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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寒波 当前章节:15331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3:27

李贵结结巴巴涨得面孔通红,指神发咒地说道:“咱李贵十三岁就在扬州侍候二太太,也认识了耿莲姐姐,打那时候到现在二十多年了,咱忠心耿耿,永远向着二太太,何曾变过?太太和姐姐还看不出来吗?”

若英恢复了镇静,心想耿莲的话不错,铁云早就变了心了,管他讨不讨续弦,还和他计较什么,只要不来淮安打扰他的清静就睁眼闭眼吧。于是叹口气道:“耿莲,别跟李贵噜苏,他也是奉命办事。明天去钱庄打一张一万两的汇票,电汇北京义丰源银号转给二老爷,还有那张古琴也拿出来,包扎好了,让李贵带去,我不会操琴,白搁了许多年也可惜了,让会弹琴的人去摆弄吧。”

李贵临走那天,若英又把他叫去吩咐道:“二老爷那边不写回信了,你回去告诉他,家里的现银和存款剩得不多了,每年田租和房租的出息虽也不少,很够大户人家一年的用度了,可是二老爷手面太大,伸手开口就是一万、二万,我哪里支应得起?你就说是我讲的,以后家中再没有银子给二老爷挥霍了。三少爷(大缙)明年就要完婚了,下面还有四个弟妹,说不定还会再生多少个出来,婚嫁上学,生老病痛,哪一样不要钱,有时得为无时想,不要只顾自己享乐,把家当都花尽了,叫儿孙受苦。”

李贵道:“二太太,我记住了,回去一定和二老爷说。二老爷花钱太没谱,光是买那乌龟壳就花了不少钱,那上面刻的天书,琢磨了多少年,也认不得几个字,要它做什么用?这回又向天津去收龟板,咱劝他不要买了,他老人家就是不听,好像这钱就是白捡来的。洋人每月给三百块洋钱薪俸,每回都是我去福公司拿回来,照说这三百块就够花了,可是他今天有了钱明天上一趟古董铺就全花光了,逛窑子更不必说了,大把大把的冤枉钱一点也不心疼。其实二太太可以写封信劝劝二老爷,他很敬重您,别人都依他,只有您能劝得动他。”

若英道:“二老爷仗着洋人给他钱用,所以出手越来越阔气,其实洋人的钱是用不得的,已经为了这个丢了官了,迟早会吃大亏的。”

李贵走了,若英忧忧郁郁,终日不快。到了三月中,忽接女婿程百年从上海发来急电,王幼云译了电文,送进惜阴堂来,说道,“二太太,上海百年来电,说是佛宝姑娘病重,请您速去上海。”

若英大惊,佛宝婚后听说去年底有喜了,不知怎么竟会病了。赶紧接过电报看了,焦急埋怨道:“百年这孩子,电报上怎不把病情说清楚,叫人悬念。”

幼云道:“上海既有电报来,想必病得不轻,我这就发一份电报给铁云,让他也知道。”

耿莲道:“请二老爷也赶快到上海去,太太去了,才有个商量。”

若英道:“佛宝是我生的,我一个人就能挑起这副担子,不指望铁云来帮我,他的心早不在女儿身上了。”

幼云道,“不管怎么,佛宝既然病重了,做父亲仍还不该去商量怎么医治,他又是懂医的,如果他不去,亲家也会觉得他对女儿太冷淡了。”

“当然要二老爷去。”耿莲也道:“王师爷,你就照这个意思发电报吧,就说太太明天动身,请他也马上到上海去。”

次日,若英带了大缙和耿莲搭船启程,一路上惴惴不安地惟恐佛宝病情变化,不能见面,止不住长吁短叹,泪眼汪汪。到扬州换船时,发了电报给女婿。船到上海,百年雇了马车到十六铺码头迎接,领了男仆上船到官舱间向岳母请安。若英见女婿神情忧郁,知道佛宝病情不好,一颗心顿时揪紧了起来,慌忙问道:“佛宝怎样了?究竟得了什么病?”

“她前些日子闪了腰,不幸小产了,产后不知怎么就病了,高烧一直不退,昏昏沉沉,很是吓人,名医会诊服药之后,仍然不见起色,一家人都为此担忧。”

若英诧异道:“就是小产,也不致于病得这么厉害。”

百年道:“是啊,正不知是什么缘放。听说岳父大人精于医道,家父很盼望他老人家能来上海看看,出出主意。”若英惊问道:“我已发电报给你丈人了,他还没有来吗?”

“没有。”

“有没有电报来?”

“也没有。”

若英叹口气,和耿莲相互望了一眼,耿莲道:“也许电报发到安庆里家中了,我们等一会去问了就知道了。”

她们下了船,分乘了三辆马车,百年主仆先回家去,若英母子与耿莲迳往安庆里,与瑞韵见了面,瑞韵又介绍了王氏,若英和她还是初次相见。瑞韵取出铁云发来留交若英的电报,那上面的电文是:

电悉。闻女病,甚念。目前事忙不得脱身,希代探视,鹗。

若英读了,顿觉心中冰凉,不由得暗暗恼怒:“铁云果然大变,连女儿病重也不放在心上了。”可是在瑞韵面前不便发作,放下电报,淡淡地说道:“让我去看了佛宝再说吧。”

她盥洗了一番,草草用罢饭,换了衣裙,与大缙、耿莲再雇马车前往派克格程宅,恩培夫妇和百年下楼迎接亲家,恩培道:“媳妇病势不轻,我正忧虑不安,亲家太太先上楼去看看,等一会儿我们再商量。”

