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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寒波 当前章节:15272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3:27

半个多月之后,若英也寄来佛宝的八字庚帖,同意了这桩婚事,只待两年之后成亲了。铁云在上海耽搁到寒冬来临,才搭乘海轮取道天津返回北京,虽然承办芦汉铁路受了挫折,但马建忠答应向洋人推荐使他信心百倍,仿佛锦绣前程伸展在他的足下,直向遥远,遥远……

三十四 铁云做了英商福公司的买办

铁云回到北京,先往灵境胡同访晤毛庆蕃,寒暄过后,庆蕃便道:“铁云,张南皮和王夔帅保举盛杏荪做了铁路总公司督办大臣了,芦汉铁路由他承办。京报刚发,我这里摘抄了一段,谅必还不曾知道吧?”

铁云愕然道:“实君,我上当了!在汉口时,张南皮推托盛杏荪借不动洋债,芦汉铁路无法兴筑,打发我走,却不料才转身就上奏折了。好个张之洞,拿我开心!”

庆蕃道:“先看看张王二公会衔的奏折吧,那里面还提到阁下的大名哩。”

铁云急忙一目十行,扫视了一遍奏章,谈到“道员许应锵、知府刘鹗等四商均不可靠。”不禁羞愤难当,怒冲冲地骂道:“张南皮欺人太甚!不允承办也就罢了,干吧还要在奏折上指名道姓诽谤我?京报上一登,通天下十八行省的人都知道了,还叫我做人吗?”

庆蕃道:“铁云,事情还不仅仅是登上京报就了事哩,京中已经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风波,有些都老爷、内阁中书之流,正为这一阵官场平静,找不到题目做文章,都想抓住你这件事,磨拳擦掌,动折子参你一本。”

“参我什么?”铁云瞪眼吼道:“我才不怕参哩,有什么把柄落到他们手里了?”

庆蕃劝道:“铁云,此事可大可小,他们现在虽然没有拿到把柄,若是皇上批交大臣查办了,命你交代如何能够筹措一千万两银子股金,开列一下股东名册,岂不就麻烦了?何必定要弄得那么狼狈呢?”

铁云冷静了下来,叹口气道:“他们究竟参了没有?”

“我多方托人疏通劝阻,说是刘铁云办铁路并未成为事实,弄不出大油水来,人家也是报国心切,既然未落形迹,就不必过于计较,反而阻塞了贤路。现在多日没有动静,想必没有大碍了。”

“实君!”铁云愤愤地说道:“天下昏昏,惟我独醒,我跑在世人的太前面了,难怪有些卫道之士看来,我成了不可饶恕的孤臣孽子,非打入十八层地狱不可。其实纵使我引进了洋股,为我大清朝兴办利国利民的事业,又有何不可?为什么要这么仇视我?现在洋人客客气气和我们合作,我们视如洪水猛兽,严加禁止,以为占了国家多少便宜,损失了多少权利。若是一旦外国派兵过来,占了某省某府,割了某处港湾,夺了某地矿山,兴筑了某某铁路,那就拱手让人,屁也不敢放一个。殊不知洋人若是经济上得到好处,商力所到,他就没有必要再出兵强占我土地了,这就是以商力禦洋人兵力的好处。商力所得者,主权在我,兵力所得者,主权在彼,可叹这个浅鲜的道理却没有几个人懂得,反而把我这个远见卓识离经叛道之人当作蛇蝎奸佞,群起而攻之,你说可悲不可悲?”

庆蕃道:“你的见解超乎常人,确实难为世人所理解同情。不过既然目前不许私招洋股办路,只能遵章办事,否则,到头来吃亏的还是自己。”

“实君,我不心死,还要继续照着我的想法干。这一路来我已经有了腹稿,准备再建议朝廷兴办从天津到镇江的津镇铁路,眉叔也答应将我介绍给英商福公司,为他们弄到山西和河南的煤矿开采权,——哈哈,你不要急,这当然要得到当地抚台的许可,虽不是通天,也算通到了地方最高当局,然后由抚台出面奏明皇上,这就完全合法了,实君,你还用担什么心呢?”

庆蕃道:“铁云,你办事总是太乐观了。先讲那个津镇铁路,托谁给你递禀呈呢?还是找王夔帅吗?你现在被登上了京报,他不会避嫌疑不肯见你吗?”

“那末怎么办呢?”“我劝你不必再弄什么津镇铁路了,形势如此,还会让你承办?如果你实在要递,我给你指一条路,可以托夔帅的长公子稚夔,他就住在京中喜鹊胡同,当然对于他们父子二人都得有些孝敬,才肯替你办事。”

“好吧,就托稚夔转递,至于孝敬,那是必不可少的,我会花些本钱办得体体面面,让他们高兴。”

 “还有山西煤矿的事,你不过牵个线,有了山西巡抚应允,本不该有人说闲话?不过那些对你不满的人,已经有了成见,忽然发觉你又到山西去为洋人活动晋煤,必定得了洋人什么好处,又玩什么花招,无私也必有弊,甚至仅仅是为了妒忌,非要一棍子把你打倒不可。那时候,一犬吠形,百犬吠声,讲也讲不清楚,成了众矢之的,何犯着?所以我劝你铁路也好,煤矿也好,都不要去插手了,省得惹事生非。”

铁云默然片刻,苦笑道:“实君,你知道我是个不甘寂寞的人。”

庆蕃也笑道:“不提这个了,还是谈谈南下的观感和老朋友的近况吧。”

