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着为她的旗帜反而让她产生了绝望之情,可是在那时我又是很无奈的。我不知道或者说隐隐感到她究竟想要得到什么,但我总觉得若缺少了物质保证则一切快乐均会大打折扣!这不是俗气,有了金钱(其实金钱的内涵总要比人们一般想象得要丰富、深广),我们就可以四海为家,充分地享受人生……然而恰恰有如许一天,她顿感青春已逝,幸福难再,于是偷偷地就又迅速爱上了另一个男人——这是我人生至此所不能容忍的最大败笔,我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有一天她居然会弃我而去,我的心啊——许多次我都以为这是一场噩梦(大约人们凡遭遇巨变尽是如此吧),所以一俟我睁开眼便会四处找寻她,然而她是的的确确跟那个男人到了地球的另一端——那近乎隔世、无穷遥远的另一端……
此一别,或许竟成我们之间的永诀……
她总是那么不动声色,令我无所适从,我感觉自己始终未能全然消受她给予我的那番深情厚爱,我对她充满了悔恨和歉疚……然而她已认定我们缘分已尽,强忍着泪水任凭我的苦苦哀求……我若不知趣,她一定会以死来惩罚我的——这一点我终于是及时地领悟到了!好吧,我也只有祝福她了(唉,这是一种怎样复杂难言、铭心刻骨的深重感受呀)……
我既失掉了主心骨,一个人瘫在冰冷的地板上永远永远也不想再起来——就这样,也不知几十个小时竟从自己虚弱至极的身边划过了……
然而,时间却在催促我尽快作出决断以求结束这场再无任何意义的煎熬,世界空虚了——拖延一秒也不再能够……
『30』第5小节
“之后你便遇到了我,对不对?”
“冥冥之中,一切仿佛皆有定数……我们年轻初识的那会儿多美好——我们两个人徜徉在校园长长的法桐大道上,谈笑风生……我背着手,迈着悠闲的步子;她怀里抱着书,嘴角总含着一丝青春绚烂的微笑……红红的花朵,绿绿的草坪,蓝蓝的天空,初夏时节几个树下读书的年轻学子,一切都曾是那么的令人舒心、畅怀……人生如梦啊……”
……
“美妙的初恋总是让人难以释怀,可是,你比我幸运多了,在这一点上,你还是清醒一些吧!有些爱情可能会与我们擦肩而过,失去的总是我们最可宝贵的,然而它若不失去谁又能晓得珍惜呢?你们男人总是拘泥于现实,竭力拼凑出种种理由以宽解自己,而忽略我们女人对于情爱的细腻感受,深深地伤害我们,这一点最可恶了……不过仔细想来,你也有不同,你的感情是真挚的,就这最可宝贵的一点言之,你即无愧于那作为人类本质的高贵的尊严——反而我们显得我们女人太有些鼠目寸光了!我们应该等下去,要有恒心,哪怕石烂、海枯,也应再所不惜……”
“别安慰我了,还是讲讲你自己吧……”
“不过,你可要有充分的心理准备啊,因为那毫不仅仅只是痛苦与浸透了血泪的,而且更是耻辱和堕落的……所以我先要问你一句傻话,可以吗?你,应该可以理解我吧……”
“哦……你自己都说是傻话了,我还能向你承诺什么呢?其实,对于人性那最为坚贞的信仰即是我对于你的最真实的肯定的回答……不要再顾虑什么了,讲吧……说到底,我早已经将你作”同怀视之“了……”
以下便是她向我所讲述的她的故事(自然我听得非常仔细、认真)——
我同他的相识不是一个偶然,但也绝非一个必然,偶然构成了我们现代人那独特的命运,而必然仍旧将我们牢牢地吸附在人性和现实的大地上……
我们是同乡,而且还考入了同一所大学。那个时候,我一进大学校门便有些眼花缭乱了,来来往往的尽是一些朝气蓬勃、英俊倜傥的男生,他们一下子就把我心中曾经在中学时候暗恋的那些傻小子们扫了个干干净净!我一时真不些替自己抱屈,过去自己是那么严格要求自己真算是虚度年华了,现在我竟没有一点儿心理准备去同他们打交道,想起这些心里就酸痛得厉害……但我对于自己的外表和清秀的气质还是挺满意的,过去中学里的一些不学无术的坏小子们总是写一些令人啼笑皆非的所谓“情书”吧来骚扰我,当初,环顾四周原来我是独一份儿(其实却是我孤陋寡闻)!这让我心里不免总是美滋滋的,可以理解那种女孩子的自豪感吧(哈哈)……后来,我终于学会了和那些我们大学里的男生们打交道,但我很快竟发现,倒是他们在我面前很是油腔滑调、居心叵测,甚至各怀鬼胎。一旦我迅速看清了这男男女女的情感(或者不如说欲望)的肤浅游戏,对于他们那种“玩青春”的无聊意识就感到十分厌恶,我尤其看不惯那种所谓的“玩玩而已”、满不在乎的轻佻言行——大约是我这个人一贯就比较含蓄和保守吧,我喜欢过安稳扎实的生活,自然对于爱情也绝不含糊。我们宿舍里就有一位靓丽得出格的女生几乎每个礼拜都要换一个男友,这竟使我都要怀疑爱情是不是纯属一种过时的神话,抑或只是一种艺术化的幻想和虚构。一时,我对于现实都有些失望了……