程太太和百年陪若英、大缙等上楼来到东厢房佛宝卧房,粉红色罗帐低垂,看不到女儿的神态,一阵不祥的预感,浓浓郁郁地笼上脑际,若英的慧心猛烈地跳动起来,竭力忍住了泪水,快步走到床前。陪嫁丫头上前给太太请了安,撩起纱帐挂上帐钩,轻轻喊道:“小姐醒醒,家里太太来了,小姐醒醒!”可是佛宝依然迷迷糊糊地熟睡着。

若英道:“让我来喊!”她俯身下去细细端详女儿的容颜,不看犹可,看了只觉心酸神骇。女儿今年还只二十岁,原来水灵灵柔丽的脸庞,犹如清晨初放的鲜花,白中透红,藏着一对亮闪闪露珠般的明眸,散发出醉人的芳香,和自己年轻时一般的美貌,现在病得恹恹损损,憔悴萎黄,唇枯而发乱,犹如一朵开败了的残花,谢落只在早晚之间了。若英吃惊地抚摸女儿的额角,火烫火烫,她哽咽着在女儿耳边轻声喊道:“佛宝,孩子,妈来看你来了。”鼻中一酸,泪水止不住一颗颗滴落下来。佛宝自从小产后得病,每日里神思恍惚,高烧不退,饮食不进,群医束手。此时梦中又回到了淮安惜阴堂,正逢父母争吵,她帮母亲捶打父亲,父亲走了,母亲搂着她啼啼哭哭,喊道:“孩子,妈妈苦命!”那泪水滴落到她的脸上,她喊道:“妈妈不哭,有我在哩!”她挣扎着忽然醒了,嘴里犹在喊着:“妈妈别哭!”若英哭道:“孩子,妈在这里哩,妈来看你来了!”

佛宝真的醒了,醒的时候虽然仍是虚弱疲惫,那神志却是清楚的,当下认出了朝思暮念的母亲和在她身后的兄弟大缙,心中凄楚,晶莹的泪水如珍珠般没遮拦地滚落下来,鼓足浑身力气,叫了一声:“妈!”勉强支撑着坐了起来,若不是婆婆在旁,定会抱住母亲放声大哭,一诉别来相思之苦和对于疾病缠绵的焦虑。若英忍住悲痛坐到床沿上,慈爱地撩起佛宝披乱的发丝,取出手绢为她拭去泪水,说道:“孩子,妈来看你来了,你年轻,得了病不要紧,就会好起来的。”

程太太也道:“是啊,上海的名医都请来了,他们诊病非常尽心,再服几帖药一定会渐渐好起来的。”又向若英笑道,“刘太太,你陪女儿谈谈吧,好久不见了,母女俩温存一番,会比吃药还灵哩。”

百年也向岳母道:“妈妈,我去请医生来会诊,过一会就回来。”又向舅爷大缙拱手告辞,跟了程太太离开了。大缙上前向姐姐问候,耿莲也过来给小姐请安。佛宝强颜欢笑道:“我太想家了,今天总算又见到亲人,亚辛(大缙的乳名)长高多了。”

于是母女俩絮絮谈了别后的情况,佛宝告诉妈妈:“前年爸爸从北京避难回到上海,常常来看望公公,来时总和我谈上几句,还带我和百年到安庆里家中吃了一顿晚饭。我请他回淮安看看妈妈,他说没有时间了,后来就又去了北京了,大概始终没有回来过吧?”

“孩子,你爸爸变了心,哪里会再回到淮安来。他在前年四月又娶了一个姓郑的女人,带到北京去了,不但不要淮安的家,连安庆里家中的两位姨娘也丢下不管了,这次我在淮安发了电报给他……”

耿莲在旁听了着急,怕主母说出老爷不肯来上海探望女儿的病,惹得小姐伤心,连忙接话道:“老爷已经有了电报来,说是就要动身来了。”

若英醒悟过来,也点点头道:“是啊,你爸爸就会来的。”

佛宝说是口渴,丫头捧着小茶壶凑在她的嘴边喝了几口,叹了口气说道:“妈妈,我的病恐怕是没有救了,哪有吃了这许多帖药一点也不见好的。想不到年轻轻就病得这般光景,想到家中亲人,犹如万箭穿心,令我割舍不下。妈妈没有我在,若是爸爸欺侮了,没有人帮您。”说罢,涕泪俱下,泣不成声。

若英搂住佛宝也伤心地哭了,耿莲劝说了好一会,两人才止住了哭。佛宝兴奋过后,又觉神思恍惚,朦胧欲睡,合上眼,本拟稍稍养一会神,不料昏昏沉沉又睡过去了。

耿莲替她掖好被子,放下罗帐,请若英来到门外,轻轻说道:“太太,小姐的情况不好,我在这里守着,你和少爷快和亲家老爷商量还有什么办法可想。”

恩培夫妇就住在西厢房,见若英出来,忙邀她母子进屋内商义,恩培道:“沪上中医名家都请遍了,目前惟有请洋人医生,租界内德国医生、日本医生都有,可是我不熟悉,听说罗叔蕴先生正在上海,何妨烦他转请日本医生来看看,也许会有什么洋药能治媳妇的病。”

若英喜道:“亲家老爷这个主意很好,就赶快请日本医生吧,亚辛,你知道罗叔的住处吗?”

