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知爱,永远的时日》 作者:明河在天 【完结】 > 知爱,永远的时日.txt

『32』第六章第1小节

作者:明河在天 当前章节:15245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4:54

我不见她已将有三月光阴了,新的纪年就要在这刺骨的寒风中开始了……

怎么会轻易将她忘怀呢?但是我总也没有勇气再去见她。我当时信誓旦旦地说,要不顾一切地去帮助她化解她那心中所郁结着的苦闷和愁怨,然而我最后还是没能坚持住——我发了脾气然后一走了之。此后的日子里悔恨和遗憾未尝有一分减退,反而变本加厉,乃至使我竟有无比的负重和创痛感!若我果真生生地因为自己一时不忍、一着不慎而毁掉了一个本可以精彩飞扬的女人的青春,则我将怎样面对自我良心的拷问呢?我还能带着它继续苟活下去吗……

只是,我又忽然觉得这世界是如此的平静,整个城市仿佛既没有烟和火、也没有一丝风与浪的迹象,生活依旧如斯。尤其街上年轻的恋人们也依旧在彼此追逐嬉戏,觉不出一点让人压抑的东西。然而这也让我怀疑所谓现代社会的吞噬能力是如此的惊人,仿佛大海洋一般,无论怎样的疾风暴雨,终于湮没无闻。

她,到底还好吗?我当然还是怀着无比的希望祈愿她已然奇迹般地平静下来,慢慢抚愈自己的伤口,从而开始那崭新的生活……假若上天果真垂怜,我微末的生命也终算有了一个很是安稳的寄托……

但美好的意愿毕竟只是空中楼阁,它并不能从根本上改变我一潭死水的生活,我还将往何处去呢?

回首自己短暂的一生,总是那么自以为是!到底算什么“宏富的学识”、“高卓的识见”、“深湛的哲学素养”,自欺欺人的可耻吹嘘,全是他妈可笑的无稽之谈!古人云:百无一用是书生。此言在今天看来也不乏鲜明意义呀!何况,我还不过只是一个偏爱想入非非的“书袋子”。我不免又开始自省,性格、气质也究竟是一些难以捉摸的东西,虽然理智常常会劝告自己小心谨慎,然而毕竟因为年轻而血气未定,冲动是怎么也难免的,缺憾尤其抹杀不了。

自然,成熟是要付出代价的,甚至有时可能因为一点比较难得的成熟而要为之付出高昂的代价——可是,永在流逝的时光夺去的又岂是我们一星半点的坚持人生的希望,唉,我们的心境此时竟至显得多么苍老!如此一来,所谓的“成熟”到底于我们还有何意义呢?虽然我们不必为碌碌无为而羞耻、不必因虚度人生而悔恨,可是我们究竟又得到了些什么呢——现实的虚无多么可怕呀!

我今虽才过而立之年,可是再何从谈起所谓的“理想”、所谓的“抱负”?哦,我的可怜的人生!可怜的生活……

然而,我毕竟还有着自己深爱着的人——我的父母!说来我也毕竟还年轻,我无论如何都应该回到故乡,回到他们的身边去!细细追溯,自从我上大学初起离家也已逾十数年的光阴了,我自己尚且莫名地常常为之感叹“去日苦多”,又何况我那忧劳、年迈的父母呢?唉,骨肉分离已经让他们备受煎熬了,期间我还以可笑的婚变重击了二老的心,想来我的所为简直是一种不可饶恕的罪恶——他们在我身上花费过多少宝贵至极的心血呀,可是忘恩负义的我还曾一度鄙视和厌恶他们……

回去吧,回去吧!回到父母的身边去减轻自己的罪孽,回到故乡那熟悉的满目青翠的小河边再放肆地泡一次澡,啊,还有那些熟悉而亲切的人们,你们还好吧……

无论如何,这无情、冷漠、不安、躁动而又充满诱惑与腥气的城市,该是自己同它挥手作别的时候了!也跟往事道个别……

这样想着,忽而又有了一股不可遏止的冲动,抑或勇气——反正该要走了,豁出去也要再见她一面吧,这段独特的情愫跟缘份哪能轻易就割舍掉呢?

不见她最后一面,我可能至死也难以甘休吧……

『33』第2小节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回到了家,怎么竟可能回到了家……

也许,是我当时还没有立刻想好解脱自身的方式。尤其,我纵然对自我、对人生、对世界是彻底地绝望了的,但又好象内心深处还有着些许是非感、屈辱感存在,我实在不好意思钻进人家的车底下——这样会给人家带来一生的晦气!我虽则已万念俱灰,可是哪里忍心再去伤害别人,我不能让活着的每一个人为我再无辜地负累——万万不能!然而,这也许是于我而言最为有效的那颗救命稻草吧(看来有些时候,上天对于那些善良的人们确会有所福报)。

当我跌跌撞撞、迷迷糊糊地推门进屋时,我恍惚发觉屋子里凭空多了两个身影,我定神一看,瞬间便呆住了——是我的爸爸、妈妈,他们又回来了!真的……

这时候,爸爸微笑着对我说道:“我们还有些不放心你,所以……”妈妈也随即微笑着补充了一句(一改她昔日那闷闷的老牛精神):“你爸爸呀,就怕我们给你添乱。”她接着上下打量了我好一阵(甚至事后我仍为当时的自己感到无地自容),“看你现在这样子,你爸爸的担心还真不是多余的!”……

