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刘鹗:老残遗恨》 作者:寒波 【完结】 > 刘鹗.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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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寒波 当前章节:15362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3:27

“这是张季直的面子,推托不了,本来邀我去主持校务,我抽身不开,让国维去教一年书就回来。”

“这次从北京回来,在大达轮船码头外面看到张季直,他正有事,没有上去招呼。他的局面越办越大了,又办起了轮船公司,过去以为他是书生说大话,不料竟一一实现了。”

振玉笑道:“你们不是打过赌吗?恐怕是你输了。这几年张季直以状元公弃官回乡,脚踏实地办实业,识见明远,成效卓著,人人佩服。通海一带种棉花的,纺纱织布的,几十万人靠他吃饭,地方上则靠他繁荣经济,兴办教育,南通因张謇而出了名,人家都称他张南通。人以地名,过去只有执政大臣才有这项殊荣,如曾湘乡,李合肥,张南皮,如今季直被誉为张南通,则成了在野的无冕宰相了。”

铁云微微惆怅道:“大概是我输了,想不到张季子有如此大的魄力和远见,不能和他比了。我白辛苦了这些年,虽然为国家开矿筑路办了些事,也捞了些回佣,实则都不能算是我的事业。到头来一事无成,反不如季直办一样看得到一样,海内都知道大生一、二、三厂是张謇的,通海垦牧公司是张謇的,淮潍实业银行和面粉厂、铁冶厂都是张謇的,通州师范学堂也是张謇的,财也发了,名也有了。可是我呢,没有一样可算是我的,倡议的北京自来水公司、电车公司,上海五层楼商场、织布厂、航运公司、杭州铁机织绸厂,湖南炭素炼钢厂,都是空谈,没有一样能办成,看来我没有张季直办事业的韧性,好高鹜远,有头无尾,所以难以成事。”

振玉道:“不然。季直全力办实业,办一样,成一样,走的是名利双收的大道。你则全力办洋务,以其余力办厂办公司,全凭兴趣办事,抓抓放放,哪能成事?况且又想走小路侥幸成事,其实得不偿失,到头来一事无成,这是你们二位最根本的不同处。你现在收买浦口地皮,也是一种侥幸心理在驱使,企望将来地皮涨价,坐享厚利,这哪是办实业?我劝你还是趁早歇手,不要再干这些投机取巧的事了。”

铁云不悦道:“叔蕴,你又来扫我的兴了。”

振玉笑道:“忠言逆耳,既然不愿听,就不谈了吧。”

于是两人赏览了一会碑帖,振玉说起林枫在北京得到的《澄清堂帖》,已经以一万元的高价卖给一个日本古董商人了。

铁云笑道:“好啊,这可是个好价钱!”

振玉惋惜道:“可惜是在上海脱手的,不能不让日本中间商人赚一票,如果自己到日本去兜售,还可以卖高一些。”

“想得好,以后有事去日本时,不妨带些古董去卖,不但路费花销赚回来了,还能捞它一票。”

振玉吃过晚饭回寓去了。铁云这才凝神静气执笔写起了《老残游记》,于是白天应酬办事,夜间信笔写上数页,少的时候只写一页,稿纸用的是八行笺横过来,以蝇头行楷直写,每页十六行,约四百字,无非借题发挥,抒写忧国忧民之情和胸中的种种抱负和感慨,织成故事,缀为小说。当晚略看一遍,稍稍改动,次晨交给家中出孰先生汪剑农抄录清楚送给连梦青。梦青读了第一回中老残在山东登州府东门外蓬莱阁下的梦景,便知是影射当时中国的现状。蓬莱阁所见的帆船象征中国,船长二十三四丈是当时行省的数目,管舵四人意为军机大臣,“东边有一块,约有三丈长短,已经破坏,”喻东三省;船上扰乱情形,象征戊戌政变,高谈阔论者代表当时维新志士,被人骂为汉奸的热心救人者,大概是嘲讽铁云自己。当时看了一笑置之,虽觉文笔通俗有趣,并未见特别出色。及至读了第二回关于大明湖景色和白妞、黑妞说大鼓的精采描写,不觉为铁云罕见的才气所惊倒,然后又细细读了中间最出色的一段:

王小玉(白妞)便启朱唇,发皓齿,唱了几句书儿。声音初不甚大,只觉入耳有说不出来的妙境:五脏六腑里,象熨斗熨过,无一处不伏帖;三万六千个毛孔,像吃了人参果,无一个毛孔不畅快。唱了十数句之后,渐渐的越唱越高,忽然拔了一个尖儿,象一线钢丝抛入天际,不禁暗暗叫绝。那知他于那极高的地方,尚能回环转折;几啭之后,又高一层,接连有三四叠,节节高起。恍如由傲来峰西面攀登泰山的景象:初看傲来峰削壁千仞,以为上与天通;及至翻到傲来峰顶,才见扇子崖更在傲来峰上;及至翻到扇子崖,又见南天门更在扇子崔上,愈翻愈险,愈险愈奇。

那王小玉唱到极高的三四叠后,陡然一落,又极力骋其千回百折的精神,如一条飞蛇在黄山三十六峰半中腰里盘旋穿插,顷刻之间,周匝数遍。从此以后,愈唱愈低,愈低愈细,那声音渐渐的就听不见了。满园子的人都屏气凝神,不敢少动。约有两三分钟之久,仿佛有一点声音从地底下发出。这一出之后,忽又扬起,像放那东洋烟火,一个弹子上天,随化作千百道五色火光,纵横散乱。这一声飞起,即有无限声音俱来并发。那弹弦子的亦全用轮指,忽大忽小,同他那声音相和相合,有如花坞春晓,好鸟乱鸣。耳朵忙不过来,不晓得听那一声的为是。正在撩乱之际,忽听霍然一声,人弦俱寂。这时台下叫好之声,轰然雷动。

梦青闭上眼,仿佛身在济南明湖居大鼓书场,听白妞黑妞的演唱,余音袅袅,犹在耳际回旋。不禁拍案狂喜道:“想不到铁云刻划人物景致如此高超细腻,感人如此之深,若是登了出来,一定哄动上海!”

