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鹗:老残遗恨》
作者:寒波
内容简介:
刘鹗(1857—1909年),字铁云,原名孟鹏,是晚清光绪年间的传奇人物。他出身道台公子,经过商,行过医,治过黄河,做过小官,又长时期担任洋务买办,生活豪侈,手面阔绰,从不曾想到要写小说。他写《老残游记》,十分偶然,十分潇洒,兴到即写,写了即放,断断续续,时而为之,却不料因此而成佳作……
书中塑造了一群人物的艺术形象,除了主角刘鹗,作者着重写了刘鹗眷属衡氏若英,大哥孟熊,三姐素琴,男仆李贵,山东巡抚张曜(《老残游记》中的庄宫保),河道总督吴大澂,以及其他许多王公大臣,也写了《老残游记》的写作背景、人物原型和小说诞生过程……
第一部 道台公子
一 《老残游记》中的庄宫保。且说一说他那有趣的发迹故事
二 张曜解救了小鹏鹏——刘鹗一家
三 开封大水奇景
四 刘成忠慧眼识英雄
五 小鹏鹏巧遇若英姑娘——日后的欢喜冤家
六 若英和铁云约法三章
七 黯然失色的新婚
八 刘氏父子和李鸿章的会见
九 刘成忠的臬台究竟到手了没有
十 初识太谷教掌教圣人李龙川
十一 书中又一个紧要人物登场——孤儿李贵
十二 有情人终成眷属
十三 道台公子生活的结束
第二部 官场过客
十四 铁云开始了坎坷的经历
十五 一事无成回到淮安
十六 铁云仗义助三姐 出山的机缘来到
十七 黄河决口,吴大澂就任河道总督
十八 惊心动魄的黄河决口。 铁云立大功
十九 抢险之后,铁云见到了河帅吴大澂
二十 河神黄大王‘显圣’
二十一 杀人不眨眼的府台毓贤,就是《老残游记》中的那位玉大人
二十二 悲惨的故事,《老残游记》的背景
二十三 张曜与刘鹗重逢在济南
二十四 奉调到山东,风云突变
二十五 黑妞和白妞,刘鹗人生的重大转折点
二十六 铁云进京求官,梦断京华
第三部 洋务买办
二十七 三个女性的命运——嘉丽、若英和素琴
二十八 若英梦寐追求的正室夫人身份,能如愿以偿吗
三十 若英告状的结局
三十一 刘鹗初会罗振玉
三十二 芦汉铁路,刘鹗中了张之洞的圈套
三十三 铁云又有新的宏图
三十四 铁云做了英商福公司的买办
三十五 素琴之死
三十六 铁云被告,刚毅即是《老残游记》中的刚弼
三十七 群魔乱舞,遭殃的是刘鹗
三十八 无意中在龟板上发现甲骨文,为我国开创了一门新学问
三十九 大刀王五的匕首插在铁云面前
四十 铁云来到八国联军占领下的北京救济难民
四十一 铁云在北京的救济活动,种下了日后的祸根
四十二 佛宝之死
四十三 铁云厄运重重,可是文学名著《老残游记》却在这时候诞生
第四部 时代牺牲
四十四 浦口买地事件,大哥孟熊之死
四十五 浦口买地事件的较量
四十六 袁世凯进了军机处,铁云危机四伏
四十七 铁云被捕
四十八 营救与充军起解
四十九 驼铃声声,雪山绵绵,刘鹗来到乌鲁木齐
五十 时代的牺牲者
后记
第一部 道台公子
一 《老残游记》中的庄宫保。且说一说他那有趣的发迹故事
清朝咸丰年间,江苏吴江县同里镇上住着一个日后与《老残游记》作者大有关系的重要人物。若不是他的提携,刘鹗生长南方,怎能在小说中把山东的风土人情、昏官酷吏写得那么活灵活现,令人拍案叫绝。此人姓张名曜,乳名阿牛,猛大虫似的一条大汉,黑楞楞好一副水牛般魁梧结实的身坯,浑身肌肉疙瘩赛如铁弹一般,比试石锁石担,力大无穷,无人能胜得过。自幼家境贫寒,父母先后亡故,无人管教,长到二十岁头上,依然目不识丁,光棍一条。全凭一身蛮力,在镇上一家碾米作坊为人舂米糊口,每次能背米三四百斤,行走如飞,在街上横冲直撞,见者无不骇怕。阿牛生性勇狠好斗,又好抱打不平,因此惹出了一条人命,只得带了乡亲们凑集的十几两银子,匆匆逃命到了河南。他只听说有个远房表舅姓蒯的,名唤蒯贺荪,在河南光州做个不入品的典史,多年不通音信,不知还在否。无奈并无他处可以投奔,只得取道安徽六安进入河南境内淮河上游的光州,本打算到州城(今潢川县)去探听,不料才到商城县,便得悉蒯舅大爷已经钻营藩台的门路,署理固始知县,于是兴冲冲赶了一百多里路来到史河和曲河交汇处的固始县城。蒯知县对这位楞头楞脑远道前来投奔的穷亲戚十分厌恶,每月给他一吊钱,让他自己在外谋生,张曜又干起了卖力气的苦活,为人舂米挑水,勉强糊饱肚子。
