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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第1小节

作者:明河在天 当前章节:13119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4:54

她离开了我,永远永远地走了。

这之前没有一丝的征兆,然而也终究没有一丝可以挽回的余地。

我痛感过去将自己压抑得太深而至于她竟然低估了我的感情,这是我最可感遗憾的。痛之切切。我们曾经是患难夫妻,有过那令常人艳羡的厚重情分(也许吧,但在我的内心这是最真实的),然而也是这同一个我将她拖进了一个无限怅惘和疲惫的深渊,于此,我一直所怀抱的是对她的深深的歉疚。

我甚为诧异近几年来自己一向敏锐的洞察力怎么会在感情方面表现的如此平庸呢?遥想昔日,我几乎可以敏感到她洗头发时竟会有几丝脱落下来、在她眼里是深为叹惋的卷黄……也许,我们过去视同千秋不易之信念的幸福生活终于因为我们疏忽了永恒流逝的时光而被它荡涤的面目全非——不仅青春和生命被它悄无声息地裹挟而去,还有我们那誓以激情酬岁月的情怀,也竟多了一丝徒劳的悔恨——唉,我们觉察到韶华之将逝、衰老之将至,不得不对过往的一切重新审视,心境亦由此大变!

谁能料想有如此一天,我们居然会于那最为可怕的瞬间被剥夺到一无所有!但还是在这前一刻钟,当我们仍未醒过神儿来时,想到眼前充实的一切,我们竟然会幸福与满足得难以自持……

她给我写了信(这自然是她从未有过的郑重):“……我很痛苦!像我这样自私的女人(我真的很自私),怎么还敢抬起头来再面对你呢?我是那样惧怕你灼人的目光……可是,他很爱我(虽然我也一样爱你),你有你男人的抱负,但他离开了我便真的不能活(他是那种至为脆弱的男人),真的……”还能有什么好讲的呢?她含蓄的言辞中分明流露的正是对我刻骨铭心的绝望。

当我还没有全然意识到自己未来的命运时,我便宁愿做一切的牺牲来报偿和成全她(须知若没有她,我的今天便可能真的无法想象!她那曾经对于我的爱以及为我所付出过的劳动,是我怎么也不可能忘怀的)——也或许竟有我那可怜的君子之风搀杂其中——尽管这是一股飓风般令我感到极度不安和失落的思想感情,然而本能中我还是至为同情她的抉择的。之后,就听说她跟他出了国境,从此音信杳然……

事情临到之时,我还恍惚中坚定地以为自己终会再有那重新振作的一天,反正我自问对于她并无太深的愧意。这应该属于习惯思维吧,因为,我过去曾历经过无数的生的苦痛和死的悲哀,但都表现得非常坚忍,而且最终也都不知不觉地看似完好的挺了过来。然而此一着,随着痛苦和悲哀的致命病毒般的急速扩散与伸延,向那脆弱的灵魂的最深处扩散与伸延——一种从未有过的空虚之感即狠狠地攫住了我的心,使我忽而鬼使神差般起了欲了断一切的念头——哦,无爱的人间(我的那原本钢水一样炽热的情感之炉已被她釜底抽薪般熄灭),再何来得眷恋?

自然,我的头脑中还残存、继续着一些思考。我已愈来愈觉得,于我而言,放弃她实在不应算作一种大无畏的慷慨牺牲,因为,或许这世界上并没有一个人能真正体尝和理解我放弃她时的那种炼狱般的惨酷心境——尤其在她。相反,这却是在的的确确地向整个世界表明,我已对于自己在过去共同生活之中所表现出的冷漠与无能(尽管是无心以及我自觉莫须有的)——有一种默认,一种归根结底的默认——如果让我实在接受这是“无可辩驳”的现实(它可能已在除我之外一切人的思想观念中成为最真实化的现实),我会为此在良心和道德的自我审判中被下至十八层地狱的!不仅如此,这将是最最无情与恶毒的命运所强加于我的感情嘲弄——无论如何,我须要为自己挽回那最可宝贵的名誉(也应该不尽于此)。

然而,我又想,只要她真正能够从那个男人那里得到幸福和满足,所有其他的一切不竟是无谓了吗?唉,这又顿使我豁然开朗!但这之中,担心也肯定是不会少的,因为实在的生活从来就不是凝固乃至一成不变的(尤其,时间已让我充分领教了它那扭曲及销蚀一切的严威)。我就尤为痛悔当时没有抓住那最后的机会将自己的挂虑彻底打消——我本应该由自己义无返顾地出面——即做孤注一掷的努力来承诺给予她幸福的!可是——说到底,我难道真的忍心再将她置于一个十分为难和伤痛的境地吗?唉,这一切岂不正是那皆已经过她长时期、反复地痛苦权衡过的吗?重新去揭破那未愈的伤疤——残忍,岂是我的秉性!况且,反过来说,我又真的完全有能力得以兑现自己的承诺吗?只须看那过去的一切不也正是我的用心、我的理智甚至我的直觉所无从掌控的吗?当头一棒,打得何其痛哉、快哉!唉,人生竟是这样的无常和难以琢磨,我还何来得信心?