莫名的惊愕之后,我苦笑一阵,但一时间又如同晚晴天气般,因为刚刚经历过一大段的阴郁,所以现在对于父母的再次到来忽而倍生厚重的亲切之情,简直无法想象——爸爸的面容是那样的和气,妈妈的目光又是那样的慈蔼!我多想再一次依偎在他们的宽广怀抱里,无忧无虑地撒一回娇——百感交集之际,我竟终于说不出一句话,那泪水顿时夺眶而出,我只好飞也似的不顾一切地扑进他们的怀抱里……

顷刻之间,我仿佛炼狱归来,又得了这激动人心的苏生的快感,于是,蒙在心头的重重阴影竟立时遁于无形……

若不是还有一丝奇怪的理性,我恐怕就真的会在那一刻对天大声地盟誓:我永远永远也不要再和自己的爸爸妈妈分开了!有父母关心、疼爱的孩子多幸福,多好!然而也为了掩饰自己心底的那份痛苦已极的失落和绝望,我怎能再让父母为我提着一颗心呢?我真的真的早不再年轻和幼稚了。

当我含着会心的微笑把自己的泪水拭干,一切又都复归于安详、平静,此时的我又怎能不会不如此感叹道:唉,我人生的道路还长着呢,长得很呀……

接下来便是一段休养身心的宁静日子,每日除照常工作外,闲暇之余我就尽量陪伴在两位长辈的身边(哪怕只是拉拉家常),当然,最重要的就是安安心心地读了一些书(多数是些人物传记什么的,也有一些文学之类)。读书一时间使我感到生活得很充实也很安逸,而且它分明又唤起了我用艺术的眼光来洞察世界的热情,只是,不管我的心情怎样地被艺术的审美所愉悦,我已然明了——首要的还当是生活,而且也只能是生活本身。

唉,心情又不免开始恍惚了,我禁不住想:我的生活到底在哪里呀?我的情感所托又到底在哪里……

潮汐似的波动着的灵魂又使我陷入了一片痛苦的怅惘,因为几个月的时光又已如平静的秋水般逝去了……

在这一片渐渐升浮起的迷茫中,我的脑海里自然还会时时浮现出他的身影……唉,他还好吗?他到哪里去了?在对当初那个完全迷失了自我的自己大摇其头的同时,我忽而顿悟了他当初那一番让人乍觉不解的良苦用心——其实我早应该想到的,但痛苦却总会让人变得知觉迟钝。虽然他终因气忿我的不可救药而一走了之,但我仍然由衷感佩他的理性和为人!若有幸再遇到他(我们已经断绝了一切联系),自己一定要当面重谢——这样的男人也的确值得珍惜,不是吗?

我哪里还敢先去打搅他,但似乎应该联系一下,可是他又分明冷淡了我,我为何还要继续当初那副不知廉耻、死气白赖的德性呢?不用说,他在内心一定很鄙视我,以为我就是彻头彻尾的逐水而流的“轻薄桃花”。唉,由他去吧!生活自身总不会一成不变的,我深信好的男人还一定会有,这世界不就单讲一个“缘”字吗?再说,谁又真正耐得住孤独呢?孤独只不过是我们生存当中的一种特殊表象,我想,从来就不会有真正孤独的人——因为孤独,绝对的孤独体现不出我们人生的任何的高贵价值!

况且,也因为我们人性之中那最为本质的也是最为蒂固根深的——恰是我们的感情!而爱情,又是我们的感情之中的那最精华部分!所以,我们人生之中最高贵也即最值得追求的价值恰恰正是那时时让我们感到可望而不可即的——终于苦尽甘来的爱情!也只能如此自勉了。

可是,真的意外之喜,一切还都恍如梦中……在那个飘雪的午后,他突然来拜访我……

『34』第3小节

时间仿佛果真能疗救我们内心的伤痛,可能因为我们还年轻而对它缺乏较为深切的认识及信心,然而此刻,我多么地对它充满感恩与敬畏啊……

见到她的那一瞬间简直令我大喜过望,她那一脸的平静和从容简直令我开心得要跳起来!我本来是打算看一眼便走的,甚至只是远远地看一下她,然而此时我心中竟有多少不忍啊,我先前所有的顾虑已经被一下子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看得出来,她对我的来访是持惊讶和真诚的欢迎态度的。

因为她的父母也同时在家(这是我先前所忽略的),所以我们大家先彼此客气地寒暄了一阵(似乎她的父母对我也很有好感),接着我便单独陪着她一同走出了家门。走了没多久,她就建议我和她一同到郊外去欣赏雪景,大约她是意会到仿佛惟有这大自然的新鲜环抱和性灵的恩予才可以冲淡我们之间那微妙的拘泥感——是啊,雪地漫步该是多么令人神往啊……

我们刚一下车,那满目神奇、连绵的久违的雾凇景象即刻便令我旷怀不已!面对这一片苍茫无极的银装素裹,她也不禁很是愉悦地深吸一口气,伸开两臂向天空感慨道:“多么清新、多么难得的真意境啊!”