“罗叔就住在安庆里附近,我跟爸爸去过,现在我就去找罗叔,今儿天色晚了,明天再陪了医生来吧。”

大缙匆匆走了,恩培又道:“铁云颇通医道,女儿又病得这么重,也应该请他赶来商量。恰巧太谷同仁打算在上海聚会,因为黄三先生已经卸了泗水知县回到泰州,毛实君又正巧升任江南制造总局总办,愿作东道主,准备广发函电,请教派中人都到上海来聚首,铁云知道了是必然会来的。刘太太,我们各自发一个电报给铁云,催他速来,电稿统由我来拟发好了,您的意思怎样?”

若英谢道:“这样太好了,就偏劳亲家老爷操心了。”

两份电报立时发出去了,罗振玉陪了日本医生也来看过了,诊断是产蓐热,开了些药,佛宝服后并不见效,病势仍然一天天地沉重,到了四月十八日这天傍晚,佛宝怀着对老母的忧虑,凄然长逝了。若英抱着女儿千呼万唤醒不来,抢天呼地弥补不了这一场无穷的悲痛,她终于哭昏过去了,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安庆里楼下东厢,时间已是当天的深夜了。

若英悲悼心爱的女儿,哭干了泪水,三天不曾进食。铁云于廿一日抵达上海,他雇车先到昌寿里探望了大哥,奇怪的是这位大老爷刘孟熊竟对胞侄女佛宝之死一无所知。铁云然后驱车来到安庆里,敲开了门,劈面见客堂里坐着大缙在看报,从容问道:“妈在家吗?”

大缙放下报纸站起来,含了泪水答道:“姐姐去了!”

“啊!?”铁云的脑子里轰了一下,“来迟了!”急忙问道:

“哪一天过去的?”

“十八日傍晚。”

“三天!只差三天!妈呢?”

“在东厢躺着,她也病了!”

铁云急忙跨进东厢房,若英和耿莲主仆都听清楚是他来了,罗帐半掩,若英反身朝里卧着,耿莲勉强站了起来,冷笑道:“二老爷是大贵人了,三个电报才把你请了来!”

“该死,来迟了一步!”铁云走到床前犹豫了一会,温和地说道:“若英,接到头一个电报,实在是替河南豫丰公司和福公同草拟矿务章程,一时抽身不开,总以为佛宝的病一时不致有大变化,不想走得这么快。现在还有什么话说,女儿都不在了,我这个老子能不受到谴责?我内疚,我该死,一百个错,一万个错,我会负疚一辈子的,请你原谅,实在不是存心荒唐。”

说了好一会,若英依然朝里卧着,一声不吭。耿莲道:“二老爷,人都不在了,不用赌神发咒假撇清了。你刚下船,上楼去歇息吧,也让太太安睡一会儿,她已经三天三夜不进粒米了,若再气她,恐怕要跟着佛宝小姐一块儿上西天了。”

铁云惊慌道:“都是我不好,给太太请了医生吗?”

“太太不愿意,她说“佛宝才二十岁就上路了,我四十四岁,已经活得太久了,还想再活什么?””

铁云坐下来敲敲脑袋,长吁短叹,无可奈何。只得雇车去派克路程宅,在佛宝灵前哭奠了一番,算是尽了心了,当时略有些难过,等到晚上写日记时,这一点点愧疚的心情也全然消失了,日记中只记下寥寥十几个字:“先至大哥处,略谈。往衡氏处,知佛宝死,往哭焉。”

铁云在上海的中外朋友很多,这以后在沪的日子,或谈银钱生意,或至天仙戏园看京戏,在张园看髦儿戏,或看洋人马戏,或去妓院应酬作乐,或为安香选购首饰,少有闲暇。每天早晚也去若英房中转一圈,问候起居饮食,无奈若英总是面壁而卧,不理不睬。

四月二十五日铁云与太谷教同仁毛庆蕃、程恩培、卞德铭等十七人恭奉教中南北两宗掌教归群先生黄葆年与龙溪先生蒋文田聚首于愚园,决定由毛、刘、程三人筹措经费,在苏州设立书院,请黄蒋二人联合讲学,以宣扬太谷教义。以后果在苏州葑门内十全街租了一位富户的大宅院,有屋百余间,办起了规模宏伟的书院,称为“归群草堂”,清寒学子可以免费供应食宿,每天开饭十七八桌,盛况空前。后来葆年病逝,刘鹗出了事,同仁星散,书院才渐渐式微了。

愚园盛会的第二日,铁云接到安香来电,说是病了。也是两人有缘,女儿死了,若英受了偌大刺激,不饮不食,眼看难以支持,铁云并不怎么放在心上,明知安香娇气,小小不适也当作一件大事,仍觉牵心挂肚,当晚日记中写道:“虽明知其无恙,心不能不为悬悬。”再不能在上海安心逗留下去了,决定提前回北京,犹恐回京太迟,又将买给安香的首饰托福公司哲美森先几日带回北京,随即于五月初五日搭乘招商局新丰轮离沪北上。离家前,铁云耐着性子再一次去若英屋中和她告别,若英正坐在梳妆台前,由耿莲为她梳发。铁云看了看镜中的若英,笑道:“若英,你养息了几天,气色好多了,大安了吧。”

若英恨恨地说道:“可惜我死不了,死了就大家趁心,少了烦恼了。”

铁云笑道:“这一回是我不好,你生我的气,我给你赔过不是了,老夫老妻,就包涵些吧。北京福公司有要紧的事情等我去办,我不能再停留了,决定今天回北京去,不能多陪你了,请你原谅。”

 “哼,我还敢要你陪吗?你在上海十来天,魂也不知到了哪里去了,女儿辞灵,出殡,哪一次你去过了?出殡那天,我病得昏昏沉沉,也硬撑着由耿莲搀扶了去为女儿送灵,直至京江公所,看着女儿的棺柩停在那阴森森一大批棺木中间,无人作伴,我心痛如割、又昏倒在地,那时的你呢?那一天你做了些什么?你一整天上饭馆,逛窑子,看马戏,你还像是做父亲的人吗?”