铁云在京中应酬了一阵子,安下心来草拟了津镇铁路建议书,又孝敬了一些礼物,托王稚夔带到天津。稚夔乘老太爷下了签押房回内院的时候,来到上房请安,送上铁云孝敬的两幅魏晋碑帖,两件青铜彝器,都是较为珍贵的。文韶高兴地欣赏了一会,说道:“难为刘鹗想得到。”

稚夔乘机取出刘鹗兴建津镇铁路的禀帖,说道:“刘铁云因老太爷事繁,不敢烦扰,特地托我送了来,想请老太爷给他转递给总署。”

文韶踌躇道:“刘鹗承办芦汉铁路惹下话柄,我不便再给他转递了。”

稚夔恳求道:“刘鹗做事莽撞了些,但是津镇铁路这个建议还是可取的,他再三求我转递,老太爷就给他一个面子吧,反正采纳不采纳让总理衙门去权衡。”

文韶沉吟道:“好吧,津镇铁路对沟通京津与东南联系,方便漕米运输和人员货物往来,很有好处,我是赞成的,明天就签转总署。至于由谁承办,恐怕轮不到刘鹗,让总署和军机处商量着决定吧。”

这份禀帖到了总理衙门,经办的司官为了刘鹗名声不好,又愚昧糊涂,不明白津镇铁路如何有利,既不上奏,也没有批复。还是庆蕃在庆亲王奕劻面前为刘鹗开脱,说他思想敏锐,勇于任事,不过遭人之忌,何况津镇铁路若是建成,确可利国利民,何妨照转军机处。奕劻把建议书反复看了,觉得没有大碍,答应了转递。谁知军机处对刘鹗印象甚坏,将这份禀帖搁置下来,不批不办,不过铁云这份建议没有白写,朝廷后来采纳了他的意见,可惜承办的却不是刘鹗。隔了两年,也是冬十月的时候,上谕派总理各国事务大臣胡燏芬为津镇铁路督办,后将南方终点站改为南京浦口,向英德银团借款兴建,完成时已是清末民初了,是为津浦铁路。

当时铁云久等朝廷批复,却如石沉大海,杳无下文。昏昏闷闷地进入光绪二十三年春间,忽一日,有两个高鼻子蓝眼睛洋人闯到半壁街刘宅来,敲开门,把一张名片塞到李贵手中,说道:“请通报,英国福公司大班罗沙第先生拜访刘鹗先生。”

院宇狭小,铁云早在上房中听见了,急忙掀帘出屋,笑嘻嘻地迎了上来,接过李贵手中名片,一面是洋文,一面是汉文,中间的姓名是:康门斗多·恩其罗·罗沙第。铁云在扬州学过英文,可惜大半还给了老师,只能几句简单的会话,当下操着洋泾浜英语和两个意大利人一一握手寒暄,才知那个有一部棕红色络腮大胡子的高个子便是盼望已久的罗沙第,另一名较为矮小的金黄色卷发青年名叫沙彪纳,是福公司的雇员,粗通汉语,兼作翻译。铁云将来客邀入东厢客厅,罗沙第忙不迭地先仔细观看室内各种字画陈设,一边看一边吹着口哨,末了翘起拇指,不住口地啧啧赞道:“伟大,伟大的东方艺术!”

铁云笑道:“贵国马可·波罗先生几百年前就到中国来过了,中国人对意大利人很有好感!”

“是的,意大利人也喜欢中国。”罗沙第伸出毛葺葺的大手和铁云使劲地握了一下,说道:“刘先生,交个朋友好吗?”

“好的,很荣幸有罗沙第先生这样的朋友,请坐吧。”随即敬上雪茄烟,说道:“上海马眉叔先生常常提起罗沙第先生大名,恭候已久。”

罗沙第吸燃了雪茄,开门见山道:“听马先生说,刘先生对中国高层人士比较熟悉,是这样吗?”

“是这样。”铁云得意地说道:“我熟悉的中国王公大臣很多,譬如说,天下闻名的李中堂,总理衙门的庆亲王,直隶总督王制台,河南巡抚刘中丞,还有其他许多大臣巡抚,因此办起事来比较方便,无论开采山西或者河南煤矿都能办到。”

铁云说一位大官的名字,沙彪纳翻译一个,罗沙第扳着指头记一个,不住点头晃脑,表示赞赏。铁云说完了,罗沙第嘻开胡子拉揸的大嘴,大笑道:“很好很好,能认得这些大人物,很有用处。本公司很想开采世界闻名的山西煤矿,也曾去太原和抚台先生谈过一次,希望先让福公司对山西煤矿进行一次勘查,然后商议划定哪些地方合作开发,可是抚台推给了商务局,商务局总办更是胆小怕事,谈不出个结果来,很糟糕!我们不能常往山西跑,所以需要有一个熟悉中国官场的人为我们办事,山西的事办成了,再去河南。哈哈,河南的事办成了,再去别的地方,中国很大,很大,有好多矿,太好了!刘先生正是我们所需要的,本公司决定聘请刘先生为福公司买办,愿意?”

铁云笑道:“只要信得过我,愿为效力。”

“很好!”罗沙第捻了一下大胡子,接下去道:“将来我们准备在北京设立一个分公司,负责华北一带业务,就由刘先生作买办,中国雇员由你聘用。你不需要每天去公司办公,没有那个必要,有事时去过问一下就行了。每月薪俸三百元,完成一笔交易抽取佣金百分之一,譬如说本公司准备向山西投资一千万两银子,如果办成了,刘先生就可以得到十万两的佣金,介绍的生意愈多,佣金也愈多,明白吗?”

