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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寒波 当前章节:15066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3:27

“是这样。不是大哥自夸,十年前我就看出罗叔蕴是个可造之才,经常借书给他,给他提供读书做学问的方便。”

铁云笑道:“大哥的眼光当然远在兄弟之上。现在我也想为罗君助一笔之力,听说他仍然在家中办个书塾,教几个顽童,收入甚是菲薄。我家现在请的西席先生有意辞馆,已经挽留他做到年底,明年何不就请叔蕴接替,束修从丰,也尽我们助人成才的一点心意。”

“很好,我也有这个意思,过几天征求一下叔蕴的意见,如果他愿意,就这么定下来吧。”

罗振玉是晚清至民国初年对甲骨文和青铜器等考古卓有成就的人物,他的脱颖而出一方面由于自己的苦学,也由于铁云在经济和政治上的帮助。

不料才隔两天,报上又登出北洋海军大败的消息,八月十七日北洋海军主力舰队运送援军六千人在鸭绿江口大东沟登陆后,启锚返航途中,遭到悬挂美国国旗的日本海军袭击,北洋海军指挥不当,损失兵舰五艘,铁甲主力舰定远号等也受重创,狼狈逃入威海卫军港,从此不敢出港应战。进入九月,日军侵入辽东,清军节节败退,北洋大臣李鸿章奉旨拔去三眼花翎,褫去黄马褂,革职留任。

光绪二十一年乙未(公元一八九五年)正月,威海卫陷落,北洋海军全军覆灭,海军提督丁汝昌自杀。清廷见败局已定,而日本陆军尚在凶猛进攻,威胁京津,只得降旨开复李鸿章的一切处分,派为头等钦差大臣,赴日议和,而以云贵总督王文韶署理直隶总督。那位请缨赴敌奉派为“帮办军务”的吴大澂率军由山海关出发,进驻营口以北的田庄台,统率清军各部抵敌西侵的日军。反攻海域。可是大澂指挥不动临时拼凑的六万乌合之众,连他由湖南带来的湘军将领也多是贪生怕死之徒,大澂本人又不懂军事,海域未攻下,却被日军偷袭了田庄台东面的牛庄。大澂怕后路被截断,仓皇放弃田庄台,夜奔锦州,羞愤拔剑自杀,被部下劝阻。朝廷下旨申斥大澂“徒托空言,疏于调度。”皇上念他勇于请战,命他回任湖南巡抚。终因御使们纷纷弹劾,不得不将他开缺罢官,回转家乡苏州,后来又得了“永不叙用”的谕音。吴大澂光采辉耀而又不无可悲的一生就这么如秋夜流星般一闪而逝了。至于那位以钦差大臣身份统率关外清军的两江总督刘坤一却比吴大澂乖巧得多,他常驻天津,不肯临敌,被朝廷严旨催促,才进驻山海关,始终不曾出关一步,吴大澂倒了楣,他却安然无恙地回任两江。大澂书生本色,全凭一时报国血气,怎敌得过袖手旁观的官场老手。

新春之后,罗振玉到刘府教书,教授孟熊次子大临,三子大猷,铁云的三子大缙,四子大绅,以及邻居家的几个孩子,束修每年二百元,从此生活有了改善,课读之余可以从容研究学问了。

是年三月,中日签订丧权辱国的《马关条约》,割让辽东半岛和台湾、澎湖,赔款二万万两,消息传来,举国激愤,纷纷反对割地求和,后来李鸿章利用列强之间矛盾,请俄国联合法德二国出面干涉,以三千万两代价,逼迫日本交回辽东半岛。中日甲午之战暴露了清廷的腐败和国家命运的垂危,爱国志士莫不悲愤填胸,有人寄希望于光绪皇上,要求变法维新,有人则认为惟有推翻腐朽的清廷,才能复兴中华,革命运动从此蓬勃兴起。这一年正是乙未科会试之年,数千举子集于京师,广东南海举人康有为起草上皇帝万言书,要求迁都再战,变法自强,各省应试举人梁启超等在万言书上签名的达一千三百余人,呈递给都察院转奏皇上,是谓“公车上书”,可惜都察院不敢转递。革命党人孙文则联合兴中会志士积极准备发动武装起义,推翻满清。李鸿章签约回国后,被国人所唾骂,成了众矢之的,朝廷给了他面子,命他入阁办事,因为他仍是文华殿大学士,不过内阁无权无势,他也成了朝中的闲人了。

铁云兄弟嗟叹国事不振,忧愤不已。铁云激动地说道:“鸦片之战,敲响了我中华民族的警钟,然而醉生梦死者依然故我。以为老大帝国经得住大风大浪。现在甲午一战,才真正把国人唤醒了,我们退无可退,再长此因循苟安下去,国将不国,人人都当亡国奴了。我不是朝廷大臣,亦非军人,上书无门,请缨无路,做老百姓的欲求挽救国家于危亡,惟有投身实业,振兴经济,富国然后可以强兵,仅靠国人自身的力量难以办到,应该借重洋人的资金技术,开矿、办工厂、造铁路,这才是一条捷径。李中堂早就看到了这一点,所以是人中英杰,可是仅靠官方的力量还不够,普天下四万万同胞都动起来了,众志成城,国家才有救。大哥,但等孝满进京,兄弟就要走这条依靠洋人之力办矿建铁路的光明大道,不管会遭受多少非难,遇到多少困厄,此生不灭,此志不渝!”