这时农民起义的烽火燃遍大江南北,太平天国反清革命如火燎原,自广西金田村起义,迅速占有长江中下游许多省份,建都南京,称为天京。北方的农民军则称捻军,崛起于安徽、河南、山东及江苏北部一带。捻军初起时,人员零星,每一股称为“一捻子”。咸丰五年,皖北捻首张乐行召集各地捻首会盟于安徽颖州府涡阳县雉河集,被推为盟主,组成捻军,接受太平天国的领导,从此进入了大发展的时期。固始正处在捻军活动中心附近,很多贫苦农民参加了起义军,也有不少顽固的财主乡绅召募乡勇,组成地主武装,称为“团练”专与农民起义军为敌,枉杀的平民百姓也不知有多少。张曜身强力壮,武勇过人,又是个穷光蛋,本可参加捻军去闹革命,却偏偏被县城办团练的乡绅看中,推为团董,聚集了三五百个无赖,日日操练,舞刀弄棒,十分兴头。张曜平地里交了好运,人人称他张大哥,和乡绅们平起平坐,大鱼大肉,好不快活。
不久,一路捻军开到固始,分兵驻扎四门,攻打县城。蒯知县慌了手脚,县中无兵可守,他又只会做官捞钱,哪懂得带兵打仗,县衙三班捕快和几百名团勇都被赶上城墙御敌,眼看捻军人多势众,县城早晚不守,蒯知县急得手足无措,和师爷们商量如何退敌。刑名师爷说:“僧亲王(僧格林沁)的大军就在颖州(今阜阳一带),请贺翁赶快备一份禀帖,派人去讨援兵,迟了就来不及了。”
钱谷师爷道:“援兵固然需要,只恐缓不济急。俗话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贺翁不妨悬个千金之赏,召募勇士出城退敌。”
蒯知县听了连连摇头,他生平爱财如命,况且固始又是苦缺,搜刮民脂民膏得来不易,怎肯轻易慷慨掏钱出来?因此沉吟犹豫,商量到半夜三更也不曾议出个名堂来,回到后衙闷闷不乐。
次日清早,女儿凤仙来请晨安,蒯知县见了美艳如花的女儿,忽然灵机一动,想道:“钱财是我心上的肉,割了心疼,女儿却迟早总是要嫁人的,何不以女儿为赏格,既省了钱,又比银子更能使人动心。”想定了,便和妻女商量,县太太舍不得女儿,凤仙也不愿意,蒯知县老着面皮,直挺挺跪在女儿面前苦苦哀求,凤仙没奈何,只得痛哭流涕地允了。
蒯知县来了精神,立即赶到签押房,命文案老夫子写了招贤红榜,谁若杀退捻子,守住城池,便以女儿下嫁。固始城中颇有人知道知县小姐容貌出众,红榜贴了出去,顿时轰动了大街小巷,谁不想伸长脖子,叼个天鹅肉尝尝。无奈敌众我寡,强弱悬殊,望着红榜舔嘴咂舌,馋涎欲滴,却没本事揭这张榜。张曜不认得字,自有人讲给他听,一个个嘻嘻哈哈撺掇他:“张大哥,县大老爷这张红榜,算来算去,只有看你的了,这份艳福切莫错过了。”讲的人当作逗笑取乐,张曜却当真起来,一跃而起,说道:“走,跟老子揭榜去!”
蒯知县见揭榜的竟是目不识丁的傻大个儿张曜,不觉皱起眉头,冷冷地说道:“张曜,原来是你这小子!你有什么能耐敢来揭榜?”
“舅舅,别问我有什么能耐,到时候把捻子杀退,保住县城就是了。”
“胡闹!”蒯知县气呼呼地说道,“你以为红榜有这么好揭?三日不能退兵,就得拿你问罪。姑念你远道来投奔我,无知无识,放下红榜,速速给我滚开,是你的造化。”
张曜扬了一扬手中的红榜,哈哈大笑道:“舅舅,您老别小看了人,凤仙妹子是我的了,今晚但听好音吧。”
张曜时来运转,这一夜,他挑选了三百名身强胆壮的团勇,悄悄翻下城头,从城外荒僻处绕到捻军背后,潜伏在杂草丛中,听到城上三更梆子响,便呐喊着直冲捻军营盘,又纵火焚烧营帐,城上也鼓角响应,声势嚣张。捻军白天攻城辛苦,又欺城中兵力微弱,不作提防,猛地里从酣睡中惊醒过来,人喊马嘶,还以为是僧格林沁的追兵下来了,慌忙上马抵敌。及至发现不过是城中一群练勇前来劫营,便不以为意,反用铁骑将乡勇团团围困起来,奋勇搏杀。张曜手挥大刀,驱兵冲击,无奈步不敌骑,寡不敌众,手下乡勇又不曾上过大阵,先自慌了手脚,胡乱挥刀招架,且战且退,张曜纵有三头六臂,也难挽回败局。
正当万分危急的当口,忽听得远处马蹄声奔驰急骤,如排山倒海倾泻过来,捻军首领一声唿哨,“僧大妖头来了,快撤!”
原来捻军多用马战,以行动剽疾见长,来如电,去如风,见了官军也不交锋,回头便走,引诱官军日夜追赶,乘他疲惫歇马喘息的当儿,突然施个回马枪,十九必胜。因此清军“剿捻”主帅僧亲王终年追逐,捻军却越战越多,越战越勇。
今晚科尔沁亲王僧格林沁率领马军由安徽追击捻军进入河南,正不知捻军去向,忽得探报捻军正在攻打固始,便追风逐电般赶了过来,遥见固始城外火光冲天,火影中兵戈搏杀,极其勇悍,城上城下呼杀之声震撼天地。僧格林沁惊异道:“小小固始县,哪有一支如此能战的兵马?”比及拍马赶到,捻军已吹响号角,转眼撤得一个不剩。僧格林沁驻马询问乡勇:
“尔等是哪一家的兵马?”