“我个人的报酬并不计较,只是中国官场情况,罗沙第先生大概也知道一些,一件事若要办成,少不得要花些钱给各方面送钱送物,叫做“孝敬”,这笔钱怎么开支?”

沙彪纳翻译之后,罗沙第连连点头道:“中国官场,我明白,我明白。刘先生花了钱,问我们要,只要事情办成。”

“好吧,我现在就可以陪你们去山西,不过这样一来,他们会把我看低了,以为我只是你们的伙计,说的话总是偏向你们的,他们怕吃亏,处处防我疑我,这事情就不好办了。现在中国对外风气开了,各省都想开矿造铁路,很需要外国的资金技术,山西省官员大概既想办矿,又怕上外国人的当,吃了亏。罗沙第先生可以利用他们的心理,暗示他们找我出面为山西开矿做中间人,和你们商谈,这样我既为福公司办事,又作为山西省的商务代表,谈起生意来岂不更顺利了吗?”

沙彪纳翻译完了,罗沙第捻着大胡子哈哈笑道:“刘先生真有本领,就照你的办法做吧。”

一个月后,铁云接到山西商务局来信,说是:“拟向英国福公司筹借洋债一千万两,开发省内煤矿,利息必须最低,章程必须妥善,烦请台端代为从中磋商,即希台端惠临太原,以便共同商酌,”云云。

铁云欣然向瑞韵道:“山西来信邀我去太原,这事就成了十之八九,以后我们的日子好过了,再不用为缺钱而犯愁了。”瑞韵笑道:“老爷别太高兴早了,等去了山西回来再说吧,芦汉铁路的事不是中途变卦了吗?”

铁云不悦道:“这回是山西来信邀我去,和汉口之行不同,怎么会变卦?”

瑞韵不敢再顶撞了,怯怯地笑道:“我也只是说个玩话,老爷别当真。我正想上大栅栏瑞蚨祥添一件上等细毛皮统子做皮袍子,为了家中少钱不曾开口,老爷若是得了山西的钱,我也好沾光了。”

铁云笑道:“瑞韵,你也忒小心,做件皮袍子当一件大事,早就该和我说,还少这百把块钱?若等山西煤矿办成拿到佣金,还早哩,反正福公司每月有三百块钱送来,你先拿了花吧,进了我家的门,还能叫你委屈。”

“老爷,”瑞韵腼腆地冁然笑道:“你那钱得来不易,平常你买古董舍不得花,就先拿去用吧。”

铁云大笑道:“买古董碑帖是花大钱的玩意儿,一件就是几百上千,若是尽我兴子买来玩,一年至少上万两,甚至二三万两。我已忍了几十年,一旦佣金拿到手,就像大河开了闸,一定买个痛快,享受一下舒畅的无拘无束的豪奢生活,哪在乎现在这几百块钱,你还是拿去做皮袍子吧。”

瑞韵忽然恶心起来,酸水不断上泛,铁云道:“怎么了?胃里不舒服吗?”

瑞韵抿嘴皱眉道:“大概又有了小冤家,已经恶心了好多天了。”

铁云道:“我给你诊个脉。”诊毕,大笑道:“好啊,我们二房人丁兴旺,又要添小宝宝了。”

瑞韵道:“老爷常去外地,我一个人在家,平时犹可,若是临产时,千万陪着我,我骇怕。”

铁云安慰道:“不要紧,分娩总在秋天了,那时候我不出门就是了。”

于是铁云陪了罗沙第和沙彪纳去山西,见了商务局总办候补道贾景仁、会办、候补知府方孝杰和抚台胡聘之。省里有煤无钱开采,福公司则有钱有技术,渴望占有山西煤矿的开采权,经过铁云沟通,一拍即合,省里放心,福公司满意。决定由省里成立一个晋东南矿务公司,具体经办借洋债开矿的事,由方孝杰负责。胡中丞见铁云能干,办事顾大局,尚能为山西省着想,是个办洋务的好手,索性借重他,委派为矿务公司会办。铁云既是福公司买办,又是山西省的官员,胡中丞将借洋债办矿的事全权委托给他,刘鹗长袖善舞,可算是神通广大的了。铁云从中撮合,先进行矿区勘察,花了半年时间,选定了晋东南潞州、泽州、沁州、平定州一大片地区为采煤范围。

这中间,瑞韵产下一子,这时正是铁云十分得意的时候,以为可以依靠洋务起家,大展经纶了,便将孩子取名大经,是铁云的第五个儿子。

然后铁云又两下太原与山西商务局官员商定由福公司贷款白银一千万两,总工程师由福公司委派,所采之煤由福公司优先承购,借款以九折实付,即是回扣一成,这一成回扣一百万两是洋大班罗沙第、詹美森和山西官员的好处,当然也包括铁云的那个十万两。为这一百万两回佣的分肥,双方相持不下,又磋商了好长时间,山西官员欲壑难填,以为煤是山西出的,这一百万两好处应全归山西所得,好不容易商妥山西官员和洋人各得五成,铁云的一成仍由洋人酬付。只要矿事办妥,这白花花的十万两银子就到了铁云手中,而这还仅仅是办洋务的第一桩好处,铁云得意极了,于是着手草拟章程,准备送回太原请胡中丞核定,但等奏报朝廷允可之后,福公司就可以大张旗鼓地进入山西开矿了。

铁云因家中常有洋人来往,半壁街房屋狭窄,经友人赵子衡怂恿,迁居宣武门外椿树下三条胡同赵宅的余屋。子衡是云南昆明人,父亲赵光于同治年间做过刑部尚书。

铁云的生活渐渐有了起色了,谁知他长时期和洋人来往,又频频出入太原官场,怎遮掩得过朝廷的耳目,正是螳螂捕蝉,黄雀早已窥伺在后,不知等着铁云的将是什么样的命运!

