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119年,汉军与匈奴展开决战,汉武帝派卫青、霍去病各领精兵5万,向匈奴总部发起进攻,汉军一路势如破竹,将匈奴单于打得落荒而逃,并且还俘虏了匈奴的相国、小王、将军等重要人物共83人之多。从此以后,匈奴向西迁移,再也不敢对汉朝有所侵犯,但不是说,从此匈奴就乖乖地顺从于汉朝了,实际上,西迁以后的匈奴,一直在蓄精养锐,伺机反攻。后来汉朝和匈奴也曾有过几次和谈,但都没有成功。公元前107年,匈奴甚至还扣留了汉朝派去的使者路充国,此后又多次侵扰汉朝的边境,汉武帝决定再次对匈奴用兵。太初四年(公元前101年),汉武帝下诏伐匈奴。匈奴单于初立,新单于且 侯闻风丧胆,派使者去跟汉武帝说 :“我,儿子,岂敢同汉朝天子相比?汉朝的天子,是我的长辈 。”并且将扣留了几年的路充国等都放了回来。汉武帝轻信了且侯的话,为了表示汉朝的豁达大度,汉武帝不仅把扣留的匈奴使臣送还,还派了苏武、张胜、常惠等人,带着丰厚的礼物再次出使匈奴,转达汉武帝对单于且侯的问候。不料且 侯见了汉朝使者后,反而变得十分傲慢,他把汉朝使者的友好态度,当成了对他匈 奴小国的畏惧,这使得两国的关系又一次出现裂痕。不仅如此,匈奴方面还扣留了苏武等人,把苏武赶到北海(今西伯利亚贝加尔湖)去牧羊,苏武牧羊的历史故事就是由此而来的。苏武在寂寥无人的北海整整放了19年的羊,后来才被放归汉朝。
汉武帝得到苏武等人被扣留的消息后,于天汉二年(公元前99年),派贰师将军李广利领兵3万,从酒泉(今甘肃酒泉县)出发,与匈奴的右贤王交锋于天山。这李广利,并非是块带兵的料,只因他妹妹是汉武帝的宠妃,他就借着这层裙带关系爬上了贰师将军的座位,实际才能十分平庸,可以说是十分无能,这样的人领兵与匈奴作战,有什么后果是可想而知的。果然,损兵折将,领着剩下的二三成兵力灰溜溜地回来了,却还要装出一副苦战告捷的模样。
在李广利领兵去攻打匈奴的时候,李陵负责掌管这3万军队的辎重。李陵是汉朝名将李广的孙子,他长于骑射,谦和仁爱,很得人心,颇有李广的遗风,受到汉武帝的赏识。他曾经奉汉武帝之命,带着800骑兵,深入匈奴的境地去探测地形,回来后担任骑都尉,并按照汉武帝的指示,在酒泉、张掖一带,练兵5000余人,准备用来对付匈奴。
凭李陵一番平匈奴的大志,岂肯在无能的李广利手下掌管辎重?于是他急忙赶往长安,面见天子,请 求天子收回成命。
武帝见李陵不肯听从他的指派,有点不大高兴,他让李陵阐述理由,李陵说 :“陛下,我奉您的旨意在酒泉、张掖一带练兵,不敢稍怠。所挑选的士兵都是荆楚之地的勇士、奇才剑客,他们勇猛有加,才智过人,力气大得可以跟猛虎搏斗,骑射技术也十分精湛。我愿意带领他们深入到匈奴的腹地,引开一部分匈奴兵力,从而减轻贰师将军的正面压力 。”武帝稍加迟疑,对他说 :“将士归谁统令是无关紧要,可是我派出的兵力太多,现在分不出骑兵给你啊!”李陵见武帝已经被自己说动了心,大喜,倒地便拜,“皇上,我不需要骑兵,我就用5000步兵直捣匈奴的巢穴,以寡击众!”汉武帝很赞赏他的这份胆量,遂批准了他的请求。
李陵回到练兵的地方,忙于整顿军备,筹集干粮,5000名壮士个个也是摩拳擦掌,豪情满怀。一切都在紧锣密鼓地筹备之中,忽然朝廷传下来圣旨,汉武帝命令他务必要在九月份到达东浚稽山( 在今蒙古人民共和国阿尔浑河与图拉河之间)南面的龙勒河,观察匈奴的动向,如果没发现匈奴,就到受降城(今内蒙古巴彦淖尔盟狼山西北)整编队伍,休养士兵。