三十二 芦汉铁路,刘鹗中了张之洞的圈套

铁云大显身手的时机终于来了。

甲午战后,皇上载怡含愤忍辱,力图振作,下旨兴办铁路,湖广总督张之洞再次提出先修拖延了几年的芦汉铁路。听到这个消息,铁云心头痒痒的,恨不能一步就将这条铁路的承办权拿了过来,可是自己尚在服中,不能出去活动,只能干着急。

眼睁睁到了这一年的九月,孟熊忽见报上登了一道上谕,批准兴建芦汉铁路,并指出:“由芦沟桥南抵汉口干路一条,道里较长,经费亦巨。各省富商如有能集股千万两以上者,着准其设立公司,实力兴筑。”又说:“事归商办,一切赢绌,官不与闻。如有成效可贵,必当加以奖励。”孟熊读完了上谕,摇了摇头,集股千万两谈何容易,铁云的巴望只能是梦想罢了,并不当一回事。过了一会,铁云从惜阴堂过来,问道:

“大哥,报上有好消息吗?”

孟熊道:“虽有一条兴办铁路的上谕,算不得好消息,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铁云抓过报纸读了,忽然兴奋地叫道:“大哥,有有有,这道上谕不就是绝好的佳音?反正已经满服了,我要上禀帖承办,把芦汉铁路包下来,事情成了,天下闻名,可以和盛杏荪并驾齐驱了。”

“你发疯了!”孟熊训斥道:“就是倾家荡产,也只能凑个零头,一千万两是容易的吗?快别异想天开了。”

“哈哈,大哥,这个你就不知道了。”铁云拍手笑道:“上谕说的是集资,是招股,可是造铁路是新玩意儿,国内有钱的人谁肯拿出钱来冒风险?只有打洋人的主意,洋人出钱我出面,有了好处大家分,筹集一千万两不难!”

“不妥,不妥!私招洋股给上头晓得了要坐牢的。”

“不要紧,瞒得严实些,谁知道?”

“铁云,你真是如意算盘,一千万两不是小事,你上了禀帖,朝廷能轻易相信?说不定碰上骗子呢?这就一定会派人调查你是否殷实可靠,还有你招的股东在哪里?岂不露出马脚,自讨苦吃!铁云,你从小冒冒失失顾前不顾后的脾气,怎么至今不曾改掉,你以为朝廷各个衙门都是傻瓜、瞎子、聋子,任凭你胡弄?何况到哪儿去找洋人肯一下拿出这么多钱来?”

“大哥,你也太小心了,我喜欢闯了再说,官场上的事,无非花几个钱,到时候自会应付过去。至于洋人,我虽不认得,上海马眉叔那边却认得很多人,只要去找他,包管能成。”

铁云不管大哥怎么阻拦,若英如何劝说,发了狠,说干就干,即使撞得眼青鼻肿也不回头。他问若英要了一千两银子,备了几色土仪,带了李贵动身离家,在镇江瑞韵处耽搁了些日子,然后去上海拜访了马建忠。建忠学问渊博,精明干练,听了铁云的叙述之后,皱了皱眉说道:“借洋债,只是借贷关系,债款还清就没事了,洋人不能干涉我主权。至于暗中以洋股办铁路,那末筑路大权都断送给了洋人,铁路由他管,盈利由他得,铁路伸到哪里,洋人的势力就达到哪里,犹如国中之国,比租界还厉害,休说朝廷不会容许,就是举国官绅百姓也会起而反对,你将会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使不得,绝对使不得!”

铁云再三恳求,才答应等他拿到承办权后再介绍洋商见面,如何合作,由他们自行商议,但必须遵守朝廷旨意。铁云不把建忠的忠告放在脑中,以为只要介绍了洋商就万事俱备了。于是写了一份要求承办芦汉铁路的呈文,托民信局寄到北京给毛庆蕃转递。兴致勃勃地访晤了沪上旧友,又在各处书寓和长三堂子花天酒地应酬胡闹了多日,然后,去镇江带了瑞韵和大绅、龙宝,以及丫头老妈子等启程进京,李贵随从是不消说得的。到了北京,毛庆蕃在总理衙门脱身不开,他已经受托为铁云在正阳门内西城根半壁街租了一处寓所,是一座有两个大院的七进大宅第,铁云租的是其中一进。毛家男仆去车站迎接,雇车将铁云一家送到半壁街新宅,铁云看了屋子甚是满意,随即将家眷安顿了下来。

李贵跑出跑进打扫房屋,张罗采办应用杂物,他从街上买了锅碗瓢杓回来,忽然兴冲冲地说道:“二老爷,你猜我们隔壁住着谁?嘿,说出来叫你高兴,就是大名鼎鼎开镖行的大刀王五爷。”

子谷道:“不错,源顺镖局的王五就住在隔壁,他的大名叫王正谊。”

铁云惊异道:“真的?那太好了!李贵,你遇见了五爷了吗?”