但我无论如何还是应该在那最后时刻抓住她,紧紧地抓住,她可是我同甘共苦过十年之久的妻子啊,绝没有要让别人带走的意思。可是,什么又是所谓的“妻子”?什么又是所谓的“我的女人”?法律和道德,甚至我的感情,究竟算作什么呀?我至今才终于有所顿悟,我们所置身其中的所谓现代世界——这不可理喻的现代世界,恰恰奠基于一片广漠的、没有尽头的、流动的沙荒之上,任何在过去时代看似牢固得不可动摇的一切,于今却可能魔咒一般顷刻间就会有訇然中塌的命运(甚至所有看似神圣的价值俱有立时被倒空的命运)……可是,我就是不应该放她走,我当时又怎么会同意签下那可恶的破协议呢?我昏了头吧……

我始终不甚了然,她为什么老是要满目忧伤地瞧着我(其中并读不出哪怕有一丝的怨恨)?那天,她一如从前,还是如此那般不动声色,其实,哪怕她只有一丝明白的恨意的流露,我又何至于今呀!想当时(我的手到底忧郁之后竟完成了大脑所赋予它的使命)——那荒唐、可怕的打击之后,我对于整个人生及世界的直觉大约竟一时全部错乱了吧……

唉,她就真的不能给我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吗?其实所谓的“改过自新”,不就是让我变换一下一直以来我所珍爱她的那种含蓄(甚至多少婉转)的方式吗?我曾经是那样坚信,惟有那细水常流般含蓄而内敛的知性之爱才可能真正走得远——为此我是那般竭力压制自己浓烈感情的放肆奔涌(然而我又并不过分看重平淡,因为我作为一个男人的极大虚荣)……可事实证明,我错了,一切都错了,我的整个人生已于悄然间、无可挽回地铸定了大错特错……

唉,还罗嗦些什么,一瞬间,世界竟是这样空虚了(我的情感世界被一忽儿全然倒空)!真的空虚了……实在地讲,这人生太繁复又太迫急了,根本不容我们的经验与理智来审慎而又及时的决断。可是,我想,人生固然费力劳心,然而最终使得我们的一切努力都付诸东流、并将我们存在的一切价值也尽数魔术般剥夺的——还是命运,那无情的捉弄人的命运!

是呀,命运——这可是人类文明之初(人的社会关系至此摆脱了简单化的生物依存而走向复杂、交织)便已开始怀着非常的敬畏之心慎重以待的魔障!自生人以来,它一如我们的身影般至死相随,而不时甚至以雷击般的刺激来告诫我们千万不要漠视它的存在;而我们由于与生所固有的幼稚和天真,以为它即是顺理成章、水到渠成的生活——唉,那些古典的令我们永生铭记的希腊悲剧的艺术真实不正恰恰在于警醒我们——理所当然的生活并非如此绝对以至牢不可破!貌似强大而实质上不堪一击的人(正是我们自己,每一个人,因为那内心都尽是如玻璃丝一般透明、脆弱的),实在是无力可以回天的!

——那俄狄浦斯王杀死了自己的亲生父亲,又娶了自己的亲生母亲,当他明白无误地知悉这一切无可追回的过失时,命运——即如一根那原本巍然屹立的擎天之柱而至猝然崩塌,将他砸得粉身碎骨……

说到底,我又有什么可以委屈的呢?不过,就一死罢了。

『3』第2小节

他受到了惩罚,这本就是他应有的惩罚。

我觉得这也当是天谴,毕竟,伤害了那些多少总是无辜之人终究是一种不可饶恕的罪孽。玩火之人必有其自焚的一天——这个我早想到了,只是没想到他火玩得会如此过头,竟至到了拐卖人口的地步!

