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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五章第1小节

作者:明河在天 当前章节:15492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4:54

生活在我们最为消沉低靡的时候,一点点幽微的亮光都会使得我们感到无比的温暖。然而,这一点点亮光于我们奇怪的心灵而言,又有时让我们竟感觉它仅仅是依稀亮着、仿佛亮着,竟至于到底怀疑它是否亮着,是否这一切,仅仅不过只是我们自己的那可怜的幻觉而已……

说不上从什么时候起,她对我表现得竟很有些痴情了。许多时候都是那样无声无息地呆在一旁傻盯着我(这不免即令我感到很不自然,但谁让她的表情是如此可爱呢),她那嘴角上也还始终挂着些迷人的微笑……她偶尔也翻翻书、看看电视(她和我一样,好象是从来不爬网的),但也从来不主动打扰我,这又让我很是有一些感动。自然,起初我还有一些好笑,但久之就发觉她自己也好象从中获得了一种仿佛自给自足的那种感情平衡(甚至是愉悦的心情)。于是我也索性不去惊扰她,自己就专心一致地看看书、做做运动什么的,等到两个人都感到疲惫或者百无聊赖的时候,我们再依偎到一起聊天、漫步(我已经从容地拥抱过她了)。

我心底为能带给她这种恬淡安逸及情感上的微妙平衡而感到由衷的欣慰,毕竟她带给我的已经不单单是少许的慰藉和乐趣。只是我的心真就如被生生撕裂过一般,纵是它的表面又愈复如常,但感觉依然透出疼痛的麻木——一个男人的情感也可以至于这般脆弱,这简直是我过去风华正茂的年月里所不可能想象得到的!

然而,今时今日,我自己就活脱脱地把它给证明了。唉,不知不觉,自己竟这样老去了……

怎么这一切竟至如此不可理喻呢——身未死而心不是生着,心未生而情还未寂灭?时间,那即如长长的列车一般满载着我的希望而去的“时间”,忽而使我的心又一下子可怕的空虚起来……于是我仿如止水般的心境亦骤起波澜,一下子就莫名地很是烦躁起来。

这时候,我感觉自己太需要找什么东西来发泄一下了,那心中的沉闷之气不觉渐渐郁积,打打拳击、游游泳都没有用,将自己灌醉也是愚蠢、妄为之举。她早已用了十二分的心思来关心我,只是她不知碍于什么,或者认为时机不对,她却没有伺机用自己最后的——那集精神与物质的二重微妙世界之大成的——肉体来疏解和成全彼此(这一次又不禁使我对她刮目相看)。

还是时间,突然让我在这迷乱恍惚之际感觉她竟也已成为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常言道,感情是培养出来的,此言甚是有理)。这时,我忍不住就把她紧紧地拥在怀里,这种美妙甚至还很是强烈得无以言传的久违的快感——莫名地即使我坚信,她也在焦急地期盼这彼此身心交融的一天……于是,冲动涌上心头,淹没了理智(其实我们根本无法确证理智就一定要优于本能的直觉)……

那一夜,我们果真在一起睡了。尽管当时我还搞不清楚感情和本能到底是一对互补的资质,还是一者是另一者或许必要的附庸品、奢侈品,或许二者竟是一对此消彼长的矛盾体(别怨怪我的犹豫吧,痛苦总不免要使我们直面自己的内心)。自然她并没有拒绝我,然而却也始终没有表现出必要的逢迎和兴奋,这让我还没骚动几下后背便抽起了阴郁的凉气(多么似曾相识啊,两个她,这简直像可怕的宿命)。我反而又感到应该强迫自己尽到什么责任似的,我想这大约要归咎于自己的努力还不够,还不至使她一下子轻易间愉悦起来(这毕竟是久违的热情)。于是,我便最用心地爱抚了她一番,但借着熹微的亮光再审视着她那似沉睡不醒的昏昏表情,唉,我一颗刚刚燃起来的心竟又要彻底死灭了!真不是滋味……

我们两个人静静地瘫倒在了床上,相对无言。许久,我盖了厚厚的被子简直要人自己透不过气来,却总也没有感到有多闷热,好象我的心凉透了,身也就跟着凉透了。可她还躺在一边静静地注视着我,那分明的泪水已然打湿了她一时苍白的脸,等她再缓过神儿来即不免很是凄伤地对我说道:“我已经不是二十岁时的自己了,我已身不由己!原谅我,请原谅我,好吗……”

“傻话!这根本不是你的错,是我太着急了,凡事都不可急就……”

“不!错在我!是我天性迟钝,没能主动配合你,我们再试一次,好吗?”