后来经过几次同乡小聚,我认识了外表俊朗但内心阴郁的他。那个时候人还是有些懵懂,翻来覆去,总是觉得他那时而深沉时而阴郁的目光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染力,在我的心头挥之不去……朦胧之中,使我憧憬一种饱含诗意、彼此相知相悦的隽永爱情——我们自己的多愁善感总是呼应一种神秘的内心召唤,然而一旦越过这道微妙奇特的风景线,我们唯一能感受到的只有空虚(艺术也许就是长久维持和复制这种诱人感觉的烟幕弹)……但又不可否认,我们人类的灵魂是复杂和深不可测的。后来又经过几次接触,我发现他的谈吐很是不凡,即使是一些很平庸的调子,但只要经他之口说出来,就总有一种让人为之一动又不容置辩的气势(这你点很像你吧),然而恰是他性格之中这种阴沉有力深深地打动了我的心!因为我认为这是一种成熟和智慧的表现(而其实是早熟,偏执和病态,这恰证明了我当时的天真,我急欲摆脱那种青春无知的苦恼)。
我于是竟不假思索全身心地投入了这场追逐,我不像别的女孩子一样要等着男孩子来追(现在也还本性难移),我当时即觉得这样的机缘简直千载难逢,我遇上了是我这辈子的莫大福气,机不可失。然而,兵不血刃,他就将我紧紧地拥在了怀里(诚如那句俗语所讲: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纸),我生平第一次品尝到了肉体之爱的兴奋和欢愉……我从此也渐渐地了解了他,他出生于一个穷困不堪的农民家庭,但由于聪明好学、自尊心强(虚荣心更强),总能在各个方面崭露头角,成为了全乡有史以来第一位重点大学的学生。因此,他对于所谓的改变命运不比其他人(那些家庭出身好一些的)更为深切的认识和了悟,诚如那句他常挂嘴边的套辞:“任何人,无不打上阶级的烙印!”他总是向我灌输说农村生活是多么的无聊可怕——贫穷就似一把万分牢固的绳索将一个个贫家子女活活地勒死!一个壮汉因祸不单行、家徒四壁就没有讨上老婆,得了重病治不起而永远永远地被时间磨灭一空!尤其那些数不清的或因家庭暴力或因不堪重负而自寻短见的农村妇女……起初,这是让我很愕然和震惊的,使我不得不钦佩他的非凡的洞察力和他的人格(真的,我以为这一切非一位思想家所不能洞穿)……
然而,我没有想到的是他对于现实已经到了过度敏感以至变态的地步(那个时候,比你们晚了几年,我们的大学校园早已不是纯洁无染的象牙之塔,奢华、攀比之风肆虐,这股浊流毒蚀了多少贫寒学子的心啊)。尤其,一切他看在眼里的奢华他都想拼命抓在手里,他总是这种口吻:“总有一天,绝不会太远,这一切我也会得到的!”唉,隐约中我就听出了极大的不安和恐惧(然而我总以为他所给予我的感情是真实的,因为一直以来他都对我很好)……后来,意料之外,也是情理之中,他向我提出了分手……
我怎么也想象不到自己竟会成为他追求所谓“理想”的绊脚石,他说他过去之所以和我好,除了我姿色佳、气质好以外,最重要的原因是他早已侦知我父亲是我们市里的一位主要领导,如此他则前途无忧了!但现在他又“挂”上了一位省级干部家的千金,所以为前程计、少奋斗几年,他只有忍痛割爱了……当我忍耐着听完他道出这一切时(那自然不是绝对真实,然而就在那不尽扭曲和夸张一刻还有比它更真实的吗),我已惊得目瞪口呆,很久很久我都以为他是在跟我开玩笑(这一点在你理解起来我想是感同身受吧),因为在那一天我们还曾如胶似漆、彼此发誓不离不弃!
尤其,我更不能接受他为分手而罗织出的那种种现实化、种种物质化、极其势利又极其无情的理由——如果一旦连我自己也相信了这些(虽然这在他甚至所有人那里可能的确都是最为真实的,但我也不愿意相信,因为感情在我眼中重于一切),那么我想,我们以前的感情投入究竟意味着什么呢?我们那些情投意合、卿卿我我的甜蜜日子又究竟意味着什么呢?我们作为人的感情又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还有,他的臂膀曾经是多么坚强有力呀,难道我所获得的仅仅是黄粱一梦……
这个世界太可怕了,它一下子将我那曾经满载着愉悦和希望的头脑倒空——是的,倒空!一时间,我也感觉人活着太无趣,也太无谓了……
……
残酷的打击使我顿时手足无措,如临深渊!我立刻想到了一死了之,花一般的年华和青春美妙的肉体竟只是喂给了这样一头反复和无情的狼,我觉得自己的未来一团漆黑,再没有哪怕一丝的光亮……
……
唉,那时自己的生活观念(自然上升到那所谓的人生观、世界观及价值观也是一样的)就是这样狭隘,而且当时在我们的校园里就很不乏这样的英勇前驱——但我思前想后就只能赞叹她们的那大无畏之献身精神(是的,我不免觉得这有些可笑),因为无论她们的哪一种结果和解脱的方式,在我看来都是盲目和很欠斟酌的——因为我们的精神虽然永恒地寂灭了,但肉体却依然要暴露出耻辱——仿佛竟是永世也无法磨灭的耻辱(尤其还要给别人添不快)!