“回亲王的话,咱是固始民团。”
“是谁带队?”
众人呐喊:“张大哥快过来见王爷!”
张曜大汗淋漓,急忙挤身过来打插请安道:“禀王爷,小人张曜是固始团练的团董,给王爷请安!”
僧王威严地打量了他一下,赞许地点点头道:“好样儿!有官衔吗?”
“没……没有。”
“好,王爷赏你五品顶戴,还要保举你做候补知县,赶快招两个营头(一千人),训练个把月,拉出去跟王爷打“捻子”,立了功,王爷不会亏待你。”
“谢王爷栽培!”张曜这一喜非同小可,赶紧趴在地上向僧王着着实实磕了七八个响头。
僧格林沁在城外小驻片刻,蒯知县撅着屁股,急急出城请安,欲邀亲王进城歇宿,并为大军宰牛杀羊犒师,僧格林沁发现了捻军踪迹,怎肯停留,等待兵马略齐,又驱兵追赶捻军去了。临行时,随军文案师爷在一张空白告身上填了张曜的姓名,和“赏给五品顶戴,以知县候补,”两行字,给蒯知县过了目,交给了张曜,这就是日后做官的凭证。当时军情紧急,日日打仗,朝廷没有那么多的银钱赏赐将士,若以官位奖赏,又哪来如许空缺?因此授权统兵大帅,带上许多空白告身,一场大战下来,凡立功的都填给告身,赏给虚衔,以资奖励。日子久了,告身泛滥成灾,侥幸不死的老兵都成了记名总兵、提督,那空头告身如同废币,永无得到实缺的可能,一品提督告身,到后来只能换到几筒鸦片过瘾。谁知张曜则不然,有了僧王的赏识,河南地方兵力又极其薄弱,张曜脱颖而出,官运亨通,扶摇直上,这是后话。
蒯知县见张曜立了大功,又蒙僧王提拔,不得不另眼相看,过了几天,便让他和女儿凤仙成亲。新婚之夜,张曜吃得醉意醺然,自以为英雄娶美人,天低三尺,昂昂然挺胸凸肚,欲进洞房。不料闺房紧闭,使女拦在门前,传话道:“小姐吩咐,请问姑爷识得字吗?”
这一问,戳着了张曜的痛处,顿时人矮了三分,酒也醒了三分,胸也平了,腹也收了,结结巴巴说道:“这个,这个,小姐问这个干吗?”
丫头抿嘴笑道:“姑爷敢莫是不识字的吧?小姐吩咐我教你认字,认出来了,才能进洞房!”
“乖乖,好了得!”张曜吓得酒又醒了三分,慌忙打躬作揖道:“好丫头,别作难姑爷了,谁不知道老子目不识丁,行个好,开了门让老子和小姐成了好事吧!”
“什么老子、老子的,我们家怎能抬个老子姑爷,且先把它改了!”
张曜嘻嘻笑道:“实在是叫惯了,老子就改,就改!”
丫头笑得弯了腰,半晌才道:“好吧,我们且先认字,不认得几个字休想见小姐!”
使女抖开一幅宣纸,上面是小姐亲笔题写的两行娟秀的端楷,丫头指着字,一个个唱道:“天大地大……”
张曜大着舌头唱山歌般地跟着念道:“天大地大,没有老子大!”
“错了,天大地大,没有夫人大!”
“怪了,怪了,老子才是一家之主,怎么没有夫人大?”
使女啐道:“那好,那好,你若一口咬定是你大,那你就是你,小姐是小姐,还是做你的光棍去吧。”说罢,背转身便不理会了。
张曜的酒意又醒了两分,连连自己打嘴道:“老子错了,老子糊涂,天底下哪有大过夫人的?天大地大,哪有夫……夫人大!”
使女噗哧一笑,回转身道:“这就是了,现在教你念字:天,大,地,大……”
无奈张曜力大脑笨,跟着念全会,单认一个字,却只是干瞪眼,再也认不出来。教了几遍,丫头也恼火了,只听见小姐在房中发话道:“春儿,别跟他噜苏了,让姑爷回房去把字认熟了,三天之后再来应试!”
丫头把条幅朝张曜手中一塞,笑道:“姑爷听清了吧,小姐吩咐你回去好好把这九个字认熟了,三日之后再来应考!”
张曜这一刻的酒意全消了,明知美人儿就在房中,却是双扉紧闭,叫他干咽唾沫,心痒难熬。亏他那双腿能屈能伸,不知怎么竟然扑通跪倒在地,朝着屋内喊道:“小姐行个好,不,不,不,夫人行个好,饶恕了我吧,天大地大没有夫人大,我服了你就是了,快把房门打开吧!”
屋里传出小姐娇滴滴的回答:“蒯家书香门第,不招不识字的女婿,快回去好好用功,三天之后再来!”