“什么呀?别胡思乱想了,就让我们静心以待吧,说不定过了今天一切都会好起来呢……”我还想对她说:“看你那个傻样子,我是绝不会辜负你的,我一定会真心善待我们这来之不易的感情。”但又觉得不能急于启封一坛陈酿似的,不是时候就不会达到它的理想品质,或者还会适得其反,终至竟可能因一着不慎而丧尽其醇厚酒力……

人生是要用来作细细品味的。

『27』第2小节

当生活再未得活水注入、感情就要被蛀空之时,转机也或许竟会于不知不觉中神气般孕育。唉,生活就是这样充满了未知的魔力……

于是,好象要报偿我的精诚似的,一个转机真的风尘而至——从他的家乡打来了一个电话,要他无论如何回去处理一些棘手的事情,他也最终应允了。他告诉我说可以带我一块去(如果我想去),那已是他久别的将要忘却的故乡!我一时即隐隐感觉,或许那里正有一些使此生活复得新鲜、引人入胜的东西——期待他和我去一同探寻!自然我们还要一起去缅怀他的先人(这就说来话长了)。抚今追昔,应该会获得一些微妙的灵感吧。

对于这次和他的出行,我也自然是怀着不可抑制的激动的,这许多天以来压得我都要窒息了。我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搞得,他第一次想到要我(先前我们仿佛都不敢太放纵自我),而我的身体却突然像被冰封住了一般,总也融化不开,其实那是我一时的陌生感在作祟。后来一俟我抛开那满身遮遮掩掩的一切,放任本能占据身心,我们就频繁地发生了那热烈的身体接触(这在他还有些应接不暇,我自己也有一种终于支配自我的快感)……

长久地,我们之间即仿佛愈来愈生默契,于是那最和谐畅美的生活既已不再算作遥远的梦想。但谁又能想得到呢?以生理的麻醉借以抑制不堪回首的过去,以官能上的过分刺激去掩盖灵魂的必然煎熬,这本身就是非常危险的(我们还确未开启一扇通达身心交融的情爱之门,但好象又确乎是无奈的;我们应该能够很深地理解彼此)。

我尤其畏惧的是,如此的冒失、唐突之举或许竟要使看似坚强而实则极度脆弱的他——以至陷入一个万劫不复的境地——因为它终可能使得我们沦于病狂,因为肉体交欢的快感亦终有完结!而灵魂却愈加地突显出来,他隐约中即已明明白白地告知我,他从前的感情绝不是儿戏!“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当此种最为灼人的情状,我应该更加好好地反省自己……

谁说我们女人就是天生的弱者、不抗命运的击打?此时我想,只要我们的心中坚信有爱,一切挫折、磨难我们只会视作它是对于我们那最可宝贵的爱情之淬炼!也惟有经历过真正的挫折、磨难,我们才可能深味到那情爱之神凌驾凡俗生活的不凡意义!我已经习惯了他给我带来的种种,尤其包括痛苦,同时我也更加深深地感到自己已然同他的心胸都贴得更近了……

如今,就要和他一起回归他的故乡了(而他和她夫妻十年竟均未回去过一次),感觉这真是一个无比美好的开端——这难道不竟是我们那神秘感性的回归吗……

『28』第3小节

我终于又回来了,多少年了!沧海怕是又已变回桑田了吧……

就在这情感青黄不接的时候,家乡来了一个电话,说我父亲早年开办的那个化肥厂的老场地要拆迁了,请我无论如何回去一趟办下手续,因为这片土地的承包使用权还牢牢掌握在我们家手里。说到“我们家”,实在让人寒酸,我母亲早逝,父亲在我念大学时也撒手人寰,我现在又刚刚离了婚更没有孩子,进进出出,形影相吊。还好,现在有个她来陪伴我。若在过去我是万万不会亲往的,但现在我终于隐约中有一丝丝对于故乡、对于快要忘却的亲人们的思念之情了——十五年过去,弹指一挥间,该寻一寻自己的根了。

是李姨和她的两个女儿在门口接的我们(我是直接开车去的),她们一家现就安在我父亲从前办公的那座看去让人好不心伤的阁楼之上。李姨从前是工厂的工人,与丈夫不合,反倒与我父亲很是亲和,所以她从小便很照顾我(我这次回来主要就是探望她)。但想来她和我父亲之间应该有十几岁的差距吧,她的两个女儿至今还都待字闺中。

我父亲在当时迫于处境的为难,没有给予她太多,临终之际却反将一切都交托于她(大约她觉得受之无名,只留了很小一部分就又都划归我的名下了)。后来,她终于离了婚,带着两个女儿和自己的父母住到了这里,我想,大约是在这相对空旷、僻静之处躲避那世俗的蜚短流长吧,也或者出于对过去的怀念……

只是,工厂早已随着我父亲的辞世而顷刻土崩瓦解,现在处处可见的是断壁残垣,令人多么伤感!场地上除了一些稀树高草(因为时已深秋,都显出颓败、荒凉之象),就是被开辟出来的一些菜地,大约是李姨他们一家人实在不忍心就让土地这么闲置着吧,老人们也借以打发时光、得些实惠。

我一来,她便跟我谈起关于我父亲的一些往事(这即不免印证了我过去很多的猜想,也修改了一些父亲我心中的形象,使之仿佛更具人性化了)。她也尤其对于他的英年早逝抱以深切的痛惜之情,说着说着,居然就泪流满面……她很是赞许我父亲当年的种种作为,但对于父亲兢兢业业、废寝忘食的那种工作态度及不肯同她大胆结合表示由衷惋惜,甚至还有些不解。她那时还年轻,是工厂的会计——而我父亲中年丧偶、独立支持,身边却没有一个知冷知热、照顾起居的贤惠内助(我现在想,这大约正是他积劳成疾的主因吧)……