“哎呀,若英,你误会了,那都是不得已的应酬啊,义善源银号的焦掌柜焦乐山,瑞嘉洋行洋大班邵依克,还有庞道台,那是老前辈,又有要事商量,能够抽身不顾吗?我已和绍周打过招呼,他熟悉我的朋友,也说那些应酬不能不去,出殡的事反正有他调度,可以不必参加了,你想想,我是那么硬心肠的人吗?”

若英这才缓和了语气,说道:“好吧,送走了女儿,我也该回去了,你走你的,我走我的,谁也别向谁告别了,若是记得家中还有老太爷、老太太的墓茔,清明时节来上个坟,尽一尽孝道,若是记不起了,也只能算了。现在都往上海跑,往北京跑,大老爷一家都来上海了,我若是也学你们的样,带了亚辛到上海租界来另租一处屋子,不用操劳家事,成天打打麻将牌,享享福,清清净净过后半辈子,你那淮安老家还成个家吗?”

铁云急了,连忙打躬作揖道:“若英,别生气了,淮安老家还得你支撑,安刘者若英也,你这棵顶梁柱若是抽身走了,刘家大厦就屋坍墙倒,全散了。请你念在昔日的情义,把淮安的家再维持下去吧,虽说我们在外面风光甚好,总得为儿孙留个退步,若是我不在了,儿孙回到淮安还能不愁衣食居住,这都得感激你了。”

耿莲在旁劝道:“太太,老爷的话说到这个份上了,看在二十几年夫妻面上,就原谅了老爷吧。”

若英忽然严肃地说道:“铁云!现在想到了要为儿孙留后步!可是你实际干的却是在掘断自己儿孙的后路啊!”

铁云愕然道:“这是什么意思?”

若英道:“前天罗先生来看你,你出去了,亚辛请先生坐了一会,他对亚辛说:“令尊前年在北京自作主张,从俄国人手里买了大批太仓存米,平粜给城中难民,虽然是做的好事,可是未经朝廷批可,将来认真查办起来,犯了盗卖太仓官粟的罪名,是要抄家充军的。现在军机处有王中堂给铁云顶着,万一不在了哩,还能永远保铁云无事吗?”我想罗先生的话很有道理,若是果真如此,儿孙岂不一贫如洗,还能不愁衣食?”

铁云闷闷地思索了一会,说道:“我想不致于闹到这个地步吧?既然你不放心,不妨把家中存在钱庄的款子换个户名,至于田地房产那是没法遮盖的,只能听其自然了。”

“待我回去再想办法,最要紧的还是你自己今后行事务必小心,站稳脚跟,不要冒冒失失,招人攻击,为了贪图赚钱而弄得倾家荡产,合家受害,那就太不划算了,你应该多为家门,为儿孙着想。”

铁云笑道:“若英成了噜苏老太了,我干的都是利国利民的正经事,怎会落到那样不堪的下场。”

铁云雇车搭船去了,第二天,若英也带了大缙和耿莲回淮安去了。佛宝过早地离开了人世,若英凄凄惶惶,觉得格外地孤独,原先使不尽的勃勃生气,突然忧忧郁郁地骤然失色了,她回到淮安,在惜阴堂辟了一座经堂,安上一座镀金佛龛,龛中供的玉佛是南无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若英将家务交给耿莲管理,一心皈依佛门,木鱼声声,参佛诵经,全副精神都寄托在虚无缥缈的仙神世界中,祝祷佛宝超生天界,祈求上苍降福刘门,免遭不测的灾祸……

四十三 铁云厄运重重,可是文学名著《老残游记》却在这时候诞生

铁云回到北京,才知京中大乱之后,病疫流行,家人刘升病死,代步的老灰马也病死了,安香病了一阵幸而痊愈,李贵是铁打的身子,安然无恙。安香埋怨铁云不该出门那么长时间,接了她生病的电报也不马上赶回来,铁云少不得亲热温存了一番,说道:“我本打算五月底回京的,接到电报,急得不得了,做梦都是回到京中和你重聚,所以回绝一切应酬,才几天就动身回来,你说我的心不都在你的身上了?”