而我,应该选择一种更彻底、更无后顾之忧的了结方式(人的精神复杂吧,都要死了,还不厌其烦地挑三拣四,真就像那吝啬至极的严监生——临终之际还因家里用了一根看似多余的灯心草而迟迟不肯咽气!)我见识过太多这样的不堪的悲剧:少女们死得很难看、很恐怖的躯体也一样尽情地向人们展示着它的那无尽的屈辱以及可笑(我绝不想让自己粉碎的躯体再接受任何人或同情或鄙视或轻薄的一切目光)——然而,这也竟奇奇怪怪地成了我的宿名……
恰恰是我的这种过度挑剔让我苟活了下来(整整两次),然而为此却葬送了我三位最亲的亲人的生命——这正是我一生所永不能补救的遗憾,我曾经为之每个夜晚肝肠寸断……
好吧,我接着讲。当我们快要放暑假时(那才只是我大学二年级时),我已经想好了一个最干净、利落的解脱方式——我想深夜在自己身上绑块大石头,然后纵身跳入大海,以此藏身鱼腹,神不知而鬼不觉……思来想去,就觉得这种解脱方式最彻底、最快意,所以一时间精神上得到些许满足反而对死亡并不显得那么急迫了。
可是,当我暑假回到家后,一个人孤独得即又开始痛不欲生,那种小小的病态的满足已荡然一空,我又感到精神上百无聊赖,准确地说应该是万念俱灰!父亲大约看出了我夜不思寝、食不甘味的心事,一俟我开口说自己想要独自到某个海滨城市去散散心时(我那时在家一贯都是很听话的),父亲便开始有些坐不住了!我一贯胆小,这次却表现得如此令人刮目相看,难道说我真的长大了,还是在学校长本事了?或者竟另有什么隐衷……
父亲当时肯定会存有这些疑问(他可是侦察兵出身),他只回答说我一个人不安全,还是在附近玩玩算了。然而在我的强烈要求下,父亲终于答应要带我和全家人一起去,我觉得这样自己还是会大有机会的,所以也妥协了。那时候,我只要一想到自己即将投入辽阔的大海的怀抱,内心便激荡不已(我小时候也见过大海,从那时起就隐隐产生了欲投入它的怀抱的莫名冲动,只是怕死,才终于不敢走近它的)……我仿佛要完成一项多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业似的,我被这个疯狂的念头攫住了心,竟然未有片刻顾及我将要带给亲人们的创痛(若放在其他任何事情上这都是万万不可能的,然而我们为爱情——人类所谓的那已达成共识的最纯洁、最高贵也是最本真的感情而必须要付出的代价——生命,也是其他任何东西所不可能取代的!痛苦,莫大的痛苦,往往会将我们那本来柔弱、单纯至极的心灵即牢牢地囚禁于狭隘的自我之中,从而在其中我们看不到其他任何人,包括我们最最亲爱的人,尤其更加包括体验不到他们的一切喜怒哀乐)。
后来,我就好悔恨,悔不当初早做了断,一个人出了校门坐上火车就直奔大海了,何必还要回家呢?或者回到家就直接离家出走,天涯海角谁知道我去哪里了?何必再跟父亲打招呼……我现在想,或许在我心灵深处到底对家人还抱有一丝眷恋吧,甚至我竟也还一时不习惯没有父亲的管束(他知道我已放假了,如果我回家晚了,他一定会再三追问的)……然而我终于葬送了他们的生命,葬送了我的家庭——我的父亲、母亲和我那时年仅仅十二岁的弟弟……
父亲借了一辆小轿车,他没有拿到正式驾驶牌照就带着我们上了高速路(不过却有特别通行证),但他的车技应该还是挺过硬的吧,用他自己的话说他是“没有时间和必要”去拿驾照,况且他平时身边还常配一个司机。但这一次是我们全家集体出门享受天伦,就不好意思再麻烦司机了(那多少总是别扭的吧)。
他让我和他坐在了一起,不时就和我攀谈几句,也询问一下我在学校的细微境况,当他问及我已是否交男朋友一事时,我没能控制好情绪,支支吾吾险些就要哭出来。这时,我看他已有些心神不宁、心不在焉了,凭借他一贯洞察(关心)子女的敏锐直觉,他大约已料想到我的那可怜的“醉翁之意”了,所以开车时竟然不小心走了神——我们疾驰的小车子一下子就撞在了一辆大卡车的尾巴上……
危机时刻,父亲右打方向盘才勉强保住了我一命(我怎能忘怀呢?那天公路上也的确有些迷人的轻雾)……
