船过后,他们不知又要为此受到多少盘剥,伪饰的繁华,让地方官吏出尽了风头,可这都是以对民众更重的剥削为前提的啊!苦,百姓苦;亡,百姓亡!
这两次的随帝巡游,涉足广泛,对他丰富史料,熟悉各地理环境、风土人情,是很有帮助的。
整理古书的工作就在断断续续中持续着,渐渐地,各方面的古籍都理出了个眉目,司马迁正待进一步进行钻研,又有一项重大的任务落到了他头上——修改历法。
西汉自建立以来,一直沿用的是秦朝时候的《颛顼历 》,“朔晦月见,弦望满亏多非是”,很不准确,而且也不符合西汉的实际情况。汉文帝即位不久,太中大夫贾谊就提出改历的建议,却没有受到重视,后来汉文帝让鲁人公孙臣制订改历的计划,但直到他驾崩,改历仍然没有被提上日程。汉武帝即位后政务繁忙,无暇谈及修改历法的事,直到北疆平定、中央集权的统治巩固、国内太平之后,他才想起这件事来,尤其泰山封禅大典之后,他更觉得历法是很有必要修改的了,但究竟什么时候改、怎样改,倡哪一德,崇哪一色,却是有点犹豫的。
自战国以来,就流行着齐人邹衍最先倡导的“五德终始”说。这种学说认为,王朝的盛衰是按木、火、土、金、水这五行生克的顺序进行的,这五种物质也叫“五德 ”,谁要得了其中一德,就是真命天子,就具有了无上的尊威。五德中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是紧密联系的,也可以说是一个统一体。同时又有水胜火、火胜金、金胜木、木胜土、土胜水,这五德之间又是对立的,可以说各不相融,邹衍就以此来解释王朝更替和时事的变迁。五德是和各个朝代的制度相对应的,它们轮番替代,不断循环,因而就有了朝代的变迁。当某一德在某个朝代兴盛时,这个朝代的统治者就具备了这种“德 ”,就说明他代表了天的意志,是真命天子,其证据,就是应天命而出现的各种符瑞。邹衍用这种观点来解释历史上的朝代,说黄帝时兴土德,因为土是黄色的,因而崇尚黄色;大禹时兴木德,草木四季繁茂,到了冬天也是郁郁葱葱,木气很胜。因为木是青色,因而崇尚青色;商汤时兴金德,因金为白色,因而崇尚白色;周文王时,有火赤鸟衔丹书,飞到周朝的领地,周朝就崇尚红色,兴火德。这种学说后来被秦始皇所接受,他按照五德终始的原理,推断出秦朝应当兴水德,——水胜火,秦代周,自然应当是兴水德了。于是他按照水德订立了一套制度:以十月朔为一年的开始;数字以“六”为吉利数,许多物品都以“六”为标准尺度,比如符为六寸,步为六尺,车轨为六尺,皇帝外出乘车时配集的马匹数也是为六,等等。全国上下,都崇尚黑色,衣服以黑为贵,旌旗也都是黑色的,皇宫内外,黑色成了权威的象征,代表着天子的威严。
汉朝建立之后,“汉承秦制”,并没有做多大的改动。汉高祖刘邦自认为得水德,跟秦始皇一样,因而制度也毋需大的改革,并以青年时斩蛇一事来做为依据。
据说汉高祖刘邦当年在沛县时,一次酒后见一大蛇挡道,随后将它斩杀了,后来遇到一位哭哭泣泣的老妇人,刘邦问她为何啼哭,老妇人哭道 :“有人杀了我的孩子啊!”刘邦乘着酒兴,拍着胸脯说:“谁杀的?我去给你报仇!”老妇人摇摇头,“你替我报不了仇。我的孩子是白帝子,今天变成了蛇,躺在路上,被赤帝子杀了,此仇无法报啊,所以我只有哭泣。“刘邦一听,暗吃一惊,将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汉兴秦亡后,刘邦想,白帝子赤帝子想必都是可以变化成蛇的,既然如此,汉朝与秦朝同兴一德又有什么不对呢?加之汉朝初立,许多事情需要处理,汉初基本上就承袭了秦朝有关水德的说法。
现在到了汉武帝统领天下,局势大定,修改历法重新被提上了日程。自元封七年(公元前104年),司马迁和太中大夫公孙卿、壶遂等人上书提议修改历法后,改历工作就逐渐进入了实施阶段。