安香这才回嗔为喜高兴起来。铁云问她,哲美森带回来的首饰收到了没有,欢喜不欢喜?安香嫣然笑道:“都收到了,亏你放在心上,究竟是上海的款式,精巧得很,可惜病了,还不曾戴过哩。”

铁云笑道:“明天请笙叔与子谷夫妇、虞希、梦青,和福公司几位洋人来吃晚饭,你把它们戴出来吧,也让大家欣赏欣赏。”

铁云回京后,加紧为福公司办事,河南矿务章程已由河南抚台报到朝廷,又有御史郑忍赞上章弹劾代刘鹗出面的翰林检讨吴式钊和预丰公司程恩培,“惯办矿务,借端渔利。”幸亏庆亲王和王文韶帮忙把弹章压了下去,奕劻命吴式钊先与罗沙第在借款合同上画押,为了敷衍外界舆论,在批文中添了一段滑头的官样文章:“由河南巡抚刘树棠随时察看,如果有从中渔利情事,即行撤换。”随即,为运输河南矿煤而兴建的泽浦铁路道(道口)清(清化)段(今河南滑县至博爱)也动工了。泽浦铁路全线从山西泽州(今晋城)到江苏南京对岸的浦口,准备将晋煤经火车运到长江沿岸码头,然后转船运销海内外。

奕劻和王文韶后来都得到了福公司酬谢的股票,票面共有八千英镑之多,约值十万银元,当然也少不了有铁云的一份,有股票,也有现银。那个时候向洋人借款都按九折实收,而且是明明白白写在合同中的,以刘鹗经手的道清铁路借款为例,合同要点是:

借款数目 英金七十九万五千八百镑

折扣实数 九折

合七十一万六千二百二十镑

长年利息 五厘

借款年限 三十年

借款公司 伦敦福公司

扣下的那个一折(百分之十),称为回折,或是佣金、手续费,便是当时中外经手人的“合法”好处。盛宣怀就曾拿了不少借款回扣。当时上海租界上的洋行买办,除了几百元固定月薪外,全靠佣金和杂项收入致富,进出口贸易佣金大体是百分之三左右,一般洋行买办一年回佣收入上万元,多的如汇丰银行和怡和洋行买办一年五万元,上海英美烟草公司大买办郑伯昭一年佣金则达五十万元,刘鹗几年才得一次千分之一的借款佣金,大可不必大惊小怪了。

除了河南煤矿以外,铁云又为福公司联络杭州在籍内阁中书高子衡,借款开采浙江四府矿产,已由浙江抚台奏请皇上批准。铁云不满足于这些成就,那灵敏的头脑和超越同时代人的经济意识,使他跳出矿路的范围,计划开辟另一番经营天地。他想,既然泽浦铁路的终点是浦口,那个地方将来必定会繁荣起来,地皮价格也会飞涨,现在大家都还不知道泽浦铁路的事,(津镇铁路计划则是在三年之后才有人议论改为津浦铁路),何不抢先在浦口一带大量收买江心洲廉价地皮,将来经营商埠,建造车站、码头、仓库、商店、旅馆、民房,或者将土地零星分割,高价转售,既繁荣了地方,也取得高额收入。他想定了主意,便写信给亲家程恩培,说了自己的打算,请他转问太亲翁、长江水师提督程文炳有无兴趣合作办一个浦口地皮公司,收买地皮,经营商埠。他在信中写道:“令尊大人总馆长江水师虎符,威镇一方,熟悉当地情况,声望夙著。出面收买江心沙地,必定省却许多周折,而仆略谙经营之道,添为绿叶,追随太亲翁左右,当可附骥尾而凌霄汉。”

恩培把铁云的意思转告了父亲,文炳钦佩铁云的眼光,也想从中发一大笔财,两下里一拍即合。这一年的八九月间就由程文炳开始陆续代买下浦口江心沙洲的土地,也为福公司买下了一些,不过是用镇江人茅金声的名义,以免受人责难。这里,铁云又为自己埋下了一个祸根,洋人是不许在非通商口岸的内地擅自买地的,铁云虽用了障眼法,借用姓茅的名义,可是此人怎会和福公司罗沙第等相识,明眼人一看即穿。

 一向做事大胆冒失的铁云没有想得这么深,他得意地度过了光绪二十八年这一年,办洋务,玩古董,处处捷报,梦想有一天成为中国的地产大王,好不兴头。北京城中古董铺晋古斋、输文斋、尊古斋、萃古斋、大观斋、清晖阁,时时有他的足迹,一年玩古董就花了一二万元,还觉是“阔得穷极了。”

谁知乐极生忧,第二年早春乍暖还寒的时候,王稚夔驱车来访,他们是在一起玩乐惯的,平时脱略形迹,无话不谈,今天寒暄了几句,忽然皱了眉道:“铁云,树大招风,你又被人告了。”

“又是哪一位都老爷?”铁云笑道:“告多不愁,我已经不放在心上了。”

稚夔正色道:“这回可不一样,是浙江留日学生上的公禀,指责你和浙绅高子衡君盗卖全省矿产,说是得银三百万两,每百万两与高十二万,其余皆是阁下独得,军机处看了这份公禀都哄动了,说是刘鹗发了大财了,怪不得为洋人办事这么起劲。”

铁云气得涨红了脸,怒道:“胡说八道,你相信吗?”

“我是不信,家父也不信,还替你在军机堂辩护。说是浙矿的事,浙江抚台奏报上来,已在去冬批了依议,公禀上夸大其词,不可深信。为此还和鹿尚书(鹿传霖)呕了气,因为他说家父袒护你。虽然后来众军机看在家父面上,含含糊糊不再追究,难保今后不再冒出别的枝节来。所以家父嘱我转告,别再与福公司扯在一块儿了,见好就收吧,最好暂时住到南边去,万一风吹草动有个退步。”

铁云呆愣愣地思索了好一会,才叹口气道:“举世昏昏,少有知音,我太孤独了。承中堂厚爱,没齿不忘。福公司那边我就去通知他们,准备将经手事务交代清楚,以后可以理直气壮地说刘鹗和福公司没有什么牵连了。至于离京的事更好办,内人是湖州人,来到北京后乡思浓郁,一直水土不服,时时想回江南去,我在南京浦口买了些荒地,打算办个地皮公司,也应该回去照料。请上复相国,刘鹗一准尽早离京回上海去,走的时候当来相府辞行。”

稚夔告辞后,铁云先去上房和安香说:“北京的事料理得差不多了,我在南京浦口买了地,准备大干一场,必须回南边去经营。你不是想家吗?我们过几天就动身回苏州吧,你看怎样?”