汉武帝对李陵主动请战的勇气不是很欣赏吗?既然准了李陵的请求,又怎么突然下诏干涉李陵的行踪 呢?这里面的细节李陵就未必知道得很清楚了。
原来当日汉武帝准了李陵的请求之后,为了保险起见,又派了强弩都尉路博德去接应他。这路博德曾经在伐南越之中立过大功,被拜过伏波将军,资历自然要比李陵老得多,他很不愿意屈从于李陵这一出道不久的小将,因而借口匈奴正兵强马壮,不好对付,请求缓兵,次年春天再去。汉武帝疑心这是李陵自己夸了海口之后又后悔了,因而托路博德这样说。他很不高兴,急令李陵出兵,同时也命令路博德马上出兵西河(今绥远境内黄河以西地区)截断敌人的后路。
李陵接到命令后不敢拖延,马上率领他的5000士兵出发了。他们从居延(今宁夏北部)向北,走了30多天之后,到达了浚稽山。李陵一面派人安营扎寨,一面细细勘探地形,并且叫人把沿途的地形都画了下来,交给部下陈步乐,让他先回去向汉武帝禀报。
陈步乐见了汉武帝之后,将李陵那边的情况大大宣扬了一番,说李陵领兵有方,很得人心,5000名士兵都肯为他效尽全力,死且不辞。汉武帝一听大喜,顿时觉得胜利在望。盛喜之下,将陈步乐留在朝廷,做了一名郎官。
在朝廷上下皆以为李陵这边万事顺通、胜利指日可待的时候,李陵他们却陷入了一场死战。
原来陈步乐走后不久,他们就被匈奴兵力发现了, 随即六倍于他们的敌军将他们团团围住,匈奴单于亲自领着一队人马向李陵他们冲过来,面对潮水般涌来的敌军,李陵异常镇定,他排好阵式,命令士兵向敌军放箭,顿时千弩齐发,敌军纷纷落马,单于被汉军的神威所震慑,不敢再进一步,领着剩余兵力仓惶向浚稽山上逃去,汉军乘胜追击,又杀了几千匈奴。
初战告捷,军士们无不欢欣鼓舞,却没料到一场更大的苦战正等待着他们。
那单于损兵折将,岂肯善罢干休?马上又亲领了8万多人马再次攻打汉军,李陵他们一面沉着迎战,一面向南方撤退,几天之后,来到了一个山谷,连日杀敌,士兵中已经有不少中箭受伤的,李陵将队伍重新编排了一下,次日又杀了敌军3000多人。5000壮士浴血奋战,到此时已死伤累累,而朝廷竟没有派一名援军前来救助。李陵见敌军实在太多,就想沿着龙城(今鄂尔浑河西侧和硕柴达木湖附近)的故道回师,于是他领了士兵向东南方向撤退。四五天之后,一行人走到了一个有芦苇的沼泽地,匈奴从上风放火,顿时一片火海将他们包围,为了自救,李陵和士兵们放火烧掉了自己周围的芦苇,以免火势蔓延过来。这一危险过后,这一群勇士又继续向南方行走。不久,到了一座山下,单于亦紧紧追击到了南山(今阿尔泰山的一部分)。单于在南山上观望了一下陵军的阵势,觉 得这队疲惫之师已经不堪一击了,于是派了他的儿子前去攻打陵军,没料到李陵他们依旧异常英猛,辗转于树木丛林之间,又杀了几千匈奴,单于见事情不妙,正要增派兵力,李陵已经发现了他,遂令发连弩射杀他,嗖嗖利箭飞来,单于吓得逃下山去了。
回到军帐的单于惊魂未定,陵军的英勇还击让他束手无策,同时,他也疑心陵军且战且退,是不是想把他们引入汉军的大埋伏之中,因而是进,是退,单于犹豫不定。
恰在此时,李陵军中出了一个叛徒,他向单于告密说 :“陵军没有后援,而且箭都快用光了。现在只有李陵和成安侯韩延年各领了800人在前面抵抗,那分别打着黄旗和白旗的就是。只要用精锐兵力把他们射杀了,陵军就可以马上攻破了 。”
