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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寒波 当前章节:15206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3:27

伯鲁道:“此案落在刚中堂手中,凶多吉少,前途很难说,只怕半途里再窜出什么冤家来,火上加油,把案子闹得更大了。铁云是否暂时去南边回避一下,以防不测。”

铁云道:“不论怎么样,总不能因噎废食。福公司和山西方面开矿的事还是要办下去,我要有始有终,不能一走了之。”

“铁云可以暂时留在京中。”庆蕃道:“一番心血,不能半途而废。好在此案最后必定交给总署查办,我在署中可以向王爷说明原委,刚相纵然严刻,总也得敷衍庆王爷的面子,当可大事化小。”

铁云高兴道:“有托实君,我的后半生有无成就,便看此一遭了。”

原来则毅字子良,满州镶蓝旗人,刑部笔帖式出身,只为叨了满族的光,又熟悉案例,以刑部员外郎参与审理浙江余杭县葛毕氏(小白菜)谋杀亲夫一案,受到慈禧太后的垂青,从此官运亨通,先升郎中,后放广东惠潮嘉道,仅仅六年就升了山西巡抚,光绪二十年人为军机大臣。上回张之洞关于芦汉铁路的奏折,提到“刘鹗等四商均不可靠”,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偏是这一回又有检举刘鹗的案子落到他的手中,便在军机堂发了狠道:“刘鹗这样的奸商,上一回宽纵了他,又勾结了洋人为非作歹,他经手办矿还能不贪利卖国?这回非要重办不可。”

等到山西巡抚胡聘之的奏折上来,奏章中果有知府刘鹗的名字,证实邢邦彦与沈鋆章所奏不诬,于是将案子交给达拉密章京顾康民,吩咐将刘鹗从重严办。刚毅此时已是兵部尚书协办大学士,在军机上颇有势力,首席军机大臣恭亲王已在四月初十日薨逝,继任的礼亲王庸庸碌碌,翁同龢也在皇上颁发了国是诏之后四天被太后罢了官,以削弱帝党的势力,另外两名大臣平常得很,所以刚毅一言可以使人上天,一言也可以使人入地,军机处中没有人能为铁云说话,前途确实岌岌可危。

《老残游记》写了两个酷吏,前一半写玉贤,是影射的毓贤,后一半写了刚弼,有人以为是影射刚毅,有人则不以为然,认为刚毅并不曾在山东做过官,不过是“刚愎”两字的谐音罢了。说穿了,铁云后来下笔写到刚弼时,想到的原型确实就是刚毅,否则百家姓上没有姓刚的,何以选了刚弼这个满人的名字做书中的角色,实在是为开采山西煤矿,受了刚毅的打击太大,结下了冤仇,所以和他开了玩笑。而就刚毅日后在庚子之乱中昏聩误国的表现来看,仅仅写他是个打着清官旗号的酷吏,还是抬举了他。

顾康民奉了刚毅从严查办刘鹗的指示,大致看了一下邢邦彦等的检举禀帖和山西巡抚的奏折,便写了一张短简,唤侍候军机处的小听差——通称“苏拉”的,约请总理衙门司官来军机处商量,因为军机贵重,关防严密,向来是不到其他衙门商谈公事的,多数是咨函往来,偶事需要面商,则约请有关官员到军机处南屋茶水间面谈。苏拉才走了几步,顾康民忽然灵机一动,急忙开门把苏拉叫了回来,说道:“这件案子我还要再斟酌一下,不忙去。”于是定下心来把案卷细细推敲了一会,暗暗叫声“侥幸!到嘴的肥肉几乎断送了。”

他想山西借债一千万两,实收九成,那余下的一百万两必有相当一部分进了刘鹗的荷包,少说也有二三十万,若是乘此机会敲他一下,对半分润,岂不就可到手十多万两银子,哈哈,可发了大财了,真是踏破钉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他也不办公事了,提笔在手,铺纸在桌,却半天不落一字,脑中飞快地转动,调动了平日蓄积的拦路打劫、坐地分赃,偷梁换柱,落井下石种种贪污弄钱的本领,琢磨如何卡住刘鹗的脖子,把他发的洋财掏了出来。想定了,也到了傍晚换班的时候,夜班章京来接班了,他赶紧收拾文件,脚底擦油,出了东华门,去找一个在穷礼部当差的笔帖式满人长顺,教他如此如此,事成当致酬一百银元。长顺嗜赌,家中吃尽当光,正逢山穷水尽的时候,忽来一笔横财,一口答应了下来,当夜就到椿树下三条胡同来叩开刘鹗家的大门。

铁云见李贵递进来一张名帖,上书:礼部笔帖式长顺,知道是个满人,却不认得。正在沉吟,那人却已贼头狗脑地闯进书房来,拱手道:“铁翁请了,小弟有一桩要紧的事,特来为阁下报信。”

铁云见那人猥琐短小,淡眉细眼,小眼珠子却十分灵活,一身袍褂已是油光闪闪的了,不觉诧异道:“刘某不曾与足下见过面,不知有什么事见教?”

长顺又鬼鬼祟祟道:“请贵管家回避,以便奉告。”

铁云皱了皱眉,挥手道:“李贵,下去关紧门户,非是熟人,莫放进来。”然后用命令的口气向长顺道:“有话就快说吧。”

长顺老脸厚皮惯了,讪讪地自己坐了下来,说道:“铁翁是在经办山西煤矿的事吧?”