我们一同向边缘走着,我环顾四野,眼前赏心悦目的景象确是很难得,然而也将稍纵即逝……不知不觉间,心中更不免生出一丝多少可笑的遗憾:“是啊!造化之美妙、神奇,常常要令我们这些自觉胸怀一点诗情画意的人感到自惭形秽……”

“但并不多余,是吗?”她的兴致似乎很好,“假若没有我们这些可怜的——人由衷的推崇和赞叹,大自然纵然妙绝,又何人欣赏、更何处觅寻知音呢?”

胡里糊涂之间,我就附和道:“对!这或许恰是宇宙、世界之不甘寂寞的明证吧,仿佛万物都自有其认同!唉,造化从来不会显得多余,一切众生、一切存在,其中必然将贯穿一个为我们人类精神所深刻总结的共同主题——也许,这也即是——美……”

她一忽儿竟被我认真的样子逗得瞪大了眼睛,但实在没想到我居然还把她的调皮劲给神奇地勾了出来:“你的这番感言太精辟了!恐怕连那些苍蝇、臭虫、癞蛤蟆听了都会感动得离不开你……”

……

我生平第一次,好象应该是第一次如此畅快、大彻心扉,笑得差点和她一同栽倒在那欢乐的冰天雪地里(隐隐约约之中,仿佛还重现了一丝难得的童年时光)……

不过当我们又一同安静下来踏着积雪并肩漫行时,我又忍不住哑然失笑,其中涵有的却是苦涩和自嘲。

“你又笑什么?不会还笑刚才吧?”她问我道,一脸认真的疑惑,那样子甭提有多亲切。

我反而笑得更厉害了,但还是勉强克制住了自己,我很是认真地对她说道:“我笑命运——你可千万别多想……我笑你这一身别致的红装于此时此地,看上去竟是多么得让人舒心,点缀在这一派苍茫的世界中,我们就只是这样一路走下去,也尤其令人超然物外……总之,是你仿佛太迷人了!唉,我忍不住对你动了心,然而这又确乎太可笑了——我还没有告知你,我明天就要离开这个再不属于自己的地方回到故乡去!可是这次和你不期然的聚首,又偏偏加重了我的不舍——我真希望自己是在沉醉中,醒来就会忘却一切……”

她略一粉面含羞,温柔地一笑过后,低头沉思了片刻,然后昂起头来对我说道:“难得你醉中吐真言,我听了很受用,别安慰我了!既然你去意已决,想必是深思熟虑过了的,我就不强留你了……但我总要给你留个念想吧——也只能把这留给你,若不留给你,我还会憋气得发疯的……也算我们缘分一场,别等到哪一天我们都老去的时候,你满眼里只是些年轻、漂亮的女孩,却把我给忘了,抛之脑后!唉,不过这时候你会突然发觉,原来远方正经还有一个对自己旧情难舍、望眼欲穿的老太婆——她偏要冲进你的脑海中煞煞你的好风景……”

她那有些诡谲的笑,有些诡谲的眼神,真的竟令我在这茫茫的雪地之中忘情地迷失了……但我忽而又从她最后的俏皮话中听出了一些真实的悲哀,看着她那成熟诱人的面容,我不禁有些乐极生悲——我感到我们的青春将如这漫天匝地的大雪一般易逝,纵是江山千古依旧,而斯人却惟独难再得,只留那北风吹拂在脸上的无限的惆怅与失意……

我同样感到我们之间从未有过的那亲蜜之意,其甘美、通透,令我似乎感觉得到她将要接下去倾诉怎样的衷肠。的确,这神奇的大雪天消弭了我们之间那最后一点可怜的戒心,无论如何,这场雪地漫步会令我们永生难忘的……

时虽已是午后,但天空正一片明朗,稀稀疏疏的几对小情侣的影子,哦,在这温馨浪漫的气息中,我忍不住即与她深情相拥,似乎惟有此人性之温暖才可以如阳光雨露一般化育这世间干涸、萎靡的万物……

活着,原来竟还可以如此的美好……

『35』第4小节

我当时是怎么想到要同他去郊外做雪地漫步的呢?仿佛只是觉得这雪后的城市竟是如此肮脏、杂乱,而家中又是如此局促,我们不妨野外一游,图个感官上的新鲜、放松。自然,更主要的还是因为有他陪在自己身边,那心底一下即塌实多了。

然而,直到他的身影慢慢地在那冷寂的夜色中消失的时候,我才清醒地感觉到他的此一离开——其实正意味着我的感情的再次可悲的流产(这个名词于我们女人而言应该有着非同寻常的涵义)……

我也说不清楚是不是当时那浪漫怡人的气氛(尤其我们的拥抱多么地意味深长),加重了我对他的好感和爱意。当他向我道明来意时,我的心不由紧紧一颤,他那话中之弦外音分明吐露着他对于眼前的一切所感到的迷惘和绝望,他想开始一种全新的生活。

我朦朦胧胧中也跟着感到一种莫名的巨大失落与心伤,好象我从前倾尽心力创作了一副画,但还没有来得及满足于沾沾自喜居然就不小心把它给弄丢了——唉,如此过早和毫无准备的诀别,在我自己总觉得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遗憾和恨意!虽然我们彼此已不算生疏,但也毕竟相知甚少,由此心灵间的隔膜自然还是很深的。