单于一听,大喜过望,马上派兵再一次围攻陵军。李陵他们被困在山谷里,匈奴在山上居高临下,从四面八方向他们射箭,李陵率兵士一面抵挡如雨的飞箭,一面向南突围,50万支箭很快用光了,剩下的3000士兵弃了军车,砍下车辐当作武器,军官们用短刀与敌军搏斗,他们走进了峡谷。单于率兵赶来,封住了峡谷的出路,并且命令士兵借着山体的掩护向谷中投大石头,陵军躲闪不及,死伤惨重,无法继续与众多的匈奴兵力抗衡了。这天黄昏,李陵脱下戎装,换上便衣独自走出营寨,他要凭自己一个人的力量去取单于的首级。许久,许久,李陵都还没有回来,将士们忐忑不安地等待着、猜测着,十分担心他的安危。终于,他回来了,手中空空,满脸悲愤之色,“败了,失败了!该死啊!”他长叹一声,望着面前随他出生入死的将士们,他觉得心里有愧。可是局势已经发展到了这个地步,他李陵已经无法挽回了,其实,这能怪他无能,能怪他没有尽力吗?以5000兵力,与80000敌军抗衡,周旋于敌军的领地,前有强敌,后无援军,5000将士孤军奋战,杀敌无数已经耗尽了所有的气力。可是朝廷呢?竟然对他们的生死不闻不问,此地距汉朝的边境不过一百来里了,陵军死战峡谷的消息早传到了汉廷,可是汉武帝竟没有派一兵一卒去支援他们。面对惨局,李陵满心悲愤,一名军吏劝他投降,说 :“将军您威震匈奴,此次战败是上天的安排,不如暂时投降,以后总有机会回去的。当年浞野侯赵破奴被敌人俘虏,后来逃了回去,天子不也是对他很好吗?”李陵冲他一瞪眼,喝道 :“你劝我投降,叫我不死,难道配称‘壮士’吗!”于是折断了所有的旌旗,将贵重物品埋在地下,叹道:“如果再有几十支箭,我们就可以突围了,现在连作战的东西都没有了,等到天亮,恐怕只能束手受缚了!与其大家同归于尽,不如各自散开了去,有能够逃出去的,就回去向天子复命吧 !”说罢,分给将士每人二升干粮,一片冰,准备突围,能突围到居延城的,就等着集合。到了夜半时分,李陵和韩延年上了马,向峡谷的出口冲去,后面仅仅有10多个跟随着,敌军却有数千人追了上来,一番殊死搏斗之后,韩延年战死了,李陵自叹无颜再见天子,遂下马投降了。
李陵兵败投降的消息传到了朝廷,汉武帝怒不可止,先把李陵原来的部下陈步乐叫来责问,陈步乐吓得自杀了,然后又问众臣的态度,朝廷上下没有一个敢为李陵说好话的,都生怕触怒了汉武帝,招罪下来,家小难保。
问到了司马迁,司马迁见朝中众臣为了保全自己的生命财产,家室妻小,皆众口一辞说李陵的坏话,心里早不是滋味了,他很为李陵感到不平,按照他的看法,李陵的投降是有原因的,不应该受到如此责难,倒是那些成天无所事事的臣子,落井下石,颇为不耻。司马迁虽然跟李陵交往不多,两人的志趣也不相投,但凭着平日的观察,他觉得李陵是一个“事亲孝,与士信,临财廉,取予义,分别有让,恭俭下人,常思奋不顾身,以徇国家之急”的奇士。这样的奇士,领着5000壮士冒着极大的危险深入敌军腹地,与敌军苦战了那么多天,周旋了几千里地,兵器用完了,气力耗尽了,将士死伤累累,他们面对强大的敌人毫无惧色,全然不顾身后没有一名援军,这样的气节多么值得赞叹啊!现在朝中大小官吏皆指责李陵,他司马迁再不主持公道,李陵的罪名就是无法洗刷的了,因而,面对汉武帝的询问,司马迁直抒己见。他将李陵的人品大大夸扬了一番,说他具有“国士之风 ”,对李陵率军孤军奋战、给匈奴以沉重打击的功劳,也是毫不避讳地大加赞赏,说他可以与古代的名将相比,对于那些落井下石的臣子,他也表示了他的不屑。
司马迁滔滔而论,没有注意到汉武帝的脸色早已十分阴沉。最后,他请求汉武帝念及李陵的功绩,不要降罪于李陵及其全家。汉武帝早听得不耐烦了,他可不是来听李陵好话的,他以为司马迁竭力赞颂李陵的功劳,是想借讥讽刺无能的贰师将军、他宠姬的兄弟,是在为李陵游说,一怒之下,以“诬罔”的罪名,将司马迁打入牢狱!