“这个关你什么事?”铁云瞪眼道。

“有人把你告了,皇上都批下来了。”

“我知道。”

“刚中堂准备将阁下狠狠严办,铁翁未必便知道了吧?”

“你怎么知道的?”

“有个关心铁翁的好心肠人,特地透露给我,要我给阁下透个信,早作准备。”

“刚中堂准备怎么样?”

“那也无非是革职,流放,抄家吧。”

“哼,让他办吧,我刘某人没有错处,不怕!”

“嘿嘿,铁翁,话不是这样说。刚中堂一言如鼎,他若定了你的处分,皇上都不会驳回的,那时再没法救了。我那位朋友很热心,他久已景仰铁翁,愿和你交个朋友,只要你开个口,他就替你去活动,绝不致于弄到流放、抄家的地步,弄得好,还能保住官,照样替洋人办事。”

“呵呵,天下有这样的好人?大概是想要些好处,在我的身上打主意吧。”

“啊啊,天地良心,我那朋友是个正人君子,分文不取,在下更是白给你跑腿,只是前途牵涉了军机、总署和山西不少大小官员,多少都得点缀,这就看你的意思了。”

“你爽快说吧,要多少钱才能销案?”

长顺伸出三个指头晃了两下,铁云道:“三万?”

“不,是三十万!”

铁云大笑道:“我就知道你不是吃素的,是想大大敲我一记,哼,三十万,做梦!”

长顺落价也快,“那就二十万吧,不行?爽快,十五万,也不行?那就十万,再不能少了。”

铁云终于怒气勃发,拍案道:“鼠辈胆敢戏弄老子,给我滚!”

“唷唷唷,有话好说,怎么开口伤人,你别后悔!”

“滚!”铁云气极了,喊道:“李贵,把他撵走!”

李贵倏地站到面前,捋起袖子,像拧小鸡似的抓住长顺往外就拽,骂道:“小子胆敢戏弄咱老爷,下回再来,可得把你下了油锅煎煎炸炸喂狗吃!”

长顺一路嘶叫咒骂,连滚带爬地被推出了大门,然后又对着门内大骂道:“刘铁云,不识好歹,老子要你好看!”

长顺匆匆赶到顾康民家中,说道如此这般,康民送了十两银子给他,说道:“不能叫你白跑。刘铁云不知天高地厚,我自会对付他。”

次日,康民到了军机处,命苏拉约了总署专管矿务的司官赵仰尧进宫面谈,将山西奏折和邢、沈二人的禀帖交给了他,说道:“贵衙知府刘铁云自从上次蒙蔽朝廷,意图勾结洋人承办芦汉铁路被识破之后,不思悔改,又做了洋人的爪牙,典卖山西多处矿山,罪大恶极,完完全全是个汉奸了,皇上十分震怒,将此案批交军机会同贵衙查办。奉刚中堂之命,对于汉奸非从重严办不可,所以请老兄过来当面商酌。”

仰尧是进士出身,以工部郎中调充总署章京,一向处事稳重,听了康民的话,便将两份公文仔细看了一遍,合上卷页,说道:“我看此案关键在于山西是否曾将潞泽等州矿山典押与洋人,从山西抚臣奏折所附矿务章程看来,并无此事,不过是地方官府借洋债办矿,这是朝廷允许的,况且经过山西抚台点头,看不出刘鹗该受处分的地方。”

康民连连摇头道:“仰尧兄,汉奸刘鹗与洋人关系密切,不得好处,怎肯替他们卖力,得了好处岂无卖国祸民的勾当,这都要细细的查访,不能遽下结论。这份案卷有劳阁下带回查办,刘鹗这个人不能再让他经手山西的矿务了,要立即撤销那个山西矿务公司,仍由商务局承办,这是一;其次刘鹗品德卑劣,不能再在朝廷做官,应该马上革去他的知府,这是二;再则,他受了洋人的贿赂,那些好处都该涓滴归公,所以应该抄家,没收他的财产,这是三;最后,此人留在世间,终是个卖国害民的祸根,朝廷有好生之德,姑免他一死,流放军台效力是必不可少的。兄弟这些话不是个人之见,是体会了刚中堂的意思,将来我们两家会衔出奏时,是否就照兄弟刚才讲的四条上奏,请老兄转禀庆王爷定夺。”说罢拱手送客。

仰尧挟了卷宗气鼓鼓地出了东华门,暗暗嘀咕:“既说是商量,哪有只凭一家之言,未经查办,就定下了处分意见的,也未免太小看总署了。”于是回总署去禀见庆亲王奕劻。

三十七 群魔乱舞,遭殃的是刘鹗

奕劻是远支宗室,虽是奕字辈,下一个字却不是道光皇帝旻宁一脉的从言字旁,如奕詝,奕。他是乾隆皇帝第十七子永璘之孙,光绪二十年才晋封亲王,本事不大,又无功勋,实在皇室无人,因为他与慈禧太后的胞弟承恩公桂祥攀了亲家,而慈禧与恭亲王有矛盾,所以重用了他,在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做了首席大臣,办外交全靠李鸿章折冲谈判,他不过事后在文件奏稿上挂个名罢了。别看此人虽然昏庸无能,却惟利是图,捞钱的本领是相当出色的。