当我一个人昏昏沉沉地从病床上醒来,祖父母那凄伤、暗淡的眼神让我迅即读出了大不幸,那一刻,我的心仿佛被全然绞碎了……竟忽而又变得麻木起来……
好长一段日子,我都是痴痴呆呆的,以至大小便都不避什么男女老幼(试想一个妙龄少女麻痹至何等境地)!潮涌一般可怕的回忆片断忽而又转向真空,忽忽悠悠,世界就这样沉下去了……
当我出院回家时,我似乎已经脱胎换骨,一切都开始变得无谓了,整个时空也是虚虚浮浮……然而我毕竟还活着,我的心底还有爱憎,还有冲天一般的仇恨!这仇恨的矛头自然就义无返顾地径直朝向了他——我觉得这一切分明就是他害我的——而我,要杀死他……
就在我回到学校准备寻找机会下手时,他却突然跑来向我忏悔了。他不愧是一个聪明又精细的家伙,他已获悉我的遭遇,虽然他还不敢确定他自己就是那间接杀手,但他一定知道我当时的内心已被那痛苦所深深扭曲!他肯定是担心我竟拿他来泄愤吧(也因为有几次我和他在校园里照面时,或许是我异样的眼光让他竟察觉到了什么)——他满眼噙着泪水就在众人面前跪在了我的脚下……
——人们常说“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爹娘”!又在如此大庭广众之下,他的这一跪果然使得当时的我即已感到手足无措、仇愤顿消(唉,我的内心那最深处应该还是纯真与善良的吧)……真是的,自己……
他对我的不幸遭遇表示深切同情,同时对于自己过去由于轻薄、自私给我造成的严重伤害深表歉意,最后他请求我理解他——“没有尊严、窘迫的生活,太可怕了,每一条鲜活的生命都会被它慢慢扼死,而且——死后没有坟墓……”
……
恰恰是他的这最动情、最有力也是最让人琢磨不尽的一句话,成为启发我以后人生的——座右铭——时至今日,每每想到这句话仍然令我记忆犹新、心潮为之澎湃……我觉得,这是他所能馈赠于我的极为难得的一笔精神之财富(虽然其中不尽是变态和疯狂)!
然而也因此,正是他,彻彻底底地改变了我以后的人生轨迹,乃至可以说,改变了作为一个本来很“小女子”的——我的整个的命运……
故事进行到这里才刚刚触及它那最精彩同时也是最幽微的部分,唉,我自己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哟……
那时我只好暂且由他去了,没想到事后他的那看去“毫无骨气”的举动却惹怒了他那位作为省级干部子女的女友,这下可给了人家以口实,于是他们就这样分了手(其实是她早就厌倦他了,不过看在他英俊帅气的份上玩玩而已,放在如今,谁不解这其中三昧呢)。
一想到人说什么“官大一级压死人”,我就觉得这个社会竟是如此势利、如此弱肉强食,人自己若不奋力以争,恐怕真的连骨头都要被这冷酷的社会无声无息地销蚀掉(他的话里实在不乏值得细细推敲的东西)!于是,我好象又分明耽误了他的大好前程似的——当初如此单纯,自己先反不敢轻易在校园溜达了,生怕迎面抬头看见的便正巧是他——奇怪吧,刚才还理直气壮、不顾一切地想找他算总账,现在就有些灰溜溜、仿佛要夹起尾巴做人了!
唉,人生就是这样富于戏剧性,固然苦痛难当,可依旧耐人寻味……
我真正懂得欣赏(不如说是激赏)——也就是中了邪一般再次地深爱上他(我觉得那的确也属于真正的爱情),即是在这不久的以后。怎么讲呢?在我看来,他这个人虽然不够光明磊落,也没有什么惊人的抱负和壮举,然而令我心动的还是他的那种不顾一切、宁可舍弃尊严、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坚忍劲儿(似乎有些另类)!“总有一天,总有一天,这一切我也会得到的”——唉,纵观他的一生,他的那病态的高傲简直就属于一种极为典型的悲剧人格!而其实,他分明地即是一个——悲剧人物……
而促使这场悲剧在我眼中更加富有深广之人生底蕴及独特内涵的,正是那沉重无边的现实——我所认识的现实(当然不可否认其主观性)……可能你会觉得连我这个人也有些病态和乖张,总之这都是痛苦的生活所使然!其实,我是向软弱的自我屈服了——是我爱上了自己!