他的下半生就要在孤寂冰冷的铁窗之中度过了,我本是应该感到快意才对。他毁了我,也在间接的真实意义上毁了我的全家,我是无论如何也当不应真正原谅他的。可是,好不令人诧异!我的心底并没有为此而装着快意,哪怕只有一丝好吧,也竟是足以告慰我那些不幸的早早逝去的亲人了。但我莫名的心底却只有失落,只有怅惘,只有悲凄——难道这即是那我们所谓的人性之中最为深刻的堕落吗(竟麻木了理智、丧失了起码的道德感与是非观)?然而事过境迁,难道所谓的这一切一切真的都可以似如此这般全然泯灭了吗?不,不能,绝不可能!我的心底也还始终装着对他的那刻骨的仇恨,它只是因为这一时间的百感交集以及被随后席卷而至的巨大空虚所吞没而至于黯然了……

唉,一时间,内心的所有痛苦与矛盾反反复复地竟彼此实实地纠结在了一起!长此以往,我的心底竟顿生出一股泥沙俱下、恍如隔世之感,于他,一个令我爱恨不能、无所适从的男人那不甘寒微而至人格扭曲的变态抗争的命运——而今终于走上恶性的寂灭,无名的惺惺相惜之感、同病相怜之意怎不令我心生几多叹惋与同情……

要不要去探视一下他呢?毕竟,我们实在有着不薄的缘分。可是,他知道我肯定恨透了他(尽管他曾经已为此向我下过跪),我的探望会不会被他视为幸灾乐祸(以今日的这番特别意义的居高临下以至去伤害他那因骤然猛醒而又迅速恢复起来的强烈自尊)呢?再说,他也大约绝不会知道我并非寡味庸俗的女人。

然而,我若表现出由衷的扼腕,他会不会因此而加倍地痛苦和自责呢,甚至从此万念俱灰(没了一丝安心改造、坚持活下去的希望)?或者,他又反倒以为我虚伪,变相地来奚落他,看他的笑话?尤其,他会不会因为这冷酷命运的判决和打击,而变得更加变态和疯狂,以至去无情嘲弄我昔日一时冲动的轻贱以及自甘堕落……这都是我所不愿看到的,委实寸心难表。

我怎能不知道,他也到底是一个真正的可怜人,正是这个社会的严威及冷眼逼迫了意志不够坚定的他,自然也还包括我自己。但我比他幸运多了,再说我也是个女人,我完全可以只是一个人沉下去,我是绝不至于被迫到为达目的而去冒牺牲自由之险的,尤其生命的代价,那太过得不偿失!唉,他的那被扭曲的人格居然权衡不了孰重孰轻、孰缓孰急,实在可悲又可笑!我真的纳了罕——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力量足以强大到使一个原本心智健全之人迷失本性而至最终坠入了疯狂呢?也许,在他成长的那个特殊环境中,甚至于只是在他人格最后定型的那关键一刹,已然极其深刻地包孕了这个可怕异变的萌芽。

唉,人生,命运,就是这样的不得不使人感到无穷的困惑和敬畏……

看着那街上川流不息的人群,尤其那一对对外表恩爱的恋人,我仿佛突然被深深地置于一道冷峻孤寂的深渊之中,内心的悲哀与凄凉顿觉如针刺刀割一般……这是一种从未有过但又似曾相识的感觉,我仰望渺渺的穹苍,满目怅惘!

我该向何处去呢?

真的,他是我唯一曾经珍爱过的男人,但也是这同一个他,我的青春、我的爱情、我的梦想以及我几位至爱亲人的生命——都由他当初对我残忍的抛弃开始(总之是他别有用心的抛弃),而一同被那无情的、可怕的、不可逆转的命运所挟卷而去……

——无情无义的你还想将我对于生活的最后一丝眷恋和寄托也带走吗——别作孽了吧!你已经作孽够多了,我的一腔痴情难道都要从此付于那销蚀及磨灭一切、无始无终、无际无涯的虚空吗?

你害我害得还不够惨——啊,我明白了,你难道竟是真的希望我先于你而得到一个最完满的解脱?不——我知道你的,我看你看进骨子里!你诡秘、恶毒的眼神已告诉我,你还想选择我做你借尸还魂的既定目标——不,这一回你错了,我是绝不会容忍和成全你的变态、疯狂的思想躲在我的头脑里苟延残喘、兴风作浪的——我们并非永恒的同路人,因为我的心底装着的还尽是纯真……

你以为我疯了吗?对,我的确是疯了!把我逼迫得急了,我将不惜一死,和你(和你邪恶、堕落的思想)同归于尽!真的……

我作为一个生性软弱、逆来顺受的女人尤其不能让他看扁了,要知道,忍耐于任何人而言都是有限度的。选择玉石俱焚的命运(如果我还有尊言可谈),这本来也是需要一番不凡的气概的!