赵仰尧回衙向奕劻禀报了山西借洋债办矿案件,说道:“此案由皇上批交本署与军机处会同办理,可是尚未查明来龙去脉,领班章京顾康民就急不可待地转述了刚中堂的处分意见,司里以为过于武断,未敢苟同。刘鹗虽在承办芦汉铁路中或有不实之处,但是由山西抚台出面借洋债开矿是另一回事,应该实事求是秉公查办。如果军机上坚执己见,这事就很难办了。”

奕劻静静地听完仰尧的禀报,仰面朝天,抚摸着细细的八字须,鼻翼张合了两下,就好比是鉴赏案情的行家,仿佛嗅出了这件案子中有丰厚的油水可捞,虽然邢、沈二人揭发的是刘鹗,他却觉得刘鹗不过是被洋人利用的小卒子,榨不出多少油水来,而且是署里的下属,不好开口,而福公司这个洋人大老板能借得出一千万两银子,资力的雄厚可想而知,乘机敲他一下子,弄个十万二十万不在话下,哈哈,送上门来的财路不能放过,只要卡断了福公司和山西的谈判,把这桩买卖移到总署来,洋东家不乖乖地孝敬一大笔钱,总署就不批准开矿,哼,洋人能跳出他的掌心?奕劻想定了,说道:“这个案子确实比较棘手,还是和军机上好好协商,不要闹僵了,以后的事就难办了。”

“王爷明鉴,顾康民这个人很难弄,恐怕难以协商。若是据理力争,一定闹得不欢而散。”

奕劻道:“那末这份案卷就放在我这里吧,待我仔细推敲一下再决定怎么进行。”

铁云今天一大早就上总理衙门,等了好一会,庆蕃才来。铁云邀他到廊下说了长顺昨晚来家讹诈的事,庆蕃道:“刚中堂果然下毒手了,那个顾康民是刚中堂的心腹,他的话必是刚相所授意,王爷见了此公也避让三分,我姑且去说说看吧。”

庆蕃托为别事进王爷签押房回话,乘机说道:“本署知府刘鹗受山西抚台之托,接洽借洋债开采煤矿,听说被人告了,王爷知道了吧?”

奕劻拍拍桌上的卷宗,说道:“刚才仰尧正是来谈的此事,案卷也由军机处交过来了,虽说与本署会同查办,究以军机为主,他们对刘鹗印象很坏,我也很难卫护。”

庆蕃道:“山西借洋债开矿,并不曾典卖矿山,此事可以调查,刘鹗在这件事上并没有错。地方借洋债由抚台作主,朝廷之事,由晋抚上奏,刘鹗不过居间联络,有功无罪,哪里谈得上“查办”两字。”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奕劻人虽无用,脾气甚好,客客气气地用商量的口吻说道:“刘鹗是我的下属,我不会和他过不去,但是军机上已经提出种种要求,一点不敷衍也不行。你去和刘鹗说说,山西开矿的事他就不要再管了,免得麻烦,你看行吗?”

看见庆蕃似有不满的意思,又道:“算了,算了,还是叫刘鹗收敛一下锋芒,免得招人之忌。不但刘鹗不能再去山西招摇,就是山西抚台也不叫他管下去了,以后山西借债开矿的事由总署直接过问,这才可以杜绝弊端,使人放心,山西方面也不致再受人怀疑攻击,这是一举两得的事,实君,你看王爷这番决策够英明吧?”

庆蕃理会王爷的意思,是要自己捞肥水了,笑了一笑说道:“王爷英明。只是刘鹗与我相知多年,还请王爷照拂。”

“那当然。这件案子仰尧办理有困难,我准备交给冯允中接办,以后有事找他就是了。”

冯允中本是庆王府一个拍马溜须吹笛敲鼓无所不能的清客,奕劻得势后,帮他捐了个同知衔,辗转做了总署章京,专门为奕劻牵线搭桥,招权纳贿,凡走奕劻门路,都由允中经手,便于开口要钱,伸手受贿,所以庆蕃一听就明白了。

奕劻见衙中无事,于是整衣肃冠,打道回府。那时总理大臣兼职的多,无事不登衙门,王爷既走,司官亦三三两两的或在衙中会食,或者回家吃饭。庆蕃邀铁云去便宜坊楼上单间雅座,点了几个菜,和铁云谈了刚才禀见王爷的情况,说道:“不料邢邦彦和那个姓沈的胡乱一奏,竟对你影响如此之大。听王爷的口气,虽不致于全照军机上的意见,恐怕也少不了得受些处分,以敷衍军机的面子。”

铁云叹道:“我想刚中堂总不能只手遮天,把我流放戍边,至于革去知府,不伤脾胃,我倒是无所谓。只是不服的是同样办洋务,盛杏荪借洋债发大财,无人过问,我则八字没有一撇就挨了一下闷棍,恨不得再踏上一脚,送我归天,太不公平了,太不公平了。”

“这都是我不好,劝你办洋务,弄出这些麻烦来。”

“不,办洋务救国是我的宿愿,今后决不泄气,还要再办下去。”

“铁云,事情又有变化,不容你再办下去了。今天王爷说,他不放心山西向洋人直接借债,怕叫国家吃亏,打算把这件事调上来由总署自己掌管,叫中外双方都到北京来,在总署监督下进行谈判,这可是厉害的一招。”

“哈哈,王爷也想直接插手捞一票吧。可是这样一来,我那笔康密新(佣金)就飞走了。”

