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个人先回去了,她说我们都需要时间。孤独会使一个人的心渴望依归,只有沉淀过一切,我们才知道我们自己的一生必要去追寻什么……
我不得不一个人开始了静静的思考。我们说到底究竟对自己了解多少呢?我们总是在凭感觉、感情和意气行事,我们只能理解我们自己所能理解的东西、接受我们自己所能接受的方式,除此而外,一切都竟是那么虚妄!
当我们感到寒冷的时候,我们寻求温暖;当我们感到空虚的时候,我们寻求充实;当我们感到压抑的时候,我们寻求发泄;当我们感到痛苦的时候,我们又去寻求解脱……然而也惟有如此,我们才生活得真实。尽管这世界充满了窒息我们纯洁心灵的嘈杂,我们却仍旧听到了那内心强烈的思想感情的召唤……
人生最痛苦的时候莫过于缺乏一位真正的知音。我们现代人经历了最深刻的痛苦,由于丛芜复杂的人事纠葛纷至沓来,搅得我们的内心始终不得安宁,于是莫名中即生出许多烦恼与苦闷。于是我们又希望身边有一个知己之人的陪伴,他(她)可以理解我们的那每一分痛苦,还有,情爱之欲的直觉与压迫又致使我们亟于去拥抱一位异性。以此,我们惶惶不可终日的心才暂得片刻的慰藉,若实在庆幸的话,我们的一生就有了一个最为安稳和幸福的寄托。
可是,我心底确还有着一丝疑惑,因为我早已经不再像个小姑娘一样天真和绝对化了!唉,我们的心到底能何处寄托呢?它应该要向哪里去呀……
先试着说说那所谓“友谊”吧。我们现代人总有种不安定感,总是那么看上去行色匆匆,也因为总是隐隐中想到不远终要有一天和朋友们天各一方(或者各有所归宿),所以友情总是那么不尽显得欠缺一个安稳的底子和于时间上的深沉积淀,尽是一些可怜的泛泛之交。我们现代人在情绪上也总显得那样骄狂、浮躁,因此与他人相处难免产生潜在的敌意,观念既错综,个性又独立,思想还总是高低层次不同,很多事情就难以取得深入的共识。唉,真正的友谊,“谓我心忧”的朋友,总是可遇而不可求的,这也或许正是我们身为一个现代人的可怜、可叹之处。
然而,爱情终于在我们百无聊赖的心间神奇般地诞生了。追根溯源(是的,这是我的一贯精神偏好),它的精致与宝贵内涵是人性于时间之中(也即是历史之中)所被赋予的,从这个意义上讲,当然它也不会永远保持不变。人类经过了漫长的两性不平等权力的更迭,而终于进入到今日这个两性权利渐趋平等的现代社会。从物质寻求根源,这是生产进步、人类物质财富增加的必然结果(经济上的独立性往往是人之精神独立性的可靠保证);而从精神方面寻求根源,这确是深刻的人性其自身追求之作为宝贵结晶的最终体现。爱情,它既满足了我们对于友情的渴求(友情应该主要地体现为一种知己之情怀),又同时满足了我们对于异性的热望——它朦胧而又贴切,恍惚却又真实,戴齐了这两张神秘、诱人的面孔,但我们希望它永远只是一张面孔,它遗传与杂合(这个词有些理性)了那两张面孔的最优异基因,使得我们无论面临什么艰难险阻都终于——归于心安理得……
也许,爱情的真谛即是让我们摆脱那现实所固有的无聊琐碎和辛劳困苦,从而令我们进入一个神秘、和谐以及充实的甚至不免带些迷幻色彩的主观世界!如果两个彼此真切相爱的人生生地呆在一起,那么我想,他们即使不言不语却一样会始终互被包容在对方的视线里,那么仍旧会有一种最为惬意以及实在的满足——而如果我们形单影只,我们就会时时感到自己已然仿佛陷入一片痛苦与可怕的深渊之中而无可自拔。
爱情啊,终于将我们高高托起,远离脚下这生老病死的物质的沉重世界……此时,我们可以说:“我们不畏生,亦不惧死(生亦何哀,死亦何苦,此言确是很有道理)”!然而你想过没有,我们终将有一天要先于我们自己的爱人或者说我们的爱人要先于我们而离开这个又使我们重新堕入的苦恼和生老病死的空虚世界……
当然,我们希望他们一生都能够得到真正的幸福,只是那大厦终于倾倒,谁又敢说自己能轻而易举的竟从那满目创痍的废墟之中安好地爬出来呢?我们一生的结果(亦可谓宿命)仍旧是痛苦和不幸的——这实在是个真理!