《老残游记》于当年八月在《绣像小说》上问世了,后来为了商务印书馆删去书中宣扬三元甲子预卜吉凶迷信和攻击“北拳南革”(义和拳和革命党)为妖魔鬼怪的第十一回,双方闹了意见,梦青停止售稿。两年后,铁云补写了第十一回,又续写了第十五至二十回,是为初集,光绪三十二年在《天津日日新闻》上重新连载。果然以他优美动人的文笔和揭露昏官酷吏近乎公案书的趣味盎然的故事,吸引了无数读者,跻身于中国文学名著之列。当时铁云用了“鸿都百炼生”的笔名,社会上不知作者是谁,直至铁云故世之后数年,才由刘氏后人正式宣布,从此刘鹗之名与《老残游记》并传于世,书中有些段落且选为学校语文教材。

刘鹗的洋务买办生涯即将过去,在最后厄运降临之前,忽然写了《老残游记》一书而蜚声海内外,历时近百年而不衰,岂是刘鹗当年信笔写来所能预料到的?

四十四 浦口买地事件,大哥孟熊之死

莽莽荡荡的长江水,闯过无数悬崖峭壁和急流险滩,奔腾激盈,冲出最后一座峡口,终于进入了一马平川的长江中下游平原,它疲倦地安静下来了,敞开胸怀,纳入了无数条欢畅来归的南北水流,江面开阔了,浩浩瀚瀚,漫无边际,伴星光,窥月华,不知经历了多少个世纪的沧桑变化,淤沙沉积,江水东流,渐渐地在江心中浮出了一座座沙洲。进入安徽、江苏,地势更为平衍,沙洲也愈积愈多,光是那南京与对岸浦口附近的江中就先后涌出了许多处。初起时随着水势大小忽隐忽现,渐渐地屹立在水面之上,日晒月浸,仿佛得了天地的灵气,那沙洲的面积也越来越大了。不知过了多少年月,有人在荒洲缆舟晒网,也有顽皮的渔家孩子上去奔跳玩耍。又过了若干岁月,荒洲荆棘丛生,有了像样的规模了,于是有那善用心机的财主大户,或是赌光了家产的懒汉,偷偷地带了竹木标杆和“某某堂业田”的石碑上了沙洲,插下旗号,竖了石碑,占地为主,就把洲上的荒地囊括进自己的名下了。

然而后来者不甘心别人捞了便宜,于是财大气粗的老爷们纷纷带了护院家丁上了沙洲,拔去穷光蛋的旗号,换上自己的。绅士老爷们则客客气气地在大烟铺上瓜分了那些荒地,甚至故意不分地界,因为沙洲还在日涨夜大,如果划分死了,那么新涨的土地都被沿江的地主占有了,而他人则一无所得,于是只笼笼统统将沙洲划分一下。如九濮洲,由十二户老爷占有,全洲土地分为“元亨利贞”四个字号的地块,每个字号占地约一千六百多亩,再分三股,每户占一股。这些老爷们上县里打了禀呈,明里缴纳了若干两银子的契税,暗里又孝敬衙门中人一笔好处,那也有限得很,因为都认为这些绅士老爷们是傻瓜,纵然占有了江中心的荒洲,要到哪一代的子孙手中才能开成熟地,招人种田收租?可惊的就是有那些有眼光的地主老爷们,反正地是白占来的,稍微花些银子上税就得了几百亩沙地的地契,只合到一两银子一亩,何乐而不为?

可叹老地主直到临死,那荒地还是荒地,还在晒太阳,儿子手里也是如此,孙子手里仍然风霜雪月浸沙洲。有那不争气的儿孙,家道中落,穷极无聊,就把这些没有佃户,不长庄稼的土地典卖出去,地价也不过上涨到三五两银子一亩,还是十分十分的便宜。又到了孙子的孙子手里,差不多就是刘鹗买地的那个年头了,荒洲仍然是荒洲,老百姓安土重迁,浦口沿江陆上尚且荒废了不少土地,谁还有兴趣到这个只能生长柴草芦苇的荒岛上来租田垦荒。于是夜夜只有月华伴着它们,轻涛拍岸,星星在逗着它们眨眼,连鸟儿也不肯长留,稍停一会,梳理一下翅膀,又扑腾腾地飞得很远很远的了。

到了光绪三十一年间刘鹗伙同长江水师提督程文炳买下了江浦县九濮洲元亨两个地块的全部六股土地和永生洲的一小部份——一股二毫五,合计约三千八百九十亩,其中铁云名下一千九百四十五亩,此外又用镇江丰和洋行买办茅金声的名义,为福公司买下邻近浦口的六合县梅官营、卸甲店沙洲若干亩土地,并且都顺顺当当地领到了江浦和六合县衙发给的过户地契,这一切当然叨了程文炳的光。

其实这些沙洲远处浦口岸线之外的江中,纵然浦口辟为火车终点站,陆上地皮足够建造车站和附属仓栈码头的需要了,谁有巨额资金来开发离开浦口那么远的江心沙洲?即使造了房屋仓库,无桥可通,大量物资周转,全靠小船驳渡,如何使得?不过是铁云一时兴起的空想罢了,谁知竟因此弄得家破人亡。即使没有人出来和他作对,也不过和他办的其他事业一样,热热闹闹一阵,转眼又是烟消云散。