他在我人生最空虚、最彷徨也是最危险、最无助的时候有力地推了我一把,使我不致被那迷狂、浊劣的情欲的狂涛所吞没,从而精神得以重新振作。我怎能不想主动消除这层隔膜以至更加坦然地面对他呢?我好不由衷地想,他确是我值得信任且也是唯一我可引以为“知音”的男人。

于是,不知不觉中,我就给他讲起了自己那尘封已久的往事……

从哪里开始呢?就从这里吧:父母亲为了让我多点儿真才实学少点儿失魂落魄,将来取得经济上的可靠保证,即劝导我放弃了做一个职业画家的志愿而选择了致用的自然科学(那时也许主要是西方那些大艺术家的生平经历将我一度很是关心子女的父母给吓住了,尤其凡?;高之类的那种艺术精神具有的简直是一种可怕的震撼力)。当然,在我自己至今也并不追悔,追求平庸其实不见得就是一种沉沦,相反,创造艺术总是苦涩的,而欣赏艺术却是甘美的(尽管我们还不能与那些伟大的艺术家们灵犀相通,因为他们的艺术总是与他们惨酷的人生经历密不可分的)。

学生时代的我兴趣特别广泛,虽然一开始放弃理想多少还有些不适应,但最终还是通过努力考上了自己心目中理想的大学。同样,我的个性还是耽于幻想多一些(或许女生大多如此吧),在恋爱成风的大学校园里,我是绝对耐不住寂寞的。因为年轻,感情也总难免有一些浮泛、轻薄之意,尤其总是抑制不住身体之中的那股强烈的冲动……说到底,还是有一些遗憾和悔恨的。

怎能轻易忘怀呢……

他也是一个英俊帅气、谈吐不俗的法律系男生,在学校组织的一次传统书法比赛中,我的作品获得了一等奖(这本没有什么值得夸耀的,因为书与画其实往往是不分家的,只是我的古典文化的底子可能要比同龄人深厚一些,我平常最喜欢吟诵一些诗辞歌赋)。他那时大约真的被我柔畅婉约但不乏用力的书写风格给吸引住了,很是以为这在我们女生里面尤为可贵、难得。自然,我的自信的外形也使他以后经常约我喝点咖啡、饮料什么的,很有一些所谓浪漫“小资”那种诱人的情调。那时我心底自然还不免有些羞怯,因为只是初出茅庐,但同时也为一个男生的大胆、主动尤其对于自己的欣赏而心中不免窃喜……

他也很会说话,一轮到那其实不尽可笑的绵绵情话,虽然其中有一些做作的酸,但我当初毕竟阅历太浅,总也不免对他那装出一脸庄重、严肃的表演而动心……我事后甚至会常常以为这是他有心才可能铭记下来的,好象也真的只有美妙的恋爱才能使人耳聪、目明和心灵……

在我们当时的校园里,西风日盛(好象也不应完全归咎于人家),而往昔踏实的学习风气显然已不是那么纯正了(对此每个人仿佛都心知肚明、心照不宣,因为我们首要的还应是物质的生活,每条大路只要其能通至罗马就获得了被理解的基本权利)。然而同学们之间尤其恋人们之间依旧还是会拿个人抱负来强调和定位自己的人生价值(这一点好象永远是不会变的,怎么说也还是要为个背后的“钱”字)。他就总是热情饱满、激情四溢地诉说自己将来想当一名如何如何棒的律师,并还充满传奇色彩又不失其逼真细节地来讲自己将要如何惩恶扬善、替天行道(现在想来,我们那会儿的大学生明显比今天的大学生轻狂、幼稚,书生气十足,但却也不乏正义感和责任感)……

在我自己,就根本谈不上什么远大理想,当初努力学画也不过多出于喜好而已,反正我老觉得这个世界令人难以捉摸,它竟是如此变幻莫测——所以,在我那最为深沉的思想感情里,自己真的不知道将要往何处去……我应该就属于人们常脱口而出的那种“小女子”吧,我只是希望自己能够顺顺当当地毕业、找个满意的工作,再嫁个忠实可靠但又不乏情趣的丈夫,养个可爱、聪明的孩子,最后再用闲暇时间来满足一下个人爱好——我真的谈不上什么青年人的锋芒、锐气了(况且我也感觉女人本就应该安分),我总觉得这一切都还挺难的,还谈什么人要胸怀大志呢?所以,我反而很是羡慕和钦佩那些能义无返顾、从从容容地向自己的人生目标勇敢迈进的同学们,这其中也好似充满了一种精神上积极的美感,因此从这里,我也对他不知不觉中就多了几分好感。

后来,我也慢慢得知表面看去很有些不太着调儿的他学习成绩还确实是很棒的(这也使我对他产生了那种大丈夫不拘小节、不重边幅的印象),甚至他还差一点竞选上我们学生自治会的主席,当然最后也没差到哪里去,混了个副主席兼某部长——不经意间,这已经让我都感觉比之从前光彩照人了。