安香高兴得跳了起来,说道:“太好了,我做梦也想家,回去越早越好。我依依母亲膝下三十年,大家庭中热闹惯了,家务事也不用我操心,在苏州时还好,离南京娘家近,想家了,买一张火车票,到镇江转乘轮船,转眼就到了。可是来到北京,除了淑芳姐姐,没有一个亲人,寂寞死了。况且家中大小杂事男女佣人都要时时来问我,烦死了,我真不是主妇的料。底下人胡弄我,我也不知道,只能睁眼闭眼,他们爱怎样就怎样,只要不来打扰我吹笛拍曲,吟诗弹琴,就很好了。”说罢自己也觉好笑,竟捂了嘴格格地笑了起来。

铁云握着安香柔嫩的小手,抚摩着道:“安香,你这双纤手就是只该弹琴吹笛的,家务事交给底下人就行了,天坍不下来。哈哈,我的安香夫人若是管了柴米油盐,岂不把一身灵气都弄俗了!你收拾收拾吧,至多十天就动身。”

铁云又去福公司和罗沙第谈了要回上海去长住,不再担任北京福公司买办了。罗沙第听了,又是摊手,又是耸肩,一股劲地摇着两个指头,操着洋泾浜华语说道:“不,不!”然后又皱眉又摇头,咭哩呱拉说了一大堆铁云听不懂的洋话,铁云看模样知是挽留,果然漂亮的金发小伙子沙彪纳翻译道:“罗沙第先生说:“这些年合作得很好,福公司不能没有你,以后还要借重,你尽管回上海去住,福公司的事还是要请你办下去。””

最后决定双方继续保持关系,原来由铁云任用的北京福公司两名中国雇员仍然继续供职,但是对外来说,铁云已不是福公司的一员了,说穿了不过是遮朝廷和世人的耳目罢了。

铁云又向京中亲友一一道别,子谷、笙叔和沈荩、连梦青等先后为他饯行,于是铁云夫妇离京赴津转船南下。

这时上海英美租界已经扩张到西至静安寺和延平路一线,东至杨树浦大片地区,改称公共租界,法租界也从上海县城向西扩展至现在的重庆中路一带。十里洋场尽是商店、洋行、戏园、赌场、妓院和鸦片烟馆,还出现了自来火(煤气)、自来水、电灯、汽车,并正在筹备电车公司,商业畸形繁荣,成了中外淘金者的乐园和华人寓公的乐土。另一方面,由于清廷的政治势力在这个国中之国的租界上不能为所欲为,革命党人和维新人士结社集会,议论国事,也十分活跃,民族资本家则在这块土地上兴办了许多工厂公司。

铁云的轮船靠上十六铺码头,他和安香一行下了船,等李贵去雇马车,那时虽有人力车,究竟不如马车体面。铁云站在路旁东张西望,忽见一群长袍马褂的绅商和随从司事人员从旁边一座码头大门出来,领头一人半百年纪,精神健旺,停下步来指着黄浦江向身旁的同行者说了些什么,那些随从们一个个恭恭敬敬地聆听着,都道:“状元公放心,一切都齐备了,一定按您的吩咐去做,明年这个时候包管一座崭新的大达码头出现在这块工地上。”

状元公便是张謇,只听见他严厉地说道:“有决心还要有行动,我要你们拿行动给我看,明年这个时候,我们大达轮埠公司的第一条轮船一定要投入从上海到汉口的客运,和洋商轮船公司较量一下高低,若是做不到,趁早讲,我另请别人来干。”

众司事都抢着道:“季翁放心,到时候只早不迟。”

张謇点点头和几位绅商分别踏上路旁的自备马车走了,随从们又回进码头大门去。铁云仔细瞧去,门旁挂着的招牌乃是:“大达轮埠码头筹备处。”铁云咋舌道:“乖乖,这位张季直果真干出成绩来了。”

安香道:“老爷认识这位状元公吗?”

“认识,我们还打过赌哩,七年前他劝我不要办洋务,要脚踏实地办实业,办教育,我不同意他的看法,如今我一事无成,他竟办起了火生纱厂,通海垦牧公司,和别的许多事业,又从南通闯进上海,走到我的前面去了。”

安香笑道:“那末是你输了。”

铁云狠狠心道:“我不承认输,我还有浦口的地皮哩,浦口商埠办成了,一定比大达轮埠公司强,过几年再论高低吧。”

李贵雇了几辆马车来了,铁云等先至安庆里歇息,然后送安香去苏州胭脂桥旧居,铁云则在沪苏两地不时往返。

不料进入三伏炎夏,上海人正热得喘不过气来,都说还是北方的夏天凉快,连梦青忽然冒着酷热如火的六月大伏天从北京来到,换了一身派力司西装,辫发盘在头顶心上,草帽压得低低的,轻轻敲开了安庆里刘宅大门。李贵开了门,梦青一闪而入,急命李贵闩上门。李贵愣愣地认不出来,说道:

“您老是谁啊?别跟我逗着玩!”