每念及此,她也都无比自责当初对我父亲关心得不够,她自己也不够大胆(“真正失去的就永远无法追回了”),总之,即对于往事顿生出那种不堪回首、无比叹惋之深情……

我们的心情也即都跟着沉入了低谷。说点儿高兴的吧,于是李姨又回顾起了化肥厂当年的峥嵘岁月,一番侃侃而谈……那时工厂刚一建成就被列为全市的重点企业,积极辐射并带动了我们镇的其他一些工厂和企业,正是各项事业蓬勃发展之时,因此我们镇也就成了远近闻名的经济示范乡镇。当时工厂的效益自然不错,不仅解决了我们附近农民为化肥昂贵发愁的问题,而且还派出部分技术员下乡村指导农民科学施肥,提高产量、降低成本。当时的技术员很多还是多面手,会驾驶、摆弄不少农业机械,为落后的农村吹来了一股农业机械化的暖风(只可惜后来“墙倒众人推”,大家竟这么着就一哄而散了)……

我也还记得当时的技术员“小马哥儿”(大家都这么叫他),他还是北京某名牌大学毕业的,胸怀远大,一心想在基层建功立业;好象着实帮了不少我父亲的忙,还时常过问我的学习情况,只是因为我当年即已坚定攻学文史的决心(目空一切),我们终于没有成为忘年的莫逆之交。我也一直记挂着他,但终至于杳无音讯,现在李姨忽而也提起了他,听说他这十几年来已在南方宏图大展,搞得还尽是一些高新产业,“名校出来的学生还就是不同凡响”。这同样使我感到由衷的欣慰,但也有一些遗憾,他还不知道我这十年来早已经放弃了当一个空头学者的志愿而改从所谓的“实业兴邦”——因为那个时期,九十年代初,我们国家的一些决策者和相当一部分人都还对经济发展的方向问题持怀疑态度,对意识形态领域的分歧还在争执不休。这一切都很是深深地刺激并触动了我(我生性好激动),经过一段痛苦的思索,我觉得当时之需、当务之急不是去批评历史,而是去创造历史——我们国家太落后了!惟有如此,我们才无愧于伟大而自由的创造的时代——对,一定要用自己的行动以证明一切、体现自我价值……

想到这些,我的心中竟也泛起了阵阵暖热的波澜——因为我一向是心怀远大的,只可惜志大却才疏……

“以前就听说你的爱人很漂亮,没想到今日一见果然比想象中的还更加年轻、更加漂亮,更加有气质……”她离开了一会儿,李姨于是微笑着对我说。

“是吗?您太过誉了……”

“一点都不过誉!想必她也是好出身,又嫁给了你这么一个有才华又英俊的小伙子。什么好事都让你们占齐了,真让人羡慕呀!”

“哪里?她父母早因一场车祸双双亡故了,还有她的弟弟,很不幸……”

“是吗?反正我这一辈子算是早早地了结了!唉,我们没赶上像你们这么幸运的时代,想做什么都可以……现在,我只希望我的两个女儿都能找到自己的如意郎,此生即足矣!”

“每个人,每个时代,各有各的痛苦与不幸——所以您也别太伤感……”

“这话我有点儿不相信,你们小两口儿就挺情投意合的,难道还有比这更让人感到幸福的事情?”

“的确如此……但您也要一切珍重,什么都能看开也就无所谓了!毕竟曾经为之付出和拥有过……况且,您的两个未来好女婿还等着好好地孝敬您这位好丈母娘呢……”

……

一切事宜处理完毕,除了一大半场地归还了政府,剩下的就归李姨她们一家自行安排了。其实这里的所谓“拆迁”,不过是新厂为着图省几块砖头罢了。然而我们还都不想急着回去,我带她拜祭了一下我父母的坟地(除了看几眼,还能怎样呢),尤其也适当地接济了一下几家较困难的旧亲戚。

家乡的落后面貌还仍未有根本改观,这是不能不为我所动的。过去,父亲他们那一代人呕心沥血,在技术、资金和基础设施等都明显匮乏的情况下仍然不遗余力……无奈孤木难支,父亲去后,由于当地人民群众和领导层的普遍的素质低下、没有眼光、盲目蛮干和急功近利,终于使得这一切迅速付之东流……尤其,还给环境带来了巨大破坏,着实令人心痛(我于是开始有了一些为家乡办点实事的想法,但也仅限于想法,我如今早已感到身心疲惫)。

于是,我们在李姨家长时间地住了下来,从第一夜我们便被自然地安排住在一起,很明显,谁也不会怀疑和否认我们之间的关系。我的内心已不再有任何凄凉、空虚之感,然而那心情仍旧有一些急迫,委实想快一点儿找到那刚刚失去的东西,可到底失去了什么宝贵的东西呢……茫茫然之间,又恍惚觉得人生如梦、一切如梦……我们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呢!