三十五 素琴之死

隆冬时节,铁云正拟再次去太原呈递《山西矿务公司与英商福公司订办山西矿务章程》的定稿,忽然接到淮安家中发来的加急电报,那时候电报局不译电文,铁云不知家中出了什么急事,慌忙找出电码本翻译出来,乃是:

三姐病重,速返,衡

铁云惊慌地向瑞韵道:“不好了,三姐病重了,我得马上动身回家,山西去不成了,让李贵代我去一趟吧。”于是喊李贵到上房来吩咐道:“三姑太太病了,我要赶回家去,你代我去一趟太原吧。”

李贵呲牙咧嘴,搔耳摸腮道:“咱……咱和洋人合不来,也不会说洋话。”

“这次你一个人去,不和洋人照面。”

“见了抚台大人咱也不会敷衍,他若称咱“老哥”,咱该称他“老弟”吗?老爷可得教教咱。”

傻瓜!你不用去见抚台。这里有一份矿务章程,你带了去送给那边矿务公司总办方老爷,前两回去太原,你不是去过那个衙门吗?”

“去过。”李贵活跃起来了,说道:“那个方老爷挺和气,咱能和他说得来,反正交了章程就往回跑,北京家中没个大男人看门哩。”

“不,你得在太原住几天,等抚台看过了章程,没有改动了,方老爷会写回信给你带回来。记住,必须带个书面回信,懂吗?”

“明白了,咱也是老公事了,这个还不懂。”

铁云随手写了一张给方孝杰的便笺,附上经罗沙第改定后的矿务章程,套上信封,封固了交给李贵,说道:“这封信千万不能丢了,路上不许喝酒,不许向人家提起老爷的姓名,更不能走漏山西煤矿的事,懂了吗?”

“那咱装哑巴就是了。”

“好啊!”铁云笑道:“你若能装哑巴就再好没有了。”然后又吩咐道:“现在先去给我雇一辆双套骡车,车夫和骡子都要身强力壮的,明天一早动身回淮安。”

铁云悬念三姐的病,一路上惴惴不安,风吹草动都觉心惊肉跳。飓风卷尘,黄日昏昏,夜犬狂吠,乌鸦晨叫,无不骇然以为是不吉之兆,不知三姐怎样了。夜夜惊梦,一身冷汗,长大以后,从来没有这样强烈地思念过三姐。平时远离三姐,已经习惯了,一旦忽接电报,才突然感到可能从此永远失去了三姐,回家时,再也见不到这位世上至亲至爱的胞姐了。他坐在车中,时时默忆幼时依依三姐膝下的情景,泪水湿了又干,干了又湿,任它没完没了的流淌,心凄凄而惆怅,意惘惘而神伤,这般忧思向谁诉说、惟有悄悄和泪吞下。

这天驱车来到黄河北岸的齐河县城,天色已暗,不得渡河,便在旅店住了下来,一路风尘,倒头便睡。才朦胧间,忽听得门外人声喧哗,有人询问:“北京来客刘铁云先生住在店中吗?”店小二应道:“有,就在北屋东首那一间。”于是有人推门进来,喊道:“鹏鹏,鹏鹏,三姐来了,还不起来?”铁云急睁眼,果是三姐素琴,不觉又喜又惊,一跃而起道:“三姐,接到若英电报说你病重,可把我急坏了,披星戴月赶了回来,怎么您竟好了?”

素琴坐下来道:“若英发电报时确是病得死去活来,后来忽然好了。所以急急一路迎了上来,怕你着急,我的脚都走疼了。”说罢不住抚摸小小的金莲。

铁云诧异道:“姐姐怎么不坐马车。”

素琴道:“马车半路坏了,又雇不到车,只得走了来,倒也爽快。你姐夫走得慢,还在河那边不曾过来。”

“怎么,您和姐夫一起来的?你们俩和好了?”

素琴笑道:“你还不知道,克家已经戒烟戒赌,改邪归正,老屋赎回来了,我这次回去就要搬回老屋去了。”

铁云喜道:“想不到姐夫浪子回头,也是姐姐的福气。”

这时忽听得门外有人惊呼:“不好了,河上有人掉进冰窟窿里了。”

素琴大惊道:“不好,莫非克家掉进去了,我要去看看。”

铁云劝道:“天寒风大,河冰结得厚厚地,车马都能过去,怎会把人掉下去,姐姐莫听他们胡说。”