梦青除下草帽,说道:“大老李,不认得我连梦青了?”

李贵慌忙请安道:“连老爷,您这身洋人打扮,我可认不出来了,咱还以为是东洋鬼子山下先生哩。你在客堂坐一会,我请老爷下楼来。”

铁云已听到天井里的谈话声,急忙从楚楚屋中探首出窗喊道:“梦青,你坐一会,我就下楼来。”

李贵引梦青入客堂沙发中坐了,茶几上有一盒雪茄烟,梦青也不客气,取了一支点燃吸了起来,只听见楼梯一阵轰响,铁云穿着白纺绸短褂裤,快步奔下楼来,见梦青穿着西装,头顶上盘着发辫,不禁大笑道:“士别三日,梦青也洋化了。”

梦青苦笑道:“一言难尽,不得不如此,到你书房中长谈吧。”

于是两人进了西厢书房《抱残守缺斋》,掩上门,梦青叹道:“铁云,出了大事了,虞希死了,死得惨极了!”

铁云大惊道:“是自立军的事发作了?”

“不是,若是为自立军而死,倒也轰轰烈烈,英名长存,谁知却是为了写给《天津日日新闻》的一篇揭露《中俄密约》的新闻稿子闯了祸。”

“啊呀,我读过那篇新闻,当时不知道是谁写的。”铁云跌足懊惜道:“若知道是虞希写的,一定为他捏一把汗,劝他赶快出京避祸。”

 梦青脱去西装,用力摇着折扇,说道:“现在懊悔来不及了。这份丧权辱国的《中俄密约》虽是李中堂出面,实则是西太后的主张,要想联俄制日,所以答应给俄国一些好处。《天津日日新闻》登出来后,立刻哄动了国内外,引起了中国留日学生和国内各界人士的反对,各国公使也纷纷向外务部责难。西太后大发雷霆,命令步军统领衙门赶紧把泄露机密的人抓起来处死。不知他们怎么侦查到这篇新闻是虞希写的,一天深夜把他抓到刑部大牢。按照西太后的旨意立刻斩首,可是自古以来夏天不能处决人犯,于是刑部改用杖刑,就在牢房中用竹鞭狠狠地捶打了四个钟点,打得虞希身上皮肉一片片碎烂开来,满地血肉斑斑,却仍然没有断气,最后用绳子勒颈,才活活将虞希勒死了,死的那天是六月初八日。”

说到这里两人眼中都泪花闪闪了,沉默了一会,铁云叹道:“虞希为揭露朝廷黑暗腐败而死,死得壮烈,不亚于自立军的起义,他是当世的奇男子大丈夫,我们为他在上海立个衣冠塚吧。明天我把虞希之死透露给上海报界,预料上海民众也会起来为他悲愤为他抗议的。”

梦青道:“这事只有请你出面去办了,我被看作虞希一党,也在政府通缉之列,是躲到北京英国公使馆,由他们设法掩护我出京的,现在不得不暂时住在上海英国领事馆内,免得政府密探追踪,惹出麻烦,过几天风声过去了,才能搬出来住。”

铁云道:“以后就住到我这里来吧。”

“不了,我还要把乡间的家眷接出来,总须另外再租一处房子。”

铁云思索了一下说道:“马眉叔兄在受文义路(今北京西路)造了整整一条弄堂房子,名为“眉寿里”,眉叔虽已故世,马太太还是很熟的,我替你去问她租一幢房子,租金必不会高,你看可好?”

“那就拜托了。实不相瞒,此番只身逃出京来,除了随身带了一些现钱,其余一切衣物全都留在京中,可以说是一贫如洗了,又不能抛头露面出去做事谋生,正为此踌躇得很。”

铁云安慰道:“朋友急难相助,义不容辞,有愚兄在,老弟尽可无忧。”

梦青道:“我知道老哥慷慨仗义,可是我的脾气却也耿介得很,很不愿受朋友的资助。我有个朋友在商务印书馆做事,他们馆里出版一份小说月报,名为《绣像小说》,稿费每千字五元,我已有了腹稿,打算写一部小说寄了去换饭吃,穷途末路只能如此。”

铁云恍然笑道:“好主意,天下还有这样一条谋生的行当!

你若写成了,先让我拜读。”

“那当然。”梦青苦笑道:“我也不过是试试罢了,还要你指点哩。”

次日,铁云将沈荩被杀消息告诉了好友汪康年,他一直在上海办报,《时务报》停刊之后,又于光绪二十四年五月创办《中外日报》,鼓吹推行新政,反对革命党人,在国内颇有影响。听了沈荩的消息,也极悲愤,当即写了一篇新闻稿,在《中外日报》上登了出来,立时引起上海各界人士的震动,不论革命党或是维新派,纷纷在张园集会通电抗议清政府的残酷暴行。铁云又去见马太太,为梦青租了眉寿里一幢两上两下的石库门房子,家具也为他购置陈设好了,梦青合家住了进去。不几天,以庚子之乱为背景,讽刺官场腐败的小说《邻女语》陆续脱稿了,署名“忧患余生”。铁云每篇都细细过目,并从第五回起加了评点。梦青将小说稿交给了《绣像小说》主编李伯元(即是《官场现形记》的作者),从七月份起登出来了,可是每月二三十元稿费,哪够梦青一家开销。