“大概是这样吧,无论军机或是总署,都想在你的身上打主意,你只能暂时委屈一下,免得遭他们的忌。”

铁云俯首沉思了一会,笑道:“不要紧,王爷总不致于叫冯允中直接向洋人伸手要钱,既失国体,又会被人抓住把柄,他必定需要人替他中间牵线,福公司若是被总署留难,阻挠合同签订,也会来求我设法,我替他们撮合成功了,福公司决不会少给我一文钱。”

庆蕃笑道:“你真是个财迷,自己的前途都危乎其危了,还在盘算这几个康密新。”

铁云大笑道:“怎不要盘算,后半辈子享福全靠它哩。”

过了几天,冯允中秉承奕劻之意,拟了一份关于内阁中书邢邦彦与云南举人沈鋆章所诉山西擅自典借洋债办矿的处分意见,一是查明所诉山西省将潞、泽等府州矿山典与洋人等事均属言之过甚,并无其事;二是将刘鹗、方孝杰所立山西矿务公司名目一律删除,统归山西商务局承办,饰令该局派员来京与洋商罗沙第在总署修改章程,以杜流弊。至于对刘鹗的处分,奏稿上一字不提,索性让军机处爱怎么写就怎么写,何必为了刘鹗而和掌握中枢大权的军机处闹对立,这是奕劻会做官处。

 总署的奏稿送到军机处,已是五月初了,顾康民把案卷送到军机堂给刚毅批阅,说道:“刚中堂,刘鹗典卖山西矿产一案,总署查明回复来了,可是滑头得很,只提撤销刘鹗他们办的公司,却不提给他们什么处分。”

刚毅瞪眼道:“庆老大就是这么个人,你还不知道?他们不写更好,随便我们写就是了。”他把案卷大致翻了一下,说道:“康民,你记下来,拟个处分意见:“刘鹗、方孝杰擅自典卖矿产,均着革职;刘鹗是汉奸,罪魁祸首,遣往军台戍边;山西抚臣胡聘之用人不当,御下失察,着革职留任。”记下了吗?”

“记下了,我这就去拟稿。”

顾康民刚要退往军机章京办事的南屋,不料旁边一位军机大臣喊道:“且慢,是刘鹗的案子吗?”

此人乃是原北洋大臣王文韶,正和首席军机大臣礼亲王世铎坐在炕沿上闲谈,他是五月初六日刚从天津调进京来,听到刘鹗的名字,生怕与己有关,急忙问了一声,谁知这一问竟救了刘鹗。当下刚毅道:“不错,正是刘鹗,当初芦汉铁路的那份奏折正是夔翁与南皮联名揭破了刘鹗的面目,这一起典卖山西煤矿的案卷,你也过个目吧。”

文韶过来大致看了一下,知道与己无关,先放了心,可是觉得对刘鹗的流放处分太重了,既然查明不曾典卖,应该无罪。他是一向以圆滑出了名的,但也不全然如此,有时也会骨鲠在喉,忍不住要和人争一争。他上次得了刘鹗的好处,更想替他辩护几句,却又要避嫌疑,新来乍到,不愿得罪刚毅,于是佯笑道:“刚中堂的处分意见甚好,刘鹗是闹得太不像话了。”

“是啊,是啊,这种人就该狠狠教训才是。”

文韶装作沉吟着翻动了一会案卷,忽然惊呼道:“不好!这份矿务章程是山西抚臣胡聘之递上来的,下属刘鹗若是罪名大了,胡聘之势必也须加重处分,那就不是革职留任所能了事的了,果真这样,恐怕太委屈了胡某人了,因为他并没有将山西矿产典卖与洋人。”

刚毅愕然道:“我倒不曾想到这一点。”

领班军机大臣礼亲王世铎也听到了,胡聘之做了晋抚之后,逢年过节孝敬甚是恭谨,得人钱财,与人消灾,便过来拿起总署的奏稿看了一下,说道:“既然查明胡聘之与刘鹗等人不曾典卖山西矿山,处分就不必太重,我看把刘、方二人革职,胡抚革职留任,明令刘鹗不得再过问山西矿务的事就可以了。”

世铎的威信虽不如恭亲王,究竟也是首席大臣,他的话,如果没有大的出入,是应该尊重的,何况刚毅自己也受过胡聘之的孝敬。于是转过脸对顾康民道:“听见了没有?就按王爷的话,参照总署的意思去办吧。”

军机对山西借洋债办矿一案的查处意见,递到养心殿御案前,皇上无可无不可,朱批“依议。”谕旨分别下到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和山西抚衙,煌煌明谕,严厉申斥山西巡抚办事不当,撤销山西矿务公司,所有借债办矿之事,改由山西商务局承办,与英商福公司在总署监督下进行谈判签约,知府刘鹗、方孝杰革职,巡抚胡聘之革职留任,(胡聘之后来又因其他事情得罪,于第二年八月罢了官),不许刘鹗再过问山西矿事。

庆亲王见谕旨下来十分高兴,总署办理外交,是个清水衙门,不如军机大臣可以受贿卖官,门庭若市。王爷开支浩大,入不敷出,虽想找机会大捞一把,弥补亏空,毕竟所入有限。既然谕旨下来,山西采矿之事由总署督办,他的财路来了。于是将冯允中唤进签押房,说道:“关于山西借债开矿一案,谕旨已下,你拿给刘鹗去看看,他是个革员,叫他不必到衙门画卯了。不过此人与洋人关系密切,还有用得着的地方,不要得罪了他。”