如此三番四复的折磨,直等半个月后,两个营头的乡勇都快招齐了,才蒙小姐皇恩大赦,放他进了洞房。人也奇怪,愈是到手艰难的事,愈觉珍贵,在夫人面前,张曜平时的粗暴性子不知哪里去了,夫人说一是一,唯唯喏喏,再不敢违拗。夫人教他认字,他又笨,读了就忘,夫人严厉训责,他诚惶诚恐,小心翼翼,如蒙童对塾师,丝毫不敢回嘴。一个月后,多亏他认得了西瓜大的几筐字,不料带兵出战,三天后就全忘得干干净净,依然目不识丁,弄得凤仙一顿怒斥,无可如何,张曜虽然读书不成,打仗的运气却好,跟了僧亲王颇打了一些硬仗,过了一年,蒯知县任满卸职回乡,张曜当了固始知县,捻军又来围攻,要捉张曜报仇,这小子居然守城七十余天不曾被攻破,为清廷立了一功,蒙恩赏了霍钦巴图鲁称号,(巴图鲁是满语勇士的意思),于是升了知府,转眼升为道台。
咸丰十一年竟又晋升河南布政使(即藩司,又称藩台),做了二品大员。清朝官制,不识字的武将,只能做武职官,最高可做总兵、提督,却不能做文职。张曜做知府、道台已是战时权宜之计,批阅公文,全靠夫人,如今做了藩台,是抚台之下管理一省民政财政的最高官员,又非道府知县局限一个地方可比。来到开封上任,全省哗然,有人告到河南巡抚严树森那里,说是京中军机大臣好糊涂,让不识字的人当一省藩司,岂非笑话。严抚台却颇有城府,笑了笑道:“老哥不必操心,兄弟知道这个张朗斋,有个贤内助,十分有才气,朗斋有了这位贤夫人,什么官不能做?如果再打几个胜仗,嘿嘿,将来也许能坐到兄弟这把交椅哩。”“朗斋”是张曜做官后,夫人替他取的别字,便于官场朋友之间称呼。
于是张曜稳稳当当地做他的藩司,兼带统率二十个营头,是河南地方军的主力,允文允武,好不显赫。一手卖官放缺,一手吃空额,报花帐,官做大了,财也发了,这一切全亏夫人凤仙耳提面授,闺中指挥,因此更把夫人当作天神一般小心供奉,时时向同寅和部下夸耀夫人的才干,还问道:“你们怕老婆吗?”
都回答:“不怕。”
“啧啧啧!”张曜连连摇头道,“好大胆,连老婆都不怕!”
谁知张曜才做了几个月藩司,忽然奉抚台大人紧急召见,交给他汝宁知府刘成忠一份十万火急的求援禀呈,说是“捻匪”陈大喜部数万人马围攻汝宁府城,危在旦夕,命他与总兵余际昌火速出兵援救。刘成忠是刘鹗的父亲,那时小小刘鹗和一家人都在围城之中,眼睁睁等待援军来到。
二 张曜解救了小鹏鹏——刘鹗一家
汝宁知府刘成忠字子恕,原籍江苏镇江府丹徒县,今年四十四岁了。是个颇有学问的人,据说是南宋大将刘光世之后。咸丰二年以二甲第三十五名进士及第,朝考之后,选为翰林院庶吉士,在庶常馆学习经史诗词和诏敕的撰拟,三年散馆再考,成绩优异,继续留在金堂玉马翰林院,做了清贵高雅人人羡慕的正七品翰林编修,一晃三年,颇蒙大臣青睐。咸丰八年迁升都察院从五品福建道监察御史,这是京官外放的先兆。京官清苦,若不想熬白了头,去做那渺不可攀的尚书待郎乃至军机大臣之梦,便讲究实惠,趁年富力强时出京大捞一票,回家买田造屋,欢度晚年。成忠二子三女,兼有需要周济的亲亲眷眷,家累不轻,翰林虽则清高,一年区区九十两银子的正恩双俸,每月七两五钱,怎能维持一家开销。所以当得悉迁任监察御史那一天,合家欢腾,乐不可言。
果然到了咸丰十一年外放河南汝宁府知府,管辖一州八县,是兼有“冲、繁、难”三字的要缺。“冲”指地理位置要冲,“繁”指公务繁剧,“难”指民风强悍难治。成忠初次做地方官,就放了要缺,养廉银子(俸银)和其他各种收入也较中缺、简缺的知府为多,可见朝廷的器重。汝宁府是唐宋蔡州故地,中国战史上有名的李愬雪夜平蔡州就是这个地方。成忠上任之后,只要不出纰漏,三年任满,凭他翰林出身,再从京中大老弄封把八行书,调剂美缺是不成问题的。做知府的明里一年有三四千两俸银,再加每年征收钱粮时额外附加的各种苛捐杂税等等,又在二三万金以上,其他暗里天知地知的昧心钱更没了底了。纵然有人提醒成忠,河南捻子“猖獗”,汝宁也不太平,还是三思而行,万一丢城失地,那是非革职不可的。成忠忖度利害,还是狠了狠心,携了夫人朱氏和两子一女以及仆妇数十口人,冒着风险来到汝宁府城汝阳(今汝南)上任。
初到时地方平静,成忠闲时同幕僚出城漫游郊外,追寻中唐元和年间李愬平蔡时的故迹,城西宿鸭湖浩渺清澈,养鸭人撑了小船在湖中赶鸭逐食,想像当年李愬冒了一夜大风雪,急行军一百余里,四更天来到湖畔,下令敲打鸭群,凉起一湖噪声,以掩盖奇袭大军的足步声,终于乘敌不备,成了大功,生擒背叛朝廷的蔡州节度使吴元济,献俘天子阙下,何其壮观!