冥冥之中,我们从只是手牵手一跃到我默许他的放肆——他这个人就这一点最俗气,甚至可谓俗不可耐,似乎他天生本不是个谈情说爱的高手,几句亲密话过后就要给你来点儿干脆、刺激的。我呢?受家庭的影响应该多一些吧,偏爱中庸和含蓄,也本是天生喜沉静而不喜躁动的;但我又觉得作为情侣总不能太呆板(这就是社会影响了),生理上的满足本来也是人之常情,只要它不使我感到鄙俗和厌恶就好。

于是真的有一天(就在那几天以后),令我莫名期待又莫名恐慌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那一天,我到他校外租住的房子去看他。房间里当时只有我们两个人,他喝醉了酒(反正在我眼里是如此,那一幕既令我感到新鲜又确是莫名地令我暗暗向往一个人的内心世界,因为人们常说酒醉后人便显得脆弱、容易袒露心迹)。他竟向我诉说自己竞选失利后的痛苦,借着那神奇的酒劲儿,顿时就声泪俱下……

他说他为之付出了极大的代价,这本应是他人生的转折和重要的起步,然而就因为他一时疏忽、掉以轻心(反正那阵儿我因琐事忙不在场,他说自己在那场最重要的演讲中将表情塑造得好象面捏而非刀刻,所以人家就不买他那故作“亲和”的账,而以为他为人缺乏个性),最终,他没有得到这个最佳的施展才华和培养才干的位置(我当时还不甚理解什么叫“野心勃勃”)。那一时刻,我看他那很是痛苦不堪的样子,内心也竟似刀割一般!心底顿时即泛起了无限的同情之意,好象自己就真的眼睁睁地看到了他受了天大的冤屈似的,一瞬间,心中便很是有些不平。

然而事已至此,我也只能劝勉他重整旗鼓了,但他却说已再没有机会了,他一直以来的梦想就这样永久地——破灭了……

他用双手扶着我的肩膀,向我的怀间生生地哭诉着……跟着,年轻的我(实在少不更事)也痛苦极了,意乱情迷的一刻终于降临了——我将他紧紧地搂在自己的怀中,突然即想到要用自己的身体去抚慰他那仿佛严重受伤的心灵(这该是多么普遍的人性的灵感啊)。

于是,我那试探性的爱抚和亲吻使迷迷糊糊中的他也跟着迅速变得冲动起来(事后我才得知,这其中多少终归是他的诡计),唉,我们终于在他那狼籍不堪但又显得乱中有致的疯狂小屋之中——睡了……

平生第一次,我却并没有感到任何不适和羞赧(也许是当时兴奋感太过强烈从而压制住了廉耻和恐慌),我感到如此的和谐畅美、妙不可言(现在想来,那时的他也定然不是个生手,否则我当时不会迅即被可怕的情欲所俘获)!于是,茫茫然中,仿佛似断了线的风筝,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日子里,我们俩还是在这同一间小小的屋子里,常常聊不到几句知心话便匆匆滚到那大床之上去暂享消魂蚀魄的放纵一刻了(真的,那张床在我当时的印象中出奇的大)……

简直不可理喻,他给我带来的那种新鲜至极的刺激和快感……

我后来也每每反思自己那一段荒唐时期的放纵经历,总之,我当时多少有些年轻苦闷、愚钝无知所以无法保持有效、适度的克制,也致使他更加的大胆、放肆,耽于肉欲的发泄和满足。尤其,我的性格之中也可能确有一股作为叛逆的强大因子,这是我多年以后才渐渐了然的,仿佛当初自己那因为多年积聚而起的生命的冲动与激情(这的确与我曾经真切地想要做个艺术家并一度为之努力不懈有关),终于不能在创造性的艺术劳动中得到释放,所以它们遭到沉重的压抑以后便不免在我的内心深处潜藏下巨大的爆发的危险——一旦我情绪失衡(这种非理性的危险因子因为已然转化为我人格的重要部分,并显然奠定下作为我人生的某种可怕基调)——它就会意想不到地整个如飓风般席卷我的头脑……

一段时期以后,我们之间可耻、沦落的生活终于使我有了一丝清醒,这是一个极危险的信号——对性的嗜欲真的会惯坏我们的脾胃,更可能会使得我们的人格产生畸变。尤其迫在眉睫的,它不仅会使得我们本来可怜的那所谓爱情更加岌岌可危,而且还将毁掉我们的大好前程(这不是危言耸听,未来形势的发展即证实了我的预见力)。有时,我虽然还什么都搞不太明白,但我尊重自己内心深处那股强烈的直觉……

当他还在挖空心思想玩出新花样寻求更大的刺激和满足时,我心底已经开始打算起了退路,因为我的骨子里所深深向往的始终只是那种含蓄、调和之美的真趣。我首先就是耐心地说服他收敛一下,但他那时的成绩和才干还是有目共睹的,这又不免使我对他心存感佩,他终于没有使我难堪;仅有的一时间,我也渐渐怀疑自己是不是天生对于男人就缺乏了解。他仍旧积习未改(我却一味迁就),然而他的精神上终于开始出现萎靡状态——原来任何变化都需要一个渐进的过程,他从精力充沛到意志颓丧就经过了这也许可以定性为——短短的几个月的时间……