终于,她也有一些会心的笑容了,我于是感觉多少释然了,这么着竟开始怀着甜蜜感和她手抓着手,一同进入了宁静的梦乡……

在工厂的西边不远处有一条河,我那时候常去河里洗澡、抓鱼,但没过两年由于实在污染严重,以至于整条河恶臭逼人、鱼虾绝迹!但现在却好了,上游的工厂早被查封停产(也不是所有的人都鼠目寸光、无动于衷),河水终于又恢复了昔日的明净和生机……

我见河边常有人钓鱼,不觉心头一热,手痒痒得厉害,也赶快参与其中。说实话,这许多年以来我是一直想寻个机会闲坐钓鱼台的,让身心舒缓一下,但一直苦于琐事缠身。听到这个想法,她也顿时欢快许多,帮着我买好了渔具,我们就往河边赶快一坐——嗨,还真像那么一回事!竟一时真的感觉畅快许多。

待鱼来咬的间歇,我抬眼仔细看了看四围。漫长的河两岸还尽散布着悠悠碧草,还有那连绵不绝的苍劲树木,尤其工厂与河之间就是一片广袤的树林,回想我们这一路踏着久违的松软的土地走来,忽而即感觉此中尽含不可言说的真意……

远离了喧嚣浮华的都市,来到了这多少显出诗情画意的河边,一切都让人无形之中感到格外畅美,格外满足。沉静之余,仰望天空的那一片幽深的湛蓝,秋风习习,好不怡然自得……没想到钓鱼果真是最能调和身心的,不然又怎见得那些古代贤哲常常埋首河边呢?

我过去急迫的心情不知不觉间缓和了许多,且极少梦魇了——就仿佛一下子竟结了妙缘似的,天地万物之灵秀气瞬间即集于吾之一身……她呢?兴奋了好一阵子,又老爱对着河水出神,鱼没钓到几条,但甚至有几次自己反而栽进河里……相较之下,不由得使我感叹:女人家真不是钓雨的材料。然而过后我们还是有说有笑,我还曾一度放展歌喉呢(在这高天阔野之间)——言之不足而托于歌嘛……

真希望这就是所谓的人生,所谓的生活!纵然稍纵即逝,死也心甘了……

『29』第4小节

事实成就了我对于真实的猜想,果不其然,我们的心境已然大变。

我对于未来的疑虑扫荡殆尽,我和他尽情地沉浸在了无比美妙的二人世界里……诚如他的戏谑之言,“古来圣贤皆寂寞”,但若果得一位佳人常伴左右,畅叙幽情,世上恐怕就不会有如此多的诗文传世了,一切自然心安理得(这确实有道理)。我们穿过树林,一路漫步到河边,怡然垂钓,享受着大自然所恩予的一切……然而美中还觉不足,我们不可能永远只停留在这某个固定生活的层次上,我们还将会经历更多感慨的未来,欲达彼此无我、臻于完美的真幸福之境,我们确乎还有好长一段路要走。

首先便是要捅破那层神秘而又微妙的关于个人整个感性历史的窗户纸——我觉得这甚为必要,这才是予以彼此的最大的真诚,我们就应该毫无保留将自己整个托付对方。是时候做出这个努力了。

“说说你和她的故事吧,因为我很想跟你讲讲我自己的,可以吗?”当我们又经历过一次甜美的鱼水之欢后,两个人静静地躺在床上,毫无倦意,我开始试探着向他挑明。

“忘却的神就要降临了,是时候对往昔做个清算了!但有人说回忆有一大半是自己添油加醋、误以为是的,难道你还真就此感兴趣吗?”他很的温柔地搂住我的头,不无感叹地说。

“真实本来就是稍纵即逝的,我们努力追寻,也终是枉然!但还有比我们内心的那个真实更令我们梦萦魂牵、黯然神伤的吗?我欣然享受这同艺术一般的真实……”

“好吧,我尽量恢复真实的原貌吧,希望我的精神能少一些扭曲它……”

以下便是他为我讲述的故事大略(我也似有些扭曲的嫌疑)——

——在我看来,她这个人不仅聪明伶俐得可爱,城府也很深,尤其个性特别强,认准的事情很难回头。我这个人的性格也有两面性,但我们彼此情投意合,一直以来还真没出现过什么间隙。是的,没有……

我们是在上大学时一场历史知识问答赛后认识的,那时候我是历史系,她是外文系。我这个人对于历史纪年特别敏感,所以对于涉及到相关较为重要问题的一些数字记得也很牢,当然这主要归因于我对历史浓厚的兴趣,以及学习的耐性。所以我那场比赛中表现得相当出色(那次比赛很偏重一些历史相关数字),我一路过关斩将,我们那个队就杀入了总决赛(那个时候允许所有班级参加,不管哪个系,只要有这方面的修养和兴趣,随便哪个班都可以选派三名代表参加)。我们历史系当时就两个班,但其中那另一班最后竟被法律系的一个班给挤了下去(这一点我记得很清楚,事后很有一些沾沾自喜;说来我们中国人大约普遍是怀着极大的兴趣及很深的感情的,每一个班都让我惊叹不已,尤其法律系的几名队员,更是令人不可小觑,锋芒毕露)。我还清楚地记得那最后一个也是至为关键的问题,那是最终决定我们同法律系鹿死谁手的生死问题(当然,如果我们赢得了比赛是理所必然、不值得夸耀,但若输了的话就会让人笑掉大牙、从此难以抬头了,尤其还会为我们系抹黑)。不过最后我们到底赢了……

