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我很不愿意回顾这一段羞耻的过去,不过它也确实平淡寡味,没有多少价值。可以值得一提的是,我当时竟认定了这样一句话(不记得是谁启发的了):“我们真实的生活有时就像被强奸,与其蛮力反抗弄得一身破碎,反不如知趣,倒可用心体味这一场别样的享受。”……
恰恰是我的这种有点骇俗意味的思想,竟多少帮助我尽快得到了某种解脱。其实相处的久了反倒不觉得此人有多么可恶、可笑,甚至也不乏可怜、可爱之处;相比那些披着一张帅气的人皮却贪婪可耻的小男人(当然不独包括他,他多少还算有些不凡野心的,虽然或许是曾经)——上了年纪的那个他更懂得同自己的实际行动去怜香惜玉!他尽管空虚乏味,但相比那些巧言令色、身心寒酸之辈,他的慷慨大度倒时而令我一个人竟偷偷地莫名哭泣,你能理解我那时的复杂心境吗(是吧,百感交集!但我并没有也绝不可能对他动真情,而他所希冀于我的也不过只是那寒伧与可笑的生理满足)……
总之,他也可谓是一个在性趣味上刁钻又滑稽的男人,我的那还算用心的卖弄迎合即大大地激发他的兴味。于是他又找来一个丰臀肥乳的风骚女人,我们三个人一块搞,欲海狂涛,最后没个把月就近乎彻底损伤了他的元气(天欲其亡,先令其狂,说得真好)……
当我终于在一年多之后和这个五十多岁、我们父亲一辈的家伙笑眯眯地挥手作别时,我已然算得上是个令人艳羡的百万富姐了。当然,这其中我也用了一些手段,总是变相地管他要这要那,虽然尚且还算不上对他敲骨吸髓,但那股子狠劲儿让我至今想来都不能不佩服自己!我知道,只有今天多争取一点儿,明天才真正可能少一分忧虑。
这个老男人被我哄得晕头转向,自然不愿意在自己意兴正浓之时疼惜钱财——还有更让你觉得可笑的呢?当我和这个老男人切肤相处之时,我竟忽而渐趋看透了作为我们人生的那痛苦之本质——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我感觉自己仿佛不再畏惧任何痛苦了!因为,我觉得惟有痛苦才方能让我们体悟到自己那灵魂的深,从而令我们到达或者上升至那非同一般的生存层面(为此,我禁不住想,难道还有比这更实在、更深厚的哲学吗)!
我们于是晓得了生活的真、幸福的真——那浑浑沌沌的日子竟似乎从此离我远去了……
我也不时有种“人生如梦”的感觉,我们经历了多少曲折啊!很显然,那段日子里,我身上发生了微妙但并不奇怪的变化,这是一场灵魂的蜕变!首先,我觉得自己已经全然同过去的那个自我告别了(这其实是我当时的一种错觉),但这其中又确乎生发出一种凄凉和悲怆之感,在我的心头久久拂之不去——我过去是如此地认知了金钱的权威,还有点儿为自己的堕落后的成就感到窃喜,以为将来总有勇气和信心去追求幸福(这也是我那好姐姐的遗志)——可是,那饱蘸过血和泪的男欢女爱还将是所谓的幸福吗?尤其,我已经不再年轻了,我的青春和我的爱人是隔膜的。
我的心底又分明有些凉了……
这时候,我又开始情不自禁地关注起他来,这是我于孤寂无聊之中除了看书、唯一的兴趣,我同这个把我害得惨不忍睹的男人竟还有着那千丝万缕、欲剪还乱的感情纠葛,好令我不可思议呀!他的公司很快就倒闭了,这绝对是意料之中的,他已沦落为一个外强中干、华而不实之辈。接着他找银行、托关系,可是谁也不会对他有信心,后来他又以花言巧语之类同时骗了几个富家女孩想东山再起,可是不久即东窗事发,他就被人家踢开了,还弄得身败名裂。