潜意识中(我现在想想),那时的我,其实或许是在为自己的坠落(也可以说堕落)——在寻找借口和精神支撑!在我自己那本来单纯、脆弱的心底,根本就无法驾驭这股堕落的阴沉、迷乱之力……
还是明明白白地,隐隐约约之中,我人性之中最深沉的那股思想感情——于是不可救药地将我向他无限地拉近,拉近,直至一时间我们仿佛竟成为——一个灵魂……
那时我的学业早已被破碎的感情搅得一塌糊涂,勉强毕业之后,我急欲找到一份工作(其实许多人好象都是这样的吧),因为我手中已经几乎没什么积蓄维持生活了,为我治疗和赔偿人家小汽车的钱已经吸干了我父母多年的劳动血汗(那时候好象还不太时兴汽车保险吧,家属抚恤金也少得可怜)。我是在亲戚的资助下完成学业的。
我过去一向衣食无忧,习惯了天真烂漫、养尊处优的生活,一下子要我低三下四地去给人家打工、任人呼来喝去还真有点儿为难(那个时候我总幻想着自己假如完不成学业,就要做个很可怜“打工妹”)!所以无论亲戚的脸色多么难看,我还是坚持到毕业了。后来,勉强进了一家公司以后,别人虽然表面上尊重我,但我不免却总跟自己较劲儿,我时刻感受着那潜在的敌意(说到底,是我自己太过敏感了,别人怎么可能对我不屑一顾呢,任何不愉快也都是正常的)。
我过去总以为白领女性的生活是最见得自由、轻松的,没想到也大多竟如做中学生一般压抑,而且还要忍受同事们的轻慢和男上司的骚扰、调笑,这些人在我看来简直一个个地无聊透顶,张口闭口都是庸俗、乏味(其实说来还是要归咎于我太过吹毛求疵)。不过更使我气愤的是世态炎凉,我的亲戚们总是催促着我还钱、还钱,因为据他们说我父亲生前总是高高在上、瞧不起他们,请求办点儿最起码的小事情都总是不太尽心、不给面子,只是见我实在可怜才心有不忍的,可谁家又没有一个“急”呢?唉,总之,在社会这个大冰窟、大染缸里,我感觉特别无助(我也确有一个贴心好友,一会儿我会跟你提到她的,但可叹她却命比纸薄,仔细说来,这也极让我痛心不已)!
我过去看这个社会简直一片光明,路不拾遗、贫有所养、病得所医,根本不会也不可能相信如病态的他所常常指斥的如此一片灰暗、可怕,然而慢慢地我却真切地看到了抢劫、偷窃、乞丐、卖淫、腐败、弃儿、赤贫……这也使得我不能不由衷地感佩年轻的他竟如此洞察入微、谙于世事!他早就明明白白地告诉过我——贫穷、饥饿的灵魂的确让人心酸,可是它更为可怕,人吃人有时候也不过如此……
是呀,为了生存,残忍——这一我们人之不自觉的本性即显露无遗……
那个时候,我仍旧忘不了他,仿佛从他身上我还尽能品味出一些神秘、诱人之处,以此获得一种精神复活的力量!于是我便偷偷地托人打听他的近况。我已多少看透了他一些,他做人当然不会谨守本分,所以一毕业很快就同几个合伙人开了一家公司;一开始生意还能勉力维持,但我也同样知道他肯定熬不起惨淡经营(他的人格多少有了些腐败变质),他一定会走旁门左道的。果不其然,他打着联络业务的幌子和几个富婆暗地里勾勾搭搭。唉,年轻就是最大的资本,况且我都觉得他挺有男子气。
总之,他混得比我好,我当时算作四面楚歌,而他自己当老板不必受气,还体体面面——我渐已看透了这个“笑贫不笑娼”的社会的真面目!那时我就想,其实根本无所谓教科书上所一贯强调的——西方资本主义社会其本质就要比我们更罪恶!地球是这同一个地球,世界也就绝没有两样!
唉,他确实成了我当时一度要学习的榜样!真的……
当然,促使我真正下定决心要改变生活道路的,还应该更多也更为直接地即是来自那另一个人的影响——她就是从我大学时代起的同窗好友、陪我经历过风风雨雨、始终给我安慰和力量的(我所以终于没有寻短见也很多地根源于此吧)——我的好“江姐”……
她确实姓江,比我稍长一个月,出于我由衷的友情和好感,所以我一直以来都是“江姐”、“江姐”地叫她个不停。她家在偏远落后的农村,她能以优异的成绩考上大学并坚持念完,正是依靠她许多亲人的咬牙牺牲和她自己的坚强毅力换来的,因此来之殊为不易!所以她对待自己的亲人也比之我们更多一层深切之意(想必你更能理解,据她曾经这样说过——那些年头,农民们祖祖辈辈都被束缚在贫瘠、单薄的土地上,出的是牛马力,吃的是猪狗食……反正听来都让人心里很不是滋味!更何况还要拿出几万块钱来支付一个女孩子上大学,其艰难、困窘简直就令人难以想象)。
恰恰正是她于亲人们的这份深情,也促使她一时意气竟终于不幸地走上了那条不归之路……
大学毕业之后,我们俩当然都没有回老家,也都在当地找到了工作,我们想努力赚钱。于是,我们俩同租了一间小房子,生活也还是挺满意的;尤其,能有一个人让你和他(她)生发出“相依为命”的那种感觉,其实这正是我们一生中极为难得的精神财富。总之,我的江姐为人特别厚道,虽然相貌平平,但端庄素雅,又异常勤快,颇有贤妻良母之风,为此我还常开她玩笑。
我也总喜欢睡觉时和她抱在一起(当然其中难免有些小暧昧),彼此不离不弃,那种温暖的感觉多么令人难忘啊……她是大三以后才和我同在一个宿舍的,我们姐妹俩的感情想必不说你也应该清楚,我们从来几乎无话不谈,彼此毫无隔膜!在这一点上,你们男人之间绝对只有望尘莫及的份儿(我现在想,追根溯源,就生理层次而言,母性也即雌性绝对是第一性的,所以在还没有产生你们这帮第二性之前,应该我们第一性之间即具有那种非同一般的亲密关系吧,哈哈)!