所以,她说过的话实在不错,我们之人生的本质即在于那无可逃遁的痛苦——因为此痛苦比之爱情还要更加厚实、更加永恒!相较之下,爱情之甜蜜仿佛实在只是一段人生难得的调剂,我们只有更加珍惜它的笃实和价值的份,而绝没有将它等于(视同)我们整个人生的道理——于是,既有了这样的心理准备,我们才能生活得更加从容以及坦然!
应该说,我们的心境是始终向着解脱的——我们不畏生、亦不惧死!
……
我到底终于有些醒悟了,一个人是如此的微末,我们的眼光应该放得长远,再长远些。然而眼下,还值得我为之探寻和追求的人生意义究竟又在哪里呢?古人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道理大概就在其中吧。自然,我的身边也不能没有她,我想马上见到她,告诉她我现在的想法。她一定会很兴奋的——我想马上就见到她那高兴得忘乎所以的孩子气的样子。
那场景肯定很迷人……
『39』第2小节
我曾经一度想象过假如没有我们那次偶然的邂逅,我的生活到底又将会怎样呢?难道仍旧执迷不悟,抑或一觉醒来、突然如释重负?唉,那时我的心底何其寥落,若果真死了又能如何呢?
也许,人生终究是有着一些变数的吧,所谓“规律性(宿命)”到底还是我们后来才总结出来的。其实,人生归根结底还是难以被琢磨的……
我们的人生充满了种种的可能性(也即是说偶然性),而且我们自己的人生其实倒并不真正掌控在我们自己的手中。记得一位伟大的哲学家曾如是说:“人的本质,不是某个人所固有的抽象物,而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也有另一位哲学家说:“他人就是(我们的)地狱。”因此从这个意义上讲,倒真正仿佛是他人决定了我们的做人的本质以及命运。有时,也看似性格决定命运,而实则性格也是由种种外部的因素影响才终于被动地发挥作用的,且性格一旦铸定,又甚至不是我们自己的理性所能驾驭的。总之,我们的整个人生尽是充满了未知和迷茫,尤其痛苦,但不幸中的万幸——便是让我遇上了一个——他。
于是,噩耗传来的那个午后,我差不多已经彻底疯了……
李姨说她虽然接到了“死亡通知书”,但医生又补充说救活的可能性应该还是很大的,因为这个伤员的情况很是有些特殊。我自然又不免疑心这是上天给我开的又一个恶意的可怕玩笑,我已经即使是勉强的苦笑也没有多少力气了——唉,他居然在回家的路上遭遇了车祸,而且是一个人不小心撞到了桥边的护栏上。这简直太有些不可思议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出家门找到他的,那一路上都是我记忆的真空。李姨乐观地再次将实情悉告之,但我却做了最坏的打算,虽然我不迷信那看似总有道理的“宿命”,但我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再跟现实相抗衡的任何一丝勇气以及必要了,我只有听天由命。也只因为还有再见他最后一面的强烈愿望,我才终于没有在并不恰当的地方——倒毙。
但玩笑终归是一场玩笑,当得知他的生命确保无虞时,我只有失声痛哭……我以他妻子的身份被带到他的床边,那一刻,让我首先震惊的是他那非比寻常的平静、安详的面容(自然,这绝不是死气沉沉)!我靠上去又仔细地端详了一番还在严重昏迷中的他,伤痛和求生欲并没有给他的脸上留下几乎一丝痉挛变形的痕迹;尽管他的脸色确有些苍白,但他竟显得多么安逸啊!