说来十分可笑,荒洲晒太阳,无人过问,一旦刘鹗和程军门收买下来,便成了哄动江浦一带的头号新闻。

却说江浦县城居住了一位致仕的员外郎,名唤陈浏,字尚斋,原籍镇江,做了多年的外务部司官。此人外貌慈眉善目,似乎是个忠厚长者,实则心地龌龊,刁钻阴险,正才欠缺,歪才不少。和都察院几个讲究弄钱的监察御史们打得火热,专门捕风捉影敲榨勒索地方上的钱财,有得手的,也有翻了船的,被当事人告到京里,庆亲王帮他的忙,不曾处分开缺,作为致仁回乡,顾全了体面。这位仁兄回乡之后不甘寂寞,仗着做过五品京官,京里关系多,包揽官司,渔肉乡民,竟也捞到不少油水。

这一年的三月初三日,天色阴沉,早晨起下了濛濛细雨,陈浏想必不会有客来访,独自坐在客厅中捧着水烟袋玩骨脾“过五关斩六将”。忽见沈举人、王秀才、吕乡绅等一帮惯会兴风作浪的朋友们,撑了油布伞兴冲冲地前来拜访,在厅外收了伞,交给了佣人,踏进厅来说笑道:“尚翁好雅兴,还在家中玩骨牌,江浦城中出了新闻了。”

陈浏起身让座,笑道:“兄弟多日不曾出门,不知出了什么新鲜事情?”

吕乡绅性急,抢着说道:“长江水师程军门和贵同乡刘鹗收买江心洲沙地成立地皮公司的事,给他们办成了,今天县衙发给了公司执照和地契,一共是七股二毫五厘,乖乖,将近四千亩哩!”

陈浏道:“这也算不得新闻,刘鹗收地的事早有耳闻,那些只长芦柴不长庄稼的荒地,江浦人不希罕,让刘鹗去拾破烂吧。这个人一向莽莽撞撞,冒冒失失,办事有头无尾,净干赔钱的买卖,只可笑搭上了程军门,糊里糊涂被他耍弄了。”

沈举人老谋深算,说道:“尚翁,可别小看了姓刘的,此一番他把宝压在沙地上,恐怕是一本万利的事。”

“何以见得?”

“内弟在天津铁路局当差,刚接到他来信报喜,说是听到可靠消息,津镇铁路内定改为津浦铁路,以本县浦口镇为终点。这两件事联系到一块儿,便不难猜测出刘鹗为什么那么起劲地收买沙洲土地了。”

王秀才也赶忙接着道:”是啊,刘鹗神通广大,京里熟人多,定是早就得了风声,把我们江浦人蒙在鼓里,他却坐亨其成。尚翁,我们不能让刘鹗把我们祖祖辈辈留下来的江心沙地吞没了,请您斟酌告他一状,叫他全给我们吐出来!”

陈浏先是吃惊,懊恼,后悔不曾抢在刘鹗头里把沙地买下来。他不慌不忙地捧起水烟袋咕噜噜吸了一筒烟,闭上眼点头晃脑搜肠刮肚地思索了一会,那冬瓜似的脑袋里如同翻箱倒柜般搜索陈年积下的巧取豪夺伎俩和种种伤天害理妙计,想定了,方才睁开眼来从容不迫地说道:“各位老弟,这一回我们落在刘鹗的后边了,就是早几天得到津浦铁路的消息也好,兄弟去县里走一趟,请县尊不给刘鹗发地契,这点面子还是会给的。我们争取到几天时间,就可以收买中人和典地的股东们,和我们另立卖地文契,倒填年月,去县里申请过户地契,那时送一笔厚礼给老父台,先批下我们的地契,沙地就是我们的了。

刘鹗闹起来,让股东们承认个不是,把卖地钱还给他们,还能怎么样?可是现在不行了,要告他也得找个理由,他买地付钱,没有什么不对,又有县里发的地契,通了官了。要告他,除非……”陈浏又闭上眼,像个笑面佛一般合目养神,其实他心中想的是在杀人之前选用哪一把锋利的刀子,想妥了,才又笑呵呵地说道:“办法是有一个,那是一道杀手锏,只要说刘鹗为洋人买地,让京中御史朋友奏上一本,刘鹗非充军抄家倾家荡产不可。”

众人鼓掌道:“究竟尚翁高见,超人一等,就烦您写一封信去北京,扳倒了刘鹗,为我们合县士绅出一口气。”

陈浏忽然笑眯眯地话锋一转,说道:“别太高兴了,我没有那么傻,虽然让刘鹗吃了苦头,可是我们白辛苦了一场,还要酬谢京中写折子的朋友,蚀本生意,太不划算了。”

“依尚翁之见呢?”

“我的意思还是先礼后兵,由我客客气气地写封信给刘鹗,他不是和程军门合办地皮公司吗?我就开口问他买地,少了不要,地要好的,差的不要,他一定知道兄弟说话的份量,不让步不行。那时候,不战而得实惠,岂不妙哉。”

沈举人道:“尚翁神机妙算,不愧是京中见过大世面的。刘鹗目前正在南京,住在马贡三家中,尚翁写信去,很快就会有回音了。”

陈浏冷笑道:“马贡三是江浦乡绅中的败类,竟替刘鹗活动买地。不过有这样一个人也好,可以利用他来传话。若是刘鹗不识抬举,那我可不客气了,告到京里必然要他的好看!”说罢,提起桌上一张骨牌狠狠地拍下去道:“过五关,斩六将,一定把刘鹗那伙人一个个斩下马来!”