“不。”素琴站起身道:“我不放心,我要去看看。”说罢往外就走。

铁云急忙跟出店门,街上人们三三两两往河上跑去看救人。素琴行走如飞,一晃眼已出了城,赶到河上,只见有人正在冰窟窿边捞人,却捞不起来,铁云搀住三姐走近窟窿边,素琴急着要救克家,人多体重,窟窿边上的冰层渐渐裂了开来,铁云大喊:“三姐快逃,冰裂了!”谁知话音未落,素琴已经陷入了冰窟窿中,双手犹在乱抓。铁云急忙上前挽住姐姐的手往外拖拽,不料脚底下的冰面一块块地崩裂,他也掉进冰河中了。只觉浑身冰凉,不但不曾见到庄克家,三姐也不见了,他两手乱划着大喊道:“三姐,三姐!快抓住我!”手挥脚蹬,猛醒过来,却是一梦,犹觉神思惶惧,心头猛跳。

铁云披衣剔亮了灯,用火柴点燃一支雪茄,慢悠悠地靠在床上吸着,默默地回忆梦境,不觉泪水又涌了上来,喃喃自语道:“难道三姐已经过去了吗?这是她在托梦吧?”想到三姐会从此长眠不起,不禁泪水迸流,幽幽泣道:“三姐,三姐,你等等鹏鹏,让我赶到家中为你祈福求寿。你不能走,你太苦了,千万不能走啊!”

次日一早渡河,明知是梦,却想在河上寻找冰窟窿的痕迹,哪里能找得到?过了河,催促车夫挥鞭赶路,恨不得插翅飞回家中。这天上午终于进了淮安城,来到地藏寺巷家门口,虽然不见门上丧棚,料想三姐也只在旦夕之间了。匆匆吩咐门上家人取下行李,开销车钱,惶惶然飞步进大门,过轿厅,拐了弯,穿过长长的夹弄,来到最后一进树德堂前。忽见庭院中停了两顶轿子,轿夫在轿旁等候着,若英和耿莲扶了三姐摇摇晃晃地从上房出来,天色阴沉,而素琴面容惨白,瘦骨嶙峋,铁云眼花错乱,又疑身处梦中,迷迷糊糊,魂飞魄散,扑通跪倒在素琴足前,抱住她的双腿号啕大哭道:“姐姐,你真的不等我了,不要走,今天无论如何不让你走。我愿求上苍损我的寿为姐姐添寿。姐姐,你太苦了,我要奉养你安度晚年,你不能走!”

素琴乍见兄弟,且喜且悲,也许是姐弟心灵相通,那泪水竟也无端地流了下来,却被铁云抱住腿摇撼得头晕晕地,不知铁云在说什么。靠在若英身上,喃喃道:“好兄弟,你回来了,我还以为见不到你了。”

若英感叹道:“二老爷,你怎么了?三姐不是好好的吗,你胡说些什么?”

“别骗我,这是梦,我又在梦中了,一松手,三姐就走了。”

铁云依然涕泪迸流,大哭道。

“真的,你哭糊涂了。”若英笑道:“这哪是梦?克家死了,三姐支撑着一定要去坟前祭奠哩。”

这一说,铁云越发号哭道:“果然是梦,克家真的死了,他是掉进冰窟窿里死的,姐姐不能出去,去了也会掉进冰窟窿里的。”

一家人骇然吃惊,若英道:“铁云,你大概路上中了邪了,怎么胡说八道了,快起来,到我屋里躺一会,等三姐回来了再好好叙谈。”

耿莲喝道:“二老爷快起来,你不是做梦,若不相信,掐掐自己的人中看疼不?”

铁云果真听话,站起来掐了人中,竟觉得痛,拧拧耳朵也痛,又握住三姐的胳膊摇了两下,实实在在是个活人,不觉又哭又笑道:“谢天谢地,三姐还在!”

忽觉一阵头晕,两眼漆黑,神志迷糊,竟然失去了知觉,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幸亏一名轿夫抢步上前托住了。若英吃了一惊,喊了两声不应,急忙摸摸铁云太阳穴,叹道:“二老爷病了,额角好烫,烧得不轻,定是路上焦急,又受了风寒,快抬回惜阴堂去请医生。”又向素琴道:“三姐,铁云人事不知,我只能留下来等医生,就由耿莲陪你去祭坟吧。”

“我等一会去。”素琴拭泪道:“我不放心铁云的病。”

素琴乘轿子来到惜阴堂,瞧着铁云睡下,刘泽去请来了医生,大哥孟熊也闻讯赶来探视了,医生诊了脉,说道:“贵府二老爷路上受了风寒,又赶路劳累,急火攻心,上焦阻塞,以致突然发病。幸亏素来体质强健,脉象尚属平稳,没有大碍。此刻昏迷,乃是疲劳过度,犹如琴弦,绷得过紧也会断裂的。服下清热安神开窍药,睡一二天,退去高烧,恢复疲劳,就会痊愈了。”

于是素琴放下心,含了一汪泪水和耿莲去东门外庄家祖茔祭奠夫婿克家的墓塚。克家穷途潦倒,贫病而死,死前总算明白过来,写了一纸遗书留给素琴,忏悔一生荒唐,给她带来痛苦,求她宽恕,愿来生犬马报答。素琴心慈,究竟夫妻一场,暗暗地掉了几滴眼泪,托耿莲给她变卖些首饰去为克家办丧事。耿莲和二太太说了,若英立刻将首饰还给了三姑太太,说道:“铁云虽不在家,我却可以作得了主,首饰您留下,我另外拿出五百两银子来,差刘泽用您的名义去庄家资助丧事,您看可好?”