好吧,我不胡扯了。还是总之,尤其愈到后来(经历过时间的反复打磨和考验),我们两个之间就愈加有了那种同甘共苦、不离不弃乃至相濡以沫的非常情分!
哦,我现在多么怀念那些个我们彼此诉说苦闷和心事的不眠之夜……十年一觉,今日想来,竟恍如梦寐……实在不提也罢,一提我这心恐怕就真的要变成一堆灰烬了……在这里,“诗魂”李商隐的那句诗最令人叫绝了——当然是凄绝——“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然而命运,它总是不公,它不会因为某个人特别不幸而去稍稍怜悯他(她)。我的好江姐,她从没有谈过哪怕一个男朋友(暗恋的自然不算),这确是因为她和我太过亲近的缘故;她觉得我已在这方面伤痕累累,所以为了照顾到我的感受,她的善良的心底便一直压抑着对那某个她所倾慕的男生的爱恋(但她也知道时间一定会愈合我的创伤)。
她嘴上当然不会说这是她不着急谈男朋友的理由,她只说我们应以学业为重,将来挣钱、养家糊口才是我们的正经职分之所在——唉,多么善解人意的好姐姐!所以后来,一俟我读着她那被血和泪浸透的遗书、眼睁睁地看着她血肉模糊的躯体被人一块块地搬运时,我恨不得立时手抓一把刀去跟那个家伙拼命(可我当时也确乎疯了,把那个同样可怜的司机一顿暴打,谁都拦不住)……
好吧,我接着说。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屋漏(还就)偏逢连阴雨”。她的家乡打来一个电话,说她的父亲得了重病,要她想办法筹几万块钱寄回去。唉,我们才工作不到一年,她哪里有什么积蓄?!而我更是一贫如洗,甚至还不如刚出学校那会儿。好歹的,我们向过去的一些联系得上的老同学借了三万块钱,就匆匆地给她的老家寄去了。可是,还没过一个星期,急如星火的求救电话就又打来了(仿佛赶上个什么多事之秋一般),我们已经不好意思再向老同学张口了,谁又不是才刚刚尝到挣钱的滋味呢?于是她硬着头皮向她所在的那家公司借了五万块钱(应该说人家还是讲人性的),并写下保证书要在两年以内还清。
后来我才晓得,其实是她的家里人都太无知了,以为她大学一毕业便能挣个金山银山似的,唉,乡下人——真是可怜又可气!鲁迅先生讲得好:“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不过,她却毫无怨言,在她那“连麻雀都要饿死”的老家(这自然是她的原话),这笔费用是万万筹不到的,为了老父亲、为了兄弟姐妹她宁愿牺牲一切!反倒让她最感安慰的正是她能够依靠自己的力量以尽到一份做儿女的孝心。
她的父亲几个月之后便听说病愈出院了,而她呢,早已在外面做起了兼职。可是她也太实诚了,硬是逼着自己努力赚钱以求如期践约,不久她即因为体力透支和营养不良住进了医院,这一下可使她更加忧心如焚了。唉,我劝她做人不要太死板,不要太看重面子,偌大一个公司并不会太过在意她欠的这几万块钱的(虽然讲诚信乃我们的立身之本,可实在不是有情可原嘛)。我以为她会听我的劝,这来日方长的,何必跟自己为难呢?
可是,她的老家又打电话来要钱了,说她的弟弟要结婚了,要什么狗屁“彩礼钱”,还要盖什么狗屁新房,她的小妹妹也需要交纳学杂费,总之,连一些最起码的油盐酱醋的花消居然也管她要——唉,谁让他妈的这就叫“回报家庭”、“吃水不忘打井人”呢(请务必原谅我的一时粗鲁)。呃,忍着吧,谁叫她又是家中兄弟姐妹六个的老大呢?谁叫她又被已年老体衰的父母含辛茹苦地抚育成人并读了“十分了不起”的大学呢……
她当然又挣扎着起来拼命工作了。不过慢慢地,我发现在她却很有了一些不太正常的举动,而这,正是最为纯真善良的她——走向那人生之血泪悲剧的肇始……
在那一段不同寻常的时日里,她经常夜不归宿,甚至还满身酒气,我起初还以为她是为了缓解生活压力而借酒浇愁呢(因为那压力实在太大了,什么人都可能在那种情形下利用这种方式寻找一丝解脱)。不归宿据她自己讲是在她兼职打工的那些酒店、夜总会之类有宿舍,她可以从那里休息后以方便第二天去上班,并还节省了不少部分交通费呢。我那时也正忙得焦头烂额,无暇多顾,一回到我们租住的温馨小屋,我就忍不住倒在舒舒服服的床上来他个一睡方休!因为我不仅要还亲戚的钱,而且也很想帮她一把(我晚上就在一家宾馆兼职做起了“礼仪小姐”)。于是,我们两个好姐妹一个星期也再难得见一次面,除了热烈地拥抱一番根本不会太多心(即使再多心,也实在到不了那个地步!你看,她一个小农村出来的姑娘,思想还分明就单纯和保守得很;可是,环境却让我深深地领教了一下它那震荡和改色一切的可怕严威)。
那时,我常常如是这般地劝慰自己还有她:由于我们自己的不懈努力,我们的苦日子将很快就会过去,请看那黎明的迷人曙光就要透过我们那一直东向的小小窗户——射入我们这同样小小却飘满“友谊地久天长”之永恒歌声的温情与爱的屋子里……那是一段尽管忙碌、疲惫但又很充实、满足的日子,艰难困苦并没有将我们压倒,反而使得我们的纯真友谊更显墩实也更加厚重!