“遇见过了。先是看门的老头儿告诉了咱,刚才咱回来,正巧在他家门口遇见一个胡子花白高高大大的老汉,镖师打扮,紧身黑衣黑裤,铜钉皮护腕,皮护腰,黑苍苍,威风凛凛,好模样!咱就上前问他:“您老是大刀王五爷?”他笑笑说:“咱正是王五,兄弟,你是谁?”咱说:“咱叫李贵,是大刀王五爷的邻居。”他又和善的笑了:“兄弟,你真会逗乐,是才搬来吗,怎么没见过?”咱说:“咱主人今天才到北京,他老人家姓刘,咱叫他二老爷。””

铁云大笑道:“傻瓜,二老爷不是名字,下回告诉他老爷的姓名,和他交个朋友,老爷就爱结交江湖豪侠好汉。”

李贵道:“知道了,下回我给你介绍。”

第二天是休沐日,铁云出门拜客,巧巧地又在胡同里遇见了王五,魁伟剽悍,豪气凛然,正欲上马远行。李贵好像碰见了老友,招手喊道:“王五爷,这位就是咱主人刘鹗,字铁云,他也佩服您老,结识结识吧。”

王五大笑着向铁云抱拳道:“贵管家好爽气,若是练了武功,很可以做一名出色的镖客。”

铁云拱手道:“五爷请了,久闻尊驾是京师大侠,慕名已久,有幸做了邻居,日后正好常常请教。”

王五豪迈地扬鞭大笑道:“咱王五生来好客,自从咱外祖父鲁二爷爷开镖行传到咱的手中至今将近一百年间,爷孙三代没有不广交朋友的,上至王公大臣,下至三教九流,都是咱的朋友,咱那老伴也好客,刘先生没事尽管来坐。”说罢上马挥鞭绝尘而去。

铁云叹道:“来到京城首先结识当今第一豪侠,可算不虚此行了。”

以后铁云常与王氏夫妇来往,或则邀了三朋四友聚会于半壁街附近元兴堂回教馆,因为王五是回教徒。他们在馆中畅论天下不平之事,豁拳豪饮,旁若无人,每次饮罢,铁云总是醉醺醺回到家中。瑞韵道:“老爷又醉了,大概又是上了元兴馆了吧?”

铁云哈哈大笑道:“是啊,每回和王五在一起,必定痛饮,总觉自己也沾上了三分侠气,痛快得很!”

据说《老残游记》中写的那位江湖豪侠刘仁甫就是影射的大刀王五,此是后话了。

当时铁云与王五分了手,雇了一辆骡车来到灵境胡同毛宅。老友相见,格外欢欣,踏进书房,铁云就大声嚷道:“实君,承办芦汉铁路呈文有了批文了吗?”

庆蕃笑道:“有了眉目了,先坐下,再细细告诉你。”于是从桌上取过一张八行笺,说道:“现在请求承办的有道员许应锵,还有一个姓方的,一个姓吕的,连你共是四人,总署将这四份呈文照转给军机处,刚巧昨天有谕旨批复下来,我抄了一份,你先看看。

铁云急忙取来抄件读了,上面写的是:

芦汉铁路事关重要,提款官办,万不能行。唯有商人承办,官为督率,以冀速成。王文韶、张之洞均系本辖之境,即着责成该督等督同办理。道员许应锵等,分拨地段,准其自行承认,毋稍掣肘。着该督等详加体察,不得有洋商入股。

铁云读了,沉吟不语。庆蕃道:“铁云,谕旨中特别强调“不得有洋商入股”,你那个如意算盘看来是行不通的,还是乘早收篷吧。”

铁云道:“不,朝廷办事往往虎头蛇尾,我看不过是说说罢了,我还是要干下去。”

“还是三思而行吧。”庆蕃又劝告道:“胡弄朝廷是万万行不得的,若是这第一件事上砸了牌子,失去信誉,在军机处存了案,以后就事事防你,疑你,挤你,别想再在朝廷立足,或者请办第二第三件事了,因小失大,何必呢?”

铁云犹豫了一会,断然道:“我等了几年,才有了这个机会,决不能放弃,我不相信许应锵他们就能拿出那么多银子来,很可能和我一样也指望洋人撑腰,我何必那么胆小。实君,不要再劝我了,谢谢你的好意,我决意孤注一掷,冒一次险。”

“还有。”庆蕃又道:“听说北洋王夔帅早已有了夹袋中人物,就是擅长办洋务的盛杏荪,你们四个人也许不过是走过场装装门面罢了,大可不必认真。”

铁云道:“道听途说,不足为凭,何况芦汉线全长二千余里,盛杏荪一人也包不了,分段承包总可以吧?”

庆蕃叹道:“铁云,你办铁路入了迷了,好话全听不进去,但望你谨慎从事,看到光景不对,就及时掉头,免得把事情闹大了。”

“这个,我会见机行事的。现在请你给我斟酌一下。既然上谕将芦汉铁路交给王、张二帅督办,惟有面见二帅,才能把事情定下来,我想先去天津见夔帅,然后去武昌见张香帅(张之洞号香涛),你看如何?”