我本来一颗狂喜的心忽而变得很迷惑,我窥不透他那安逸又苍白的面容下到底潜藏着或潜藏过怎样的意识,是生的欣慰,抑或竟是死的顺从?到底还是医生解答了我的疑惑,他们说他本来是性命垂危,但由于他临如此危境和创痛而不惊不惧、不慌不乱、竟好似一颗求死之心,此一有着反乎常人的举动竟奇迹般地最终保住了他生命的元气,为医生们的抢救赢得了宝贵的时间……总之,是他自己的奇迹般的镇定拣回了自己一条命。
不过这些话在我听来倒有些胡里糊涂了,但经自己一番细致的揣摩渐渐使事实变得清晰——那就是于危难之际,无论生与死,他都十分地坦然受之。这对我而言好象并不应是一件值得多么欣喜的事情,因为这似乎说明我在他生命中的地位(所占有的分量)还不足够重,以至于他竟懒得去抗拒死神——尤其,他仿佛心中一片死灰,这个世界根本令他无动于衷,包括我对他的那一片深情……
此时,我不能不承认,他还未全然让我看透,甚至我也不能不想到:那种欲全然窥透一个男人的内心世界的念头可能永远只是一种不切实际的奢望。但无论如何,我已经付出了很多,他应该还我一个公道才对呀。
也许我是太过苛求了,一个大男人的心到底不应是一个似我这般的小女子可随便想见的。总之,他终于能够完好地活下来,我都应该向上天感恩才对(毕竟我现时的一切都已经寄托在了他的身上),还是把心中的疑虑暂时放一放吧,他此时正需要我做贴心的照料。
我问心无愧……
『40』第3小节
好,我这就去找她!
我同李姨打好了招呼,执意不让她送行,于是我一个人兴冲冲地便向远方的她赶去。说来,那个深秋的早晨大雾还未散尽,李姨她们一家人劝我迟一些再走,但我说家乡的车辆少,只要我谨慎慢行定然没有问题。
然而,我一旦上路心情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我的心突然莫名地就惶惶得很厉害,越快越想快,根本不想停下来,仿佛自己又回到了那个血气方刚的青春年代。正当我快速行驶到刚出故乡不久的一座大桥近旁时,其时雾气已经基本消散,但突然一只不知是狗是猫的小动物猛地蹿了出来向马路中间去,眼看它就可能成为我的车下魂——此刻,自然是很微妙也很短暂的一瞬间,我的心里大概恍惚间即充满了对于生命的厚重之意和不忍之情吧(想必大家有时都会生出这种强烈的悲悯之心,尤其在面对那弱小与可怜的生灵)——稍一发慌下意识地竟踩刹车的同时扭转了方向盘,于是飞来横祸,那悲惨的一幕便上演了……
考验我的时候到了,尽管有些早(距离死亡),但此时心理暗示更强烈(或许久而久之,我们内心并不会再刻意坚守某个信念,比如爱)。那一刻,我被肉体的破残折磨得昏昏沉沉、恍若梦中,我想挣扎,我想活下去,想再见到她。但我转又迅即转念想到:也许,我今生再也见不到了,那又将如何呢?推而广之,不经意间我又想到早晚有一天这眼前的一切不都还是要灰飞烟灭吗?其实早一天迟一天,归根结底并不会有任何区别吧……
然而,顶着剧烈的痛苦我竟还是莫名其妙地进行着紧张的思索……
这此中的意义或许还是会有所不同,为什么“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呢?寿终正寝的人,人们才觉得他死得不为可惜,或者取义成仁。生命到底是一种真正最珍贵的东西……