当无计可施时(他实在太过晓得讨取我的欢心),我也终于料定我们迟早要极干脆地决裂——并且直觉使我对此深信不疑——如果那也可以称之为一种生活的话,我坚信我要的绝不是它;如果他也可以称之为一个爱人的话,我更加坚信我要与之长相厮守的也并不是他。

总之,他属于那种激烈型的人格(这当然也是我以后慢慢总结出来的),它和我的生活理念背道而驰——激烈即意味着不安分和难以调和,而我却渴望牢固的生活的根柢和一个待我用心、细致的男人……

一件令我至今心有余悸且难以启齿的事情终于使我忍无可忍了,我不能不满带羞愧和愤怒地毅然决然同他分手。当然,我还是要提一提这件事,因为它或直接或间接地大大影响了我从那以后的生活和人生道路,尤其也在我的心灵之上刻下了那无比深重的一刀……

事情的原委是这样的……

当初,我怎么也没有料想到,他每次和我夜晚疯狂的时候,之所以要固执地亮一盏小灯,还要神不知鬼不觉地留一点帘子缝,都是为了让隔壁那个家伙来偷窥。原来他早就和那个家伙暗地里串通好了,而且他每次趁我不在也都要跳过阳台透过那个家伙给他留下的缝隙去干同样的勾当。于是偶然有一次我们因为实在索然寡味,他突发奇想带我一同去偷窥,我起初还不好意思,但当他再三保证这完全隐秘时,我就动了心。怎不记得那时,昏晕的灯光烘托之下是一男一女欲仙欲死、干柴烈火似的放纵的激情,我们俩最终从那两位身上得到了巨大的蛊惑和刺激,那一夜我们也折腾得死去活来,根本没想到第二天还会有个云开雾散、重见天日的黎明……

以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的脑海中始终抹不掉隔壁女人的那股子浪骚劲儿和孜孜不倦的兴味儿(太新鲜、太刺激了,像魔一般,这自然也是我真的无法启齿的),每每它都使我冲动不已,我的心简直要为之发狂!虽然我也在他的怂恿下看过不少露骨的色情牒片,但总觉得还不够真切和入微(有时反而还觉得麻木和恶心)……可是,隔壁的一举一动在我的心底却总来得是那样的澎湃汹涌、不可抑制……

这时候,我还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恣情放纵时在别人的头脑里又将会是怎样的一番光景(疯狂总是使人忘我),终于有一天,我们又开始不自觉地挖空心思翻新花样的时候,他见我有些力不从心,借着那股忘乎所以的兴奋劲,他竟脱口说出了他和那个家伙的那不耻之勾当——他对我还太缺少了解,并且竟还一副洋洋得意地说:“我们那位仁兄说了,说你真浪、真够劲儿,怎一个”淫“字了得……”

我一时便狠狠地怔住了,我一面猛然自责过去的疏忽大意,一面又似乎感到居然有千万双恶毒又淫亵的眼睛的锐利光芒竟如那针尖、刀刃般一并刺向我曾经热辣辣又赤裸裸的脆弱躯体上——现时的躯体上……

一时间,我感到自己已经体无完肤、无地自容,好象是被千万个可恶至极的男人给强暴了……尤其当我的耳边再次回响起门外那个家伙昔日见到我时常常的莫名狂笑声——我怎不忽而顿悟其中——原来竟包含着如此令人无法容忍的猥亵和轻浮之意……

唉,竟这么着,我的心一下子就凉透了!我猛地推开他那还在我身上任性、肆虐的火热躯体,我极力想验证一下这一切是否都有现实的确凿的根据,果有惊人的凑巧——就在我迅速地用力掀开帘子的一刹那,果然被街上的路灯光分明地照射到的,就有那个家伙和他的女友狼狈逃窜的身影……

我的大学时代即最后的学生岁月就是在这种灰溜溜的窘迫和不安中度过的,好在他还不是一个真正的无聊鲜耻之徒,他没有再给我添什么新的麻烦;我也整天把自己泡在四壁之内——教室、宿舍、图书馆或者实验室,几乎从未给自己制造机会再去碰见他。但他似乎真的警醒了,听说他遇事谨慎、沉稳多了,尤其好学也使他浑身多了些书卷之气,毕业之后事业也还不错。终于,有一次我们快毕业的时候,我不期碰到了他,果见他收敛、含蓄多了,但眉宇间却也多了一股英气,我心中于是不禁想,他果有成就大材的不凡之像。

我当然还是很欣赏他的品格和作为的(其实谁又能尽免瑕疵呢),但他给我带来的那种精神上的创伤于当初的我而言是不能轻易平复的,甚至是根本无法平复的——它就似一双邪魔的眼睛具有洞穿我幽暗之灵魂的可怕法力,随着时间的推移它竟使我的人格出现了“偏执”的苗头……

尽管毕业之后我找到了令自己顺心的工作,但感情生活却总也不顺遂吾愿。于是,我又反而从心底开始厌恶那些苟于言笑的男人甚至女人,因为潜意识之中,我绝不想引他们为自己的同路人!但很可惜,他们占据了这人类中的绝大部分。为此,我只有将眼睛擦得更亮了,尽量不放弃任何一个可能的机会,因为我害怕孤独、害怕空虚……