允中心领神会道:“是,卑职明白。此番谕旨下到山西,省里商务局不久便会派人上北京来请示如何与洋商重开谈判,卑职准备给他一个“拖”字,谈判不停,只是不给批准,叫作:“不停,不办,不准。”等到他们急了,自会乖乖地上钩来。那时他们自会找刘鹗出面来搭桥,事情就成了。”

奕劻在心腹面前无话不谈,不似王爷,却像是算盘精明的掌柜。他摇了摇头说道:“啧啧啧,不行,不行,虽说你跟了我这些年,还有些地方不曾到家,“不停,不办,不准”虽也是取胜之道,对这个案子却不适用。刘鹗已经给他们拟了一份章程了,如果依然照那几条老章程办,怎能拖到他们不耐烦肯拿钱出来孝敬?非吓唬他们一下不可,叫做“只拉弓,不放箭!”这是做官的秘诀。你从章程中挑剔一个题目,做做文章,弄得他们欲罢不能,就非求我们不可了。”

允中思索了一下,笑道:“王爷,有了,原章程不是把采矿范围规定为四处州府吗,不妨说是开采地面太大了,朝中有人反对,得收缩一些,减掉一二个州,洋人就非跳脚不可了。”

“好吧。”奕劻点点头道:“你就瞧着办吧。”说完了,允中刚欲离去,奕劻叫住了他,命他附耳过来,摇晃着三个指头,低低吩咐了几句,最后说道:“好好地办,会有你的好处!”

允中感激涕零地打千道:“谢王爷恩典。”

允中出了王爷的签押房,因他常为奕劻办理见不得人的机密要事,独用一间小小的厢房,他命听差将铁云邀来屋中坐下,说道:“关于查办山西矿务的事,阁下大概已经得悉了吧,王爷为你的事,和军机处一再磋商,总算从轻处分,今天谕旨下来,请你过目吧。”

铁云从头到尾细细看了两遍,交还给允中,冷笑道:“多谢王爷厚爱,兄弟近年无缘无故成了众矢之的,本已不想做官了,革了职最好,请代我转向王爷禀辞吧。”

允中道:“老哥的委屈,署中同仁谁不为你不平,暂且回家休养一下,没事常到署中来叙叙,日后王爷少不得还有借重的地方哩。”

铁云笑了一笑说道:“王爷这条路我是不会断的。”

“那就好,那就好。”允中连忙笑道:“老哥今后若有用得着小弟的地方,尽管吩咐,无不照办。”

铁云心照不宣,拱手告别。然后去见庆蕃,两人在廊下谈了一会,庆蕃劝慰道:“此番刚相欲置你于死地,听稚夔说,是他家老爷子恰巧进了军机,才略施小计把这件事扳了过来,险得很啦。虽然罢了官,还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是啊,我猜想也是夔帅帮的忙,过几天到喜鹊胡同去面谢。”

庆蕃又笑道:“铁云,我的驿马星动了,夔帅临去军机前放了个起身炮,和庆王爷联名保举我升了郎中,外放江南制造总局会办,过几天办了交代就要去上海赴任了。”

铁云拱手笑道:“大喜大喜,我倒了楣,你却交了运了,江南制造总局是北洋管辖的地盘,局面大,一年开销多,是个美差。想不到梁卓如进了京,你却离开了。改一天我约了卓如、芝田他们来为你饯行。”

不几天,庆蕃携眷去天津登轮南下,幸亏维新人士云集都下,铁云倒也不感寂寞。自四月至八月,皇上载怡接连下了一百多道变法维新的诏书,罢去李鸿章的总理各国事务大臣,命康有为进入总署办事,控制了这个被顽固的王公大臣盘踞的统揽外交大权的衙门,梁启超奉旨办理译书局,为维新事业开拓眼界,奠定基础。又命维新派谭嗣同、杨锐等四人进了军机处为军机章京,皇上亲自以一只黄匣封了一道朱谕授给四人,上面写道:“望卿等赞襄新政,无得瞻顾,凡有奏折,皆经四卿阅览,凡有上谕,皆经四卿属草。”实际上夺了军机大臣的权。宋伯鲁胆大激进,上过多次推行新政的条陈,弹劾礼部尚书许应骙阻挠新政,应骙立即罢官。伯鲁又上奏疏,论太后庇护旧臣,妨碍新政推行。维新志士如醉如狂,维新空气如火如荼,都以为可以指望皇上振兴清室,复兴中华。

 铁云估计山西抚台接到谕旨,商务局官员即将来京,便去京中福公司办事处会晤了罗沙第,不提他被革职的事,只说山西抚台的奏折已经到京,还要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审批,总是会批准的,不过中国官场处处都得花钱,山西的官员已经得了回扣,中央朝廷分文未得,可能会有留难。

罗沙第因为福公司董事会批评他开采山西煤矿办事迟缓,一心急于求成,当下爽快地说道:“刘先生,帮帮忙,赶快些吧,要花钱,行!可以奉送福公司的股票,不但可以在股票市场上卖出,还可以年年分红利,比银子还值钱,不过不知道他们开口要多少?”