“也只有这样办了,见了二帅,万一口气不对,赶紧打住吧。”

几天之后,铁云留下李贵在家中照应,独自乘火车到天津,住在和成客栈。次日备了手本,命旅栈伙计为他投帖,在府县厅中等了好半天才蒙直隶总督、老年伯王文韶接见。文韶今年六十七岁了,白得发亮的圆脸依然红润润的,未见寿斑,也少有皱纹,惟有须发全成了银白色,才有了老意,然而正因为上了年岁,言谈举止更显得沉稳涵蓄,炉火纯青,教人莫测高深。文韶在议事厅东暖阁接见了铁云,官场上的事,结盟兄弟发达了,都须缴回盟帖,改口以大人卑职相称,铁云更不敢妄称年伯大人,赶紧上前一步屈膝请安,说道:“卑府刘鹗给大帅请安。”

文韶和气地打量了铁云一眼,让他上炕,铁云万万不肯,在下边椅上坐了。文韶又看了一下他的手本,说道:“多年不见,可惜令尊早已故世,令尊当年曾经把贤昆仲托付给我,如今见你成才,使我高兴。足下现在总署当差很好,望你好好地干,为令尊增光。”

“是,卑府一定遵大帅教诲。”

“此番到天津来有什么事吗?”

铁云站起来垂手回话道:“卑府一来请安,二来为承建芦汉铁路的事特来向大帅请示。”

文韶心中微微一愣,若无其事地摆摆手让铁云坐下,说道:“哦,原来你也要求承建,唔唔,勇气可嘉,很好。但是府上是官宦之家,与商界未见得有多大往来,这一大笔资金能筹措得出来吗?”

“回大帅的话,只要能允许卑府承建,亲友乡邻之间筹集股金并非难事。”

文韶何等精细,料想刘鹗绝对筹集不到千万两银子,瞅着他慢悠悠地说道:“皇上谕旨中决不许有洋股,我想你已知道了吧?”

“卑府知道了,决无招纳洋股的事。”

文韶不相信刘鹗的话,何况已经内定盛宣怀总办芦汉铁路的事,没有他人插足的份,但他一向不愿开罪于人,让这位老世侄在背后说,“人情炎凉,王某人连老年侄也不肯照应。”还是让他到张南皮那边去碰钉子吧。于是温和地说道:“足下有志干一番事业,很好,老朽理当相助。只是这事以张香帅为主,你应该去面见香帅,请他点头就行了。我这个人最是念旧,看在令尊面上,以后有什么事还可以来找我。”说罢端茶送客。

铁云辞出之后,文韶吩咐:“来客一概道乏。”随即回到签押房,命戈什哈召来盛宣怀,说道:“承办芦汉铁路的事,我已去电香帅推荐阁下,尚无复电,也许他胸有成竹,电文中不便详谈。你还是去武昌面见,一切都可当场议定出奏,和我会衔就可以了。”

宣怀面团团比初入李鸿章幕中时发福多了,办了二十多年洋务,财也发了,身也发了,唇上的髭须也有些灰白了,究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天津海关道是个肥缺,宫内宫外,各方注目,花钱运动的人很多,李鸿章下台后,幸亏新任制台王文韶器重他,把他倚作左右手,仍然留任了下来。及至今年,终因御史拾了些枝枝叶叶,上折弹劾。那时正有人走宫中的内线,打算花上若干万两银子要挖宣怀的海关道,于是皇上乘机下旨将宣怀革职查办。幸亏总督王文韶为他洗刷,得保无事,依然做他的招商轮船、电报两局的总办,现在又打算办起了铁路,虽然从中发了大财,究竟也为国为民办了不少好事。当时听了文韶的话,笑着道:“香帅和职道是熟人,他对职道很清楚,所以没有复电,大概是要和职道谈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听说他办的汉阳铁厂历年亏损上百万,进退两难,大概要职道为他弥补吧。”

“哦!?”文韶抚须沉吟道:“这笔亏空太大了,不大好办啊。”

“此事也不难,不过垫一笔钱,整顿一番,就可以转亏为盈,如果香帅提出这个条件,职道可以答应。”

“那很好,你就尽快去武昌吧,以免夜长梦多,或许变卦。”文韶的意思是担心刘鹗先去武昌,花言巧语,或许会说动了张之洞,抢了宣怀的摇钱树。

铁云乘海船南下,在上海耽搁应酬了一段时间,然后改乘长江船转往汉口。投店落宿之后,次日渡江至武昌湖广总督衙门投递手本,第一天门上挡驾,说是大帅公忙道乏。第二天挨进了府县厅,白等了一天,谒见的人太多,没有见着。第三天上辕门,塞了一份更丰厚的红包给门上二爷,又等了两个钟点才唤了进去,在暖阁拜谒了名声赫赫的张香帅。之洞年已花甲,一大部绕腮银须飘然垂胸,眼风凌厉,官架甚大,瞅了铁云一眼,长眉微扬,问道:“尔为何事来见本部堂?”铁云惶悚地答道:“卑府是为了承办芦汉铁路一事而来?”

之洞日前接到直隶总督王文韶推荐盛宣怀的电报,心中早已有谱,目前国内办洋务只有盛宣怀可靠,向外国银行借债也借得动。忽见上谕中提到几个陌生人要求承办,便觉多此一举,今天见铁云上门来见,更觉心烦。当下皱眉问道:

“尔见过直隶夔帅了吗?”

铁云愣了一下,结结巴巴道:“没……没见过。”他怕说是已经见过了,会惹得香帅不高兴。

之洞不相信铁云的话,他从北京来,不会舍近求远,先到汉口来的,大概铁云和文韶多少有些瓜葛,只是关系不深。于是又严厉地瞅了他一眼,问道:“尔能有多大资力招集商股?