素琴感激道:“好虽好,我却过意不去。”

“克家是铁云的姐夫,亲戚之间理当相助,有什么不过意的。不过这件事也当让大老爷知道,听听他的意见,不能把他撇在一边。”

耿莲去请大老爷到树德堂来,素琴默默啜泣,若英代说道:“大老爷,克家死了,临终前写了一纸遗书,表示忏悔,求三姐宽恕,您请看。”

孟熊看了叹道:“克家早几年觉悟多好!”

若英道:“三姐念他临终悔过,打算变卖首饰助他安葬。”

孟熊叫道:“放着两个兄弟在,怎能动三姐的首饰?”

“是啊,我也是这样说,所以刚才和三姐说了,准备拿出五百两银子为克家办丧事,当然只能一切从简,不过是买一口棺木,筑一座墓穴罢了,还请大老爷作主。”

“很好,另外我再拿五百两银子出来,打发他剩下的那几个姨太太,资送她们回娘家去,庄家的事就算了结了。”

素琴为了克家临死尚有悔过的意思,不觉勾起了初嫁时的往事,少年夫妻究竟也曾有过一段甜美的日子,此时不禁都涌上了心头,忘了恼恨,只有怜惜,悲伤哀叹,竟是病了。这一病,医药无效,饮食不进,一天天的沉重起来,若英急了,才发了一个加急电报催铁云赶速回家探视。昨天,刘泽料理完了克家棺木安葬,竖了墓碑,栽植了松柏。女儿文娟、文颖参加完葬礼,回来禀报母亲,素琴又默默地落了泪。女儿走了之后,她一夜哀思不能排解,今日早上命丫头请二太太过来,说要去克家墓上看看,无论若英怎么劝阻,素琴只是不听。又请来了大老爷,也劝不住,只得依了她,唤来了轿班,把轿子抬到树德堂前等候。素琴由丫头老妈子服侍了起床梳洗,换上素妆,究竟久病体虚,一阵阵的眩晕,哪里站立得稳?若英又劝她不要出门,素琴仍然不听,正被扶出屋来准备上轿,恰巧铁云赶到。

素琴祭坟时伤感过甚,在墓前昏厥过去,耿莲急忙救醒,用轿子抬回家来,扶上床歇息。素琴念夫君之不幸,哀身世之孤苦,忧忧郁郁,病情愈发沉重。

铁云睡到次日近午,方才醒来,伸伸懒腰,赛如无事一般,笑向若英道:“我好睏啊,眼皮像胶住了一般,糊里糊涂怎么竟睡不醒了。”

若英叫道:“老天爷,你睡了一天一夜,把一家人都急坏了,你还若无其事。”摸模他的额角,喜道:“阿弥陀佛,总算退烧了,头晕吗?”

“不晕,不晕!”铁云掀被起来道:“我又不曾生病,还要去看三姐哩。回来时好像见到她站在屋檐下,是怎么回事?难道眼花了,或许是做梦吧?”

若英讲了原委,说道:“三姐从坟上回家,身体更不行了,刚才我去看过她了,你快去看看吧。”

铁云一蹦下床,一边穿衣,叹道:“克家如此无情无义,到头来三姐还是这样顾惜他,心肠实在太慈了。”

 若英道:“这也难怪,是克家先忏悔了,三姐才宽恕了他,究竟夫妻一场啊。”

铁云来到树德堂素琴屋中,说道:“三姐,我看您来了。”

素琴瞅着铁云,挣扎着坐了起来,说道:“很好,总算把你盼回来了,你的病好了吧?”

“没事,你摸摸我的太阳穴。”铁云拿起姐姐的手,忽然惊叫道:“姐姐,你的手怎么冰凉冰凉?”

“松手吧,别凉了你。”素琴缩回了手藏到被窝中,叹口气道:“兄弟,姐姐不行了,能见上一面,我很高兴。”

“不,不,姐姐,你会好起来的,只要胸怀旷达一些,少忧伤,多欢乐,进了饮食,身体就会一天天复元了。”

素琴吩咐丫头:“给二老爷端个凳子来,别站累了。”

铁云道:“不要拿凳子,拿个小杌子来。”

丫头端来一张矮凳,是下人们坐的,放到了床前踏板上,素琴道:“太矮了,坐着也累。”

铁云坐下来试了一试,正可以伏在床沿上和姐姐说话,开心地笑道:“姐姐,还记得我小时候伏在你的膝上听你教我识字,教我唱儿歌吗?那时候大概还没有我现在坐着这么高,我坐在这里,仿佛又回到三十多年前在河南时的光景了。”

素琴眸子里突然爆发了一刹那兴奋的神采,幸福的泪水在眼中滚呀滚地,朦胧中仿佛坐在她床边真的就是四五岁喃喃识字的小鹏鹏,她喘着气侧过身来说道:“鹏鹏,那时候是我一生中无忧无虑最最快活的时候,你还记得我教过你的唐诗吗?”