“大丈夫固当如是也。”成忠不由得慨然叹道。
幕僚指点远方高入云天的险山峻岭,说道:“子翁,您看那西北方的山峦,名唤嵖岈山,西南方的名叫马鞍山,是当时蔡州的西方屏障,山下的遂平和确山两县,便是当年的吴房和朗山县,李愬故意让部下在这两座县城前虚晃一枪,佯作败走,以麻痹吴元济,当时发动远道奔袭的基地文城栅,如今已经成了一座热闹的市镇了。”
成忠笑道:“时隔千年,沧海都能变作桑田,李愬平蔡还能留下如许古迹,以供后人激发思古的幽情,很难得了。”
另一位老夫子说道:“好在文城栅故迹离此不远,明日不妨备了马车去凭吊一番。”
“不必了。”成忠笑道:“我爱收集古董,也爱古人的诗词文章,譬如温庭筠的名句:“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闭目冥想,该是多么美妙的境界,不禁叹服飞卿构思炼句的功力。若是认真地寻到桥边那座茅店,同样也有诗中的霜月鸡声,供你欣赏,则往往感到平淡无奇,失望而归,对于古迹也是如此。还是让想象中的美好印象常留脑中,不时逞其遐想,才能永葆超乎自然之美。”
众人都道:“究竟是翰林公的学问,不是常人所能仰望的。”
这样的太平日子过得很快,炎夏消逝,秋意渐深,才过了中秋,便是重阳,萧瑟秋风吹落了第一片黄叶。这天,汝南知县忽然慌慌张张来府中禀报:“大人,可不得了,县内东乡平舆镇出了捻子了。”
“是从哪一路来的?有多少人马?”成忠吃惊地问道。
“回大人的话,这股捻子是本乡土生土长,为首的名唤陈大喜,本是乡绅家的长工,据说这位乡绅逼死了一条人命,动了公愤,陈大喜乘机纠合了一群同伙杀了乡绅一家,烧了房子,占了平舆,公然造反了。卑职刚才得悉,特来请示大人发兵征剿。
汝宁府是冲要地方,常驻有官军三五百人,由一名正五品守备统带,缓急可由知府商请出兵,另外在府属信阳州还驻扎了一个“协”(旅),称为“信阳协”,由一名从二品副将统率,名额三千人,副将黑心,吃了八百名空额,实际不过二千来人,非有道台或抚台咨文,是不肯轻易出兵的。成忠听说捻子不多,放下了心,又恢复了从容镇定的神态,缓缓抚须道:“贵县且先回去差人随时探听动静,我这里便差通判去请守备发兵。”
守备听到境内出了捻子,又比打了就跑的过路捻军难对付,不敢怠慢,立刻派了一名千总带领二百名绿营官兵下乡到平兴讨伐,出其不意包围了陈大喜的老家,大喜仓皇抵敌,腿部中了官兵抬枪的散弹,逃进深山养伤,千总捉回两名来不及逃走的捻子,带回了府城,交给县衙审办,刘知府欣然拿出库银犒赏绿营将士。后来知县请示了府台大人,将那两名起义农民判处死刑,毋须呈报刑部复审,便绑赴刑场斩首了。
为何官军而称绿营?原来清军入关之前的部落武装,初设黄、白、红、蓝四旗,后又增为正黄、正白、正红、正蓝和镶黄、镶白、镶红、镶蓝,共是八旗。入关后,将汉人编为新军,以绿旗为标志,通称绿营。到了清代中叶,八旗兵和绿营兵都成了老爷兵,腐败老朽,不堪一击,从团练演变成的湘军成了清军主力,全力与太平军作战,(同治元年以后又有李鸿章的淮军崛起),各省则仍然依靠绿营兵支撑门面,维持地方政权。
成忠平定了刚刚冒头的陈大喜农民起义,心情很好,命文崇师爷拟稿禀报上司为守备请功,老夫子那支笔当然也大大渲染了“捻匪”如何猖獗,多亏知府本人如何闻警从容指挥,谋定而后动,重创“捻匪”,一举成功云云。禀呈立刻发出去了,成忠兴冲冲地回到内院,院中一片安宁祥和的气象,东跨院小书房中十二岁的大少爷孟熊正在举人老夫子课谈下用功勤读,十四岁的三小姐素琴在东耳房闺房中教五岁的小弟孟鹏,(即刘鹗)认字读唐诗,素琴柔声细语,耐心教导,小鹏鹏稚声稚气地随着姐姐朗朗诵读,姐弟不时发出轻柔的笑声。太太朱氏因为东乡出了捻子,心神不定,照例每天的牌局已经停了两天了,只在厅堂拂龛前时时焚香默念无声佛,祈求佛祖保佑合家平安无事,做完祷告,呆立窗前默默出神,忽见丈夫满面春风踱了进来,忙迎到上房门首,问道:“老爷,官兵下乡,有消息了吗?”
成忠笑道:“太太放心,区区顽匪不经打,抓的抓,逃的逃,全被打散了。官兵昨夜掏了匪徒老窝,收复了平舆,守备今天一早过来报喜。抓的两名匪徒,已交首县法办,奏捷的禀呈也已发出去了,弄得好,说不定还会蒙皇上批个“交部议叙”哩。”
夫人喜道:“老爷那不就要升官了?”