碰到我的第二个他是在一次大型的画展上,我其时由于感到生活单调、寂寞所以常常要去看一些艺术展览之类,聊以慰藉和润泽一番我这将要枯竭的痛酸的心灵,为此,一次偶然的机会便让我结识了他(其实从一开始我就盘算着能在画展上生出一段不凡的艳遇,奇迹般地找到一位令我或许一见钟情的男人)。

由于我那时尚于绘画的独特偏爱及广泛的读书涉猎,所以我和他还是有聊不完的话题的。他很欣赏我对于绘画的鉴赏和直觉,但美中不足那时我对于艺术与人生的双重关系还缺乏深刻的领悟(毕竟浅尝辄止,人也年轻);同样,我很欣赏他的执著,也较为深切地感受到了他心底的那股抑郁,尤其,他的眼神里说来总闪烁着那迷一般的透亮,好象他有着那种纯属于艺术家才有的那种莫衷一是、令人难以捉摸的气质——这似乎注定了他灵魂的飘忽以及不安!

但我管不了这些……

说来,我对他的绘画风格起初也不是很欣赏,可谓有许多隔膜,现在想来,他的作品缺乏那种真正的灵感和推敲(我觉得绘画和音乐到底不太一样,音乐是真正神秘和难以让人捉摸的,而绘画却总不难让我们理出它其中的头绪)。他的作品,线条奔放,但抽象而又流于晦涩,且主题极不鲜明,不是我过去所钟情的那种能在严格意义上给人以美感冲击或者能使人心沉志凝、魂归远兮的——即带有国画或田园画韵致的冲淡风格(我的美学视角无疑也是偏狭的,我多么渴望回到那单纯、含蓄的古典时代啊,我对现代西方的绘画理念感到莫名的疑惧)。当然,他在一意创新!西谚有云:创新者才是真正的继承者。他的绘画,具体而言是强调“信息”的精简而欲追求骇俗的涵义,不传达诗一般的意境而独在标新立异——年轻人莫不如此,凡有点个性、锐气什么的(说来他们也都属于精神空洞、思想贫乏型,生活感受平浅),都受西方现代派的濡染很深,而忽略开掘人生、人性的底蕴以及汲取民族传统的养分(而这后一点,我觉得是真正的中国绘画的失落)。但不满足于现状、有着更深广意义上的美学抱负的艺术家总还是为人们所称道的,他的那一种所谓“玄妙”风格在当初还是很能吊起我的胃口的。

那时,总之我太孤独了……

看得出来,他激动于我对他所怀有的那种莫大的好感,自然该也是很乐意同我这个形貌气质都追求不俗的女孩子交往的。我因为孤独所以特别看重自己和他在一起时的微妙感受,谨小慎微,然而也不失优雅、从容乃至愉悦的心情,于是我度过了这一生之中仿佛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我们在闲暇之时于是常常到四处游玩漫步,我们一边悄无声息地汲取这天地造物的菁华,一边畅叙艺术、人生,谈一切我们所感兴趣的话题。我们都感到精神上无比的松弛和欢悦,彼此的爱情虽然未经任何表白却已铭刻在对方的心里,好不惬意啊……

但是,我们之间怎么也谈不上多少深情厚意,因为此渐行即渐欲浓厚的感情却总是要被他骨子里自始至终传达出的那股冷淡所窒息,很多时候都让我感到难堪、不适,这大约可以说得上是一个所谓的天生的(高傲的)艺术家要与真实的生活保持的某种不由自主的心灵间隔吧——我过去就曾对自己周围熟悉的世界竟感到过无法认同的陌生,我觉得自己在局促的现实之外仿佛又另生出一双眼睛,我正靠它一丝不苟的洞察来反躬自省!然而内心与世界的疏离感也即油然而生——说到底,他寄希望于我无条件地理解他的每一种想法,而这是不可能,更是幼稚、愚蠢的(这是否也属于男人天生的霸道,可他也确乎孤独怕了,尤其我还真的对他缺乏理解)。

然而,我也相信时间,无论什么类型的艺术家毕竟也都是活生生的人,有思想、有感情,有顽固的一面,更有敏感、脆弱的一面,随着时间的打磨他们会对于真实的生活(人生)充满深情的依恋,因为他们必要从一切真实之中获得源源不断的灵感(即先有生活然后才谈得上艺术)——惟有真实,我始终相信,才是值得且经得住推敲的东西。

归根结底,艺术是真实的灵魂,诚如人也都有一个灵魂一样——因为艺术,人们才更加对于真实(真实的人)充满兴趣以至感情,否则生命真的会很孤寂和无望!所以,我不相信我们的爱情会有一个暗淡的未来……

然而我终究还是错了……

艺术家们——真正意义上的孜孜不倦的艺术家们大约都有着令人难以容忍又必不可少的怪僻(为了自由独立的创作,他们甚至必要拒绝一切社会关系),这大约也正是他们避免世俗的伤害而执著于艺术乃至最终为艺术献身的根源之所在吧(他们因为不可救药的怪僻而极易受到世俗的责难,而不得不远离世俗)——或者,也许是我看走了眼(但我不相信此种可能性)。