莫非其中有洋股吧?”

铁云在之洞严察秋毫的眼锋下竟也有些慌张了,赶紧申辩道:“回大帅的话,卑府能集本国商股,保证绝无洋股。”

之洞眼风何等厉害,铁云些微的慌神,已经觉察到了,又问道:“尔有银行作保吗?”

“没……没有。”

“好吧,尔先回去,过几天来听回音。”说罢端茶送客,前后不到一分钟。

第二天,盛宣怀来到汉口,当即过江驱车来见之洞,前顶马,后跟马,气概非凡。门上当差的都知盛道台是当今大财神,出手阔绰,随即通禀进去,之洞盼望已久,立刻传见,宣怀司道厅还未坐热,就被引了进去。之洞破例在暖阁外迎候,见了宣怀,笑问道:“杏荪,怎么今天才来?发给夔帅转给你的电报收到了吗?”

宣怀慌忙上前作揖道:“职道早已离津,竟不曾见到大帅的电报。”

之洞热情地邀宣怀上炕坐了,说道:“阁下办洋务卓有成就,芦汉铁路非君莫属。此路南段在兄弟境内,本是义不容辞的事,无奈一个汉阳铁厂连年亏损,弄得我焦头烂额,外间指责纷纷,都说我张某人写文章还可以,办洋务不行,踌躇再三,竟不能卸掉这个包袱,连芦汉铁路也无心举办,准备推给夔帅独力承担,所以特地邀你来商量,不知老哥何以教我?”

宣怀笑道:“大帅放心,汉阳铁厂区区小事,就交给职道为大帅分忧就是了。”

 之洞向来规划宏伟,魄力甚大,在宣怀面前竟也显得矮了一截,不觉吃惊道:“杏荪,你可曾弄清楚,这个铁厂亏损了大笔款子,你接办了,不是派几个司事的来管理就行了,首先得垫款一百万两偿清亏空,方才可以着手整顿,这个,你能做到吗?”

“能!”宣怀大笑道,“为了大帅的知遇,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何况不过一百万两银子!”

“好!有气魄!”之洞多年包袱一朝抛却,高兴极了,拍着炕几笑道,“杏荪,一言为定,汉阳铁厂由你接办,亏空由你弥补,芦汉铁路的事我立刻与夔帅会衔出奏,由老哥督办。”

宣怀离炕揖谢道:“谢大帅提携。”

“哪里,哪里,你是在帮兄弟的忙哩。”之洞接着问道:

“不知阁下承建这条铁路,能借得动洋债吗?”

宣怀笑道:“借不动洋债,还能空着手到武汉来?职道已经有了一个计划,打算成立铁路总公司,已与比利时国银行界谈妥了,只要朝廷批准成立总公司,就与比国银行团接洽借款。”

“那好极了。说来好笑,昨天来了一个叫做刘鹗的候补知府,在总署当差,也是上谕中提到要求集股承建芦汉铁路的四名商人之一,却连银行作保也没有,空口说大话,恐怕不可靠,定是替不正派的洋人招揽洋股,断送国家权利。”

“大帅回绝了他吗?”

“这个人说不定和夔帅有些瓜葛,所以不想得罪,叫他过几天再来,你先用电报询问夔帅是否知道这个人,我再和夔帅商量怎么处置。”

宣怀回到寓处,向天津直隶总督衙门发了电报,次日接到王文韶的回电,中间一段是:

刘鹗办此,尤为可怪,予亦不知其人。鄙见,即使筹款,十得其五必系洋款居多。

宣怀立即携了电报去见之洞,回来又发电报给文韶:

香帅谓:许、刘皆纰缪,方、吕不知其人。岂有一无名望之人,能招千万巨款?闻俱是洋人所为,不特入股而已。

张之洞料想广东许应锵等三人也都不是可靠的人,若要奏请授权盛宣怀、必须先将这四个人打发掉。他命文案拟了个电报给王文韶,打算命许应锵等三人来湖北,与刘鹗同去天津,请文韶考察揭破他们的欺诈行为之后,奏请朝廷处分。文韶何等乖巧,岂肯做这个恶人,当下复电之洞,说是这四个人不必赴津,请之洞就地考察,“一经犀照,当毕露真形也。”之洞一时哪里查得出刘鹗联络洋人入股的证据,只得不了了之,派一个武巡捕去客店中答复铁云:“芦汉铁路的事,日前盛杏荪观察来,说是借不动洋债,仅凭国内商股,凑不到那么多钱,只得作罢,阁下可以回去了。”

铁云上过辕门之后,只觉香帅对他甚为冷淡,心中惴惴然不知是吉是凶,今天武巡捕的传话,忽如当头一下重锤,猛地把他敲闷了,挣扎了一会,才恢复了镇静,拱手道:“多谢劳驾,请上复香帅,刘鹗便即离汉,不向香帅辞行了。”

于是之洞命文案拟了奏稿,先叙许应锵、刘鹗等“四商均不可靠”,然后保举盛宣怀督办芦汉铁路。皇上采纳了王文韶和张之洞会衔的奏折,批准成立铁路总公司,以盛宣怀为四品京卿,授为督办铁路总公司大臣,负责兴建芦汉铁路,(后来正式定名为京汉铁路)。两年之后又授权宣怀承办京汉、粤汉、及沪宁、苏浙、浦信、广九诸线铁路及其支线,盛宣怀成了中国的铁路大王,统揽了全国铁路、航运、电信,区区刘鹗怎能和宣怀相匹敌?可是铁云并不死心,立誓要干一番如春雷惊蛰般的大事业出来!