好吧,我就下定决心反抗这不由我们自己选择生路与实现幸福的被玩弄、被折磨的命运——

人的命运,我的命运……

『4』第3小节

我貌似平静地伫立在那栈桥的尽头,双手紧握着冰凉的栏杆,我想再好好地吹一吹这温润的海风,让此种舒爽怡人的恰似母亲般的慰抚最后一次惠及我这僵硬与可怜的身躯……唉,千万年,造化如斯,而我们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生于斯,也将归于斯,可永恒得无论如何也磨灭不去的即是我们对于它的那至为深情的赤子的眷恋……

想到这里,往事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不知道为什么,尤其每当我过去怀念起自己母亲的时候(我的母亲在我九岁时即撒手人寰),总也不免会慨叹我的儿童及少年时代是何其的凄凉与短暂(如今却似有顿悟)!我从幼稚纯真到早熟老成只经历过小半步之遥,因此还未及足够受用那天地间至灵至醇之气的泽被与眷顾——我的心灵一如那天空中看去遥不可及的繁星,因为鲜受有心之人的注目、怜爱以至被忘却才显得愈加晦暗,最终以至仿佛果真失掉了那绚烂夺目、辉耀长空的真实光华——而今,蓦然仰首,心中竟不免升腾起自恋之情,因为最使我们感动的还是这繁星满布的浩浩苍穹!

唉,此时的我心已与宇宙万物不经意间化为一体,只是夕阳的余晖纵是美丽得让一切光彩尽数黯然失色也不可能挽救它沉寂的命运——冷酷无情的世界就要在绝望与黑暗之中结束自己的未来……?;

夜已经很深了,我又重新睁开了先前那微闭着的双眼,海岸边的灯光照得海浪已然形成千万个欢欣雀跃的精灵,久之,我感觉它们是在仰首等待着我,你看!它们来去竟是变得多么有秩序呀!因为乖巧的它们就害怕败坏掉我今晚的情绪。我知道,它们在这里已经欢迎过许多人了,许多人也正因为这里有它们独特别致的欢迎才来这里寻求最后的宽释与解脱……

可是,离我大约十米处的桥的另一端,一个木然不动、雕塑般的女人也已在这晚秋的海风中吹拂了整个晚上(我可能来得比她要早一点儿,但或许她早就夹杂在这稀疏的人群之中了,只不过我早先并未对她留意罢了)。我本能地看了看表,时间已近于午夜,而那个女人仍紧紧地裹着她飘逸的风衣呆呆地伫立在那里,恍若这凡尘的一切(诸如饥饿、寒冷、潮湿、疲惫等等)尽与她无缘,甚至时间。

唉,早知道该寻一方更清净或者说更偏僻的去处,但我自己又偏偏搞不懂自己为何老是迷一般地痴恋这里,又为何鬼使神差地最终选择了这里?大概是我喜欢这浩瀚无垠的大海匍匐在脚下的神气感觉吧,也或许过去我和她没有成为法定伴侣时,我们每有忧心或者欢愉之事都必要来此消遣的缘故吧。如此说,这里可是见证我们往昔真挚爱情的地方——如此看来,即使在无意识之间,也是铁一般地证明着我们是深深地怀恋着过去、珍惜着故人的!而今,细细追溯,失落的时光仿佛还就在眼前……

只是,不经意间醒来,早已星移斗转,叹惋物是人非之余,那永远也不可能再追回及体尝的甜蜜旧事只能付与这永在不停地无情吞噬的空虚了……

时间又一分一秒的过去,我的全身竟然快要麻木了,但稍一瞥那个女人,她却依然在忘我地出神,绝没有一丝在身体瘫倒之前要离开的趋向!真是让人不可思议。

我呢?好委屈——竟然为了那点儿男人的最后的虚荣之心开始呆呆地站在那里一丝也不敢动——很显然,凭我兴许还真实的直觉判断,只有一个真正为情所困的年轻女子才可能拥有如此出奇(甚至可称惊世骇俗)的雕塑般凝重的黯然神韵!我心里于是不免想,若论及用情之深,男人并没有理由要输给女人嘛。因此,仿佛情不自禁,我就和她暗暗地叫上劲儿了。