司马迁受命主持改历工作。历法的改定,是国家政治生活中的一件大事,司马迁对此十分谨慎,除了汉武帝指定的公孙卿、壶遂、侍郎尊、大典星射姓等人外,司马迁还邀请了许多在这方面造诣很深的学士专家来参加改历工作,如邓平、司马可、侯宜君、儿宽、洛下闳、唐都等等都被请来了,官府的、民间的,甚至连隐士高人统统被请到了皇宫,参与这一举足轻重的改历工作。这里很值得一提的是唐都,司马迁的父亲司马谈曾经向他请教过观测天文星象的观测方法,论辈份,司马迁该叫他“师祖”了,资历自然是十分老成。
几十位专家经过精密推算,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就制定出了新历,即历史上有名的《太初历》。《汉书》中对此历大为称道,说它“晦朔弦望皆最密,日月如合璧,五星如连珠 。”其科学、精密程度,自然是远远胜过那《颛顼历》的了。
《太初历》将一年的开始定在正月,并一改旧历中以冬至月(今阴历十一月)为正月的传统,将正月定在建寅之月,即现在的阴历元月,称之为“夏正”。直到今天,阴历还叫做“夏历”。这种夏正制,贯通了二十四节气,并以没有中气的月份为闰月,对于农业生产来说,这是十分有利的,因而受到广大农民的欢迎。
汉武帝对这《太初历》自然也是十分满意的了,他下诏将元封七年(公元前104年)改为太初元年,并按照当年贾谊、公孙臣等人的建议,下令改制:颜色以黄为贵,数字以五为吉,定官名,协音律。自此,汉朝建立百多年来,终于完成了改制,正式以土德自居了。
《太初历》对后世影响是很深远的,它是我国古代历法变革的一项重大成果,为后来历法的发展,进一步打下了良好的基础。其以阴历元月为一年开始的做法,其对晦朔弦望的准确订正,直到现在,还被人们采用,可以说,它对中国人的时间观念产生了几千年的影响。
《太初历》的制订,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作为这项工作的主持者,司马迁又当作如何感想呢?《太初历》的很大一部分工作,都是他承担的,采用夏正制的做法,也是他提出来的,做为自小受到父亲言传身教、此后又刻苦钻研星历知识的司马迁,在天文方面的修养、造诣丝毫不逊于其他专家。对于《太初历》的成功,他应当是很满意的了,而实际上,对于自己为之付出了诸多汗水的新历,司马迁并不觉得十分如意,甚至在后来的《史记》中,对这《太初历》也提及得很少。在他看来,《太初历》还是有许多缺陷的,比如汉武帝采用了邓平等人的建议,以音律起历,将本来与 历法风马牛不相及的音律牵强附会于《 太初历 》,而且汉武帝还接受了邓平等人提出的81是一日之分的说法,将《太初历》蒙上了一层神秘色彩。在历元的安排上,他的主张也没有被采纳,因而虽然作为《太初历》的主要制订者,司马迁对此历并不是十分推崇的。
但是从总体上来看 ,《太初历》仍不失为一部好历法,作为此历的主要制订者,司马迁的功劳也是非常巨大的。
就在新历问世的这一年,司马迁的著述工作也开始了。
从20岁漫游大江南北算起,司马迁扈从巡游,足迹遍及祖国东南西北,对各地的地形、气候、人情、风俗了如指掌,对各种历史遗闻、历史传说,经过了实地的考证;从10岁诵古文时算起,司马迁师从董仲舒、孔安国,后又得以进入国家藏书处博览群书,古今知识早已烂熟于心;从上古时代到汉武帝的历史发展概况,他也有了个清晰的轮廓。汉朝改制已经完成了,国内太平,是论著历史的时候了!
司马谈临死的时候曾经说过,司马家族世典周史,周公死了五百年后,孔子出世,著《春秋》载述历史,从孔子死后到现在,又有五百年了,应该接续孔子的事业,到了将历史的载述继续下去的时候了!