刘鹗在京中时曾经耳闻陈浏是个敲榨勒索的能手,接到他这封措辞委婉而又暗藏杀机的索地信,很是踌躇了一会,终觉这条地头蛇不好轻易打发,只得舍却一二百亩地敷衍他。便嘱马贡三拿了他的复信去和陈浏商量,总以为此事不难了结,依然心情轻松地回到上海。

铁云到家后,先去昌寿里看望大哥,孟熊今年五十六岁了,近年身体日渐衰老,很少出门,半个月前又得了脚肿病,久久不消,况又气喘频频,见铁云回来了,心中高兴,问道:

“浦口地皮的事办妥了吗?”

“都办妥了。”铁云得意地说道:“这一回有太亲翁这块水师提督的虎头牌,打起交道来无往而不利。可笑江浦县有个叫作陈浏的致仕员外郎,看了眼红,写信来打秋风,要问我买地,大概听到什么风声,料想浦口会成为铁路终点,也想现现成成捞一把肥水了。”

孟熊喘着气道:“这些地头蛇不好弄,还是敷衍一下吧。”

“是,我准备拿一二百亩地出来敷衍他们,还是照原价一文不赚,总可以了吧。”

这时大太太过来说道:“大老爷,你怎么只顾和二老爷说话,不把脚肿的事告诉二老爷。”又向铁云道:“大老爷的脚肿了半个多月了,你看那脚背肿得像馒头,你给大哥看看吧。”

铁云抬起大哥的脚,脱去鞋袜看了,果然肿得厉害,孟熊道:“不但脚肿,心也好像压得慌,气喘得厉害,究竟年纪大了。”

铁云又给大哥按了脉,看了舌苔,说道:“大哥脉象尚旺,可能是肾亏了,我先开几味补虚健肾利尿消肿的药,服三帖试试看,如不见效,再去请个西医来看。”于是开了药方命老仆王荣去配药煎服。

孟熊又道:“你大概还不知道吧,实君有旨意下来,调补直永定河道(驻节北京南面的固安县),这回是拿印把子的正印官了。”

铁云喜道:“这可是大喜事,制造局总办虽则显赫,究不过是个“差使”,不算官,也无官可升,如今做了实缺道台,三年大计之后,弄得好,升臬司,转藩司,以实君的才能和京中王公大老的照应,都在意料之中,得好好地为他饯行,把扬州的卞子新和黄三先生也邀了来聚一聚,大哥也凑个热闹吧。”

孟熊摇首道:“你看我脚肿得这样还能出门吗?你给我代言致意吧。”

老兄弟俩又谈了些家常和子女教育的事,孟熊笑道:“我们是该老了,你也有了长孙了。”

大缙成亲后,刚在今年正月添了一个男孩,取名厚源,乳名铁孙。铁云听了大哥的话,大笑道:“金榜挂名还不如长孙呱呱落地之乐也。”

又谈到长子大章上个月去日本留学,已有信来,次子大黼也准备去日本。孟熊道:“教育子弟当以读书为先,欧美离中国太远,风俗民情也截然不同,日本虽是后起强国,但与我国同文同种,教育事业又发达,子弟们到日本去留学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又说到罗振玉,铁云道:“叔蕴受江苏巡抚端午桥(端方)的委托,在苏州创办了江苏师范学堂,聘请日本人藤田丰八为总教习,王国维也到那边教书去了,我在上个月去看了一下,果然办得井井有条。后来我又去抚衙拜见了午帅,他也夸奖叔蕴是个人才。”

孟熊笑道:“你和午桥还是当年在北京玩古董时的同好哩,这回去见他,没有摆架子吧。”

“没有,还请我吃了一顿晚饭,谈碑帖,谈版本,直到深夜,才命戈什哈提了抚台大人的灯笼送我回家。”

孟熊呵呵笑道:“贵而不忘故交,端午桥难能可贵。”接着又谈到大绅,问道:“大绅跟了他丈人去苏州读书,应该大有长进了吧?”

“叔蕴告诉我,教师们很夸赞大绅读书用功,肯钻研,可是这孩子究竟不知稼穑艰难,富贵气太重,竟带了十二件皮衣到学堂去摆阔。天暖了,叫他把皮衣装箱托运回来翻晒,李贵去车站取回箱子,却是轻轻的,打开一看,十二件皮衣全被路上小偷扒去了,你看好笑不好笑。”

孟熊叹道:“这不能怪孩子,“养不教,父之过。”你自己大手大脚挥霍惯了,平日就不该为儿子添办许多皮衣,她母亲疼儿子,当然带得越多越好,殊不知学校与家中不同,贫寒子弟从来没有皮衣上身,大绅这位阔少爷夹在当中,无非助长了他高人一等的傲气,对孩子没有好处,以后切须注意。”

“是的,兄弟过去疏忽了,今后一定在这方面留意。”

次日,铁云去制造局拜会庆蕃贺喜,约了沪上几位知交汪康年、狄楚青、连梦青、程恩培等,并电邀黄葆年和卞德铭来沪,一同为庆蕃贺喜饯行。狄楚青也参加过自立军,只为一直在上海担任后方联络,不曾遇险。他于去年创办了一份《时报》,销路很好,梦青应邀在该报担任编辑,有了薪俸收入,生活可以无忧了。