那个问题是这样的:美籍华裔历史学博士黄仁宇先生新近在我们大陆出版了一本让人耳目一新、足当鉴戒的历史著作《万历十五年》;公元1588年,西班牙“无敌舰队”受命远征英国失利,从此英国问鼎世界海洋霸权达三个多世纪之久,对于世界近代史影响至为深远——那么请问,这“万历十五年”是不是等同于一般意义上的西历公元1588年?说到《万历十五年》一书,那时还真算一个新鲜事物,很可惜当时我还并没有拜读过。可是,我却知道这“万历十五年”是指公元纪年的哪一年。说来凑巧得很,若不是因为我留心过一块石碑,结局还不知道会如何呢(这样想,我们人的命运还真有些难以捉摸)?因为我故乡的那块石碑上赫然刻着这样一行大字——“大明万历三十一年”,于是我出于好奇回到家便查了一下历史纪年表,这“大明万历三十一年”是公元1603年,所以这“万历十五年”应该是指公元1587年,而不是公元1588年。可是,这个题目出的太别具匠心了,如果一个人没读过《万历十五年》其书而心中也模糊知道这“万历十五年”应该是指公元1587年(万历皇帝在位四十八年,是明王朝在位时间最长的一位皇帝,而且他创造了连续二十几年不上朝的历史纪录,可谓大名鼎鼎,稍稍细心的人应该会留意他的在位起止时间);然而1588年既然是整个人类历史上举足轻重的一年,那么按照习惯思维,《万历十五年》一书应该对于明代中国走向整体没落而西方正当全面勃兴有很深刻的一番对比,所以在大家都还没有接触过这本书的情况下,谁也不会怀疑这“万历十五年”就是公元1588年(题目本身好象已经给出了答案——人人似乎谁不清的直觉)。否则何以不题书名为“万历十六年”呢?

然而,直觉这一次并没有助大家的兴,而我却出奇地自信——因为我一向为自己精确的记事习惯自豪得很,这一次也绝不能例外,我要相信自己的记忆力。而我们队的那两位与我意见相左,我们于是争执不下,正当我们争得不可开交、主持人索求答案时(法律系那个队也执迷于此,他们也都很自信;假如我当时妥协了,不过打个平手,进入下一轮加试赛,可我偏偏却暗下决心赌上一把,这或许也是一种不可言说的直觉吧)——我突然拍案而起,大声地说出了否定的答案!由于当时过分激动,以至于全场顿时目瞪口呆!我的那两个队友也被我的气势吓得一时呆了,竟乖乖地屈从了命运……当我终于走上领奖台的时候,我也还有些后怕,生怕当时他俩不服气来个少数服从多数,不过关于我的印象,已被那当时站立在观众席上的她深深地刻在脑海之中……

我的那非同凡响的自信与魄力,以及大声回答问题时所表现出的气概,把她深深地给吸引住了。事后她即跟我说(可能过誉了,但很真诚),我的那一声高分贝的回答里,使她分明听出了我内力出奇的浑厚(有点像武侠小说中所描述的内功,几乎差不多异曲同工;不骗你,她当时就是这么形容的)——一个深具男性伟力的人,那正是我给予她的强烈印象!她又说,历史上“西楚霸王”项羽,一声叱咤,而千人皆废,我为此给她上了很生动的一课……其实,也不就是那种成功的气氛和惊喜给我的头上罩住了一整圈神秘诱人的光环,换一个人,要一着急上火,说不定还会把那屋顶都给掀了……但这种巧妙的机缘总是难得的(更是非理性的)。

我一走下领讲台,我们便成了朋友。这以后,我一直秉着一种“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原则(其实那是以为我很自卑,而她太出众了,无论品貌、学业!不过我们那时还都很羞涩),但我和她在一起即使是两个人默默地走着,我也会感觉其中有无比的乐趣和美感(我们确实很投缘,彼此欣赏)……说到那时的所谓男女私情,总之我的传统道德观念还相当浓厚,总觉得那是对于我们真诚而纯洁交往的一种亵渎,“少年心事当拿云”,“志当存高远”,“大丈夫志在四方”,我当时以此压抑着本能中的那股冲动。但受环境的熏陶,终于还是屈服了——在一次学校组织的集体舞会上,几经矛盾斗争的我,虽然当时所谓舞技低得近乎等于零(我一向很清高,实在讨厌这些暧昧的东西),可还是斗起胆来邀请她跳了一曲探戈,并偷偷摸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给了她一吻(想想自己当初那笨拙及狂跳的心,简直要把人笑死)……这之后,她便明白了我的心意,其实彼此心照不宣,她也早就想寻得一个这样的契机。于是,我们走得更近了,反而几乎就像一对成熟的夫妻那般恬然,我终于享受到了那甜蜜的初恋——初恋……