现实已经扭曲了他的人格,却偏偏还要毒蚀他的灵魂,这一点很使我困惑。在这一系列的打击之后,他真的有些丧心病狂了——我常常想方设法托人打听他,窘迫的日子又将他逼红了眼!老实说,他因为耽于逸乐和享受,衰老得很快,已经没有哪一个无聊的富婆娘再肯赏光他了,所以这条老路他注定难以再走通(他虽然头头是道,说理往往还很精辟,但不难料想,没有哪一个女人会认为这能增进床上功夫或为其大添雅趣)。
有时候,当我一个人很安静的沉思,我就觉得他应该搞搞学问,讨个巧,或者当个二流作家什么的,以他的资质和阅历胜任这一切还是不太为难的。可惜他没有,他已厌倦任何付出和劳动了,他的内心已狂躁不安,这确实有些可悲——他最终走上了一条不归之途……
“爱情,我们平时常挂嘴边的所谓爱情,它应该不是那种闪电式的瞬息可得的美妙感受,我想,这种感受应该很是深切——况且,追根溯源,它可是经长期、复杂的历史文化的熏陶而最终诉诸于人性自由、解放的产物,具有一浪推一浪的神秘和不可言说性,当然它更是实在的(见笑了,这都是我最近从读书中得来的思考)!一见钟情不是真正的爱情,它只是一时冲动——虽然一见钟情的恋人可能终会擦出爱情的火焰,可此时擦出的却只是情爱的火花……
真正的爱情,我想,应该更像只身走在一条崎岖蜿蜒、永无止境的山间小道上,我们走得越远(走进生活的纵深),我们发现的乐趣也就更多,然而也愈加孤单、畏惧。这时候我们止不住回头,却惊喜地发现身后——居然还有一个他,于是我们不免放慢了步子让他跟上。接着,同命相怜的我们开始有说有笑,还一起品赏沿途的幽美风光……道路愈是坎坷难行,我们才愈是渐入佳境,一切都被奇妙地放慢了,好象时空正开始停滞,此时,我们忽而竟感到有无尽的愉悦和惬意、乃至满足和充实……
我对于原来那个善良纯真的自我的践踏,恰恰可以反照他享受物质的不择手段,我正因为痛惜自己而又再次爱上了他,我不再怀疑(哪怕是自欺欺人)——我们那曾经的确拥有过的美好过去!绝没有一个人是彻头彻尾地坏透了的,所以我试图竭力地挖掘出保留在他内心深处的那份纯真,也就是我自己内心深处的那份纯真——没有它,我便真的没有理由再苟活下去……
讲讲结局吧,这即是所谓“宿命”!他仍以自己的惯用伎俩和那冷峻似成熟的外表诱惑了许多无知女孩的芳心,并以此又诈骗了不菲的挥霍之资——终于,他的贪婪气质还致使他头脑发昏、铤而走险竟去拐卖少女!唉,天网恢恢,最后他被判处了无期徒刑——天上那颗一直以来闪现着依稀光芒的神秘小行星,终于在我的生活的头顶之上死灭了……“
……
“我想,在我和他之间……”
“当然,我最后还有话说。我承认自己曾经为他想到过死,一时之间我被自己的那痛苦和爱的形象所迷醉,也为过去的随波逐流、虚度年华而悔恨——但我说过,自己已然看透了我们人生其痛苦的本质,难道这世上真的竟还有我所不能承受的东西吗?那不过只是一个我同过去挥手诀别的情不由己的手势而已。
之后,我便遇见了你,我和我那好姐姐的梦想顷刻间又复活了,而且渐趋星火燎原之势。总之,我也被你身上的那种痛苦气质所吸引,深深地吸引,我觉得自己虚度的光阴已经够多了,我自己也已不再年轻了,我多么希望能有一个宽阔、无私的男人的胸怀能让我靠上去闭着眼睛、安心地躺一躺,哪怕就一小会儿(其冲动之状不可遏止亦难以言喻,我好激动啊)……
但也不可否认,你身上带有他的影子,尤其正是你那挥动有力而不自觉的手势——那种似乎显得如此不惮一切、超拔尘俗的气势又迅速唤醒了我那沉睡以久的梦想和记忆!我知道,我真的知道,我们的过去都已无法追回,所以我也并不想怎样苛求于你……
我相信时间,它一定会重新雕塑好我们的自我,它的那貌似沉寂然而创造一切的权威必定会保证我们那幸福理想的实现,情爱的终极解密即在于此——只要有恒心、够细致,我们就会找到那千年迷宫的真正出口……“