铁云为朋友办事向来讲究义气,能把心都掏了出来,明知梦青在危难之中,怎肯袖手不问,可是他又不肯收受钱物,如何帮得上忙,踌躇多日,不曾想出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来。这天梦青又送《邻女语》的续稿来,坐在书桌旁读着当天的《中外日报》消遣。铁云评点完了,忽然触动了灵感:“看来写小说并不难,何不我也写一部出来,让梦青拿去换钱,这是文人之间风雅的事,想必他会收下的。”于是搁下笔道:“梦青,读了你这几回小说,那些隐藏于嘻笑怒骂之中的微言大义,我都评点出来了,好让读者明白作者的用心。不知不觉我也有些手痒,打算也写一部小说出来,送给你去换稿费,这总可以了吧?”

梦青呵呵笑道:“老哥真是个热心人,你写吧,倒不是为了几文稿费,而是以你平日的文笔,定能写成一部哄动上海的名著。登在《世界繁华报》上的《官场现形记》不就风靡了上海,成了茶余饭后的谈助吗?”

铁云沉思了一会,说道:“自从“拳乱”之后,国人愤恨政府腐败无能,出现了专写贪官污吏的谴责小说,李伯元写的《官场现形记》讽刺贪官,确实刻划得淋漓痛快,但人人都照他的路子写,就俗了。我若写,便不再写贪官而写清官。”

“哈哈,人家骂贪官,你却捧清官,写了出来也是拍马小说,有人愿看吗?”

“梦青,你被我的话弄糊涂了吧?我说的清官是以清廉为名而残害民众为实的那些昏官,如毓贤在山东曹州府的所作所为,号称清廉如水,不受一文贿赂,却以捕盗为名,用站笼杀害大批良民,那就不是清官而是酷吏了,我把他写成小说,一定新鲜得很,会没有人看吗?”

“这倒是别开生面,不同凡俗,写来定很有趣。你写吧,先写几回让我送给李伯元去,他一定会欢迎的。”

梦青走后,铁云兴致勃勃地坐到书案前,摊开稿笺,提笔略一沉吟,便如飞地落笔下来:

话说山东曹州府与直隶、河南、江苏三省为界,边野荒村,颇有些四不管的地方,土瘠民贫,盗匪出没无常,历任府县为此坏了官的已有好几起了,因此合省官员提起曹州府视为畏途。那一年,偏是有一位监生出身的满洲旗人,姓玉名贤,走了山东抚台庄宫保的门路,奉委署理曹州知府。

铁云写到这里搁下笔,望着窗外凝思了一会,忽然摇摇头,拿起稿笺揉作一团扔到字纸篓中去,暗暗好笑:“究竟不曾写过小说,看似省力,其实不简单,哪能写得这么直这么露!大概是对毓贤印象太深了,提笔就想到他。照这么写法,必然是两三回就换一个角色,走《儒林外史》和《官场现形记》的老路。不行,不行,不要炒人家的冷饭,总得有个连贯的故事。怎么写法好呢?”

他站起身来,在屋中踱步沉思,望着墙上悬挂的仇十洲工笔重彩仕女画怔怔出神,脑中不断奔涌翻腾着数十年所见所闻,欢欢喜喜,奇奇怪怪,以及诸种悲愤不平之事,大清帝国没落了,北京街头亲王背尸,尚书担粪,胶州湾(青岛)、大连、旅顺、威海卫、广州湾一座座港湾的被侵占,黄河决口时灾民的哀号,曹州府的站笼,一幕幕走马灯似的在他眼前闪来晃去。当然也有京中大臣对他的诬害,特别是那个刚毅,还有新近发生的沈荩的惨死。不知怎么又想到了济南秀丽明媚的大明湖,和白妞、黑纽出神入化的梨花大鼓,北京的大刀王五,扬州和上海的太谷教聚会……

 够了,够了,要写的东西太多了,都是自己亲身目睹耳闻的,就让自己在书中扮演一个角色,把这些零零碎碎的片段串联起来吧。想到这里,犹如拔云雾而见青天,高兴地笑了起来。小说的内容和写法大致有了头绪了,自己是小说中的主角,总得另外取个名号,就取铁云的谐音,姓铁名英,又因他的书斋名为“抱残守缺斋”,就用它中间的“残”字,号补残,又称老残。那么老残如何串联全书呢?他重新踱到书桌前坐了下来,捧了头默默思索,想到自己一生东西南北飘游不定,古人称做官为游宦,做幕僚为游幕,把行止不定的羁旅生活用一个“游”字来形容,再恰当没有了。老残若串联全书,就不能固定在一个地方做官或作幕,也不能经商开铺子,想到自己懂医,江湖上有摇串铃行医的走方郎中,不如让老残扮演一个颇有学问和侠义之气的江湖郎中,就可以根据书中情节自由自在地把故事敷演下去。“对,这是个好主意!”

铁云得意地抬起头来,取出一支雪茄烟,咬去烟头,点燃了,喷出一圈青烟,仿佛烟中出现了四个大字:《老残游记》,他笑了,多么自然的书名!正想接下去构思如何写开头的第一回,忽然罗振玉来访,带来了一份最新一期的《教育世界》,看到其中王国维撰写和翻译的文章,说道:“王国维是个人才,他到通州师范学堂教书,你少了一位得力助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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