可是,人生在世,总不应该强求,那些英年早逝、夭亡或者死于非命的人又跟谁去说理呢?诚然,死亡是可怕的,生命归于寂灭是我们所万万不能容忍的,但是,与之矛盾统一的,它又毕竟是那最终的更仿佛是唯一的宁静和解脱……
醒着的日子,我的心老是惶惶不安,我多么想平静下来呀,但总不能够!此时此刻,疼痛和鲜血已然让我的那颗过分的不安之心麻木和消停下来,唉,还能有什么徒劳之举,我已经被扭曲变形的汽车重重地给卡住了,根本动弹不得,好象只有再享受这一丝片刻难得的垂死的安宁了……
我的意识仍未全然归于沉寂之时,我尚能感觉到那些医生们在为听天由命的我而忙忙碌碌,而且似乎听到了他们悲观的叹息(是的,我确实还存有一点模糊的意识)。尤其,我的心里怎么能于此时少了她呢?我们在故乡的确度过了一段令人难忘的美好时光,我想,人的一生能拥有这样一种经历该知足了!我们人生的欲望和追求是没有止境的,同样,痛苦也仍是没有止境的;假如我今天从此解脱了,对她而言虽然是一时的残忍,但过后她还是会为我们曾经那段刻骨铭心的日子而感到充实和满足。
我也尤其不能不这样想到,应该已经没有什么是她所不能看得开的——她是如此地深味过此人生,是绝不会缺少了悟之心的……
然而,我也多么想再给她补足一些幸福的感觉呀,虽然这一如那追求与痛苦般皆没有止息之日,但她的人生似乎也太灰暗了,我心中竟还有多少不忍啊!可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总是我们人生的一块莫大心病,难道我就那么确信自己一定会给她带去更多的幸福?别扯淡了(自欺欺人好象确是我的人性弱点),我的那前妻(是的,前妻),又是怎样一腔愁怨地终于离我而去的呀!我难道真就能够保证今后的生活会一帆风顺、事事如愿?不可能,宿命式的不可能!我们太微不足道了……
但……
还是听天由命吧!反正只要心安理得就好,管它什么结果呢?生就生,死就死,一切都不是我们自己所能左右的!只要我们心中抱定一个永恒的信念,其他的一切就都是多余——我们不畏生,亦不惧死!这是何等的气概和魄力!
太明智了……
『41』第4小节
他已经苏醒了,可能疼痛折磨得精神还有些恍惚,但他一旦清楚地感受到我的存在,便盯住我好一会儿,然后朝我会心地一笑,想拉拉我的手。我使劲握了一下他伸出的右手,他忽而猛地抽出,叹惜道:“唉,我们痛苦的人生又开始了……”
我的心底不由一颤,又似潮水般腾涌起来,顷刻间便即又陷入了空虚和怀疑……我自思道,自己在他的生命中终究算作什么呢?难道真有所谓彼此心有灵犀、心灵相通的爱情吗?我们的一生到底何求啊……
面对他的那一副不堪入目的累赘、破残的人的肉体,我突然顿悟到自己脆弱的心灵也早已是这般伤痕累累,我已是再经不起一丝无谓的颠簸了!虽然我常能劝服自己再忍耐一下,可是究竟要忍耐到何时呢?难道那微薄的酬报果真能够抵偿我们所为之付出过的一切吗?
唉,到底又有什么是值得忍耐的呢?他说人生如梦,我觉得——人生是空……
我太累了,假如我的人生确是一场梦的话,那也肯定尽是一些到头来匪夷所思、面目全非、不着边际的东西,终归是多少虚度年华的痛苦和悔恨呀!我已渐渐有些悔恨为何当初将自己搞得如此狼狈、如此无谓。他或许真的仅仅将我们的相识看做一场迷离恍惚的梦,没有我,他或许早就解脱了。唉,我给他又带去了多少噩梦一般的苦闷呀,怪不得他会如此叹惜,而我先前还向他承诺那愚蠢可笑的种种——我太傻了(简直莫名其妙)!我难道应该无动于衷、仍要放任自己的痴气吗?
