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袁世凯在直隶总督任上,把李鸿章积蓄下来的一千多万两银子公款作为个人联络权贵的资本,其中孝敬奕劻的动辄数十万两,而十万两的银票不过是馈赠奕劻就任领班军机大臣应酬宫中上下的“零用钱”罢了,手面之阔使堂堂王爷吃惊得目瞪口呆。以后月有月规,节有节敬,年有年礼,王爷、福晋生日,儿子成婚,格格出嫁,孙子弥月,一切开支无不由袁世凯预先布置,不费王府一钱。他曾经对人说:“天下无难事,有了金钱自能达到目的。”果然,奕劻完全被世凯的银钱收买了,事事听命于袁的操纵,他那个领班军机不过是袁世凯的傀儡,袁的心腹徐世昌甚至一度出任了军机大臣。这个袁世凯一旦出任军机大臣,要办什么事,奕劻也只能由他作主,最后一顶保护伞被飓风吹折了,刘鹗的命运可想而知。
袁世凯进入军机后,接触到第一件涉及刘鹗的案子,便是驻韩国总领事马廷亮的禀帖:“据悉韩国有人在甑南浦私设盐运会社,偷运我东三省私盐,合同内载有华人刘铁云、刘大章均为发起人,请予查禁,以维国权。”当时鹿传霖首先看到这份禀帖,气得吹须瞪眼,嚷道:“这个刘铁云,又在为非作歹,干卖国的汉奸勾当了。”
袁世凯问道:“刘铁云是什么人?”
鹿传霖道:“刘铁云就是刘鹗,当年盗卖山西矿产,庚子年又盗卖太仓米,现在又盗卖东盐了。”
张之洞想了一下,说道:“这个刘鹗我见过,当年私招洋股欺骗朝廷,打算承办芦汉铁路,幸而被我识破,这个人不可靠。”
袁世凯恍然道:“原来就是被人骂作汉奸的刘鹗!我在北洋的时候听说过这个人。有一回他到天津,日本领事馆从领事以下全体馆员上饭店请他吃饭,好威风!他的洋人朋友多得很,尤其日本人最多,他们为什么这样捧他,必定从他手中得到过好处,这样的汉奸一定要办。我看先把马廷亮的禀帖转给东督(新设置的东三省总督)查究,报上来后再和别的案子并在一起和他算总帐,这回可不能放过他了。”那时候的袁世凯,因为驻在朝鲜时,中日开战,吃了日本人许多苦头,恨之入骨,也痛恨与日本人密切勾结的汉人,和日后做了大总统依附日本签订二十一条卖国条约的袁世凯大不相同。
庆亲王正在和军机大臣世续说话,袁世凯没有征求他的意见,这天正轮到他执笔,便亲自提笔代拟了一道谕旨,命东三省总督彻查刘鹗在东省活动的事,等到谕稿拟妥,奕劻只有签字画诺的份了。
谁知过了几个月,东三省的复奏尚未上来,军机处又收到了一份陈浏控诉刘鹗私招洋股买地的禀帖,这一回更在军机处引起轩然大波,前帐未了,后帐又起,袁、鹿都主张先把刘鹗逮捕归案,再行严办。抓人的事必须领班大臣点头,奕劻不以为然,说道:“浦口买地的事不是两江已经查明没有洋股吗?”