……
哦,她的故事讲完了。我一个人静悄悄地走出了屋子,长长地舒过一口气之后,举头便望见头顶的那一轮北国的高高秋月!是啊,多么复杂难言的心境,欲说还休……
真是天凉好个秋……
『31』第6小节
一切都仿佛倾吐完之后,我感到自己的内心一片澄明……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便起身来到了河边的小树林,我觉得自己的身体也轻快得好象能飞起来一样。朝霞映红了东方茫茫的地平线,大自然的一切都无不散发着那肃杀秋风扫过之后的静美气息;在这北国的高高天幕的笼盖之下,情不自禁地,我激动得竟以泪水洗面,自然感觉那岁月留在自己脸上的尘垢也随之涤荡一空……
而他一个人静静地背过手向树林深处走着,他在思索。终于,他回转过头,开口了:“从我们人自身感情的逻辑上讲,存不存在这样一种可能呢?即你们女人所谓的对于我们男人的爱情,是否只是意味着爱你们自己的青春?你们的爱情愈是持久、执著,愈昭示着你们对于青春既逝岁月的那种深情的缅怀,因为你们女人内心深处总是热切地希望着自己美丽、年轻,保持住自己青春的甜美朝气(这也极可能是我们男人投射在你们女人身上的那种偏执的目光所产生的深刻影响,说白了,就是我们男人好色)。当我不能给予她回归青春的保证时,我无意中疏远了她——我是不顾一切地向往未来!于是她便投入了另一个男人的怀抱,因为这个男人会让她再度找回青春的轻盈感觉,再一次开始”初恋“,好象一朵梅花幽寒中的第二次开放,但它却以痛心地、坚决地毁掉这第一次开放的果实作为残酷的代价……”
这个问题太尖锐、也太理性化了(似乎有些让人难以捉摸,基本上已经上升到哲学的高度),怎样认真地回复他呢,确实令我沉思良久。终于,我又向他反问道:“你刚才这样说,好象我们女人都很自私似的。我知道你想说这是最普遍的人性,别解释!然而人之感情的复杂微妙处还在于——无论男人、女人,最深刻的一面仿佛都必定是”为我“,但有时候也都可以矛盾地统一到”为他“(你说过这世界上并没有什么绝对的真实,而只有相对的真实——这也是现代科学的宝贵推论;你看我受你的严重影响,也变得如此理性化了)!他人——我们所爱的人,悄无声息地,已然成为我们生命之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甚至往往要重于我们自己的生命!只是,你怎样看待我们女人有时会会过分执著于自己的初恋——还借着你刚才的猜想?”
“那好,我勉力为之吧。不可否认,这第二次开放也必然暗含着对第一次开放的美好记忆,这种记忆或许还会加强这第二次开放的稳定性与持久性(我这是在为自己开脱,可能你应该明白)。但不是所以的记忆都是美好的(针对于其他女人而言),因为这些女人要竭力弥补这个缺憾,因为惟有初恋幸福了,她们才能够笑对自己的青春,才有一种尊严感,才能够坦然享受那爱情与生命的赠予……”
“这种分析应该很有说服力,只是我一时还不能很透彻地理解它,似乎又已奇怪地上升到哲学的高度(男人就是男人,哈哈)!你的这种清醒,说明你已经同那不堪回首的过去产生了较为分明的距离感,唉,反正我真替你高兴!但我还有另外一种考虑:她是不是因为自己不能生育孩子的缘故才痛苦地离你而去的呢?要知道,我们女人在对待生育孩子的问题上总是感情出奇的矛盾、复杂,自然我们也很过敏。我很想就此说一说,这不会于你而言是个大霉头吧?”
“哦,你刚才还替我高兴,怎么这会儿又犹豫、动摇了?我洗耳恭听!”