但我不免一个劲儿地想要偷偷地去瞅她(幸好还有眼睛的余光可资利用),在这暗夜的其实微弱的灯光照映下,这个女人的那年轻女性所独具的美丽轮廓使我的心竟不禁为之一颤!如此一般不经任何繁琐雕饰、凝重端丽的感伤倩影,在此时失落的空间之中骤然生发出一股悲怆的气息,仿佛在一切属于人的思想感情的领域、范畴中竟真正具有了一种悲剧式的穿透力!莫名中,连原本因万念俱灰而不可一世的我都自觉有些虚妄了。唉,我忍不住去想,这是一个怎样的女人啊,她又有怎样的刻骨铭心的伤心事?或许,她也是来此寻求宽释与解脱吧——跟我一样。

一刹那间,我又感到这个女人——她竟吸尽了这空气之中所有一切本来为我而陈的爱情的悲壮气息,而余下的只有一段可笑与那源于冥冥中的轻蔑——这临了的打击也太沉重了!我一时间反而恍若魔幻地变成了一个很是滑稽的小丑类——而且竟还想跟她较量些什么,但我根本一无是处!唉——真恨不得立时找个地缝儿就钻进去!中了邪了,我可不敢再去瞧她。

真的,这个女人……

『5』第4小节

今晚的夜色好迷人,尤不能使人释怀!此情此景……

大海或许是永不能平静的,但这其实不过它的表象——大海的深邃恰恰在于它内在的宁静——海面上波涛不管有多么汹涌,那海底却始终屏神静息。这岂不正是我们人所不及的深度!

啊,大海呀,用你那无边宽阔的胸怀来包容我吧……

在这昏黄而又柔和的灯光的映衬之下,我的大海已然显现出了它那神秘又不乏温柔的一面。过去,我也常常来这里,但尽是走马观花,因为只要我在这桥头用心地伫立一刻,那使我无法承受的失落的痛苦便莫名中迅即积聚而起……只是,今时不同往日,还有什么是此刻我所惧怕的呢?

夜已经很深了,我把一切也都看透了,怎么还可能有任何还转的余地呢?过去的这十年,已经算是苟活了,还夹带上了诸多遗憾和耻辱,那时若要早随着不幸夭逝的亲人们一同了结,内心终归是要比今日来得坦然吧。可又何至于悔不当初、终于走到今天这步委实身心已然极度不堪的田地呢……

唉,看来冥冥之中或许自有安排吧。

我们人的一生,虽然绝不至于会像我们头顶之上的那每一颗已然闪烁了千万年而近于永恒的神秘星辰(是被几乎所有不失精谨的高蹈古人视为假造化之神的妙手)所罗列和设计好了的那般,但我想,那所谓的我们人的无从改变的自在自为的“宿命”,也绝不应该全是人们的无的放失之言!若用心地去揭掉它那蛊惑人心的迷信色彩,或许我们将万分惊奇地发现,它实在自有其一番值得且经得起推敲的道理——随着我们对于自我及命运的不断的反思和探究,此一件影响我们至深的突发事件之后,终于,我们迎来了如此一刻——这一刻,我们居然醒悟到自己一生的命运已经这般或者那般地早早铸定了,任何欲将强行改变它的举动都只是徒劳……

“性格决定命运”,实在似铁律一般的精辟概括!又诚所谓那位“自生人以来”无可匹其伟大的孔夫子所道的“五十而知天命”,此之自然实在的“五十”确是可以引申为特指一段由内心所长久积聚起的量而向质突进抑或转折的非常过渡期——因此,可以理解,不同性格及不同人生际遇的人就可能会先后不同地要去经历这个时期。我,作为一个女人,一个身心憔悴的女人,今年已过三十岁……

我向来是以“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自勉的,然而从这里纵身跳下难保不被人发现后验明正身——精神已被蹂躏至极,肉体可是万万不能再如此的(我就是这样奇怪,仿佛人死了、耻辱却永垂不朽一般)。除非如同我过去所一贯设想的(唉,就在十年前,与今心境雷同的我实在已经为自己这种怪癖的想法付出过了极其惨重的代价,而如今却依然不知改悔——看来,古人所云“死生亦大哉”确是一句推不倒的真理)——找一块绝对僻静的所在,最好是一座人迹罕至的孤岛,然后好象人间蒸发一样,突然永远永远地从这个尽是充满着凄凉与苦痛的星球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过今晚好象是不行了,我呆在此地大概已经不止一时三刻了,该只有等明天再来筹划和安排一切了。