上大夫壶遂问 司马迁:“孔子当初为什么要作《春秋 》呢?”司马迁曾经跟董仲舒学过《 春秋 》,董仲舒的观念对他是有很大影响的,因而他先用董仲舒的观点来回答:“我听董仲舒说,周朝的王道废颓,人心不古,孔子担任鲁国的司寇的时候,宣讲他的“礼”、“仁”等主张,对人们的言行提出道德要求,却被众诸侯视为对他们的危害,他的主张被众诸侯抛弃,连本国的大夫们,也给他设置障碍,不让他顺利地在鲁国普及他的观点。孔子见天下混乱,自己的主张不会被采纳,自己的建议不会被施行,就将自己的理想寓于对242年历史的评论中,褒贬时事,表明是非,作为以后天下行事的标准。孔子贬斥诸侯,声讨大夫,讥评天子,都是为了阐明王道、宣扬王道啊!孔子他曾说:‘与其把是非曲直挂在口头,空发议论,还不如把它们体现在具体的事物中,这样就明显得多,也深刻得多了。’”
接着,司马迁又对壶遂谈了自己对《春秋》这部书的看法,他认为 ,《春秋》这部书,上能阐明三王之道,下则可以分辨人世间的纲常伦理,可以解释疑难事理,明辨是非,可以判断犹豫难决的事情,还可以表扬善良的事物,谴责邪恶的现象,尊敬德才兼备的贤良,鄙薄无耻的不肖之徒。更重要的,是它可以用来恢复已经灭亡的国家,延续已经断绝的世系,修残补缺,振兴已经颓荒的事业,这都是王道中的重要内容。可见,司马迁对孔子的这一著述,是十分推崇的 ,《春秋》在他心中,成了无所不能的圣书。
司马迁又将《 春秋》与《易》、《礼》、《尚书》、《诗》、《乐》等一一比较,来向壶遂阐明《春秋》一书的特点。他说:“《易》是讲天地、阴阳、四季、五行的关系,长于表示各种变化;《礼》是用来安排人世间的伦理纲常,长于指导人们的行动;《尚书》记录的是上古帝王的史迹,长于指导政事;《诗》记述的是山川、溪谷、禽兽、草木、牝牡、雌雄之类的事情,长于体现各地风俗人情;《乐》是礼乐产生的基础,长于陶冶人们的情操,使人心情舒畅和美。与这些相比较起来 ,《春秋》明辨是非,所以长于治理百姓。因此,《礼》就用来节制人的言行举止 ,《乐》
用来抒发平和的情感,引发人们对礼乐的爱好,《书》用来指导政事,《诗》用来表达思想,吐露心意,《易》用来解释各种变化,而《春秋》呢,则是用来阐明仁 义道德,指导人们按照仁义道德来做事。如果要治理乱世,使世道恢复安定的秩序,没有比《春秋》更合适的了。《春秋》的文字共有几万,其精髓有几千,万事万物的聚散离合,都可以在《 春秋 》之中找到依据。”
司马迁显然越说越激动,他站起身来,在壶遂面前来回走着,壶遂对他的学识见解和滔滔文采十分赞叹,正要开口说话,司马迁忽然转过身来,满脸激愤的表情,接着说 :“你知道吗?《春秋》中记载的谋杀国君的事件有36起,灭亡的国家有52个,失去了政权,不得不四处逃亡的诸侯更是多得无法计数,这都是因为失掉了仁义这个根本啊!正如《易》上面所说:‘失之毫厘,谬以千里。’臣子杀了君王,儿子杀了父亲,这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造成的恶果,这是长时间内仁义不存所导致的结局!所以,一国之主不能不通晓《春秋》,否则既辨不清面前进馋言的小人,又不知道在背后叛逆作恶的贼子;做臣子的不能不通晓《春秋 》,否则就不能妥当地处理事情,不能坚持正确的原则,遇到变化了的情况,也不知道怎样变通处理。作为一国之君、一家之主,如果不掌握《春秋》的要义,必然要蒙受首恶这一不好的名声;作为臣民、儿子,如果不掌握《春秋》的要义,必然会因为弑君弑父而被判以极刑。他们犯了恶,却不知晓,还以为自己做的是好事,是光明正大的事,这都是因为他们不通晓《春秋》的大义,没有掌握做人的根本啊!直到恶事败露,受到应有的惩罚,即使人家给他加上空造的罪名,他们也是不敢推卸的,谁让他们不明大义呢?不明大义,以至于君不像君的样子,臣不像臣的样子,父亲不像父亲,儿子也不像儿子,简直乱了套。君不像君,他的权威就会受到触犯,臣子就会对他不尊敬;臣不像臣,就会遭到被诛杀的命运;父不像父,就没有了人伦之道;子不像子,就会大逆不孝,遭到众人耻笑。这四种行为,是天下最大的过失,把‘天下最大的过失’这个罪名加到他们头上,他们也只好接受而不敢有所推卸。所以说 ,《春秋》是礼义的本源。礼是在不好的事情发生之前就加以禁止防范,法则是不好的事情发生之后再去施以刑罚,加以惩处,这哪一样更明智呢?但是法的作用是显而易见的,礼的潜移默化的防范作用却往往受到人们的忽视啊!”