庆蕃携眷赴任才走,高子谷又从北京来沪,约他和梦青去一品香吃大菜,接着李鸿章的四公子李少穆(经迈)也频频来与铁云商议办厂的事,有时午后“客来如麻”,夜间也没有空暇。凡是座上客都是风月场中的老手,何况又多了高子谷和李少穆,连梦青有了收入,也恢复了昔日的风流生涯了,或在相好妓女处摆花酒请客,或应友人之邀去长三堂子应酬,一夜常翻两三处妓院吃酒打牌,多时一夜翻四处。

谁知欢乐不了几天,大哥忽然病势日重一日,医药无效,已经准备了后事,棺木也已买妥了。三月十七夜,铁云心头悬悬摇摇,忧惧不安,在抱残守缺斋中蹀躞傍徨,似乎在等待什么噩耗的到来,然而又不希望它来到,默念几十年来无时不在大哥包涵教导之中,沉沉往事,悉上心头。虽说自己个性倔强,常常自作主张,并不一定听大哥的话,然而有了疑难不定之事,常得大哥一言而决,或遇愤懑不平之时则得大哥的劝慰而开朗。人在时不觉得可贵,万一不在了,便将失去了人间至珍至贵无可弥补的手足之情,想到那可能降临的悲痛,不觉泪水莹莹然无限凄伤。

时钟一下下的敲着,已经是下半夜三点钟了,钟声过去后,万籁复归沉寂,弄堂里时卖各种小吃的声音:“火腿粽子,糯米白糖莲心粥……”什么人家开了门,大概是主人家打牌夜深,叫佣人开门买夜宵了,做了两笔交易,叫卖声又逐渐远去。那么凄厉,那么孤独,叫人心扉发颤。他感到今夜的叫卖声里特别蕴含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气氛和预兆,他浑身战栗了一下,上楼进了王姨太太的卧房,电灯仍然亮着在等他,楚楚早睡熟了。他关灯上床想用睡眠来麻醉自己忧虑不安的心情,可是才一交睫,恍惚中好似有一下巨响扑地而作,他矍然惊醒,开了灯四下张望,又不见有动静,楚楚依然侧身酣眠。也许心灵感应,铁云首先想到了昌寿里那边,“必是大哥有变!”急忙起身下床,默默祈祷,才过了一刻多钟,便听到楼下急骤的嘭嘭敲门声,“不好了,大哥没了!”铁云泪如泉涌,牙齿格格地捉对儿颤抖,急忙俯窗叫喊:“李贵快去开门!”

李贵住在屋后一排佣人屋中,听到了打门声,已经一跃而起,嘴里咕噜:“不好了,深更半夜,定是死了人了!”顾不上穿衣摸鞋,赤了脚连奔带跳,穿过客堂来开门,却是大老爷家王荣冲进门来,在楼下仓皇喊道:“二老爷,大老爷过去了!”

“哎呀!”铁云虽在意料之中,仍觉如雷轰顶,昏眩眩勉强镇定下来,赶紧推醒楚楚,大声道:“大老爷不在了,快告诉瑞韵姐起来,等天亮了,你们带了孩子们过去行礼。”

于是套上夹袍,连滚带跌冲下楼梯,直奔昌寿里,进了上房,一家人还在哀哀悲号。铁云跪到床前,向大哥遗体连连碰头痛哭道:“大哥,你走得太早,从此再听不到你的肺腑良言了,茫茫人海,友人虽多,不足以匡我不逮,高山流水,少有知音,而仇我者比比皆是,今后我将孤军奋战,虽想清心寡过,安度余生,恐怕更是难了。大哥,你不该走得这么早啊!”

这时,大太太取出一纸八行笺授给铁云,泣道:“这是大老爷临终前几天写的遗笔,关照我在他百年之后交给你,如果能照上面的题字去做,他就可以瞑目了。”

铁云见笺上写的是:

亲君子 远小人

愿铁云胞弟以此为戒

愚兄孟熊绝笔

光绪三十一年三月

铁云读了,猛然警惕,沉默了一会,仰天叹息道:“我生平交友太滥,花天酒地生意场面上混混的朋友多,互相砥砺切磋学问道德的朋友虽也有几个,如归群先生,龙溪先生,但是我的言行与他们截然相反,道不同自然貌合神离。大哥的话使我悚然敬惧,可谓切中要害。大哥放心,兄弟一定信守你的遗训,绝不背离。”

 四十五 浦口买地事件的较量

马贡三从南京来信,说是已和陈浏谈过两次,对方口气甚硬,非要买地五百亩不可,已经无法再谈下去,请铁云早作打算。铁云大怒,将信扔在一边,骂道:“王八蛋!竟敢太岁头上动土,敲我的竹杠,让他去做美梦吧!有程军门在,有地契,有执照,能奈何得我!”

四月十九日是大绅与罗振玉之女孝则的婚期,昌寿里正巧另有一幢石库门二层楼房召租,铁云租了下来作为新房,因为在成都此路之东,称为东宅。瑞韵带了十三岁的女儿龙宝过去同住,郑氏安香则偶或由苏州来上海安庆里小住。到了大绅婚期那天,迎亲队伍热热闹闹地迎了新娘进门拜堂成亲。铁云为此忙碌了好多时候,便把陈浏索地那段不愉快的事丢在脑后了。

如此搁到五月,高子谷回京后来信,说是:“王中堂抱病告假多日。听稚夔说,老人家已是七六高龄,每日进宫入值军机,在太后面前一跪半日,浑身骨头酸疼,难以支持,有一次久跪起立时,腿脚麻木,绊了一跤,跌倒在御前。太后说:“王文韶究竟年纪大了!”老人家听了很难过,第二天就抱病告假,并且递了乞求免值军机的折子。太后给他面子,派庆亲王前往寓邸慰留,中堂坚决恳辞,大概谕旨不日可下。”云云。