“哪有这样快,要再立个大功,得个‘从优议叙’才行。不过有了‘交部议叙’已经不错了,人家做了一辈子的知府也盼不到这个光彩哩。”
太太高兴,吩咐丫头传话下去,“老爷打了胜仗,是个大喜事,请小书房老夫子放了假,让三小姐和两位少爷都过来给老爷贺喜,再关照厨房晚上备两桌酒菜,请西席老夫子和三大人、二舅老爷、侄少爷、表少爷进来乐一乐。”三大人是成忠的堂弟,在衙中吃闲饭,混日子;二舅老爷是太太的胞兄,算盘精明而又忠心耿耿,是府中的帐房;侄少爷和表少爷则是结伴前来探亲游玩兼带打抽丰的。
成忠宽衣笑道:“太太想得周到,索性再送两桌鱼翅席到前衙,宴请各位师爷书办和宾客们,也让大家高兴高兴。”
太太含笑道:“正该如此。”丫头传话去了,太太满心喜悦,又道,“今年是我们出京的第一个年头,平了捻子,可以安安稳稳过一个年了,不妨写信再邀几位亲戚来这里过年,也让他们看看知府大人家的气派,远非往日可比了。”
成忠大笑起来,浓密的八字须在宽肥的方脸盘上快活地跳动着,肥肥的巴掌抹了一下脸,笑道:“太太,我的志向岂止是知府,这还不过是才开头哩。”
喜气盈溢的新春过后,捻首陈大喜突然伤愈出山,重又扯起“官逼民反”的大旗,反清烈火迅速燃遍了平舆附近各县,攻占了新蔡、上蔡县城,来势之猛,吓得汝宁官绅财主瞠目结舌,魂飞天外。守备老爷区区数百官兵只能防守府城,不敢再下乡了。成忠心惊胆战,紧急禀报驻节府南信阳州的南(南阳)、汝(汝宁)、光(光州)道,道台大人一边飞报抚台,一边咨商信阳协副将旗人德裕。德裕见捻势如火燎原,不敢迁延,即派一名参将带领一千人马前往镇压,不料中了埋伏,参将阵亡,三停人马折了一停,余部狼狈逃回。德裕是个抽大烟的怕死将军,怎敢再轻易进兵。
陈大喜的兵势益发不可遏制,队伍发展到二三万人,仿照捻军盟主沃王张乐行的军制,分为黄、红、蓝、白、黑五旗,次第攻下了确山和陈州府的项城、沈丘、先州的息县,对汝宁府城汝阳形成了大包围的形势。抚台命令德裕务必平定“捻匪”,守住府城,但道台大人又要他保住信阳州,只得从所部三千人马中带了两千人去守汝阳,如此单薄的兵力怎能和捻军的声势相比。成忠陪德裕上城头观察捻军动静,只见城外五色彩旗飘扬,漫山遍野尽是捻军的兵马,忙忙碌碌,正在作攻城的准备。成忠触目惊心,益发吃惊,惟有西门有宿鸭湖为屏障,不见捻军踪影。德裕见此光景,面有忧色,说道:“刘大人,捻匪声势太大,没有援军,此城万难守住。我是武将,惟有服从抚台的将令,老哥是文官,不妨再写禀帖,把藩台张大人的人马请了来,这是解救汝宁的惟一生路了。”
成忠点首道:“兄弟也是这个意思,禀帖立刻就写。张大人未到之前还望贵军将士日夜多多辛劳,犒赏的老规矩是不会少的,合城官绅百姓的身家财产都悬在协台大人的手中了。”
德裕叹口气道:“这还用说,丢了府城,我和老哥的顶戴都保不住了,有我就有你,尽管放心吧。”
下了城头,成忠回到府衙签押房,实在不能放心。他知道德协台是个大烟鬼,平时昼夜颠倒,白天睡大觉,夜晚来了精神,怎能带兵打仗?刚才巡城时间长了,已经哈欠连连,偷偷吞了鸦片烟泡,才勉强捱到下城,他手下兵士手中的鸦片烟枪比打仗的土枪、土炮还多,哪能教人放心?于是立刻亲自起草了救援禀帖,一份给上司南、汝光道,一份直送开封抚台,军情紧急,不得不如此从权办理。禀帖誊写盖了府印,选了一名机灵的差官;出西门,渡过宿鸭湖,取道遂平飞马奔向开封告警。
差官刚走,捻军就架了云梯开始攻城,官兵和练勇性命关天,不得不拼死抵抗,呐喊声,枪声,炮声,震得城中一片惊恐。衙门不办公,学童不读书,商店半关了门,和尚念错了经。趁西门外还有水路可走,城中一半百姓都渡过宿鸭湖逃生去了,合城凄凄惨惨,朝不保夕。府衙后院也是日夜惊惶不安,朱氏夫人粗读史书,知道围城的命运多半不吉,若是城破,丈夫定然被杀,她也作了自尽的打算,只可怜儿女们也将作刀下之鬼,越想越骇怕,泪眼汪汪,悔不该让丈夫到捻军出没无常的地方来做官。
幸而五天之后,张曜偕同总兵余际昌率领两万人马赶到了汝宁,以炸雷劈山之势,自北而南,张开两翼猛击捻军后方。陈大喜放弃攻城,迅速回师与张曜大战于北路上蔡一带,鏖战终日,究因枪炮太少,马匹也不多,攻城多日,部下疲劳,不敌张曜新到的生力军,边战边撤,又在平舆根据地大战多日,不得不忍痛放弃所有占领的县城,突围进入安徽颖州,投奔沃王张乐行。乐行殉难后,又和捻军主力梁王张宗禹汇合,成了后期捻军的主要领袖之一。
成忠一家死里逃生,后衙又出现了朗朗书声和勃勃生气,知府太太惊魂安定下来,消瘦了的长脸上又出现了笑容,急急安排庆贺宴席,并到各处寺庙烧香还愿。张曜击退了河南境内的陈大喜部捻军,停止追击,成忠出城参见了藩台张曜和镇台(总兵)余际昌,迎入府衙,大开正厅,摆了几桌燕翅席,隆重款待,由副将德裕和府中同知、通判,以及致仕在籍的地方官绅等作陪。满以为两位统兵大员打了胜仗,必定得意非凡,众人纷纷颂扬功德,余镇台累累谦让,张曜却闷闷地一言不发。成忠举杯敬酒道:“两位大人马到成功,合府官民无不感恩戴德,请大人赏脸干了这杯,敬颂藩台、镇台春风得意,指日高升。”
余镇台满面笑容,立刻将酒喝了,张曜紧皱浓眉,盯了成忠一眼,猛地吸干了酒,将酒杯重重地掷在桌上,忽然怒气冲冲地骂了起来:“升官,升个屁!老子现在连藩台也不是,你们说说看,老子出生入死,连个藩台也不能当?”