后来,我们还早早地打算好了未来,都是力争留校,我们要过上那最最舒心、最最幸福的生活……

然而,意外发生了,我们的命运也就都跟着起了转折。先往前说吧,我的一生之中经历了许多次重要的抉择,其中最重要的两次我都想跟你讲一讲,借此我们可以看出,环境所给予我们的影响是多么深刻!好吧,先讲一讲这重要的第一次。那还是在我上中学的时候,我当时兴趣表现得相当广泛,学习成绩也很出色,尤其对于学习数理化等自然科学方面的兴趣更加显得浓厚,我当时甚至一度是我们物理老师最钟爱和引以自豪的学生(他常常当着众人的面大肆褒扬我,我怎会不暗生那“士为知己者死”的心迹呢)。我那时多么渴望成为一位伟大的科学家呀,为祖国的强大而贡献出自己的力量是多么吸引人和让人引以自豪的一件事啊!所以,现在每当我听到或者读到某位老科学家为国献出毕生心血的感人事迹,眼泪都会在我的眼眶中打转(我也仿佛从中看到了当年曾壮怀激烈、视国家的利益高于一切的那个自己)……然而由于我后来去市里读了高中,接触的书籍和视野一下子提高了个大层次,一年多下来,我自己对于人生、价值尤其历史都有了不同以往的深切理解,从而也由此产生了诸多疑问。那时候虽然学校明文规定不准将杂书带入学校(物质赤贫,精神也就显得可怜),然而好多同学根本不以为意,少年总是喜欢一些叛逆的,我还是搞到了一批难得的报章书籍,所以那时候我也总在挑灯夜战!怎么说呢?我竟至于最后成为了一位“问题少年”,我觉得一切已不再同于我过去所想象和认识的,整个的人类的历史充满了血腥和混乱,充满了残忍和盲目……我开始变得不安和悲观,那种莫名的巨大压抑感和沉重感使我急欲冲破,我于是对于现实的一切尤其历史的真实充满了深究的强烈的兴趣……我刚才已经说过了,当时的物质条件严重匮乏,学习只能通过“题海”一种方式巩固和深化,科学杂志和完备的实验设施根本无从谈起,所以闭塞的学习环境和不厌其烦的习题大大地挫伤了我学习自然科学方面的积极性,尤其内心的巨大困惑还在推波助澜,我的思想观念终于发生了急剧转变——我有了改学文史的想法(高中我开始学的是理科),并且很快下定了这一决心“书生报国无长物,惟有手中笔如刀”。当我的老师们和我的父亲那一天在我家里一起来质问、围攻我的时候,我的表现令我自己至今仍旧感到惊叹(难忘),那一天,我热血沸腾,博引中西,纵论古今,以压倒一切的激烈辩才和气势他们个个陷入了沉默——我最终遂了愿。现在我细细想来也其中有太多可笑之处,甚至都有一些令后来的自己感到心虚和脸红!

我那时俨然以真理的掌握者自居,且不说我的老师们个个活得稀里胡涂,其实如果当时让一个稍稍有点儿识见的人来为他们助阵,那么我所说过的一些话,论点论据什么的,他举手之劳便能指出破绽。那些激烈又混乱的言辞令后来的我简直有些无地自容,尤其每次一回到家我都不敢看父亲那张脸,也生怕他突然会于我的身后传出一阵莫名的讽笑声……然而,谁又不是由幼稚才走向成熟的呢?昔日的翩翩少年哪里可能一夕成长为一个立地顶天的大男人!尊重自我,总是对的……

补充一下,我父亲其实从那一开始就对我的所作所为不以为然,小年轻嘛,应该坚持自己的独立见解和追求理想的勇气。他为我暗暗高兴,这是他后来表示的,只是他一开始怕我的突然转变会影响升学,这在当时可是头等大是,不容半点含糊。等到了我拿到重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时,他提着的一颗心才算终于落地……我们父子情深,多少年来相依为命,后来的岁月里每当追忆起我们在一起的情景,我都想让自己以泪洗面,然而就是哭不出,我的父亲——他是一个外表很刚强的人,我当然也就不是一个不肖之子!唉,扯远了……

好吧,现在要讲的这第二次转变正好接在刚才停住的地方。1988年末和1989年春的那场席卷了大半个中国的社会动荡使我的精神一度陷于崩溃的边缘,虽然我当时并没有参与那些过激的行为,但痛苦依然搅得我心如刀割。痛定思痛,当然这以前我已有了模糊的认识,我坚信马列主义的某些基本原理——一切的文明进步必然要由生产力的发展来提供物质保证,离开了经济的发展而奢谈什么个人超阶级的所谓的充分的民主和自由,只能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最终绝不会久长。只有想方设法稳定住了大局、把经济搞上去,让人民群众的科学文化素质都普遍地得以提高,社会财富才能大大地丰富,个人的自由和幸福才不会是空想……因此,一个有良心、有责任感的青年人应该投身社会,到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去引领进步的潮流、实现自身的宏观价值……

总之,我是再不愿意局促于书斋之内了。她看出了我的这种思想转变,我老是在说历史学迂阔、无能,空谈远远多于务实,我是误入了歧途。当我开始认真地自修起一些经济学、金融学、法律学及一些会计常识时,她起初是有一些担心,怕我的三心二意误了前程以至遗恨终生;然而终于见我意气风发、成竹在胸,便渐渐打消了疑虑,对我反而更加体贴了。“一腔热血勤珍重,洒去犹能化碧涛”,这是她当初对我的慰勉之辞,我都快有些承受不起、飘飘然了。那些日子过得好充实、好甜蜜啊……