世续也道:“两江前后两任都已查明,就不能再在这件案子上做文章了,我们远在北京,究不如地方上查得清楚。”
鹿传霖道:“刘鹗的汉奸嫌疑总是逃不了的。”
奕劻摇摇头道:“军机办事要慎重,单凭嫌疑不能抓人。”
张之洞看不惯袁世凯锋芒逼人,自作主张,也冷冷地说道:“还是先查后抓,可以立于不败之地,否则抓人容易放人难啊。”
袁世凯那两颗极其有神的大眼眨了两下,说道:“这事好办,擅卖太仓米就是铁证。”于是将顾康民叫了来,说道:“控告刘鹗罪行的事太多了,你搜集一下前前后后的案情和罪证,还有,他干这些事一定有同伙,把主要同伙的罪行也搜集起来,将来不办则已,办则一网打尽。”
康民笑道:“刘鹗的事我知道得太多了,我会把它弄得一清二楚的,至于他的主要同伙,我知道北京有高子谷、钟笙叔,浙江有高子衡。”
世凯道:“很好,等你搜集齐了再动手吧。”
奕劻不再作声,箭在弦上,已经难以阻挡了。
可是要抓铁云也不容易,铁云虽然常住上海、苏州,京内外亲友尚多,都可随时为他传递消息。除了高子谷、钟笙叔仍在外务部供职外,亲家罗振玉迁居京中做官,住在骡马市大街,儿子大绅一家也随同来京,和振玉住在一起的还有王国维,此时已是学部图书馆编辑,负责审编教科书。另外还有朝鲜人郑永昌,不断来往于京津和朝鲜日本之间,密密地做他的生意,到北京时住在日本使馆,使馆情报人员时时刺探中国政府的动静,若有关于刘鹗的消息,当然会由郑永昌转告。
钟笙叔私下里兼任上海时报驻京记者,家中藏有一份时报馆的电报密码本,平时拍发新闻,紧要关头也可为铁云通消息。盟兄王孝禹在南京做电报局总办,和端制台关系密切,如果军机有什么文书到两江来,他知道了,必会及时转告铁云。最最要紧的是军机章京张少纯常受铁云的重金孝敬,成了他在军机处的坐探,处中若有举动,必能事先通知,因此这些人际关系织成了一张比天罗地网也差不了多少的中外合作的保护网,只要一条渠道通畅,铁云就能逢凶化吉。
这年入冬之后的一夜,张少纯忽然来访晤二十一岁的大绅,说道:“自从本初人军机后,对令尊大人甚是不利,现在正着手调查令尊历年经办洋务和庚子年的活动,望转告令尊小心谨慎。”本初是三国北方霸主袁绍的别字,此处指袁世凯。
大绅惊问道:“本初不会就对家父下手吧?”
“那还不致于,不过令尊最好暂时不要到北京来,以免意外。”
少纯走了之后,大绅进内院去见岳父,他从小受业于振玉,叫惯了“先生”,婚后未曾改口。振玉学问名声官位都有了,又从古董字画上捞了不少钱,生活优哉游哉,志满意得,夜间习惯在书房中摆弄碑帖龟板,大绅说了张少纯来谈的意思。振玉不再有所仰仗于铁云了,对于铁云的态度今非昔比,当下幸灾乐祸道:“怎么样,被我说中了吧?我对令尊劝告了多少次,不要私招洋股,不要卖太仓米,也不要去东北贩盐,我劝他:“虽然有利于国,但是不利于己的事,都不应该冒险去做。”有时辩论一二小时,他都不听,所以我的心也冷了,虽是亲家,到了北京后,书信往返很少,更不谈见面了。本初不如王爷好对付,他有的是钱,银钱打不倒他,若是认真起来,这事就不好办了。希望令尊回心转意,悬崖勒马,切莫辜负了我的忠告。”
大绅道:“家父曾经多次说过,先生对他的谆谆忠言,都是一片好心,可惜他不能做到。”
“不是不能做到,是他不赞成我的劝告。他说他信仰太谷教仁义之道,又是墨子的信徒,主张兼爱,应该为了国家民族之利,不计个人利害。他还说我是杨子的信徒,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只顾自身的安危,不想为国为民做些好事。你看,究竟谁的见解对?他若是真的学了杨子,哪有这些风险?”
大绅笑道:“家父喜欢说笑,先生不要当真了。”
振玉道:“多年至交,我是不会当真的,不过为他惋惜罢了。张少纯的话不能不听,赶快写封家信回去吧。”
铁云在苏州胭脂桥家中接到大绅的信,并没有当一回事,因为这些年来时时遭受惊吓,都过去了,他不清楚袁世凯与庆亲王的关系,总以为军机堂中王爷说了算,王爷尚在,不会出大问题。恰巧这年十二月的上海报纸上登了一段上谕,因为候选道员程恩培等人创办河南矿务有功,“均赏给正二品封典。”铁云读了报纸如释重负,不禁狂喜着向安香道:“看来京中传说不甚可靠,同样办矿务,绍周得了二品封典,我还能受处分?果真如此,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了。”
安香笑道:“我也盼你得个封典,让我风光风光哩,程亲家那边发个电报去道喜吧。”
铁云笑道:“那当然。其实绍周是喜事,我也是喜事,你该向我道喜才对。”
安香嫣然道:“多时没有抚琴按笛了,晚上摆下酒宴为你助兴吧。”
“好极了!”铁云抱住了安香柔若无骨的腰肢,快活地转了一圈,几乎把她举了起来。
安香又笑又叫道:“放罢,放罢,我要头晕了。”
铁云松了手,安香撅了嘴道:“孙子都有了,还这么孩子气。”
铁云大笑道:“我身上有一股使不完的牛劲,办事业如此,生活上也是如此,别看我五十一岁了,我的精力胜得过年青力壮的小伙子。”
晚宴上,安香果真弹了一曲《春江花月夜》,又吹奏了昆曲《惊梦》,听得铁云手舞足蹈,如醉如痴,仿佛又是七年前在南京宋府宴席上初识安香时的惊喜情景了。
于是欢欢喜喜度过了除夕,进入了光绪三十四年(公元一九〇八年)的新春。这时黄三先生在苏州主持归群书院,宠扬太谷教义,一家人都迁来苏州居住,铁云大女儿儒珍和寿彭夫妇带了一群儿女,于年初一来娘家向父亲拜年,她出嫁已十五年了。年初二,铁云去黄府拜年。葆年早过了花甲之年,近年干瘦苍老,两鬓花白,齿牙残缺,行动不便,已拄了拐杖了,与铁云互相贺年之后,悄悄问道:“近来苏州很有传说,江浦陈浏到处告你,军机恐怕对你不利,有这回事吗?”