“他们开价不会少,我可以替你还价,以王爷的身份,总须十万两银子,面子上才能过得去。”

罗沙第抚摸着络腮胡子沉吟,似乎嫌多一些,铁云道:“虽然花钱多了一些,可是事情能够很快办好,早几天开采,这笔钱就赚回来了,况且董事会也会因此嘉奖你。”罗沙第掉了一下烟斗说道:“十万就十万吧,不过要快!”当天晚上铁云就到冯允中的家中拜访,说道:“同寅旧交,凡事不必绕弯子了,福公司急需早日开采煤矿,王爷则需钱用,不用等商务局来了人旷时费日的谈判了,请老兄开个价,早早地决定了吧。”

允中笑了一笑说道:“老哥快人快事,我也不必瞒你了,王爷关照下来,是要这个数。”说罢伸出三个指头晃了两下。铁云笑了,想道:“又是三个指头!”于是故意问道:“是三万吧?”

“不,是三十万!”

铁云忍不住哈哈笑了,哪有这么巧的事!于是一个代表王爷,一个代表洋东家,讨价还价,一个落到十五万,一个只肯出相当于十万两银子的福公司英镑股票,允中答应向王爷禀报。奕虽然没有如愿,十万之数也不小了,况且还是英镑股票,比银子还吃香,又有红利可得,何乐而不为?于是高兴地说道:“行吧,就是十万!不过山西的人来了,还得走个过堂,到总署来照个面,那章程,拣那无关紧要的地方修改几处,懂了吗?”

“王爷放心,卑职会把这件事办得妥妥帖帖,滴水不漏的。”

罗沙第拿到了山西煤矿的开采权,十分感激刘鹗,十万两佣金照付,每月薪俸三百元也依然照发,铁云的生活开始富裕起来,渐渐买起了古懂碑帖,甚至又讨了一房小妾——年方十七岁的王氏,名叫楚楚。

不料京中风云突变,朝中顽固派对于皇上重用康梁一党,变法维新,剥夺他们的执政大权,忍无可忍,纷纷哭诉于慈禧太后面前,终于在八月初六日早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发动了宫廷政变——后称“戊戌政变”。这天早晨五点半钟,皇上来到中和殿,阅读礼部草拟的秋祭社稷坛的祭文,刚出殿,就有侍卫太监和北洋大臣荣禄的卫兵一队,说是:“奉太后命,请皇上去瀛台。”于是不容载怡挣扎,将他押到西苑四面环水仅有板桥可通的瀛台,从此被软禁了。当天清晨,先从太监常去的茶店中传出皇上将要拥兵包围颐和园谋害太后的消息,不半日,传遍了京城大街小巷,上至朝廷士大夫,下至市井平民,无不深信不疑,后人遂以为这次政变全由皇上载怡过失所致,其实是上了后党宣传的当了。

上午十点钟光景,宋伯鲁忽然来到铁云寓处,急命李贵闩上了大门,神色仓皇地闯入铁云书房,喊道:“铁云,大事不好了,你还逍遥自在地临帖。”

铁云放下笔,愕然道:“我的案子不是了却了吗?”

伯鲁跺足道:“朝廷大事坏了,太后重新垂帘听政,皇上安危不知消息。今晨太后在养心殿召见宗室诸王和御前、军机全堂,后来下了三道诏旨,一是再度垂帘听政,二是捉拿康梁,三是将我革职。我得罪了太后和许多大臣,他们不会放过我,定然还有后旨,所以先到你这里躲一躲,今晚就去天津转往上海。”

铁云执了伯鲁的手道:“想不到大事坏到这个地步,可悲可叹!我现在只是个平民百姓了,又不曾出头露面,老顽固们一时不会注意到我,你安心在这里等一会儿,我就设法护送你去天津。”

伯鲁道:“你不要送了,怕把你也牵连进去。”

铁云笑道:“不要紧,山人自有锦囊妙计,我去把福公司的意大利人沙彪纳君约了来,让他掩护你上车,如今中国人见了洋人都卑恭屈膝骇怕得很,和他一块儿走,万无一失。”

伯鲁拱手道:“老兄是个热心人,想得周到!”

铁云当即写了给沙彪纳的信,吩咐李贵送到福公司去,当面讨了回音,便去买两张当天去天津的火车票,顺便打听一下外边的消息。近午时分,李贵满头大汗地赶了回来,拿出两张下午三点去天津的火车票,说是沙先生答应下午两点过来陪宋先生去天津,伯鲁放下了心,说道:“这位洋人倒还是讲义气的。”

铁云又问外边消息,李贵道:“我先到康先生的住处,没有什么动静,听说早两天就出京了。又赶到梁先生住处,邻居们正在纷纷议论:“好险哪,梁先生是今天上午才乘火车走的,步军营来迟了一步,没有抓到人。””

铁云道:“阿弥陀佛,总算他们脱险了,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李贵又道:“听说军机上谭先生、杨先生四个人都被抓走了,还抓了好多人,都关在刑部大牢里。”

伯鲁叹息道:“复生(谭嗣同)他们危险了。”

李贵道:“街上茶馆里的传说多得很,有说是皇上已被康先生进了毒药害死了,所以才要抓他,有人说这个消息靠不住。还有人说谭先生今天一早进宫,听说皇上被囚禁了,赶紧回身出宫,找了大刀王五爷,打算带领一帮英雄好汉冲进宫去迎回皇上复辟,可是一时候聚不齐许多人。五爷劝谭爷快逃,可以保护他走,谭爷不听,还有些洋人也答应保护他出走,他也不从。他说一场变法必须有人流了血,才能震动人心,挽救国家。就这样坐在家里等着被逮走了,谭爷可是条硬汉!”