终于我们双双毕业了,学校外面的天空让我更加踌躇满志,我学者自然是没当成,她也去了一家外企工作。父亲给我留下的遗产已经所剩无几了,我到了一家大公司工作,我有自知之明,现在还不是我好高骛远的时候,我需要多加磨练以增长才干。我们两人租了一套简易的房子就同居了,后来我见到了她的父母,没想到她竟还算是富家出身(她一直不露声色,而我感觉也太迟钝)。她父亲告诉我说她本来是一心要出国留学的,可她又太看重我了,只好忍痛迁就了(我确是很反感西方的那一套)。她小时候就在国外生活过一段时间,她的母亲就很是洋气,无怪乎她的外语说得那么流利和地道呢!我对她那毫不张扬、平易近人的个性愈加感到钦佩了。就这样一晃三年竟过去了,我们像正常夫妻一样生活着,却从没有想到去登记结婚;对于我们而言,那简直形同一张废纸!除了她,我孑然一身,没有任何牵挂,我怎能不把自己所有的感情都倾注在她身上呢?而她,一竟是无可挑剔的……

后来,我觉得自己已经羽翼丰满,我在公司赢得了一致认可,已经破格提升为部门经理,领导们对于我的塌实勤勉很是满意(这大约继承了我父亲的优秀基因)。我们搬出了小平房——那个曾经多么亲切、温馨的爱巢,唉,想到这里……不过那时已经就有些不舍,但为未来计,总该生活得体面一些、潇洒一些吧。她的父亲也很赏识我,他曾经惊叹我年纪轻轻就如此志虑深远(有些错爱了),有意辅助和栽培我这个“大才”,但很不幸一场大病顷刻间竟夺去了他清晰的头脑。也还不错,她从她父亲那里帮我争取来了一百万(我要独立门户),我真的要阿弥陀佛了,这对当时的我言之简直形同雪中送炭——我早不能容忍我所在的那家国营企业如此局促压抑的用人及创新机制了。几年外企下来,她也表现得很积极了,于是我们商议先开办一家进出口贸易公司,同外国人打交道的同时取其所长、补己之短。在我执意请求下,她辞去了工作来帮助我,因为外语和对外商务是她的专项,我根本还一时难以应付复杂的涉外事务,况且能和自己心爱的人一起同甘共苦,这可是多少人的梦想啊……同时,我也省去了不少心思,她的应变和可爱的狡黠是我所信服的,另外我还发现她在同外国人大交道时表现得特别老练和圆滑,总能左右逢源,似乎她天生就精于此道。然而这都只是表象,她内心多么厌倦这一切啊……可这是后话了。

天有不测风云,尽管我事必躬亲、处处谨慎,然而我终于还未弄明白“商者,无奸不立”的道理,有时候我也觉得自己待人实在太过厚道了。那时候我们已经结了婚,迟迟结婚也是我的一大败笔,否则她父亲她父亲早可能就名正言顺地让我代为管理他治下的那几家企业和工厂了,起码我就不至于如此连累着她那般辛苦了——可是我那时也太缺少必要的历练!忙碌的生活不可能冲淡我的斗志,我们没有要孩子,以为事业平稳之后再谈一切不晚(看得出她是很喜欢孩子的)。我们苦苦打拼了两年,但由于一时疏忽,误信了竞争对手的一分假情报,在一单很大的期货生意上竟赔得一塌糊涂……

我当时的竞争意识还不够强健,确实没甚料到现实生存的残酷性,总幻想着一种“四海之内皆兄弟”的感觉,但我却最后让自己的同胞手足狠狠宰了一刀!这一刀下去,我的心都在滴血——我的人生观、世界观产生了严重的动摇,仿佛一夜之间自己顿时变换成了另一个人……千辛万苦累聚起来的财富毁于一旦,还欠下了许多债务,这时候竟没有人来帮助我,谁也帮不了我,有生以来我第一次感到万念俱灰——但还是她,轻轻拍打一下散落在自己身上的微尘,很快便振作了起来;在她是细心劝慰下,我也很快走出了痛苦和失败的阴影——那一刻,我感觉只要有她陪伴在我身边,整个世界的一切便都是虚设……她待我愈是温柔体贴,我便又愈多一分斗志,纵然白手起家,我还是想要成就一番鸿业——让她很我自豪地过上那一劳永逸的幸福生活——人生至此,可以无撼矣!

从此我心里装着的除了业务就是她,我要好好地做给她看,因为只有她才配受这苦尽甘来的难得喜悦……后来她变卖了一些父亲留给她的遗产(老人家那时已经不幸去世了),我们除了还债还剩下二十几万(好象应该只有这么多)。我多了商人的世故精明,仅一年多以后我们就通过过去的老底子、老关系又恢复了当初的兴旺气象——但这时她忽而萌生退意,我并不觉得奇怪,因为她私下里老是唉声叹气,虽然从不言明,我也已经看出了她的疲惫和厌倦,她生性喜爱那冲淡中有真味的生活,她太不容易被满足了……而我那时觉得她应该有一个渐退的过渡期,因为她的公司的地位和作用力也是举足轻重的。我一时竟被眼前的胜利冲昏了头脑,没有能足够体察到她的心思,为了过去的耻辱和不快,我经常向她炫耀自己的强者之风,让身边的她也骄傲起来——这就是一个男人关于情与爱的思想方式,我即觉得它胜过一切忠贞不渝的言辞!