就在我和他确定了纯洁但巩固的恋人关系后,一次午餐时他到单位找我,我那时正在同一位男同事闲聊逗笑;他见我和那位男同事聊得十分开心便吃了醋,扭头就走。起初我还莫名所以,根本想象不到他的气量竟是如此窄小,我不愿接受也难以接受的事实终于发生了——他和我打起了“冷战”(而我还是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冷战”过后,他便痛苦又认真地规劝我道(我现在想,他是否有这方面难解的情结):今后别再和他所不熟识的男人过从甚密了,因为他们个个都不怀好意,满肚里肮脏龌龊……

那时,我极力争辩道他这纯属于一种无聊的偏见,而且因为工作的缘故不去交厚同事是不可能的(表面文章总是要做一做的)。他也有些无奈,最后甩下一句“你好自为之”,便又气冲冲地走掉了……

我始料未及这个平时看起来温文尔雅、通情达理甚至还有些与世无争的男人,竟然还有如此鲜为人知的偏执和阴暗的一面!这个世界太不可理喻了,但又似乎这种感觉又并不陌生——那些有心理痼疾、变态的往往是一些平时看起来规规矩矩的“老好人”,相反那些有板有眼、一丝不苟的思想家、艺术家平时表现得又往往病态和出格(当然,我仍然坚信他有朝一日会成为一位真正的艺术家)!

他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呢?我心里还没有底,但我对他的感情顿时冷淡了不少,由此我也体悟到自己为什么对他是如此的一往情深——我们的关系太纯洁了!他从来不对我动手动脚,这让竟似乎享受到纯粹精神意义上的那种沉醉之意,对比从前的那种沦落和不堪,我的一颗窃喜的心都要飞到九霄云外、飞出万仞苍穹了……

但我们毕竟相处了一段不短的时日,我心中对他有万般的依恋和不舍(有人说,爱情只是男人生命的一部分,却又是女人的整个生命!大约这不是没有道理的,我那时即觉得,我的生命中不能没有他)!那时我幻想他最终也能够理智地做到与现实妥协,想来,这应该并不是一件多么困难的情事!我知道他也是真心爱我的(否则他何以如此在乎我于他内心的感受),我于是就没有太把他的规劝当成一回事——然而,在后来的日子里我将为此一疏忽而悔恨不已!

我当时尚不可能全然理解一个男人感情上的种种微妙乃至于蹊跷之处,或许人的灵魂的最深处也总会有一些难于示人的某些情结(爱人们只有在时间的永恒流逝中才可能慢慢感知到它)。所以,他或许并没有错,这是性格使然;当然,我也没有错,我也无法改变自己的性格!“性格决定命运”在这里又得一最为生动的体现。

我想,所谓的爱之包容,其实是在时间之后的,因为时间最终沉淀和深化了我们的气质,并将那些诸多虚妄的东西一一剥示在我们面前,于是千帆过尽,那最不显眼的一只可能就是我们终要于找寻的……

然而,我错就错在自己的知觉太过迟钝,太粗心大意……

那一天,我又和他到公园里清谈散心,突然我被身后一个陌生的男性的声音叫住了。我回过头仔细辨认了一番,原来是一位我过去很要好的中学同学,我们于是微笑着感叹大家还一如从前,唯一改变的只是年龄而已——一番沧海桑田过后,我们不免谈兴大起……

不得已,我向已有些脸红的他示意理解一下,但他理都不理径直走了(弄得我好不尴尬)。那一天真是要不得,我和老同学两人谈了很久,先是又互相吹嘘了一番,接着便谈起了他婚后一些不如意的经历,恰巧他的妻子我也熟识——他们本来都希图过平淡充实的日子,但总不顺心,尤其添了孩子以后诸般琐事使两个人的心境一下子变得浮躁起来……

我以为这是极难得的经验教训,所以认认真真地就投入了进去,没想到却让他在远处干瞪了我三个多小时(他躲在一旁,我以为他会一走了之呢)。我们终于谈完了,还意犹未尽地约定后会有期,我尤其一路目送着他的离去……但一俟我从感慨良深中清醒过来,我竟忽而发现他还在附近,于是立时飞快地跑过去向他道歉。

我还从未见过那样一张如此可怕、阴沉的脸,也还未容我张口,他就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只听到他恶狠狠地甩下那句差点让我当场哭出来的风凉话——

“你还卖你的笑去吧!”

……

『36』第5小节

“就这样,我觉得自己的尊严既然被他如此践踏就应该没有什么再值得留恋了(他确实伤到了我的痛处)。他事后是很有一些悔意的,虽然他绝不是没有骨气的那种人,但到底也有过几次很郑重的道歉。不过,一切都只是徒劳,我怎么也不能原谅他……

“我忽而一下子竟恍然间感到,自己已再没有勇气打起精神去面对身边每一个我所熟悉和熟悉我的人(内心深处,我还是很在乎他、很在乎我们之间这段感情的),我要逃走,逃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一切……

“在远离故乡的那些开始的日子里,我还是始终割舍不掉他过去所由衷地给予我的那番款款深情,又有多少次,我夜半醒来冲动着想投入他的怀抱,似乎只有他那温暖的怀抱才会让我感觉自己的生命乃至世界、一切都不是枉然——孤独之中确乎体现不出我们人生的任何价值,这一幕太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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