众人吃了一惊,茫然不知如何回答。余镇台笑了一笑说道:“张大人跟我一样,现在也是总兵了,不过比我多个提督衔,将来迟早也是军门大人,其实不用牢骚。”
“干吗不?”张曜瞪了际昌一眼,怒道:“你是从副将升上去的,老子却是从藩司刷下来的,教我的脸往哪里搁?”
成忠拱手笑道:“请教大人究是怎么回事?”
张曜这才恍然道:“你们还不知道?”于是自己斟满了酒,愤愤地一连猛饮了三杯,抹抹络腮胡须,放开了嗓门嚷道:“京中有个混帐御史,名唤刘毓楠,去年冬天到河南来查案,开口就问我借三千两银子过年。”成忠惊讶道:“这位刘御史还是我的同年,不想也来向大人打秋风了。”张曜愤然道:“什么打秋风!银子老子有的是,可是无缘无故向我索贿,老子犯不着填这小子的狗洞。太太劝我譬如给瘟神烧香,三千就三千吧,唉,这一回我偏没有听老婆的话,倒了楣了。这次抚台召我进衙,命我和余镇台带兵到汝宁来,并且告诉我,朝廷刚有旨意下来,叫我交卸藩司,改任提督衔总兵。当时我就恼了,抚台说,没奈何,是御史刘某人上了奏折把你告了,说你目不识丁,不能做藩司。当时我在抚台暖阁里咆哮起来,我说交卸了藩司,总兵也不干了,还是回吴江县给人家舂米去。抚台安慰我,劝我用功读书,只要识得字了,他再保我官复原职。哼!骗人的话,我才不信!”张曜停了下来,又猛饮了一杯,拍着桌子 道,“说来说去,懊悔不曾听老婆的话,刘知府!”张曜突然瞅着成忠问道,“你怕老婆吗?”
席上众人哄然大笑,成忠尴尬地笑道:“卑职与拙荆相敬如宾,二十余年如一日。”
“鬼话!”张曜粗鲁地嚷道,“果然相敬如宾,还能生儿育女?不瞒诸位,兄弟是最最怕老婆的,我那太太实在了不起,她的话胜过圣旨,我是从不敢违拗的,这次偶然不听,就罢了官,所以奉劝诸君,老婆是不能不怕的。”
众人嘲笑道:“是啊,是啊,张大人是切身经验之谈,听公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这时一名听差悄悄踅到成忠身旁,附耳说了几句,成忠笑笑点了点头。便见听差转身引了两位公子出来。成忠起立道:“张大人,余大人,拙荆感念两位大人拯救合城官民之恩,特地命两个犬子孟熊、孟鹏来向大人叩谢。”
小鹏鹏立刻跟了大哥孟熊向两位大胡子伯伯跪了下去,拜了三拜。张曜虽然是个粗人,却欢喜小孩,见孟熊默默地站在一旁,神情严肃,孟鹏则嘻嘻地咧开了嘴,憨厚可爱。于是拧了一下他肥肥的耳朵,笑道:“这孩子虎头虎脑,胖墩墩的,方面大耳,是个武将的材料,将来长大了,投到我的营中来,跟了叔叔去打捻子,保你升官发财。”
余总兵笑道:“等他大了,捻子早打没了。”
“那还有别的造反的人哩,哪就打得完了?等到打完了,还用得着我们这些带兵的老粗,都该滚蛋回家乡吃老米饭了。”
刘知府开心地取笑道:“鹏鹏,给张大人磕个头,说一声:“谢大人栽培!””
鹏鹏又叩了头,依样画葫芦说了声:“谢大人栽培!”
众人又哈哈大笑了,说“张大人收了小门生了。”
成忠笑了一笑,挥手命儿子们退下,回到后堂,鹏鹏依然循规蹈矩地跟了哥哥进内院。兄弟俩相差十岁,哥哥少年老成,终日严肃沉默,一本正经,把兄弟管得好紧,鹏鹏和姐姐亲,从不敢在哥哥面前嘻笑蹦跳。这时憋不住了,忽然仰起脸来问道:“大哥,什么叫“捻子”?”