正直的司马迁!受非难的司马迁!只因替并不熟识的人讲了几句公道话,身陷囹圄,从此身体与精神上都受尽折磨!
冷冰冰的君臣之情,冷冰冰的牢狱,冷冰冰的枷锁,突遭此难,司马迁无处申冤。按照当时的法律,诬罔君主,是死罪一条。要么交50万钱赎罪,要么受宫刑,要么领死。司马迁家里并不富足,哪里拿得出50万赎金?亲友们慑于汉武帝的淫威,也都不愿伸手相救,朝中官吏顾及到自身的安危,自然也是不会替司马迁说话的,因而第一条路,是行不通的了!现在摆在司马迁面前的,有两种选择,或者是去受死,或者去受那侮辱人格的宫刑。何去何从,司马迁开始了生死决策。
宫刑又叫腐刑,是古时极为残忍地摧残人的意志、折磨人的精神的一种行刑方式,受刑之后,男不男,女不女,其耻辱是一般人所忍受不了的。
司马迁想到了死,他宁死而不愿去受这等侮辱,可是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到底值不值得呢?人固有一死,或重如泰山,或轻如鸿毛,他这样去死,同九头牛身上失掉一根汗毛,同蝼蛄蚂蚁又有什么区别呢?可是,一想到将要接受那残酷的宫刑,司马迁心里又万般痛楚,在他看来,“刑不上大夫”,身为士人,节操是多么重要啊,人的死法有许多种,人受辱的方式也有许多种,最上等的是不污辱祖宗的死法,最卑贱、最污辱的就莫过于受宫刑了,刚正的人,是谁也受不了这种侮辱的啊!
司马迁心如蚁噬,是苟且偷生,还是决然赴死?这两种选择交替占据着他的头脑,使他痛苦不堪,他的精神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书!一丝光亮划过他的头脑,书!他的精神为之一振,书!他终于下定决心要忍辱偷生了。
书——他的理想,他真正的生命,两代人的心血,岂能半途而废!父亲的遗愿,岂能抛到一边?
为了书,为了他的著述得以继续下去,司马迁选择了宫刑!这需要多么大的勇气,这需要多么坚强的意志啊!
天汉三年(公元前98年),司马迁面无愠色,下蚕室,接受了残酷的宫刑!
夜,漆黑的夜,司马迁的心里比那漆黑的夜还要凄冷,他的人格,他的尊严,在步入蚕室的那一刻,就全然被刽子手夺走了!天啊!为什么这么不公平,那些自私自利的人、那些勾心斗角的人、那些贪赃枉法的人、那些欺下媚上的人,一切一切的污垢,都还在吃喝玩乐、花天酒地,过着舒舒坦坦的生活,他司马迁伸张正义,反而遭到如此大难!今后的生活,今后的路,又将如何走下去?世人的面孔、朝中众臣的眼神,又将如何面对?命运啊,干吗要折磨这个可怜的人呢?难道他受的苦还不够多吗?难道他受过的累还少吗?难道你不知道还有一项前无古人的事业等着他去完成吗?命运啊,太残忍了!汉武帝啊,太残忍了!忠言一句,就至于招致你如此毒手吗?你自命为圣明的国君,你四处巡游,洒播你的恩泽,你到处祭祀,显示你对神仙的崇敬,对人民的厚爱,这一切,到底不堪忠言的轻轻一击啊!你所谓的仁爱之心哪里去了,你圣明的面孔怎么变得如此狰狞?