“记得!姐姐圈点过的那本《唐诗三百首》,我至今还保存得好好的,这是我藏书中最珍贵的本子了。”

素琴头晕晕地合上一会眼,喘息了一会,又说道:“鹏鹏,你背几首唐诗给姐姐听。”

铁云想了一下,说道:“唐诗三百首中,初学几首浅显的至今印象最深。”于是开始吟哦张祜的《何满子》“故国三千里,深宫二十年。一声何满子,双泪落君前。”

素琴合目凝神,细细谛听,叹道:“这首《何满子》是选给你启蒙的,为的是诗中文字笔划简单易记,想不到你至今没有忘记。”

铁云又吟诵了孟郊的《游子吟》,“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吟罢,姐弟两人都已泪水盈眶。铁云道:“出门在外,每回吟咏此诗,便想到老母和三姐,姐姐教我爱我的手足之情至今未报,望姐姐早日恢复健康,做兄弟的陪了姐姐到北京、天津、上海各处走走玩玩,到各地名山大川畅览天下胜景,才可稍稍赎去我的一分内疚。”

素琴唏嘘道:“我怕是没有这个福份了,老太爷、老太太在天上召我了哩。”说罢又流泪了。

“姐姐,你干吗又伤心了,不要哭,不要哭,再听我背诵一首慷慨激昂的卢纶的《塞下曲》,于是继续吟哦道:“月黑雁飞高,单于夜遁逃。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还未吟完,三姐却已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素琴醒过来后,悠悠地叹道:“鹏鹏,我梦见老太太了,我说老太太,你寂寞了,我来陪你吧。老太太说,克家不是回头了吗,还是住到庄家去吧,究竟是夫妻啊。”

铁云愕然道:“姐姐百年之后,寿穴果真和克家做在一起吗?我怕他会欺侮你哩,还是和老太爷、老太太在一起吧。”

素琴惨然道:“哪有出嫁了的女儿葬在娘家祖坟上的?鹏鹏,拜托你了,在我身后,在克家墓旁另外筑一座坟,那就是我的归宿地,只能这样。浪子回头金不换,他会待我好的。”

说着说着,涕泪交零,泣不成声。

铁云猛地大哭道:“姐姐,不要提这些了,你才五十岁,还不老哩,好好养病吧。”

素琴越来越虚弱,连汤药也很难咽下去了,现在惟一的乐趣是听铁云叙述往事,吟咏唐诗,到了第五天的傍晚,铁云背诵完了张继的《枫桥夜泊》,猛抬头,三姐毫无动静,神情异样,他赶忙摸了一下她的鼻息,全无感觉,素琴走完了痛苦的人生道路,在幼弟的安抚爱慰中凄然长逝了。

孟熊与铁云遵照三姐遗志,在庄克家的墓旁另筑了一座新坟,立了碑石,将两坟用花岗石护栏围在一起,重新修了墓道、供桌,遍植素琴生前喜爱的翠竹,地藏寺巷家中则供奉了素琴的神主牌位,上写:

三姐适庄之位

胞弟 梦熊

梦鹏 立

庄家没有人了,素琴的牌位只能永远安放在娘家,那里有他的胞弟与他为伴,特别是最亲密的小鹏鹏。

三十六 铁云被告,刚毅即是《老残游记》中的刚弼

办完了三姐的丧事,铁云惦念着山西煤矿的事,回淮安后,曾经接到瑞韵转来方孝杰的回音,说是所拟矿务章程,尚待中丞审定,此后久无音息,毕竟放心不下,于是匆匆返回北京,正赶上光绪二十四年(公元一八九八年)格外明媚醉人的春天。

这个春天是大清朝兴衰存亡极其关键的春天,也是国难当头列强分割中国最为凶恶的春天,又是维新空气突然浓厚膨胀到了顶点,大清皇朝出现了复苏生机的春天。德国海军舰队强占了胶州湾(青岛)之后,于这一年的二月,强迫清廷订立了《胶澳租界条约》;三月,俄国海军袭据旅顺大连湾,迫使清政府订立关于租借旅大的《中俄条约》;四月,英人强租威海卫,国势危殆,朝不保夕,“瓜分支那”之说喧腾于世界。而列强侵略愈狠,民气愤张也愈甚,革命党人磨拳擦掌于海外,誓必推翻满清,维新党人则鼓吹不变法不能图存。

康有为于上一年的十一月上书请求变法维新,这份奏疏是由维新人士山东道掌印监察御史宋伯鲁为他递入宫中的。伯鲁字孙钝,号芒田,陕西醴泉人,小铁云一岁,光绪十二年中的进士,是铁云的把兄弟,曾经屡次上疏条陈新政,成了皇上的亲信。康有为和梁启超又于今年春间成立了保国会,朝野人士踊跃参加,铁云正在这个时候回到了北京。瑞韵告诉他,山西尚无消息,铁云叹道:“中国官场腐败,办事拖拉,无可救药,大概中丞又犹豫了吧,若是过两个月再无下文,只得再去太原走一趟了。”

闰三月二十三日,宋伯鲁从毛庆蕃处知道铁云回京,特地来到椿树下三条胡同拜访,兴高采烈地说道:“铁云,你回乡数月,京师大变样了,皇上看了康南海的奏章,又被列强占我沿海港湾所激怒,昨天召见了康圣人,表示了变法维新的决心。哈哈,我们维新派可以扬眉吐气了。”

铁云也兴奋地说道:“想不到维新局面这么快就打开了,不但国家有了转机,就是将来我办洋务也顺手多了,总不至于再有多大阻力了吧。”

“那当然,皇上决心师法西人以振兴国事,正需要你这样的洋务人才哩。”

铁云大笑道:“也许时来运来,我要交上好运了。”

伯鲁笑道:“交了好运应当为维新运动出些力,明天保国会有一次聚会,康梁诸人都要发表演讲,那一天我坐了马车来邀你同去吧。”

“好的,我一定去,以后凡是保国会的活动我都参加,我还要邀实君也去。”