壶遂连连点头称是,对司马迁的这一番议论佩服之极,但同时他也有点疑惑:孔子之所以作《春秋》,是因为他所处的那个时代上没有贤明的君主赏识他,下没有人重用他,他的才能得不到施展,他的观点得不到认同,所以才将自己的观点融于几百年的具体历史事件中,让后代的人们去评判是非曲直,让后代的人们明白事情真相。现在汉朝兴盛,上有贤明的君主,下有固定的 职守,太史公司马迁 干吗还想著述历史呢?现在国家繁荣兴盛,人民生活安定,各项事物都被安排得妥妥贴贴,难道还有论述的必要吗?
司马迁对他的疑惑做出了解释:“不全是这样的。我曾经听我父亲说:‘伏羲氏时代民风非常纯朴厚道,有《易》、《八卦》流传下来;尧、舜的盛世,《尚书》中都有详细记载 ,《礼》、《乐》也因尧舜的贤德而兴盛起来;商汤、周武王时代的兴隆,受到历代文人学士的赞颂;《春秋 》宣扬善事,贬斥邪恶,推崇夏、商、周三代的繁荣、民心的纯朴,并且对周王室大加赞扬,它并不仅仅是对世事的讥讽啊。’汉朝自建立以来,到当今圣明的天子掌管国事,得到了上天降下的祥瑞,设坛祭天地,到泰山举行了封禅大典,又修改历法,改变衣服、器具的颜色,将与土德相适应的黄色推到了至尊地位,这都是受命于上天的啊!天子的恩泽像流水一样滋润着无穷无尽的土地,连海外不同风俗的国家,都派来了懂汉语的使者叩境,请求上贡礼品,请求拜见天子,使者多得数都数不清。臣下百官竭力颂扬天子的英明贤德,还不能完全表达自己的心意。再者说来,贤能的士人没有被重用,这是当权者的过失,是国君的耻辱;皇上英明贤德但他的德行没有被广泛宣扬,这是官吏的失职啊!我担任太史令,如果抛开了圣明天子的英明智慧而不去记载,埋没了功臣、诸侯和贤大夫的功业而不去加以表述,背弃了我父亲的遗愿,这是莫大的罪过啊。我所说的论著历史是记述历史事实,整理、编订世代相传的历史材料,并不是什么创作,而您把它与《春秋》相比,是有些误会吧 。”
对壶遂的一席话,既是说给壶遂听,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自此,他就开始了继《春秋》的著述。这一年,是太初元年,即公元前104年,司马迁42岁。
筹划已久的事情,一旦付诸现实,该是以多大的激情投入啊!42岁了!人到中年,著书的热情在司马迁心中燃烧,他看上去显得那么精力充沛,那么神采奕奕,哪像个42岁的人呢?历史的使命鞭策着他,父亲的遗命督促着他,宏伟的理想激励着他,司马迁日夜奋笔疾书,挥毫洒墨。满腹经纶,恨不能立即化成行行文字篇篇文章。
可是著述工作常常被汉武帝的出游打断。汉武帝是不安于呆在皇宫里的,他要出游、他要巡狩、他要祭祀,几乎每年都不间断。作为太史令的司马迁,也只得放下手中的笔去迎合汉武帝的爱好。
据《汉书》记载,从太初元年到天汉三年(公元前98年),汉武帝的车辇几乎没有休息过,太初元年冬十月到泰山,秋八月到宁夏;二年三月到河东;三年春正月东巡海上,夏四月修封泰山,……司马迁只能在汉武帝出游的间隙去继续他的著述。每次都是来不及拍去身上的尘土,来不及放松一下疲惫的筋骨,他就走进书室开始构思他的著述。
著述工作就在断断续续中进行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虽然东奔西跑很辛苦,虽然属于他自己的时间并不多,著述毕竟在继续着,直到有一天,大祸降临,司马迁陷入了痛苦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