伯鲁唏嘘道:“是啊,复生是维新党中铮铮铁汉,颇有宰相之才,可惜生不逢时,太可惜了。”

午后沙彪纳来铁云处护送伯鲁离京去津,伯鲁安然转赴上海英租界,托庇英国领事的保护,直至光绪二十八年回到陕西醴泉原籍。

谭嗣同等六君子壮烈牺牲,一大批维新官员被革职充军,那位善于见风转舵的湖广总督张之洞,当初看到皇上锐意改革,也赶浪头逢迎,赞助强学会,保荐维新党人,梁启超和六君子之一的杨锐都出自他的门下。及至戊戌政变,之洞又摇身一变,落井下石,电请太后重惩维新党人,晚清官场风气可想而知。

戊戌政变的大动乱过去了,康梁远走海外,继续进行保皇活动,鼓吹君主立宪,保皇上而不保太后,常与志在推翻满清的革命党人打笔墨官司。慈禧骇怕革命党,更痛恨维新党,可是鞭长莫及,无可如何,只能于后来起用李鸿章做两广总督时,授意他在海内外悬赏捉拿康梁,抓不到就掘他们的祖坟,李鸿章没有奉命,爱新觉罗氏的朝廷却一天天走向坟墓了。

三十八 无意中在龟板上发现甲骨文,为我国开创了一门新学问

朝廷政局暂时稳定下来,罗沙第带了福公司一大帮洋人,仍由铁云陪着去山西挂钩搭桥,铁云为避朝廷耳目,先回北京。罗沙第等人留了下来,会同省商务局雇用了大批民工,加紧建设矿井和轻便运煤铁路,比及诸事粗足,首批矿煤出井,已是光绪二十五年的夏天了。罗沙第和沙彪纳回到京师,来椿树下三条胡同拜访铁云,希望接着进行河南煤矿的开采,铁云笑道:“河南的事比山西更好办,因为省里豫丰公司的程道台是我的亲家,待我与地订个日子先去河南见过抚台大人,初步有了合作的意思,再带罗沙第先生同去面商。”

 罗沙第喜道:“很好,很好!河南的事成了,回扣也是百分之一,要银子,还是股票,都行!”

铁云笑道:“到时候再议吧。”

由于刘鹗如今是革了职的,声名不好,成了众矢之的,不能再出面了,决定由铁云邀请翰林院检讨吴式创充当门面,应付朝廷,实际牵线搭桥的工作仍由铁云来做。

罗沙第走了之后,铁云提笔给恩培写信,才写了“绍周亲家大人执事”几个字,忽然一个聪明活泼的少女闪现在他的眼前,喊道:“爸爸,你把我忘了!”铁云猛醒过来,搁下笔,拍拍脑袋自嘲道:“糊涂,糊涂,我怎么把龙宝忘了,订亲三年,今年十七岁,该成亲了,只顾办洋务,把儿女婚事都耽搁了。”这一年,他五男三女,只有大章、儒珍成了亲,屈指一算,次子大黼也已十九岁了,“该死,该死,实君南下时,走得匆忙,我又被参案纠缠,无心顾到家事,把大黼的婚事也忘了。”

于是首先提笔给家中若英写了封信,告诉她亲家毛实君和程绍周都在上海,打算同时送佛宝和大黼前去上海完婚,请她先作准备,待与两位亲家约定婚期,便回家与若英同往。然后又写信给两位亲家,说是准备秋间送儿女来沪完婚,征求他们意见,给恩培的信中并提到河南煤矿的事,邀他于儿女婚事完毕,一同前往开封洽谈。诸信发出后不几日,忽接黄葆年从山东泗水来信,写道:

顷读京报,知亲家因晋矿之事挂误,既在意外,亦在意中,不能不令亲者痛而仇者快也。比年以来,亲家所为甚是乖张,亲洋人,远君子,举措不由正路,辄与太谷同仁之意向相违背,芦汉铁路顿挫在前,山西矿务又蹉跎于后,诚令教中同仁痛心疾首。屡书规劝,未见俯纳,临悬崖而不勒马,逢贪泉而不止步,一发不可收拾,后果何堪设想,尤不能不为老友悚惧也。愿以往事为鉴,以罢官为转祸为福之机,匆贪图奢逸享乐而冒天下之大不韪,幡然与往日之我决裂,远绝洋人,修身律己,守龙川之教,以使世人刮目相看,则以亲家之才干,他日跻身朝廷,犹有可为也。

铁云悚然将信反复看了几遍,喃喃道:“难道我在老友心目中竟是这样一个叛经离道不可教诲的人了吗?他捧头沉思了好久,终于拍案而起道:“大清朝到了这样积弱不振坐待瓜分的危急地步,如果仍然夜郎自大,故步自封,不赶紧奋起直追,借重洋人的资财技术,国家还能强盛起来,自立于世界各国之林吗?这条办洋务的道路我还是要走下去,至死不悔。至于贪图享乐,固然是我的老毛病,但我办洋务主要还是为了国家富强,为百姓凭空添了谋生之道,我自己得些回佣拿些钱过舒服日子,仅仅是个零头,比起那些杀人不眨眼吃人不吐骨头的贪官酷吏,自问可以上对苍天,下顾黎民而问心无愧,黄三先生,怎么你也不理解我刘铁云呢?”