又一度春秋过去了,我遂了她的心愿,但我却惊奇地发现她不仅一下子憔悴了许多,还明显地有一种精神极度松弛之后要倒下去的可怕趋向——我当时恐慌极了,一时间灰色的沉重阴影笼罩住了我的心头……我要带她去医院做全面检查,而她却执意不肯去,最后她还是没有拗过我。全面检查结果出来以后,我差一点悔恨得将人家医院的墙壁撞个大窟窿——极度的心力耗损已经大大地损害了她的健康,也由于应酬过多,饮酒过量还严重地伤害了她的肝脏及神经(当然我过去也曾一度为此感到忧虑,可其实是她的身心太过脆弱了),总之她已经处于一个内力全面衰竭的边缘——尤其可怕的和不能令人接受的是——她已再无生育能力了!然而,面临这样的晴天霹雳她却表现出了极大的镇静,仿佛这竟是预料之中根本不值得大惊小怪的(还好及时检查疗养,否则后果将不堪设想)……唉,那过去的一切,是多么令人悔恨啊……

我们人的命运为何这般伏机重重、曲折痛苦啊(我予她的一切感情即决定了此痛苦的强度与深度)……她对我没有一声埋怨——从来没有,钢筋铁骨也不见得这般惯于隐忍。今日想来她那无比柔弱的身躯和性格的内里——该是充满了一股多么骇人的力量呀!女人,你们女人,怎不令人肃然起敬(说到这里你可能对她还有些隔膜,感觉不可思议,好吧,我就给你讲个故事:一位出生二十世纪初、一户四川书香门第的烂漫少女,早年是多么的纯情可爱啊,还透着一股书生憨傻的痴气。可是,经历了二三十年代国内的血雨腥风以及日寇对我大好河山的残酷蹂躏,这个少女一下子即成长为了最坚强无畏的革命战士(她是中国共产党党员,好象还是黄埔军校六期生),从苏联留学归来后,她毅然请缨到当时的东北参加抗日工作——那可谓一场艰苦卓绝的斗争,我记得周恩来总理曾这般动情地说过:“海可枯,石可烂,东北抗日义勇军不能忘!”她最后担任了团政委的工作,在整个广大的中国革命的阵营里,女性担当这一职务的并不多见,甚至可以说较为罕见,我们不难想象年不过而立的她令当时的同志们多么感到信任!终于,当她不幸被日本侵略者逮捕、经受一番又一番的酷刑拷问时,出于对日本侵略者的无比的仇恨和蔑视,她竟然口中未发出一句痛苦难捱的呻吟声——这是怎样令人无法想象的一幕啊——对她实施拷问的那个日本军官也震惊和感佩得无以复加!“支那人太可怕了”!对,她是谁呢?她就是人们过去常挂嘴边的赵一曼,原名李坤泰,1905——1936,四川宜宾人,大家都亲切地称呼她为“瘦李”)!这下一切该了然了吧,她们在我的身上就像一块永远隆起而无法平复的伤疤,感觉竟是那么醒目、那么痛苦……

尽管她并没有埋怨过我,可是我自己却恨死了自己。从前,我也经常见她暗自神伤,总以为等这一切好转之后再来补偿她也为时不晚,我们毕竟都还年轻,我尤其不敢有一丝懈怠!那时候我的心也是很痛切的,她的许多痛苦我也还是十分地看在眼里的,但我觉得我尚且能应付裕如,她想必也坏不到哪里去,况且付出过劳动、享受午餐时她的心里才是坦然的(我知道她很在意这些)。然而,她付出的劳动已经够多了,但见到了那兢兢业业、一丝不苟的样子,我还以为她是个“工作狂”呢,心底里始终只有工作,不过偶尔才发发牢骚而已。现在我才终于明白这些,她对业务根本没有兴趣,哪怕一丝一毫都没有,这并不是她的错——在这一点上她没有任何过错!然而为了帮助我尽快实现理想,她在我眼中竟成了一个仿佛名副其实的“工作狂”,一念之差险成千古之恨……

以后,大约过了一年多,她的身体终于又恢复了鲜活的生机,我那厚重的罪孽感才稍稍缓解。我跟她说我们应该马上领养一个孩子,不料她却执意不肯(她开始是希望我们领养一个孩子的)。她说,世事艰难,人生无常,她的一颗心已经再装不下那因一个属于自己孩子而起的种种生的苦痛了(其实这些在我当时感觉都是她的借口,但我又实在找不出什么真正有力的理由说服她,唉!她的语调之中也分明地包含了对于我的无声谴责——是我太无能了)……

我从没有想到她竟怀有如此悲观的心境,我发觉自己越来越不了解她了。她要求我多陪陪她,多跟她一切消受时日,但我又怎么能停下来呢?除了尽量回家吃饭、睡觉(即便如此我已经感觉对比大多数夫妻我们该知足了),我很少能坐下来安安静静地和她讨论生活、讨论情爱、讨论一切她所感兴趣的话题——然而正是这种疏忽大意,窒息和磨灭了她对于我的爱情,我想应该如此!她对我的不满总是无声无息的,我也发现当我趴在她的身上急欲讨好她时,她的那幽深闪亮的眼珠总是不经意地向上翻动……她的表情也总是淡淡的,很不情愿的样子,缓缓的呻吟声中根本听不出激动,但仿佛总含有一丝不胜隐忍的苦痛的凄厉……它划破了我的心,我总觉得自己还不够优秀——而我人生的终极目标即是让她感到无上的骄傲和自豪!为此我已经似走火入魔了——而她竟不忍指出我们思想意识方面所存在的巨大裂隙,唉,爱情是一种怎样矛盾和复杂的感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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