三十三 铁云又有新的宏图

武汉之行失败,没有使铁云气馁。从汉口返回上海的太古轮船上,他默默凭栏眺望滔滔东去的长江水,沿岸停靠的一座座商务繁盛的码头,九江、安庆、芜湖、南京,一个个跃入他的眼帘,他也逐处上岸去浏览了一番。忽发奇想:长江上下游数千里,腹地辽阔,纵使芦汉铁路建成了,也只有汉口一地可通铁路,为什么不另辟蹊径在别处也筑一条与芦汉平行的铁路直达东南富庶的城市呢?在北方,除了北京,只有天津可以作为铁路起点,由天津向南,可以达安庆,也可以到南京,然而都只通过安徽,不如经山东穿越整个富庶的淮扬里下河地区以达镇江,这个打算当然也有私心,他是希望火车经过淮安家门口直至镇江原籍,为家乡造福。

火车可由扬州用轮渡驳到南岸,将来如再从上海到南京筑一条沪宁铁路,镇江就更加兴旺繁荣了。他越想越得意,好似山穷水尽中豁然开朗,显出另一番天地。“对!”他靠着栏杆,神采飞扬,几乎大声喊了出来:“这条铁路就取名津镇铁路!跳出如来佛的掌心,无需再和盛宣怀呕气了。”他改变主意,在镇江码头上岸,踏勘未来的津镇铁路终点站的站址,仿佛上谕早已批下,款子也筹齐了,只等开工,这回没有人和他竞争了,也无需再找香帅,只要夔帅肯帮忙,事情就成了。铁云在镇江、扬州走亲访友,玩了不少日子,过了重阳才回到上海。船在十六铺码头停泊,铁云高高兴兴地上了岸,在英租界晋升栈开了房间,用客栈的德律风(电话)与老友汪康年通了电话。

康年字穰卿,杭州人,光绪二十年恩科进士,与张謇同年,曾经做过张之洞的幕僚,现任内阁中书,是当时颇为活跃的维新派,比铁云小三岁,是在马建忠座中认识的。甲午战后,变法维新思潮蓬勃兴起,光绪二十一年八月,帝党翰林侍谈学士文廷式(字芸阁)在北京办了强学会,康有为和梁启超也在上海办了《强学报》,鼓吹变法图存,脚踩两头赶时髦的张之洞那时候正代刘坤一署理两江总督,也暗地里接济强学报的经费,以窥察风向。顽固的慈禧太后知道了维新派活动猖狂,赫然震怒,立即封闭了北京强学会,张之洞见风向不对,也赶紧下令封禁了上海的强学报,摇身一变,又站到太后一边了。于是维新人士由汪康年出面,于八月份创办了《时务报》,聘梁启超为主笔,租了四马路望平街一座三开间二层楼房为社址,时务报馆成了沪上维新派人士聚会之所。

铁云知道康年正在馆中,挂上德律风,便雇了马车来到望平街,报馆不像衙门,无需通报,噔噔地直上二楼,喊了一声“穰卿!”便有人在南屋里应声道:“请进来!”铁云循声推开前楼房门,乃是一间中西合壁的客堂,两张大皮沙发旁边是几张太师椅,墙上悬挂了一些时人字画,康年正与两个朋友在谈话,见铁云进去,慌忙从太师椅上站起身来,先向两位朋友说道:“丹徒刘铁云来了。”接着招呼道:“铁云,等了你多日,怎么今天才到?来,我给你介绍两位朋友。”指着坐在沙发椅上一位四十多岁年纪,目光深邃,唇须浓厚,穿一身蓝绸长袍的人说道:“这就是我的老年长,上一科状元公,翰林院修撰南通张季直(张謇)。”又指着旁边一位宽脸盘英气勃勃的年轻书生,介绍道:“这一位是本报主笔新会梁卓如(梁启超,后来又号任公)。”

铁云惊喜道:“两位都是当今大名鼎鼎的人物,铁云景仰已久,不料今日一朝得见,幸会,幸会!”

张謇微微欠一欠身,算是招呼过了,启超站起身来让坐,铁云赶紧在旁边太师椅上坐了,笑道:“《时务报》上登载卓如的《变法通议》,我已在镇江拜读过了,文章气势磅礴,如排山倒海,一口气读完了,犹觉心潮澎湃,极受鼓舞,想不到卓如还这么年轻。”

康年笑道:“卓如虽然只有二十四岁,却是当今第一支笔。时务报靠他主持笔政,一定能吸引读者。”

启超谦让道:“我不过是后生小子,马前卒子罢了,状元公在此,才是天下第一支笔哩。”

张謇笑道:“哪里,哪里,科举文章怎能和政论文章相比?若要唤醒国人,立宪维新,非有卓如老弟这样呼风唤雨的文笔不可。”

梁启超那时年轻,刚刚脱颖而出,还不如后来那么国内外知名,谦和地笑道:“诸位前辈拿我取笑了。”

铁云转向张謇道:“我在京中听说状元公丁忧回籍,总须明年再回京师了吧。”