唉,今晚我太累了,实在太累了……

我终于将手努力地从口袋中掏了出来,看了看表,呀,都已经是凌晨三点钟了!怪不得我的身体就跟冻僵了一般。唉,是该走了……

咦!不远处,那栈桥的另一头儿竟然还有一个人在这寒星冷月之下陪伴着我,好象应该是一个大男人(若在平时,此情此景我或许早已经被吓得魂飞魄散了)。还好,今晚我已经对于所有一切均感到无畏(可难免本能中仍有一丝怯懦作祟),然而那个男人仿佛根本就是被人死死地钉在那里一般,已然似乎早就没有了一丝活动的生气,我又怕他做什么?不过,我也听人如是说过——只有那不会叫的狗才最是可怕(仿佛是一句德国谚语)!这样一个真理,恐怕是作为思想感情均诡异得深不可测(或曰具有坚忍不拔之意志及深沉独特之气质的)人类也当普遍适用的。

不知不觉间他便引起了我的兴趣,此刻他莫不是正在期待着一场特别的约会(在当今这个时代,难道还会有什么其他理由让一个男人如此黯然消魂——是的,黯然消魂),从他那严峻的身影判断,等待他的应该绝不是什么意外的惊喜。这个男人具有坚毅俊拔的外表,料想也应该不会是什么平庸之辈。委实,他宁愿牺牲一整夜的睡眠来静侯无望的情人,内心该要经受怎样的煎熬——如此看来,他一定深爱着对方!然而,他的那深沉挚爱对方却不予响应,我想,总该是他先前的自以为是伤害了人家,否则,以他的气质条件是绝不至于如此孤独、狼狈的(唉,如今的男人都太专横、霸道了,是该到了让他们清醒一下的时候了)。

他分明已经僵在那里,也许根本不屑于时间和身体的负累所引起的不适,他是否已经心如死灰?莫不是也像我一样要同这个惨酷的世界诀别吧?只是,我很有些难以想象一个真正的大男人怎么会狭隘、可笑到如一个小女子般寻死觅活呢(在我的感觉中,乏于情爱的男人们无论如何是要承担这个世界的,无论它有多么沉重)?他提起了我的兴致,他的那一种心无旁骛的人生意境深深地吸引了住我,与此精神相匹配的自然也绝不可能是一般凡夫俗子所能轻易领略到的悲欢离合……?;我想,在这个男人身上一定有过极大的不幸发生,乃至可能竟有甚于我自己内心的创伤,不然,还可能有怎样的悲剧才足以将一个大男人的意志彻底摧毁呢(难道是事业上的起伏吗,野心勃勃可是男人的天性)?唉,一个男人的悲哀……

不过,今天我倒觉得很有必要检讨一下自己。也许我过去的痛苦封闭住了自己的内心,使我对于他人的不幸不仅难生同情之意,反而有时竟生出不屑和鄙视——我以为,他们的痛苦比之于我的简直都太过肤浅了,我所经历的才是这世界上最为剧烈和深刻的痛苦——别人的痛苦都可能轻易磨灭(至少绝不会永恒),而我的痛苦却像癌变的细胞一样只会滋生得越来越多,以至最终将我的整个生命无情地吞没、销蚀……

现在,于这个男人的不幸所铺陈的令我竟感到悲怆的气息中,我忽而感到自己生于浩大厚重的天地之间却是那样的可怜与渺小(这也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过去,我由于泛泛地结交过几个小男人就对于他们的整体精神妄加评断,实在可笑之至!想来,若不是男人的那担当一切的力量和坚忍,他们又怎么会一直主宰这文明世界达几千年、甚至可能是永久?唉,男人,实在不应是我们这般小女子所当予管窥蠡测的……

我越发饶有兴味地联想起关于这个男人的一切,尤其我在试图想象和推断他的情人该是一种怎样的清新脱俗,一种怎样的温柔高贵——不然怎相印证他这一番足可令人荡气回肠的厚意深情?唉,这个幸运的女人该是死也瞑目了,竟有这样一个男人在为她如此痴痴地透支心力!可是,我就为什么遭遇不到这样一个痴情的男人呢?难道我就确实比别人差吗?大约,真正的缘分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吧(也只有如此安慰自己了)!我的人生不正因为那个他而从此改色吗?只不过,我太不幸罢了……