大哥瞅了他一眼,不耐烦地说道:“捻子就是造反的土匪”。
“什么叫造反?”
“问这个干吗?你不懂!”顿了一下,见鹏鹏还想开口,便喝住道:“别噜苏,造反就是要杀你的头!”
鹏鹏缩了一下脖子,不敢再问了,睁亮了双眼皮下面那双机灵的眼睛,喃喃地自语道:“造反为什么要杀我的头呢?”
进了内院,大哥回东跨院卧室去了,鹏鹏如笼鸟入空,快活地奔到三姐房中,扑在绣花的素琴膝上,问道:“三姐,造反的人是好人是坏人?”
“嗨,你胡说什么?”素琴放下绷架,柔和地笑了起来,她和妈妈长得很像,也有一张长容容清秀的脸庞,淡眉细眼,下颏微尖,犹如唐寅仕女画中美人模样。她抚摸着弟弟的脸蛋,说道:“小弟,造反的哪有好人,都是坏人,他们杀人放火,若是打破了城池,攻进衙门来,我们全家都得被他们杀死。”
“是杀头吗?”
“那当然。”
小鹏鹏恐惧地咂了咂嘴,眨眨眼,仿佛要辨一下杀头的滋味。于是蹦了开去,拍着小手唱起山歌来,“造反的是坏人,他们要杀人放火,是坏人……”
三 开封大水奇景
刘成忠官运亨通,汝宁府三年任满,于同治四年春天调任美缺河南首府开封府知府,带了家眷走马上任,住进了省城浚仪桥西首府衙之内,并为三女素琴与淮安卸任知府之子庄克家完了婚。成忠长女婉琴也嫁在淮安,夫婿高子白,也是官宦世家,素琴的婚姻就是高家介绍的。
素琴远嫁之后,开封府后衙冷静了许多,太太悬念女儿,寝食不安,究竟女儿单身在外,远离娘亲不知会碰到什么困难,小夫妻俩能合得来吗?直等素琴在淮安成了亲,送亲的三大人和喜娘回来说是诸事圆满,素琴贤惠,翁姑都很喜爱,小夫妻俩感情也如蜜糖一般,片刻不能分离,成忠夫妇才乐呵呵地放下了心。
刘成忠由翰林出任知府,很想为国为民做些好事。闲时独坐签押房中,常常默念:“我为地方官,食君之禄,受地方上的供养,总须为地方上办些实实在在的好事,得些口碑美誉,才不枉做官一场。想来想去,兴学校,振文风,已经办了,开仓赈灾济贫,也已做到了,这都不希罕,我能做,别人也能做,况且影响不大,实惠不多。必须做一件能够垂诸久远造福后世的大事,别人做不来而惟我刘某人能办到的,方不虚度此生。成忠思索了几天,不得要领,只好且先搁下。
不料到了五月冷暖交替时节,黄河中下游普降大雨,水长流急,冲击沿岸堤坝,处处告警。河南境内黄河的治理疏浚,由驻扎开封的河道总督掌管,河南巡抚协助,所以地方道府州县也不能不问,而河南险段又集中在开封府从汜水到兰阳(今兰考)铜瓦厢这一段。咸丰五年六月,黄河历史上翻天覆地的改道就发生在铜瓦厢,当时决口宽达十里,河水奔腾怒啸,掉头向北,跌荡漫溢于农田民舍之间,不知死了多少平民百姓,毁去了多少良田庐舍,冲刷成一条宽宽的黄河新道,经东明、东阿,注入大清河,沿济南、济阳由利津入海,铜瓦厢以下的黄河故道断了流,而大清河河身狭窄,又容纳不下全部黄河水,所以日后山东常闹水灾。
成忠亲自上堤巡查水情,督促各县全力加强黄河堤防,幸而不曾出事,谁知开封城中却汪洋一片,水深过膝,家家进水,户户受灾,官绅百姓个个叫苦。成忠新来乍到,见这光景还以为是黄河决了口了,急忙询问兼管河工水利的通判,通判却轻松地笑道:“大人放心,城中的水不是黄河水,乃是城外惠济河泛滥出来的。这条河上游在郑州以西山区,经开封西南郊转向东南,由陈留、杞县而入安徽亳州,与涡河合流,进入淮河。因为多年失修,河床淤浅,河流不畅,每逢连朝急雨,山洪暴发,承受不了,还没有排泻到涡河口,便漫了出来,淹了农田,灌进了城中。黄河大堤和惠济河堤岸连年加高,以致城低堤高,开封城好像处在锅底之中,休说大堤决口,就是惠济河水稍稍漫溢,也会使开封城浸泡在水中,可是久居开封的人见怪不怪,就是抚台大人也不过说一声:‘雨水太多了!’便过去了。卑职已吩咐下面赶紧用现成的草包将府衙前后各道门口堵住,再将门里的水泼了出去,就没事了。 反正上游洪峰过去了,水也就退了。”
成忠摇首道:“水淹开封城,总得想个办法,不能听之任之,年年闹灾。”
通判是个老官僚,颇能鉴貌辨色,迎合奉承。听府台口气要治惠济河,便献殷勤道:“说起惠济河,实在是开封府的心腹大患,卑职也曾沿河踏勘过,惠济河在开封府境内,一共二百多里,若是疏浚,至少须花上百万个人工,这可是个大工程,因此虽也上过条陈,历任府台觉得为难,竟都因循耽搁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