铁云笑道:“让他去告吧,前后两任两江制台都查奏出去了,证明我没有用洋股买地。”
葆年摇首叹道:“譬如做买卖,牌子倒了,话再说得好听,人家也不相信你了,为什么别人不告,就告你呢?你也得扪心自问。我们太谷教主张首先正己,然后及人,你和洋人过往密切,热衷于办洋务赚钱,图个人挥霍享受,生活糜烂得很,这就是祸根。我已告诫你多次,你都不听,太谷同仁对你很有看法,说你的行为举止和太谷教义截然相反,现在该是幡然回头的时候了,不是大年初二,老哥哥就说叨你,实在是为你好。”
铁云笑道:“三哥的话都是金玉良言,敬当时刻铭记在心。”
葆年叹口气道:“铁云,你也变油了,嘴上、信上说得冠面堂皇,其实远不是那回事。”
铁云无言可答,只得大笑着扯到别的话题上去了。
恰巧毛庆蕃父病告假回苏州探亲,也来拜年,面团团红光满面,潇洒之中透出几分凝重。铁云笑道:“实君官运亨通,平步青云,我辈望尘莫及,今年实授布政使大概是没有问题的了。”
庆蕃笑道:“皇恩浩荡,全靠运气罢了。只是做了官身不由己,老父病了,假满了就得回保定去,幸亏老父病已痊可,否则官也做不成,哪里还想高升,还是铁云自由自在的好。”
铁云笑道:“这倒也是,不是说当惯了叫化子,连县太爷也不愿当吗?”
三人都大笑了,这时李经迈也在苏州过年,苏州又是江苏巡抚所在地,高官名士聚集之地,互相贺年宴请,十分热闹。铁云于正月初四日在家中大请春酒,经迈、葆年、庆蕃都来了,男女凡五桌。安香穿上时髦的高高的马鞍领雪青色窄袖大襟袄,嫩绿百褶长裙,仪态端雅大方,光采照人,笑容满面地款款接待来客,男宾们无不为之倾倒,铁云也十分得意。晚饭后,宾客散去,家人团聚掷状元红,其乐融融。谁知初五日午后忽接上海三井洋行御幡君来电:“永昌来电,速来沪,有要事。”
正琢磨不知什么生意如此着急,傍晚,又接汪康年从上海来信,抄录《中外日报》北京新闻稿两则,报道袁世凯就任外务部尚书后,办事雷厉风行,不日将查办一批勾结洋人贪利枉法之徒,其中有刘鹗的名字,嘱他特别小心,不妨到上海租界上来暂避风头。铁云暗暗吃惊,御幡的来电大概和康年的消息有关,安香道:“不管消息是否确实,你还是去一趟上海,万一消息确实,你就到日本领事馆避一避,待风声过了再回家来。”
铁云道:“也就只有这样了,到上海后如果不便写信,我会差李贵回苏州来传递消息,你放心就是了。就是本初和我过不去,我在租界上,有日本朋友庇护,必要时还可以和你一块儿去日本,他也奈何不得我。至于生活,就是靠卖古董过日子,下半世吃用也不愁了。”
这时沪宁铁路已从上海通车至镇江,次日饭后,铁云与李贵搭火车去上海,两点三十五分开车,五点抵沪。防有密探跟踪,不敢去家中居住,即在新鼎升旅馆开了一间房,化名郑公约,以避人耳目。喝过茶,带了李贵匆匆前往三井洋行访御幡,已下班了。回客栈后,汪康年、程恩培与狄楚青、连梦青先后于夜间到旅馆来访,楚青说:“刚接到北京钟笙叔密电,与《中外日报》的消息差不多。”四人都主张还是暂避一下为好。铁云一夜愁思,不得安宁。
第二天午后,去虹口靶子路(今武进路)三号御幡家中见到了他,拿出两份电报,一明一密,交给了铁云。明电是:“上海三井洋行御幡君,访明苏州胭脂桥刘铁云君,示以第二电。”铁云急看密电乃是:“国有命拿君,速避往日本。”
看完电文,铁云跌坐在沙发中,心绪震烫,半晌不曾作声。御幡递过一支雪茄,为他点燃了,问道:“刘先生,拿定主意了吗?”