不久,两位亲家陆续来了回信,都同意在秋间为儿女完婚。庆蕃建议,目前铁云住在北方,大黼又已丧母,婚后可暂时住在他家。恩培的信则对河南开矿的事表示乐观,说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省里渴望借洋人之力以开采矿产,亟盼铁云早日成行。于是铁云带了李贵冒暑离京南下,回到了淮安惜阴堂。

若英见了铁云,未谈儿女婚事,却先惊呼道:“老爷,你忙碌了半辈子,熬到了知府,怎么京报上说是把你罢官了,没有弄错吧?”

铁云在西屋里坐下来,捶了捶腿,淡淡地说道:“京报上没有错,是罢官了,中了奸人的暗算,没关系,倒了再爬起来。”

若英道:“当然是要爬起来,可是千万别再和洋人打交道了,连淮安都有人骂你是被洋人花钱收买了,替洋人办事的汉奸,所以才被朝廷革职,你想想,家里人的脸面往哪里搁?”

丫头端进洗脸水来,铁云一边洗脸,一边笑道:“太太,怕什么,笑骂由人笑骂,洋务还得办,为了振兴大清,也为了捞些钱让一家人都过得舒舒服服,家乡人若是骂狠了,大不了丢下家产都住到上海去。这回我得了一大笔回扣,带回来一万两给佛宝、大黼办婚事,你看这不就是办洋务的好处,不用你花一文钱了吧?”

若英气恼道:“你真是老脸厚皮,我可受不了,大老爷也受不了,等一会你见了他,准保又是一顿责备。你现在算是发了洋财,不把家中这份家业放在眼里了,你丢得下,我却丢不下。你发的洋财,今年有,明年不一定有,家中几十口人却是年年要吃饭的,能指望你那捉摸不定被万人唾骂的洋财?”

“好了,不谈这个了,上海两位亲家都有了回信,实君有意让大黼暂时住到他家,我想也好。佛宝的嫁妆和大黼的婚服都准备好了吧?”

“你这个人,操办儿女婚事,不是丢到脑后忘得干干净净,就是急如星火,说办就办。我可早两年就准备得八九不离十了,已差刘泽去扬州为佛宝定制了全堂红木家具,还带上两张洋沙发,蛮像样了,我们去扬州就可以装船带到上海去。若说还差什么,就差你这位老太爷了。”

铁云笑呵呵地朝若英一揖到地,说道:“我就知道太太能干!”

铁云接着又去务本堂见了大哥大嫂,孟熊也埋怨道:“你好不容易到手的知府怎么给革了?淮安熟人多,问起来简直无处容身,只好关在家里不出门。”

“惭愧,不想带累了大哥。可是这回我并没有错,是那些老顽固们和我过不去,特别是刚中堂。”

孟熊道:“你怎么斗得过刚相他们,还是安分守己回家过一阵日子,以后再想出路。决不要再为洋人办事了,虽然能嫌大钱,却丢了一家人的体面。我听到有人议论:“可惜刘道台一生正直,却养了个吃洋饭干卖国勾当的不争气儿子。”你想我听了多难受,你快把福公司的买办辞了吧。”

铁云浑身震动了一下,霎时又羞又愤,抗声道:“大哥,我相信我今天所做的事也许若干年后人人都可以做,并且被视为强国必经之道,大概我走得太远了,特立独行,所以不为天下人所理解,连罗叔蕴也不赞成我过问山西煤矿的事,说是利国家而不利自己,迟早受害。我却不理会,希望大哥能理解我,我则尽量不给家中添麻烦。福公司的买办是不能辞的,一则洋人少不了我,二则我生性散漫惯了,家中的钱确实不够我花,我还要与程绍周去河南为福公司接洽采矿权,不过对朝廷则用别人的名义出面,我隐身幕后,总可以逃过那些军机和御史的耳目了吧。”

孟熊叹道:“做大哥的岂有不望二房兴旺发达的,若干年后的事我不知道,目前的国情舆论,你却应该顾到。你在申请承办芦汉铁路时走差了一步棋,被人当作把柄,以致步步错了,因此你以后必须格外小心。你若不听,我也不能强你听从,只得时时替你担心,但望不要再有不幸降临到你的身上。”

铁云笑道:“大哥也忒小心了,我不是孩子了,以后凡是为洋人和省里办事都经抚台批准,不会出事的,大哥尽管放心好了。”

两人又谈到一些亲友近况,也提到罗振玉,他在刘家教了两年书,不甘于教书糊口,很想吸取国外经验,振兴中国农业。铁云见他胸怀大志,资助他创办农学社,出版《农学报》,又在淮安成立蚕桑改进所,推广养蚕事业,颇有成效。终觉淮安局面太小,不能影响全国,而《农学报》需翻译各国农学资料,当时翻译人才缺乏,铁云又出资帮助他在上海创办“东文学堂”,招收有志学员,聘请日本教师教授日文,毕业后翻译日本农业科学著作,介绍到中国来。铁云道:“叔蕴最近有信来,东文学堂办了一年多,学员渐渐多了,原来新马路梅福里的校址不够用,由实君协助迁到江南制造局附近的桂墅里,看上去气象兴旺得很。叔蕴还发现有个学生叫王国维的是个可造之才,而家境清寒,叔蕴免去他的学费,令他兼任学校庶务,协助编辑农学报,是一个好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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