可是,这同样也是一段令我以后悔恨得无以复加、悲痛欲绝的日子!我悔恨当初的自己没能多多地陪在她身边,没能多多地留意和关心一下她……唉,我的傻姐姐哟,她真的好傻好傻哟!她终于为自己的单纯和幼稚付出了整个生命的宝贵代价——唉,她竟然背着我做起了(唉,实在令人难以启齿啊)——你应该晓得吧,“三陪小姐”……
她一个小地方出来的女孩子,处事经验可谓少得可怜,又总是很要强,她为了能减轻我和她家人的沉重负担而竟然甘愿献出自己那无上宝贵的青春(对不起,我流泪了)……然而,由于她太过缺乏自我保护意识,竟至最终却被感染上了——晓得吧,“爱滋病”——这一最为耻辱的不治之症(对她这样一位本质上纯洁无暇的农村姑娘而言,如此意外的惨酷宣判真的无异于将她打入十八地狱而永世不得翻身)!
不行,我得擦擦眼泪了……多么不堪回首的往事啊,不堪回首……
于是在她还未出现明显症状的时候,忽忽悠悠之间一岁宝贵的青春竟这样消磨过去了,我们几乎还清了所有的欠债,正要庆贺一番。
我当时根本没有多想这钱为什么会来得那么快(我完全相信我们自己的勤勉),她也只说是自己太幸运客人们就多塞给她一些小费,还有她也会耍一些小聪明了——她说有些客人见她气质脱俗就询问关于她的身世等等,出于同情人家就每次小小地意思她一下,而她也不顾什么尊严就一概接受了(这可是电视剧中常搞得一些把戏,而我当时也就信以为真,其实世上哪里会有如许多好奇心重又正义感强的人;况且,以她的个性,是绝不会平受什么嗟来之食,而我当时也因为自己的幼稚就苟且相信了)。
等到我们俩吃饱喝足,屋子里早已是杯盘狼籍、满堆杂碎,其实我们俩(换在别人都该为人妻为人母了)有时确实是够邋遢了,就此方面我们姐妹二人还真就有些不免臭味相投的——别致内涵(好笑吧)……正是夜阑人静,我酒意朦胧于是一觉呜呼。我那时也的确太傻、太傻了——什么异质和不祥的征兆全未察觉!唉,我的傻姐姐那一晚哭得多伤心啊,但我以为她是因喜极而泣、终于释去重负就没有太在意;而我自己也胡里胡涂地放任着时喜时悲、时癫时狂,那悲喜交错、癫狂迷乱之状,在我心底竟还以为是我们迈向美好明天的难忘前奏……
而它也的确难忘(你是不是觉得我太罗嗦了?对不起,我尽量简洁一些)……
第二天是周末,一大清早我就被那响个不停的电话铃声吵醒,我以为她出去买好吃的所以当时就不在身边。当我睡眼惺忪地拿起电话和对方交谈时,我噩梦初醒,原来——原来,天已经塌了!塌了吗……
当我心急如火地想跑出去证实究竟时,我却意外地发现桌子上一个大信封的正面赫然闪出大大的漆黑的两个字——“绝笔”!这下即使得我彻底愣住了,原来在心中还留存的那一线希望的星星之火如此竟仿佛彻底地死灭了……
我于是抄起那封信就走,因为警察根据她的遗物随即找到了我们所租住房屋的电话号码,原来她——我的傻姐姐在那个令人永生难忘的深夜,已先于那莫大之耻辱的疾病即要来临的令人无以承受的折磨,遽而跑到那车流滚滚的高速公路上来了干脆、果决然而惨烈至极的了断——我忽然想,同样是那血肉横飞的公路上的冤魂,然而于此世界的厚重之意,这其中却有相去十万八千里的霄壤之别!唉,总之,我当时惊撼和悲痛得浑身抽搐个不停(所幸我早已身经考验,居然从头至尾都没有昏倒),我更要见她最后一面……
我打了车,然后终于竭力克制着自己拆开了那封令我仿佛千钧在背的——“绝笔”,我也才终有恍然大悟、今生前世之感!我终于才知道她这一年多以来身心遭受了怎样的创痛和煎熬,尤其她不敢向她唯一的好姐妹——我坦白,最后觉得身体实在不适就到医院偷偷一检查,哦!居然立时就被那残酷、该死的家伙——命运,最最无情、最最可耻地宣判了死刑……
“我的好妹妹,春天来了吗?我们最美好的生活开始了吗?我们的理想还有多远呢?近了,近了吧,似乎这一切就近在眼前了……
……
可是,原谅我,原谅我好吗?我已不能永远地陪在你身边了,即使我今日幸得不死,然而千里搭长棚——这天底之下,有不要终于散去的筵席吗……说句我自己的心里话,你身边就应该有一个爱你的男人陪伴……我呢?当然也不能落在后面……
我有点自私吧,其实我早在学校里就已经看上一个挺帅气、挺有风度也挺潇洒的男生(羡慕吧),而且前几个月我也有过真正令自己心动的艳遇呢……可是这一切我都对你隐瞒着,原谅我好吗?我只要一不注意提男人你就莫名其妙地对我发脾气,何苦来呢……人家大才子苏东坡早就细致地为咱姐妹儿总结过了:“枝上柳棉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我有时还想象着你的怀抱就是一个男人的怀抱呢!别小瞧我,千万哟,我的小九九儿还多着呢……