难道是上天要考验司马迁的意志吗?——“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当日周文王被拘禁在□里,他推演出了《周易》;孔仲尼被围困在陈、 蔡,他回鲁国之后编订了《春秋》;屈原被放逐于江南一带,他作了不朽的《离骚》;左丘明双目失明,有《国语 》传世;孙膑膝盖骨被截,编著了《孙膑兵法》泽及后世;吕不韦被贬谪到蜀地,作《吕览》一书;韩非子被囚禁于秦国,《说难》、《孤愤》问世;《诗》300篇,大概也是圣贤发愤而著的吧。这些人都是因为思想受到压抑,主张不能得以实现,因而把他们的思想,他们的主张贯彻于对往事的叙述当中,让后人得以借鉴。相同的命运,就要降临到司马迁身上么?
古今之中,默默死去的人简直无以计数,人就像那草芥一样,过了一个生命周期,死了,又一个生命周期开始了,于是一个生命又出现了。人都会死的,重如泰山的也好,轻如鸿毛的也罢,都会被历史的尘埃覆盖,只是泰山被覆盖,要历经几百年、几千年,覆盖之后,还会有轮廓昭世,历史的车轮转了一圈又一圈,各姓的朝代更替了一次又一次,黄沙掩埋了多少孤魂,古风吹走了多少往事,历史的沧桑,谁也挡不住,可是,有一样东西是被时间掩盖不了、是被历史消溶不了的,那就是——精神!人类的智慧!而得以载述这些智慧、这些精神的书籍,自然也是万古流芳。
在精神的极度困苦与落寞之中,司马迁悟出了人世的许多艰辛,这在他以后的著述当中,都有明显的体现。以此事为转折点,如果说他以前的著述是一碗味道平和,略带苦涩的浓茶,那此后他的著述则是一坛辛辣的烈酒了!
受刑之后,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动着他奋笔疾书,他要把这人世间的真实面目,揭露给后人,他要把事情的善恶是非,留给后人去评判、去鉴别。
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幽暗的监牢里,只有一盏孤灯为伴,牢门外狱吏走动的脚步声,才带给他一点人世的气息,没有白天,没有黑夜,只有一个目标在他心里闪耀,忘了饥饿,忘了寒冷,只有一个理想在他头脑发光。当我们今天面对《史记》这部巨著的时候,心里是否该想想天汉三年遭难的这位几乎把一生的心血都花在了它上面的人呢?
太始元年(公元前96年),全国大赦,被囚禁了几年的司马迁终于得以重见天日,得到了人身自由。或许是出于悔意,或许是出于怜悯,或许是为了进一步侮辱司马迁,总之,出狱不久的司马迁,就被汉武帝委以中书令之任。中书令与尚书令的机构是类似的,主要是作为皇帝与尚书之间的联络:把皇帝的命令下达到尚书,又把尚书的奏折转呈给皇帝,一切诏奏机密,都得经过中书的耳目。从职位上来说,比起太史令来,中书令要显赫得多了,可是,司马迁心里无论如何也不愿接受这所谓“显赫”的职位,要知道,中书令从来都是由宦官担任的啊!这对他,又是一次侮辱,一次嘲讽。生活为什么如此艰辛,命运为什么如此捉弄人!
有什么办法呢?除了再一次接受这屈辱的现实。司马迁忍着精神上的巨大煎熬,坚持不懈地继续着他的著述。每每想起他所受的耻辱,他“汗未尝不发背沾衣也”。除了著述,这一生命中惟一的支柱,他对一切都已失去了兴趣,整天恍惚迷离、若有所失,在家里呆着不知将要做什么,出门时又不知将要往哪里去,只有将要提笔上书的时候,他的理智才恢复过来,他才成了他自己——才华横溢、擅于辞令的司马迁!