是的,隐隐约约之中,我总该掉头而去了吧……
曾经,我是多么迷惑那《红与黑》的结局啊!在《论爱情》中曾经是如此创造性地总结过那句至理名言的斯当达尔(“爱情乃是我们人生至高的创造”),为什么会给于连?;索雷尔设计那样一种忽而掉头、放弃为自己辩护、从此倒下去的结局呢?野心勃勃、但又敏感脆弱的于连,到底被残酷的现实折磨的身心俱废了,于是出于那股灵魂之中最最深沉和宝贵的自尊,他宁可去死——也绝不愿向自己所鄙视的现实屈服——舍弃一切——包括那空中楼阁般的所谓“爱情”……
是的,我已经和累了,已经再无任何创造的生力了……
如此一番深思,仿佛人生所谓的意义都是到头一场空。你从从容容是一辈子,他寻寻觅觅也是一辈子;所谓的追求又不都在于填补那生命的莫大之空虚吗——你一身破碎是填补,他无欲无求也是填补。
人生说到底还真是一个了得的“空”字,不过不是虚无、虚空,倒好象归于一种并不会完全沉寂的自在自为的——空灵……一死倒未必真得宁静(我也懒得去死了),我似乎应该远离这汹汹尘嚣,看破这苦恼不息的滚滚红尘,到一处绝对的清静之地修养、调和身心,如此,若果结妙缘,则还有什么是真正可怕的呢……
归去吧,归去吧。
或许我自己真的竟有慧根也说不定呢。仍然清晰地记得我父亲早年就曾着意收集过一些我佛经典,为此十多年前我便有缘一饱眼福并为之似曾有一见如故之感,或许冥冥之中这便是莫大的暗示乃至缘分吧!那神秘、灵寂的青灯佛书仿佛真的在召唤我……
追求一切自认为美好的东西哪里就有个止息呢?我们努力的结果总与我们的本性背道而驰,这世界充满了痛苦和虚幻,但真正的智者还是有的,该松手时就松手吧……我仿佛一丝不差地记得那电视版《白蛇传》里许仙和白素贞正当如胶似漆、亲切如一的时候却被法海生生地拆散,当时死去活来、痛不欲生,二十年之后不也都看破尘缘、心如止水吗——千万不要小瞧这电视剧所创造的多少虚幻的真实,有时候它还果真能深深地触动我们的哪一根微妙的神经(人生说到底还是要被主观真实占去上风)……
我不禁思忖,真境界便应是入火聚而独享清凉!唉,让我怎不心萌退意……
『42』第5小节
上天果有好生之德,我终得大难不死。
然而我的思想意识又有些微妙的改变了,当又一缕清新的阳光似甘霖一般温暖地抛洒在我的脸上,我望着细心而又面带温柔的她(也似乎有些莫名其妙的情绪),我觉得活着真好,真好!可是,心底竟又止不住生发出一丝仿佛乐极生悲的奇怪叹惜……
由她和李姨轮番照料着我,尤其她好象对待一个初生婴儿一样对我关照备至,如此一番无微不至以至于让我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舒缓、安心及塌实之感。我夭折的童年仿佛起死回生了,我觉得自己的生命也竟又像那万年青一般似乎从此生机永葆了,这种感觉真的很美妙……
我对自己的未来也更感到明确了,我禁不住一次又一次地将她深情地拥在怀中,但她好象却有些羞涩,像个小姑娘似的,竟对我莫名地躲躲闪闪。可能她一时还不敢对我的健康信以为真吧,且一时要急于消受这柔情蜜意还真有些为难,毕竟她都要被这场意外给——折磨得神经质了,看她那一个人闲暇时的神情,时而恍惚得已近乎呆痴(但对于我的照料上还是一丝不苟的)。我决定先不告诉她我关于未来的全盘打算,免得使她一下子幸福得晕倒。
她太脆弱了!而心思又太重……
但对于她的付出我还真有些不忍,一个女人虽然可能为她所爱的人牺牲一切,只是她的牺牲若比之于我们予她的报偿来得无私厚重、令我们的爱黯然失色,那让我们自己究竟又何地以自容呢?我过去到底为她做过些什么呢?我往往只顾及自己的感受,太把自己的痛苦当一回事儿,让她一次次地灰心失意,多少惆怅——为可怜、可笑又可恨的我,她太不值得!