……
可是,语重心长,我真的还不想死,我们都还多么年轻啊,我好不甘……我一步路走错,就葬送了自己的青春乃至这一切一切——我多么痛恨那个害我的家伙啊,我恨不得就生生地吃了他(可你千万别为我报仇,太不值得)……可是,不要怪我好吗?千万别怪我,更不要鄙视我……“做这个的”(我只要一听到人家脏兮兮地说这四个字就恨不得立马去死),其实也有许多是很好很好的姑娘,她们能忍辱负重,我就为什么不能呢?况且,假如会有一个真心爱我的男人,我将把这一切毫无保留地都告诉他,难道他也不能谅解我吗?他若真的不能谅解我,那就证明他爱我还不够深,而我又何必去珍惜他呢……
……
一定一定会有一个爱我胜过他自己生命的男人来真心地疼爱我,我多么坚信!当然,我的好妹妹,也一定一定会有一个这样的男人来全心全意地爱你——可是,我的好妹妹啊,我已经再不会看到这无比幸福的一天了……所以,你就千万要带上我的这份希望再加上你自己的梦想去努力追求幸福吧,别狭隘,千万记住哟!凭我经验之谈,好男人还真就多的是呢……
……
假如真有所谓“心灵相通”,那么我即使在九泉之下(唉,别为我哭泣,那应该是个挺安逸、挺和谐的地方吧),也能感受你同你所深爱着的人的那幸福滋味的,如此我还能有什么不愿瞑目的呢——我的人生已无所求,只希望你生活得幸福、甜蜜,就算你替我活着,千万别放弃,好吗……
……
千言万语,你就达成我这一并不过分的心愿吧……快乐的日子总是那样短暂,生命,太可贵了……“
……
这封绝笔信针针见血,我的心已分明被它刺得千疮百孔!那番情景,我想纵是让我所一直极为倾慕的晏几道复活,也似乎无法形容:“渐写到别来,此情深处,红笺为无色。”可这的的确确是一番生离死别呀!她的那被泪水浸透、字迹抖缩、扭曲的绝笔啊……
当我赶到事发现场时,我多么希望出现一个奇迹或者这只是我做的一个长长的噩梦啊,甚至在那以后的几个月里我都未能全然清醒……
后来,当看到她那同样伤痛欲绝又委实可怜可笑的父母时,我的内心好复杂呀!不过我们既然姐妹一场,她的父母也就是我的父母,我还有什么好讲的呢?但我隐瞒住了真相,只说是一场意外,我觉得,这一群和我恍如两个世界的人们是绝不会理解他们“有出息的女儿”的那种牺牲和伟大的举动的……甚至,这也使我不能不怀疑,看他们那委委琐琐的样子,难道他们也懂得爱吗(在以后的岁月里,我陆陆续续地给他们家又寄去了几万块钱,只说是我还他们女儿的钱,可能他们已意会到我的用心,或者竟很知趣,我们彼此心照不宣;但我想,他们的心情总能平复)?而我,彼悲哀世界,何其有极……
我只恨这个社会……
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我的整个生活就是这样被彻底打乱的,而我也竟这般地沉下去,沉下去……
我终于辞掉了那在别人看来还算体面的工作(而实则我再不容自己受哪怕一丝丝委屈,什么忍辱偷生、顾全大局,去他娘的吧)。我于是离开了那个令我泣血的地方,下海和一帮流里流气的女人合伙包了一家歌舞厅,因为那时听说干这行挺赚钱;而且我也已经不再认吃软饭了,那几个三脚猫儿女人我自觉对付她们绰绰有余——据说她们确实很害怕我生气时的眼神(我相信,一个女人只要敢于撇下一切,这世界就必定是她的)。
走出这一步,使我堕落得更快。在那种非常的环境中,我也不自觉地开始变得好逸恶劳甚而贪婪自私,甚至更有几次为了优厚的小费我经不住诱惑竟也亲自舍身饲狼(其实习惯了就很不以为然了)。再后来,我被经常光顾的一位大老板看上了,他提出要包养我,条件很诱人;我当时觉得自己既然已经是个婊子了,何必再挑肥拣瘦呢?纵然他使我有些恶心,但钱将来却不会违逆我(正如你所说的,我当初也一样觉得金钱自有其内涵,且远比我们想象得要丰厚得多)。
却有一点值得强调,即那时的我(无论多么沉沦与堕落)仍然在心中无比地坚信——将来一定还有机会找到属于自己的那真正的幸福(而这也即是我视同信仰的东西,其出处与强烈感,更是神秘及非理性的)!于是我也便乖乖地从歌舞厅退出,搬进了那他为我准备好的别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