到了四月中旬,接到山西方孝杰来信,说是与福公司所订矿务章程已经抚台核准出奏了,大概不久即有佳音,铁云心中更是高兴。四月二十三日保国会又一次聚会于陶然亭,铁云、庆蕃都参加了,康有为慷慨激昂感激涕零地向全体会友宣告,皇上已在今天颁发了“定国是”的诏书,表达了变法维新的决心,于是梁启超意气奋发地用他那广东官话朗读了上谕:

数年以来,中外臣工讲求时务,多主变法自强,迩者诏书数下……,惟是风气尚未大开,论说莫衷一是。或托于老成忧国,以为旧章必应墨守,新法必当摈除,众喙哓哓,空言无补。试问时局如此,国势如此,若仍以不练之兵,有限之饷,士无实学,工无良师,强弱相形,贫富悬绝,岂真能制梃以挞坚甲利兵乎?朕维国是不定,则号令不行,极其流弊,必至门户纷争,互相水火,徒蹈宋明积习,于国政毫无裨益。……用特明白宣示,中外大小诸臣,自王公以及士庶,各宜努力向上,发愤为雄,以圣贤义理之学,植其根本,又须博采各学之切于时务者,实力讲求,以救空疏迂谬之弊,专心致志,精益求精,毋徒袭其皮毛,毋竞腾其口说,务求化无用为有用,以成通经济变之才,京师大学堂为各行省之倡,尤应首先举办。着军机大臣、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王大臣会同妥速议奏。……

启超读完了,忽然有人振臂高呼:“皇上万岁!”于是众人纷纷响应:“万岁,万万岁!”意气风烈,慷慨涕下。

宋伯鲁是在大会开了之后才匆匆赶到的,散会之后,拉了铁云、庆蕃说道:“请二位同到舍间一叙,有事相商。”

铁云搭了庆蕃的马车,随了伯鲁一同来到宋宅,伯鲁邀入书房坐了,仆人献了茶,退下去后,伯鲁方才郑重地说道:“铁云,山西胡中丞关于与英商订约开矿的奏折上来了,大概是前天递进宫中的。”

“那好极了。”铁云大喜道:“皇上批了没有?”

“批了,可是有人上了奏本把你告了。”

“是谁?”铁云和庆蕃吃惊地问道。

“是内阁中书邢邦彦和云南举人沈鋆章联名具呈,请都察院代奏。”

“奇怪,和云南举人有什么相干?”庆蕃诧异道。

“哦哦,我明白了。”铁云陡然觉得一股寒意从头到底凉澈了背脊,不禁叹道:“人心莫测啊,那个云南举人是我居停主人赵子衡的小同乡,考了两次进士不中,穷居京中,落拓无聊,常作子衡的座上客,也曾见过几面。我和子衡至交,言谈之间向来无所顾忌,酒后狂言,更是肆无忌惮,受聘福公司联络山西煤矿的事他们都知道。大概姓沈的穷极无聊,想告发我以求富贵,联合了邢邦彦上章检举,不知奏折中说些什么?”

伯鲁道:“他们的禀帖虽然早已递由都察院代奏,院中知道我与铁云知交,都瞒了我,其实早就递进宫中,皇上也已批交军机处查办了,只为山西没有出奏上来,一直搁到现在。据军机上的朋友透露给我,禀呈写得很尖刻,大意是:“近闻山西抚臣以千万金将潞安、泽州、沁州、平定等府州矿产,有典卖与意大利国,变名为洋债之议。闻所调之员,若知府方孝杰、刘鹗专门交通洋人,垄断矿利,图饱私囊,贻祸晋沂。刘鹗并自言,典借洋款,终不过朝廷受其累,我辈图饱溪壑而已。”铁云,你说过这样的话吗?”

铁云涨红了脸,大怒道:“胡说,诬陷,造谣!我何尝说过那样的话?”

伯鲁继续道:“禀帖最后还要求朝廷将你查拿递解回籍,交地方官严加管束。现在山西奏折上来了,军机处准备会同总署查明前禀一并办理。看来案子就要动了,听说此案落在军机大臣刚中堂(刚毅)手中,此人顽固得很,只怕他小题大做,揪住不放,所以邀请二位来,先递一个信,好作准备。”

铁云愤怒道:“我与刚相无冤无仇,不过为了振兴实业,富国裕民,堂堂正正的介绍洋商与山西抚台合作开矿,有什么贻祸山西的地方?难道眼睁睁让大好矿藏埋在地下,而百姓无衣无食,穷困不堪,坐视不理,才算是爱国爱民有利山西吗?凭什么告我?我不怕!让朝廷查办好了,哪怕闹到刑部去,我也绝不低头。”

庆蕃汉道:“铁云不要气恼,冷静下来商量对策吧。现在朝廷中顽固愚昧的人居多,捕风捉影,混淆是非,教人寸步难行,否则变法维新也不会这么费力了。铁云吃亏的还是申请承办芦汉铁路,羊肉未吃着,惹了一身臊,被张南皮那“均不可靠”四字考语定了终身,即使山西煤矿办成了,有利无弊,或是利多弊少,别人也会横加指责,以为他人可干的事情,惟有刘某人不能干,干了便是垄断矿利,便是图饱私囊,祸国害民。其实盛杏荪办洋务,拿的佣金不知其数,否则怎么有现在上千万两的家当?盛杏荪红得发紫,张南皮都有求于他,可是盛杏荪能做的,刘铁云却不能做,这是个无理可喻的朝廷,只能认吃亏,暂时不要再和洋人到山西去了,待风头过了,查办有了下文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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