然而,我也知道,真正的爱情其实并不要求太多或者什么独特的报偿,它只是自己回报自己,自己满足自己——它使我们的人生不再显得孤苦凄凉、不再显得空虚无谓,它或许仅只萌生于我们那与伟大的造化灵犀相通的不息精魂之中(生命力归根结底是上升以及创造的),它是最最含蓄和珍贵的我们人的思想感情的深化与凝结……
可是,我还是要向她表达我的由衷的亏欠之意:“我们在一起吧……”
“什么?啊,难道我们现在不是在一起吗?你怎么这般莫名其妙!”
“不!我是说让我们的心贴得更近一些吧,这难道不是你所希望的吗?”
“哦,怎么,你还在可怜我?”
“不!不是的。让我们手牵着手,哼着那动人的青春之歌,一起到那天涯海角去倾吐彼此热切的衷肠……”
“是嘛,哼,我哪里还敢有你这般情调,凭你现在这副可怜的样子谈这些你不觉得为时尚早?”
“不!我们还有的是时间,有的是青春的朝气!不要自卑,活泼起来,我会让你真正幸福的!”
“收起你的怜悯,等你康复了再说吧。”
“也好,你耐心地等着我……”
恋爱中的女人还真有意思,我从前没有好好体味过,现在也仍有些迷糊。原来,从前的她过去老拿白眼微微地翻我,脸一下子绷紧,好象是她们——恋爱中的女人用以表达心中不能自禁的喜悦的一种戏剧化的方式呀,林黛玉不是也常常如此折腾贾宝玉吗?怪不得她要和我分手呢,原来我以为这是她对我的不满和无言的抗议因而暗自颓然、大减兴味,以至她最终真的对我不满和绝望了。
况且,那一种不再能成全她孕育生命的打击怎能不使她心生病态呢,在这一点上,她和那病态的林黛玉毫无二致,只可惜,她的心思我在那内疚的当时又怎能琢磨得透呢……一切竟是这样无谓地错过的,戳破这层隔膜的纸,一心一意地取悦她,或许她的心底也就释然了……
唉,真是让人匪夷所思,或许爱有时候可能是纵容,是体贴,但也应该不能老是那一根筋儿……
现在好了,一切皆成过往。此时这个她那略带愠色的温柔的眼神(是的,我感觉她就是温柔女神的化身),令我幸福得已有些难以自禁!
为长远计,暂且由她去吧。
『43』第6小节
长痛不如短痛,我应该现在就跟他表个态度,若不是看他实在可怜令我心生恻隐,我就不用再忍受这俗世的羁绊了,我心中或许将独得一分宁静。
此外,更敢何求?
可是,实在意想不到的是,李姨在门外听到了我们之间那第一次不和谐的谈话,她于是悄悄地将我带到一边,很有些不满地说道:“你作为妻子,这个态度就有些过分了。他开车的确不小心,可是他那天多么地思念你呀,纵是顶着大雾也要着急早一些见到你。有一个男人深爱自己该是自己何等的福气呀,千万别使小性儿了……”
“恩,您说什么?他思念我,还顶着大雾开车?”