精神上的受辱对于一个人来说是多么沉重的打击啊!此时的司马迁,已与以前判若两人了,以前的意气风发,以前的滔滔大论、以前的绚烂文采,都似乎一去不复返了!司马迁外表看上去已经十分麻木了,就像一片秋后的枯叶,在秋风中飘零、飘零,行将失去生命,行将被更多的枯叶所覆盖。可是,他内心却燃烧着熊熊的火焰,这是愤恨的火焰,这是不平的火焰,司马迁将满腹文采、满腹经纶,经过这烈火的铸炼之后,形成了一列列的文字,将他的理想、他的愤慨,倾洒于对中国几千年历史的论述当中。只有在这里,他才能找回他的尊严,只有在这里,他才能尽情发泄对社会的不满。
然而他的亲友未必这样看,当日见死不救的亲友哪能理解他刺心的痛苦,哪能顾念他深深的耻辱?连他的好友任安也把他当成一般的宦官,叫他待人接物要谨慎,要不负朝廷的重托,担负起向朝廷推贤进士的责任,如此等等。
司马迁接到信之后,内心十分苦涩,渐趋平静的心又翻起了万丈波澜,翻起了不堪回首的往事,可是该跟任安怎么解释呢?有解释的必要吗?那么大的耻辱既然已经忍受下来了,那就继续忍受下去吧,不用向别人解释什么了,别人的理解也已不再需要了。
几个月之后,司马迁听说任安遭了罪,将要受刑,他自己又要马上随汉武帝去雍地,以后怕是再也见不着任安了,因此,给任安回了一封信,这就是有名的《报任安书 》。书中,司马迁满怀激愤,申诉了自己的不幸遭遇,控诉了汉武帝的是非不明、残暴无情,将自己目前的境况,也对任安坦然相告,让任安明白他的苦衷。同时也告诉任安,他欲以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的巨著,已经基本完稿了!
任安是否收到这封信,他收到信后是否为司马迁的不幸表示同情,或者对司马迁巨著的初步完稿表示高兴,这都已无从考证了,这封信,却流传了下来。同时,我们也从他的信中得知,继《春秋》而著述,这一工作已基本完成了!
多少艰辛、多少屈辱、多少汗水、多少曲折,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终于成一家之言。历史是沉甸甸的,司马迁告诉给我们的历史更加沉甸。各地的奔波、史料的搜集、古籍的整理,各种艰辛,各种劳累,都伴着屈辱的泪水化成了长篇巨著——《史记》!
自此之后,司马迁的事迹就没有记载了,就像一粒明珠,渐渐没入了尘埃。他活了多久,怎样死的,死在哪里,都已经成了历史永远的谜。记述历史的人,自己却被历史遗忘,这又是命运对他的捉弄吗?但这毕竟是不重要的了,他的精神,他的《史记 》,已经足以使后人对他永不忘怀了。
有关司马迁的家庭情况,历史上也少有记载,我们现在只知道,他曾经有过一个女儿,嫁给了官至丞相的陕西华阴人杨敞。这杨敞原来在霍去病的弟弟霍光的幕府中任职,后来因为霍光的关系,做了大司农、御史大夫,后来又做了丞相,并且被封为安平侯。官场上是够得意的了,但此人胆小怕事,并没有什么建树。杨敞有两个儿子:杨忠和杨恽。其中杨恽的性格很像他的外祖父司马迁,对司马迁也十分仰慕,喜欢读外祖父的《史记 》,并且将其广泛宣扬,使越来越多的人了解了司马迁,了解了司马迁的《史记 》。汉宣帝五凤四年(公元前54年),杨恽因口祸被腰斩。
王莽时,司马迁的后代被封为“史通子”。
历史没有将司马迁的生平详细记载下来,司马迁却记载了整部历史,这就是流芳千古的《史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