铁云读了来信,不觉暗暗吃慌,他办洋务这些年来,许多人与他过不去,全靠王中堂和庆亲王两顶大伞庇护了他。庆亲王在庚子之乱后代替礼亲王做了领班军机大臣,军机处有他们两尊菩萨坐镇,刘鹗稳如泰山。现在王中堂告退,庆亲王事忙,年纪也大了,又不如王中堂的机敏,万一照应不过来,被哪一位军机大臣胡弄了,漏了一道对他不利的旨意下来,可就倒了楣了。他叹了口气,想道:“凡事小心些,忍让些吧,不给人抓住把柄,还能把我吃掉?”于是又默默地背诵了一遍诸葛亮在《前出师表》中写的:“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叹道:“大哥有古人之风啊,临终之前犹叮咛我“亲君子,远小人!”说得何其警辟,每一默念,便使我毛骨悚然。最好有人每天提耳问我:“刘铁云,汝亲君子了吗?汝远小人了吗?”庶几不会忘却。”他试着将中外友人排了个队,看看谁是君子,谁是小人?排队下来十分欣慰,因为个个是君子,没有一个小人。

他想起了马贡三的那封信,检出来又看了一遍,提笔给他回信,陈浏买地的事嘱他再让一步,最多可售三百亩,王中堂不在位了,还是息事宁人为好。过了两个月,马贡三又写信来,与陈浏再三讨价还价,总算答应只买三百亩,可是土地要拣最好的,指定是九濮洲元字号靠浦口一面狭长的一带岸线,将来可以造码头停泊轮船,这样一来,就把元字号中其他地亩都和长江北航道隔绝了。铁云一边读信,一边喊道“岂有此理!”读完了信,不禁破口大骂:“混帐王八蛋,哪儿乌龟壳里钻出来的这个小小员外郎,竟想爬到我刘某人的头上来了,简直无理取闹!地痞恶棍!王中堂不在位,还有庆王爷哩!看他能把我怎样?”他把信塞到书屉角落里,不屑答复。

那边江浦县城中陈浏一伙人得意洋洋,以为毕竟从刘鹗口中照原价挖出了三百亩,可见此人还是忌惮他们的,指定要最好的土地,谅必也会让步,于是一天天的盼望马贡三给他们带来刘鹗的答复,谁知铁云在上海优哉游哉,根本不理会陈浏的要挟。

这时有两个外国朋友来找铁云,一个是日本籍朝鲜人郑永昌,曾经在北京、天津做过日本外交官,与铁云早就认识了,是个合伙做生意的朋友,撺掇铁云与他合办“海北精盐公司”,利用渤海北部海盐炼制精盐运销日本。只为自古以来盐铁为国家专卖,不容私自贩运,中国沿海一带从渤海湾的长芦盐场到两淮两浙,都有盐运使管辖,指定殷实盐商承包,不容他人染指,惟有东三省官制不全,尚无盐运使的设置,所以郑永昌这个精明的外交商人,唆使铁云和他一同到东三省去活动,指望谋得盛京(沈阳)将军赵尔巽的批准,包销当地海盐炼成精盐转销日本,铁云认为有利可图,也不想想国法难容,竟然答应了。

还有一个是日本古董收藏家田边,来寓所看了铁云所藏字画古物,非常惊讶,说道:“刘先生收藏了这么多精品,何不带到敝国去让大家开开眼界,敝国浅野侯爵专收贵国唐、宋、元朝字画,岩崎男爵则以明清两朝为主,青铜器的收藏以住友氏最富。先生到日本来,我可以给你介绍很多爱好中国古董的朋友,一定会使你满意的。”

铁云大为兴奋,也同意了,不过告诉田边,年内无暇,要等到明年开春才能去日本,田边高兴地连连鞠躬道:“谢谢赏脸,到时年请先来个电报,一定到码头上恭迎。”

当时的东三省正成为日俄两国交战的战场,铁云和郑永昌不能立刻去活动。因为日本和俄国为了争夺我东三省权益,从光绪二十九年十二月宣战,一直打到三十一年(公元一九〇五年)七月,以日胜俄败订立和约而告终,两国军队各自撤回本国,东三省方才恢复了中国的统治,所以铁云与郑永昌约定于九月间成行。他先到天津好友候补道王教禹家中拜访,两人都是古董碑帖的爱好者,早在北京时就结识了,当时好友之间往往换帖结盟为把兄弟,他们两人也交换了“有难同当,有福同享,海枯石烂,此誓不渝”的金石盟帖,燃烛上香,行了结拜大礼。孝禹年长两岁为兄,铁云称他“孝哥”,孝禹送了铁云唐碑二十二种,作为盟兄的赠礼。有此一拜,两人关系更是非同一般,日后铁云蒙难时,孝禹曾出死力相助,总算不曾辜负了结盟时的誓言。

九月十二日,铁云与郑永昌在天津拟妥了“海北精盐公司承销东盐合同”,并去日本领事馆盖了见证印章,两人次日乘火车出关至新民屯下车,当时日军尚未完全撤退,铁云与永昌至当地日军军政署见了太田宪兵大尉,送上天津日本领事馆的介绍信,取得了沿路通行护照,雇了三辆马拉大车,每辆车费十二元三毛,在泥泞不堪的路上走了三天,到达沈阳,由熟人花钱运动了将军衙门上上下下,先备了禀帖将合同送与将军过目。又等了七天,方才见到年过花甲的盛京将军赵尔巽。铁云说了来意,尔巽冷冷地说道:“盐是中国的利权,不能让与外人。”铁云辩论了几句,尔巽不愿再听,端茶送客。晚上,托衙中幕僚抄出批文:“盐务为国家专利,察阅所禀各节,于全国课税诸多窒碍,未便准行。合同发还。”