“对呀!那天夜里我看他坐立不安,一个人在院子里来回走,虽然天下着大雾,但他说他很想念你,担心你一个人在家。我怎么劝他也劝不住,一大清早便开车奔你去了,所以才生此横祸……”
李姨还忍不住哭了出来,最后叹了一句:“老天有眼!”我知道她是在为他的不幸家世悲鸣,虽然是极平常的一句感叹语,可还是在我听来神经为之一震!但她讲得句句是真吗?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应该不是那种感情冲动型的,而且来日方长的,何苦要冒这种无谓的风险呢?可是,李姨这一番话仍旧像一把不歇的小锤似的,一阵紧似一阵地敲打在我本来脆弱的心尖上……
我不禁反思自己:难道我误解他了吗?真的误解他了吗?他也一样爱我爱得深切,所以才不惜几个月的痛苦煎熬将我完全地融入他的生命,或许,此时的我——已经成为他生命中不可替代亦不可或缺的那最宝贵的部分!
是吗,真的吗,我已然兴奋得难以自持……
我仔细地想,愈是深沉的爱应该才愈是要经过一段较长时间(生命)的积淀。终于有一天,一个瞬间,他顿悟到这广大寂寞的宇宙之中惟有一个我才是他终于可靠的依归,他愿意将自己全部的身心都交付于我,因此——他才是那样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我,将我有力地拥在自己激动的怀抱中……
啊,这种感觉太美好了,太美好了!简直妙不可言!如一阵飓风般,它迅即将我过去所有的疲惫感一扫而光,我仿佛又一次脱胎换骨,从头到脚都开始变得轻飘飘的……
我应该早知道他是不会让我失望的,唉,他是一个多么不平凡的男人呀!他的那种真正男人的胸襟和境界不正是我曾经所深深地向往过的吗?他爱着我,他深爱着我,可是我却还误会他,我太可恶、太该死了!我难道还要犹豫吗?啊,放下一切包袱,听从内心的召唤吧……
真的,我的眼泪就要浸湿全身了……
我的心中此时正闪耀着一个永难磨灭的意想(它已经默默地追随了我好多年)——
一个浪子在他年轻无知的时候玩弄过多少女人的感情和青春,然而及至他渐入“知天命之年”,甚至已感到死之将至,他的那从前的朝三暮四、始乱终弃给他的内心留下的只是一片无尽的荒漠……
这时候,他彻底悔恨了——大彻大悟,于是第一个想到了她,并仍旧依稀到了她那曾历经多少岁月仍不绝回响的哀求,他的心灵终于为之一颤(是的,我坚信:人心其实都是向善的)——他要补偿她,请求她的严惩!然而,他又有些犹豫,自己哪里还有脸面再见她,不如趁着自己现在力尚从心干脆一头撞死算了!可他终于又下定了决心,宁愿饱受任何屈辱而死(他的一生多么罪恶呀)——也要最后见她一面……
那个女人自然也已不再年轻了,青春早成过往,然而纯真如故,信念如故,坚贞如故!这么多年来她竟仍旧执着地企望着他的回心转意——就只因为他是她的初恋!
三十年过去了,她经受了多少孤寂和痛苦,却依然不改初衷——这在别人眼里有多愚蠢、多不值得。曾经,她已想过一死了之,然而她又是那样虔诚地信仰着我们人世间的“真爱”,她的整个人生——即是一幕活生生的信仰之剧!
这一天,终于来临了。她的信念取得了最终的胜利,她百感交集,心底有说不出的愉悦和满足,一下子盖过了欲指责和抱怨他的念头。这难道不是上天对她那感人至深、感天动地的付出的最好的报偿吗?难道不是只有深味过痛苦的人才知道珍重那每一分难得的快乐吗?我们人的一生过往匆匆,只要能在哪怕是最后一刻抓住那最让我们心荡神驰的欣慰,此生岂不足矣?何去何从还需迟疑(痛苦仿佛真的竟不是永恒的)……
他已经跪倒在了她的面前,磕得头破血流,她于是听从了自己内心的召唤——一生一世,当以他作——同怀视之……
这其实是多么令人难以理喻和媚俗的一幕呀,然而它又绘尽了我们内心的真实。
我们内心的真实,是多么神奇微妙以至复杂难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