这样想着,心口猝然间一阵生疼,冷不防地,我居然倒了下去——倒在了自己禁不住难过的恍惚想象中……

『6』第5小节

不管怎么说,我的人生境界也似乎太低了,低得都不配玷染这一片纯净的海水。我真的搞不懂,自己到底怎么了……

我的一生之中经历了多少生命的消亡,难道说他们个个都是准备好了才慷慨赴死的吗?未必吧。我的父亲、母亲尽是含恨而终,尤其我的母亲还在那样一个甚至未受用尽美妙青春的年纪、怀抱着自己深爱的年幼稚嫩的儿子(我)——那可怕的深陷进去的眼窝里面该饱含着多少悲哀的痛惜和不忍呀(尤其那简直无法形容的可怕目光竟成为我一生的梦魇)!当母亲在弥留之际时,我的姥姥在她唯一长大成人的女儿(她们家从前穷得根本不足以养活人)的床头哼唱的那古里古怪、无以捉摸的眠歌如今也仿佛依稀回荡在我的耳畔——悲不自胜的人们已然没有半点言语……

只是那时我并没有听得真切,我一心想要探明自己的母亲到底怎么了。我曾经费了所有的气力试图将母亲摇醒,让她再欢笑着宠我一次,再给我讲个饶有兴味的故事,虽然当初除了她之外(所有的大人们)都反对她居然还经常将已八、九岁的我放在自己的腿上亲昵地嬉闹和讲故事——我那时当然知道我已经很沉重了,沉重得让我那本来已不堪柔弱的母亲为了将一个小故事一气呵成地精彩讲完而不得不事后把双腿揉捏个没完,而且嘴里还每次微笑着深长地如此叨念一句——“累死我了”……

可是,我的调皮与任性(尤其我的无知)终于得到了可怕的报偿!从那时起,母亲再也没有醒转过来跟我说哪怕一句完整的话,及至当有些事不关己的大人们直言不讳到跟我说道“你妈妈死了”时,年幼的我才如梦方醒一般——原来竟是我的淘气和重负深深地伤害了母亲,以至于她急匆匆地便冰冷和僵硬下去……哦,原来是我害死了我的母亲——夺走她生命的罪魁祸首是我!

——这种通彻心扉的负疚如此竟一直伴随了我好多年,虽然过后看它实在有些幼稚得可怜、可笑,可是它使我对早归的母亲又生发出多少感念和怀恋呀(记得当年有一个香港片叫《妈妈再爱我一次》,单单是这个片名就让人无以释怀,虽然观看它时我已是老大不小,可是大庭广众之下,我的眼泪竟也如江流奔泻一般)!我怎能忘怀她临走时那被泪水浸透的憔悴面容,这其中该是多么浓厚、强烈的悲伤及绝望的情感之流露呀——哦,她竟用了整个生命的代价来诠释作为母性也即女性之爱的深挚及那不可亵渎的高峻!所以后来的日子里,我每每瞥见妻子那憔悴已极的面容,就总是不由自主地将母亲的形象混同到她的形象之中去——我爱母亲,但爱得痛切;我爱妻子,所以爱得深沉!

如今,母亲与作为妻子的她都已经弃我远去了,我的躯体只仿佛似一具空壳,难道我还有什么了不得的借口再苟活于世吗?这个世界并不乏行尸走肉,我若再行充数其中,只恐怕却要遭受天谴!况且,以我的微末的所作所为又怎能跟一个钟情女子的那透骨的感情付出所与相提并论呢?唉,女人生就是情感的凝结,而男人的所谓可资嘉奖处却不过类似多情的心思收敛一下(即使真正懂得用心与专一,那也是被女人感化的结果)!否则,我又何至落到今天这步田地(她或许实在看透了我作为男人的虚伪本性——而我自己竟浑然不觉,原来我的所谓野心或者抱负实在只是我男人的虚荣之心所使然)!

唉,我自己到底算怎么一回事呀!可是不管怎么说,我都是一个失败者,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在感情的广大世界之中,所谓“英雄”只当以成败论之——她对我的失望感受即当成为决断一切是非得失的真正权威!而这是明明白白的,仍心有不甘的我呀,别再狡辩、再自欺欺人了吧……

“哎哟”——什么声音?尽管我当时还在凝神默想(自然仍是那不堪回首的往事),但还是听到了这一声尖厉的哀号……

我本能中转眼望去——不好,正是不远处那个刚才雕塑似的女人躺倒在了地上(大约是出了什么意外吧)。我不假思索一个箭步即冲过去把她小心地扶了起来(她确实长得年轻漂亮),并随口问道:“怎么?你,要不要紧?”

只听她不无痛苦地低声应道:“没事的,可能站得太久了吧,心口突然就疼得厉害!”

“要不要去医院检查一下呢?这可能不是什么好兆头!”我竟是如此多心。

“这么晚了,就不麻烦了吧!只是一阵疲劳,休息一会儿、挺一挺兴许就好了。”

“是吗?这大半夜的,一个人出来多危险!以后可千万得小心。”

“你不是也一样吗?有什么可担心的,实在大不了不就一条小命儿嘛!怎么,你瞧不起我们女人?”