铁云犹不死心,决定与郑永昌合作,私运东三省粗盐出口,托日本翻译中岛觅了一个日本浪人叫作阿部的保护盐车,经沿海一带装船运到朝鲜平壤西南的甑南浦交货。

铁云于十月初九日回到天津,下榻《天津日日新闻》,他是该报的大股东,有一间卧房是专为他留下的。老友方药雨交给他南方寄来的一大叠信件,其中一封是罗振玉托铁云乘便去北京为他活动学部参事(正五品官,相当于六部郎中)。铁云早已听说政府改革官制,将于十一月设立学部,尚书是满人荣庆,时间紧迫,是应该进京催促了。另一封是南京马贡三的来信,关于浦口买地的事,陈浏催询再三,并且出言恫吓,说是若不照办,将让刘某人知道厉害,切勿后悔云云。铁云怒不可遏,立即给贡三写了回信:“按原价售地三百亩,已是再三忍让,仁至义尽。若进一步指定最好的地段,实是无理取闹,决难从命。必欲兵戎相见,当予迎头痛击。请转告陈某人三思而行。”同时又写了一封信给长江水师提督程文炳,将陈浏强买土地威胁勒索的事告诉他,表示决不再作让步,请太亲翁随时留意小丑跳梁,加以防范。

 铁云随即动身进京,先去庆王府拜见了王爷,又孝敬了几样珍贵古董,然后驱车拜会与荣尚书相熟的监察御史乔茂轩,茂轩是铁云好友,也是太谷教中同仁。据告奏调罗振玉来学部当参事的折子已经送进宫中了,大概太后会批准的,茂轩又告诉他,直隶藩台出缺,由毛庆藩护理,已于十月十五日接印。

就在铁云由京返沪途中,陈浏写到北京控告刘鹗的信也寄到了同乡御史吴文翰的手里,恳托他为浦口人伸张正义,代奏朝廷严厉查办刘鹗。又过了半个月,已是十二月中了,军机大臣早朝下来,正在军机堂休息,御前太监捧了一叠经过慈禧太后朱批的奏折进来,放到庆亲王的案桌上。重要的奏章都已在早面时商议过了,这些都是比较次要的。

奕劻向来性情疏懒,不耐细看文件,马而虎之地看了一下案由和太后朱批,就分头交办了,惟有看到御史吴文翰参奏已革职知府刘鹗私集洋股,揽买江苏浦口土地一案,折尾太后朱批:“着两江总督查明具奏”,不觉心头一震,急忙从头到尾细细看了一遍,暗暗嘀咕道:“荒唐,荒唐,这个刘鹗也太不知检点了。”既然太后已有朱批,无可挽回,只得将达拉密章京顾康民召来,命他代拟谕旨,饬两江总督周馥查办,至于查奏结果如何,就看刘鹗的运气了。好在其中涉及长江水师提督程文炳,官官相护,周馥大概会顾全文炳的面子,大事化小的。

军机堂三间北房是合署办公的,军机大臣们走来晃去,谁的话也听得进去。鹿传霖听到王爷吩咐的话,急忙插上来道:“刘鹗贪利妄为,劣迹斑斑,勾结洋人盗卖矿产和太仓存米,几次要拿他查办,都被他滑了过去,这回应该前后各案一并查办,将他捉拿归案,才不敢再逍遥法外,继续为非作恶。”

奕劻有心卫护刘鹗,何况向来抱定主张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当下闻着鼻烟,淡淡地说道:“刘鹗以前的事不属两江范围,且先将浦口的事查明了再说吧,滋轩(鹿传霖)以为如何?”

鹿传霖脾气虽倔,在王爷面前却不敢顶撞,便换了口气道:“也好,就照王爷的话办吧,不过在拟旨给两江时,份量得加重些,命西江总督“确查具奏,毋稍徇隐。”不然刘鹗无缝不钻,又会被他搪塞弥缝,弄得不了了之的。”

顾康民本和刘鹗过不去,忙应道:“是,司里一定会从严饬办的。”

奕劻也只得敷衍道:“是啊,是该好好查办。”

下值后回到王府,奕劻与心腹冯允中闲谈了刘鹗被参的事,允中常常得到刘鹗的银钱馈赠,立时写了一封密信,通知刘鹗速往两江总督衙门打点。

铁云收到允中的信时,已是光绪三十二年新春了,他接信后心中不慌,一则有太亲翁程文炳撑腰,他们两人是地皮公司合伙人,铁云若是有罪,文炳也有不是,两江总督如果照应了长江水师提督,无异也照应了他刘鹗,况且他心中有数,代福公司买的地是用茅金声的名义,他自己名下的一千九百四十五亩确实没有洋人股份,不怕调查,但是惟恐办案委员认真彻查,把茅金声挖了出来,严刑盘问,供出了福公司的事,把他刘鹗也牵连进去,这事就糟了。

于是立即写了两封信,一封给程文炳,让他心中有底,别一封给马贡三,汇去一笔银子,嘱他向两江文案上打听吴御史的参案交谁办理,然后上下打点,务使大事化小。过了一些日子,文炳先有复信,他不知道茅金声为福公司买地的事,理直气壮,把陈浏大骂了一顿,写道:“吾等买地光明正大,玉帅(周馥)必能秉公断案,倘劣绅陈浏再行无理取闹,吾将调遣水师一营登洲扎营护地,陈浏纵有三头六臂亦不能夺吾等之地。”