……
真奇怪,莫名其妙地,我也俨然竟成了个女哲学家:“在我觉得,作为一个女人,生育即是我们的天生之职分,因此在那难以挣脱的世俗眼里这是我们女人所无从违逆的天命!作为爱情,我们总是希望能够看到它幸福的结晶,往往也即世俗所希冀的那某种物质化的确凿的证实——因此孩子,无论如何便成为一个女人不得不首要正视的问题之所在……
因为我们女人天性过敏般的脆弱,使得我们常常不能不拘泥于世俗(所以女人往往成就不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更成不了什么改天换地的非凡人物,我们注定了要饱受现实生活的累赘和牵绊——所幸,世俗有时候的同义词就是素朴),我们也不得不向那磨蚀一切美好幻觉的时间低下自己那从来高贵的头颅!于是,由于你的不够温存和体贴更加重了她对现实的(甚至是无意识的)忧虑,她是如此地深爱着你,却因不能抓住“生育”的这根“救命稻草”而深感遗憾和自责……
从此,她极可能自认为自己是一个不完美的女人,甚至也可能自视为一个具有种种缺陷的女人(她的内心竟开始产生自卑感),对于感情的要求也会相应地降低,她对自己甚而也可能感到绝望了。这一点,你可能并不信服,但你试着联想一下我们身边那许多自暴自弃的人,为什么?好象在他们感觉,是上天——铸定了他们的失落和不幸,因此任何反抗都是徒劳的!这也就是为什么在你们欲行欢爱的时候她的眼睛老不自觉地望上瞟,因为她似乎觉得对你有愧——她不敢正视你,尤其你的那巨大的付出给她带来的反而是无形中的莫大压力!这时候,她急需要你的真诚、你的柔情排遣她心中的焦虑……
然而命运,并没有使你适时地感受到她那微妙的感情波动,你同样因一颗深爱着她的心而深深地竟无意中伤害了她——这种伤害是无法补救的,一旦一个机会来临,那种欲完整地成全一个你的愿望便开始在她的心底蠢蠢欲动了……归根结底,又回到了你刚才所讲到的那里——爱人是我们内心价值的最大体现,同样我们自身的完美与否也是对方价值的一种重要体现;我们愈是深爱着对方,就愈是严格甚至说苛刻地要求着自己——而我们愈是苛刻地要求着自己,也就愈是看重对方在我们自己心中的价值!一旦这种互补式的矛盾心理失去平衡(就因为我们自己的疏忽大意),我们对自身即失去了信心,于是,我们宁可痛苦地舍弃也不愿意亵渎那曾经的完美、贬低我们自身在往昔爱情中的高贵价值……
是啊,这多少让人难以理解,更无从把握,然而,我感觉这就是“真实”……
你们两厢深爱又彼此伤害,用你自己的话说这就仿佛是辨证式的悖逆统一!记得你曾经如是说过:辨证法乃是一切世界观和哲学的灵魂,而形而上学只是它们的外壳。因此,从这个意义上讲(矛盾确是永恒的)——这同样是我们人(小写的人),不可逃避的悲哀和宿命——所以,请你千万不要过分自责,千万不要……“
“好吧,反正感觉你说的真是太奇怪了!对,也是太理性了!总之,你的话我记下了,牢牢地记在心里……不过,也许她是因为从来没有经历过贫寒窘迫的日子,所以对物质反倒没什么概念,自然她希望过那种纯粹理想化的爱情的幸福生活也终究情有可原,她实在因为不太理解我们为什么要花费如此多的精力和代价去创造或者累聚物质财富——这仿佛又回到了那条老路上去了……”
“说到底,真实的面目竟是永远也无法揭开的。”
“对,永远也无从揭开!也许这整个世界都只是我们的一种幻想,甚至只是一种我们自己一相情愿的假设而已!但又无论是谁,也揭不去世界横生在我们面前的这重神秘至极面纱……”
“唉,这个终极所以无法逾越,那正因为它是神秘和非理性的……”
“对!因为它是神秘和非理性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