我真不明白她怎么竟这样说话,于是我提着胆子就不免油滑了一回:“哪里有,倒是我这个大男人胆子小得很,今晚若没有你在此处给我壮胆儿,我哪还能尽情地享受这无边的好夜色!”

我们彼此终于会心一笑,忽而竟这般打消了隔膜。“既然你如此客气,那就不如一块找个地方去坐坐吧!我也好聊表谢意。”她仍微笑着向我邀请道。

她的微笑和言语中透露出无尽的温柔,这可能是一个女人征服男人的最有效、最厉害的武器,我情不自禁地就投了降。

“恭敬不如从命!”我最后说了这样一句。

『7』第6小节

那微妙、神奇的戏剧性的一幕就这样发生了——一种偶然竟真的成为一种命运……

唉,我至今仍对于那个夜晚心有余悸……假如我没有碰到他,假如他很快消失,假如我又很快走掉,假如他根本不能吸引我,假如我没有心疼得倒地,假如他不跑来扶我,假如我不对他心生妒意,假如他拒绝我的请求,假如竟至又发生了那令我今日不愿看到的一切一切……恐怕,我如今早已同这个世界绝缘!啊,好在上天垂怜(反正这根本就是我们人的主观意志与主观努力所无以企及的)!

然而,这一切还是都发生了,尤其不久后竟又让我一次次地切实重温了那早已久违的、却令我永生难忘的手势——曾经的他,曾经的手势,也是曾经竟至令我感到莫名惊心动魄的手势(唉,我们人的思想感情就是这样费解)!

——在我们后来的交往中(我们从海边归来后即开始了默契的交往),我慢慢发觉他果真不仅是一个十分具有男子气的人,而且尤使我激奋不已、大喜过望的即是他居然同我从前所一直倾慕过的(后来又极端仇恨)那个他一样,常常不自禁地要做一些为配合交流、实现沟通以及展现个人独特魄力的手势——这些手势之中有许多不能不令我为之意乱情迷乃至神魂颠倒,因为正是它们的挥动有力甚至恰到绝妙处,才使得我们这些肉眼凡胎终于有幸得以直观地领略到一个大男人非同凡俗的内在之蕴涵……

不过,最使我魂牵梦绕以至叹为观止的,则是他们两人几乎都常做(运用)这样一种手势——当要下定一个结论或者表现一种内在的果决时(眼前的这个他更能体现出一种莫名的深度,因为他比之从前的那个他更加身心成熟,也更加显得沉稳干练)——他们起先皱紧眉头,同时弯曲着举起一向强劲有力的右手并将五指紧紧地捏在一块,然后猛然伸出手臂在空中划出一个简洁而干脆的弧线直向前下方(同时眉头舒展,五指张开伸直)!甚至有时还要加上衣袖扇带出的“霍霍”声……

哦,怎不令我本来疲弱的精神狠狠地为之一振!

可是,多少次,从前多少次,当我于沉沉的暗夜中感到失落、迷茫甚而至于痛不欲生之时,我的眼前便总是能清晰地浮现出他的(从前那个)那一班永不褪色的手势。但是,他的那手势之中尽管也含蕴着那种锐不可当乃至压倒一切的气势,只是,不经意间若一想见他的为人以及他的那独特的人生际遇,这手势之中又分明具有一种令我感到凄怆和悲凉的力量——它仿佛似一双巨灵的大手将我平躺着的死气的凡俗躯体迅速地托举而起,高高地托举而起,以至终于将我神奇地脱胎换骨——这是怎样的一种无可言说的实在感觉呀!从此,它彻底地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改变了我那本来懦弱和优柔的性格,终于使得我从容地走上了一条在过去绝不敢想象的随波逐流之路……

然而也因为经历过这样一种放纵的坠落,且靠了他所能恩赐于我的这唯一的同是最可宝贵的精神之财富,我才最终体味到了某种生命释放与人生飞扬的快感——才自觉永远永远地摆脱了一般小市民沉闷、委琐的生活,才暂得喟叹此生的不虚!

如今,另一个男人与此之神似得珠联璧合乃至于天衣无缝的手势,又忽而将我从那万念俱灰中一把托起,魔幻般地即使得我那已近乎死寂的情爱之心又复得神奇的新生……

唉,人生无常,山重水复之后真的就说不好竟是柳暗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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