铁云读了信,拍案大笑道:“军门痛快!对付鼠辈横行,只有用这等雷霆万钧的手段,使他们望而生畏。”

又过了半个月,马贡三来了复信,写道:“参案已于去岁十二月二十六日递达两江,因对岸六合、江浦两县均属江宁府管辖,此案已由玉帅批交江宁府彻查。府衙幕友素来相识,已遵嘱上下点缀,前途无虞。陈某人虽亦与府中有往来,但生性吝啬,只打秋风,决不肯破费一文也。待奏稿定夺后当再探报。”

铁云放下了心,先送罗振玉进京,出任学部参事,然后收拾行装,应田边之约,东游日本,受到日本贵族和各界友人的热情款待,也留下《东游草》中许多艳诗。前后多次远涉重洋去日本,究竟为了什么,好事者纷纷猜测。有说是为了做生意蚀本,办一样,赔一样,大概是到日本游山玩水散心解闷去了;有说,不然,散心解闷何至连去多次,必是被人在太后面前告了,官府要抓他,所以逃到日本去避难了;又有人说,不对,他不是去日本常住,而是时来时往;哪里像是避难,倒像是去日本出卖古董字画的;更有人说,算了,算了,别嚼舌头了,卖古董的人多得很,别人能卖,为什么刘铁云不可卖,收藏得多了,处理掉一批,再买进欢喜的,这是玩古董者的常情,没有什么好议论的。

铁云初次去日本归来,便接到马贡三的函告,浦口沙地参案,两江制台衙门已经复奏出去,认为吴文翰“原参大半得之传闻”,茅金声所购之地在六合县境,与刘鹗所购的九濮洲、永生洲沙地牵连不到一起,因此只将茅金声为福公司所购土地驳回不准,对于程刘土地仍然照旧,一桩参案暂告段落。刘鹗、程文炳这边固然兴高采烈,连答应照原价卖给陈浏的三百亩地也作罢了。陈浏偷鸡不着蚀把米,岂肯干体,便在外面大造谣言,说是两江周制台也从刘铁云手中买了四百亩沙地,因此帮了他的忙,也是“地皮贼”。

不料这年七月,周馥调任两广总督,继任的是刚刚出洋考察宪政归来的风云人物满洲正白旗人端方,字午桥。陈浏以为换了两江总督,此番再告刘鹗稳可成功。殊不知端方酷好金石书画,倜傥不拘小节,座上客常满,杯中酒不空,和铁云及王孝禹都是收藏古董字画的同好,常相过从。端方到了两江,特地邀请孝禹到南京来作客,铁云也去南京向端方祝贺,并说了浦口买地陈浏诬控的事。端方笑道:“老哥不用担心,陈某人若有禀控上来,我自会将他打发。”

三人又闲谈起了碑帖的事,铁云说起了偶然在扬州以五百钱买到了宋拓全本《酸枣令刘熊碑》,世间仅存六本,且有四本残缺,因此铁云把它看作至宝,认为是所藏碑帖中的第一帖。端方听了大感兴趣,便向铁云借阅,后来久借不还,索性提出要铁云把这份碑帖转让给他,铁云不好意思收他的钱,只得赠送给了端方,端方也不过意,准备作价一千元买下,铁云坚决不收。相持了一年多,才由孝禹调停,铁云再给端方宋拓《道因碑》、《圣教序》、《醴泉铭》,及秦玺汉印等珍贵古物,端方则统共酬谢七千元,了却这桩公案。后世不明真相,以为后来铁云出了事,是因端方夺了刘鹗的《刘熊碑》,刘鹗心中不满,两下里结了冤仇,而被端方所害,其实不然。

端方到任后,陈浏又上了禀帖,控告刘鹗与程文炳,端方不予理会,很快就驳回去了。陈浏怨愤不满,又在外边造谣,说是官司所以打输了,是因为端制台得了刘鹗贿赂的沙地四百亩和珍贵碑帖。这个谣言没有扳倒端方,因为他是朝廷的红人,正按照端方等五大臣出洋考察回来关于实行君主立宪制度的建议,下诏宣示天下,以十年为限,筹备立宪,意在缓和国内外人士对政府的不满,扶持摇摇欲坠的满清统治。而刘鹗则不过是一介绅商,只要一旦风吹草动,厄运便将降临到他的头上。

四十六 袁世凯进了军机处,铁云危机四伏

浦口买地这根导火线,嗤嗤地越烧越前,眼看快要引爆,炸得刘鹗粉身碎骨了,可是他仍以为内有庆亲王,外有端方,可以高枕无忧,殊不知大祸就在眼前。

陈浏不甘失败,依然到处投递禀帖,控诉刘鹗,这些禀帖投到了军机处,投到了主管洋务的外务部和主管邮电铁路的邮传部。恰巧光绪三十三年(公元一九〇七年)七月,直隶总督袁世凯和湖广总督张之洞同时奉召进入军机处,袁以太子少保兼任外务部尚书。这两个人都非一般对奕劻唯唯诺诺的军机大臣可比。张之洞年过七旬,倚老卖老,一向傲慢自信,遇事敢言,并不怎么尊重颟顸的王爷。那袁世凯是后进之人,才四十九岁,又非科甲出身,资格嫩得很,难与之洞抗衡,可是他手中掌握着北洋六镇(师)新兵,便是后世的北洋军,他们继承湘军和淮军的衣钵,拿官家的饷银,听袁世凯的指挥,实则是私家军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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