“不回京了。”张謇沉着地说道:“回乡一年,远离官场,有了冷静思考的时间,觉得与其在朝从政,人微官轻,无益于世,不如在乡间踏踏实实办实业,办教育,还可稍稍裨益于国计民生。”

康年插话道:“季直兄正准备在南通办纱厂,这次到上海来就是考察上海棉纺工厂,定购纱锭,维新志士中舍官而独力创办实业,季直兄是当今第一人,将来史书上当会大书特书。”

铁云肃然起敬道:“状元公高瞻远瞩,令人钦佩。办实业确是振兴中华必由之道,我已厌倦于官场,今后也将在这方面致力。”

“哦?阁下也办工厂吗?”张謇很感兴趣地问道。

“不,我想承办铁路。”

康年道:“铁云,我收到你从镇江寄来的信,很惋惜你承办芦汉铁路的计划没有成功。”

铁云叹口气道:“斗不过盛杏荪啊,可是中国之大,要办的铁路很多,芦汉不成,还可办别的铁路。这次回京,我就准备向朝廷上条陈,请求承办从天津到镇江的津镇铁路,这一回一定有把握了。”

张謇疑惑地瞅着铁云打量了一会,问道:“承办铁路恐怕需要很多钱吧,不借洋债能行吗?”

铁云在朋友面前不想隐瞒,说道:“先把承办权拿到手,再想办法吧。”

张謇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说道:“借洋债的事,只能国家出面,借债还钱,不伤国体,那是盛杏荪的拿手,你争不过他,还是脚踏实地自己办实业。我打算再办个通海垦牧公司,在南通海门一带广种棉花,那么纱厂的原料就有了,以后再办织布厂,榨油厂,银行,轮船公司,办一样,成一样,从种植棉花到纺纱、织布、运销,都不受制于人,还办学校,图书馆,培养人才,通海一带农民百姓都能受到实惠。我办实业是学习洋人科学技术和工业发达之长,补我愚昧落后之短,利用他们的经验为我所用,掉过头来再与他们竞争,抵制洋货,维护国本,和洋人对着干。如果引纳洋人入股办铁路,那就是为洋人所用,引狼入室,让他们的势力直入我国四面八方,控制我们的经济命脉,与兄弟办实业完全是两回事了。”

启超也道:“日本明治维新,一方面学习外国经验,兴办实业,另一方面把外国势力驱逐干净,真正做到了独立自主,所以国家强盛了。日本明治维新成功的经验,足可借镜。”

铁云笑道:“我看两条路都可走吧,兴办国内实业自是固本之策,但是见效慢,借洋人之力兴筑铁路,见效快,铁路办成了,铁路沿线也繁荣起来了,与办实业的精神是一致的,十年之后定可看得出哪一种办法更为有效。”

张謇不以为然地默默不语,康年转移话题道:“甲午战后,南方革命党人孙文在广州举兵起事,志在推翻朝廷,幸亏事机不密,被官兵破获了,不然他们占了广州,万一各省响应,事情就闹大了。”

铁云道:“所谓革命党人,不过是一群无父无君的亡命乱党,皇朝深仁厚泽,根基稳固,白莲教那么大的势力,蔓延好几个省,都平下去了,寥寥几个革命党人,能成个什么局面?不过甲午战后人心不稳,邪说横行,海禁大开后,出洋留学的人又多,难免不受乱党影响,不能不事先防范,若被他们得逞,芸芸众生就都遭了大劫了。”

启超奋然道:“所以我们大声疾呼变法图强,推行新政,一来抗禦外侮,振兴中华,二来使朝廷气象一新,才能与革命党人争民众,孤立革命党。我们主张君主立宪,而革命党人则要推翻君上,这是我们与革命党人的分水岭。绝对不可调和。”

“是啊。”张謇道:“君主立宪是当今救亡图存的第一要着,立宪了,实行议会政治,有了民主制度,取消了君主专制和官僚政治,国家自会强盛起来,何必要骇人听闻的举兵叛乱。今后时务报上可以将君主立宪的好处多讲一些,那么糊里糊涂跟了革命党走的人自然就少了。”

启超道:“是啊,在以后几篇《变法通议》中我是准备这么写的,目前笔锋所向主要是唤醒国人,争取皇上支持,驳斥顽固大臣的反对,力求早日实现变法维新。”

他们又谈论了时务报下一期的内容,康年忽然笑道:“卓如,你奉和铁云的那首诗呢?怎么当面见到却忘了。”

启超笑道:“正是忘了,我去取来。”

说罢转身去隔壁编辑部取了两张十竹斋水印花笺,第一页是铁云的原诗,第二页是启超的和诗,双手奉与铁云道:

“献丑了,请指教。”

铁云读了启超的诗,欢喜道:“拙作抛砖引玉,怎及得卓如的诗忧国忧民,更见深沉出色。”

康年取过诗笺递给张謇道:“今年二月铁云在北京写了两首《春郊即目》,上次南下时抄示给我,卓如读了,对其中第二首感慨很深,步原韵写了和诗,请季直兄一阅。”

张謇先读铁云《春郊即目》的第二首:

可怜春色满皇州, 垂杨踠地闻嘶马,

季子当年上国游。 芳草连天独上楼。

青鸟不传丹凤诏, 寂寞江山何处是,

黄金空敝黑貂裘! 停云流水两悠悠。

然后细细玩味了启超的和诗:

自古文明第一州, 燕雀同居危块垒,

卧狮常在睡乡游。 螔蝓空画旧樯楼。

狂澜不砥中流柱, 漏危真似西风岸,

举国将成破碎裘! 百孔千疮无底愁。

张謇拍案道:“好一个梁卓如!不特文章好,诗也写得好!恕我直言,铁云兄的诗为怀才不遇而消沉,究不如卓如寥寥几笔勾画了我国目前国势阽危的现状和忧心忡忡的感情,气魄何其浩大,胸谋何其壮阔,心情何其悲愤沉痛!把它登在《时务报》上吧,一定能激发千万人的爱国之情。”

启超谦让道:“拙诗不过借铁云先生大作而发汇胸中忧伤国事的情怀罢了,状元公太夸奖了。”

正说间,又陆续来了几位维新人士,也是铁云的熟人,一个是沈荩,字愚溪,湖南善化人,思想比较激进,和梁启超极知己,另外两人是连梦青和狄楚青,都只有二十出头年纪。

谈近中午,康年作东,邀诸人去汉口路半斋饭馆(今老半斋)吃了一顿扬州帮的名菜,饭后各自散去。

当天铁云又走访了几处朋友,次日上午赶到派克路程思培处,敲开厚重的石库门,站在天井里仰首向着二楼喊道:“绍周,你看谁来了?”

只见二楼西厢房有人从窗中探首出来,是一颗滴溜滚圆的脑袋,三十多岁年纪,还不曾蓄须,额头饱满得很,一双细眼精明有神,惊喜地向下喊道:“铁云来了!快请客堂里坐,我就下来。”

此人便是程恩培,安徽阜阳人,也是太谷教中人,捐了个候补道,因为和河南巡抚刘树棠是世交,被委为河南豫丰公司会办,驻上海负责采购和土产贸易。

上海弄堂房子地方狭窄,进大门跨过小小天井便是客堂间,壁上悬挂一幅关云长读春秋的画像,靠墙长案上放了一只镀金玻罩自鸣钟,旁边是两只汝窑花瓶,一只瓶中插了一支鸡毛掸帚,案前两旁各有两张太师椅,中间夹着茶几,茶几上放着烟盒。恩培下了楼连连拱手道:“失迎,失迎,快请坐。汉口的事办成了吗?”

铁云坐下来苦笑道:“扫兴得很,被盛杏荪插一棍子,落空了。”

恩培敬了一支雪茄烟,说道:“不要灰心,慢慢地再找机会。见过眉叔了吗?”

 “昨儿晚上去拜会过了。”铁云喷了一口雪茄烟,兴奋地说道:“眉叔劝我不要私自招收洋股,还是堂堂正正挑明了,介绍洋人与各地督抚大臣见面,订立合同,开发矿产,凡事都有督抚大臣顶着,就不冒风险了。他又说,有几个洋人组织了一个福公司,专门向中国投资,总公司设在英国伦敦,首先看中了山西的煤矿,还有河南省,也是他们注意的地方,苦于没有人在中外和朝廷与地方之间进行沟通,正想寻觅一个与各方关系密切的人做他们的买办,那佣金是不会少的,这就想到了我,问我愿干不愿干。哈哈,绍周,天赐的良机怎么不干,我当时就答应了。眉叔又说,福公司的主要洋东,一个是意大利人罗沙第,还有一个是美国人詹美森,现在他们都在伦敦,等他们到中国来,会介绍到北京来找我。我看此事十成八九,所以找你助我一臂之力,将来河南的事,请你促成。”

恩培高兴地说道:“没问题,这事办成了,河南地方在有好处,刘中丞会答应的,河南的事包在我的身上就是了。”

铁云大笑道:“如此说来大事成了!等到罗沙第从英国回来,我打算陪他先去山西,把那边的事谈了个眉目,再约了老哥同往河南,时间总在明年了。”

这时有人将石库门上的铜环敲得震天响,恩培皱眉道:“我家百年回来了!”男仆开了门,闯进来的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穿一件英国格子花呢夹袍,脸颊红扑扑的一头的汗,见父亲在会客,正想举步进入东厢卧室,恩培喝道:“百年过来!”百年踟蹰着用手擦一下汗,缓缓地进了客堂,恩培向铁云道:“这就是我那大儿子百年。”又命百年道:“快给刘伯伯请安。”

铁云笑道:“免了,免了,小时候见过一面,想不到长得这么高了。”

百年行过礼,恩培挥手命他退下,眯细了眼笑问道,“铁云老哥,你那一群公子千金,有几个婚嫁了?”

铁云笑道:“长女儒珍已经嫁做黄三先生的儿媳,你是知道的。长子大章早已娶了,次子大澂亦已定了亲,是和实君攀了亲家,其余都还幼小哩。”

恩培道:“我们在扬州的时候,你不是添了一位千金吗?算来也该有十几岁了吧?”

铁云道:“那是二小女佛宝,今年……让我算算看。”他扳着指头算了一会,笑道:“呵呵,十四岁了。”

“铁云,我们攀个亲家,把佛宝嫁给百年吧。”

铁云笑着道:“很好,我赞成。不过她的母亲很有主见,不同一般女子,你送一张百年的庚帖过来,我写信回去和她商量后再给你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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