铁云吐出一圈青青的烟雾,又沉思了一会,说道:“现在情况还不很清楚,我想不如在贵国客寓中住上几天,观察一段日子,倘使又有紧急告警的消息来,再去贵国也不迟。”
御幡道:“很好,就先住到东和洋行去吧。”
于是御幡陪铁云到东和洋行,选了十六号房间住下,日本领事村上随即前来拜访慰问,赞成铁云的意见,且在东和洋行暂住些时,以观究竟,再定行止。
大缙此时正在上海,接到李贵通知,也赶到东和洋行来见父亲,凄凄惶惶地问道:“爸爸,朝廷真的要下手吗?”
“难说啊,郑永昌的电报说要拿我,不能不防。”
大缙含泪道:“那末我留在这里陪爸爸吧。”
铁云笑道:“傻孩子,我住在日本人的客寓里还怕什么?大不了到日本去避一避,没事了再回来。你不用急,淮安你母亲那边不知道这件事,不要告诉她,免得她担心受惊。”
大缙陪父亲坐到深夜才忧虑不安地回到眉寿里的住处。
这一夜,铁云有了避难的地方,帖然无忧,睡得十分香甜。以后几日,消息纷至沓来,先是钟笙叔写信来说,军机处已密电东三省总督饬查铁云在东三省的活动。铁云与康年、楚青及日本领事村上分析,密查的意思只着重在东三省的活动,可见一时不会有进一步的行动,心里稍稍放心。正月十二日早晨读申报,赫然一条上谕:
开缺山西巡抚胡聘之,前在巡抚任内昏谬妄为,贻误地方,着即行革职。其随同办事之候补道贾景仁、已革职知府刘鹗胆大贪劣,狼狈为奸。贾景仁着革职永不叙用,刘鹗着一并永不叙用,以示薄惩。
铁云觉得诧异,事情已过数年,胡中丞早已罢官,他的知府也早已革去,怎又旧事重提了?他细细推敲了好久,才理出一条头绪,不觉好笑起来。必是军机处为处分他的事争论不下,庆亲王不愿逮捕他问罪,又不能不敷衍袁世凯等人的面子,才决定先发这一道滑稽可笑的上谕,表示已经对刘鹗处分过了。想到这里,不禁欢喜起来,大概可以逃过这一关了。
午后大缙带了水果点心到东和洋行来,高兴地问道:“爸爸,报上的上谕看到了吧?有了这道上谕大概可以没事了吧?”
铁云道:“天恩高厚,实在是喜出望外,然而这些日子的消息变化太大,也许还有意外风波,不能不防。”
次日接黄葆年来信,他已知道铁云受惊,甚为悬念。——因为李贵曾去苏州向安香夫人传递过消息。所以信中谆谆告诫:“蒙难艰贞,负罪引慝,君子之所与也。怨天尤人,倒行逆施,君子之所不与也。呜呼,岂独君子不与也哉,天将厌之矣。”意思是劝铁云反躬自省平生的不是处,引以为戒,切勿怨天尤人,不知悔改,那就不可救药了。铁云将信反复看了,叹道:“老夫子苦口婆心,菩萨心肠,要引度我同登极乐世界,可是我不知自己错在哪里,怎么改呢?”但老先生的好意不能逆却,于是提笔写了复信,口是心非地写道:“谨拜受命。”
不料才隔两天,盟兄王孝禹以南京发来仅有一个“急”字的密电,是双方事先约好的告警暗号,又把铁云吓了一跳,立刻发电询问:“除报载明发谕旨外,是否尚有密谕?”晚间接孝禹来电:“闻有拘捕之说。”铁云推测可能和郑永昌一样,也是误传,并不放在心上。谁知紧接着马贡三从南京来,见了面就说道:“陈浏可恶,又告到邮传部了,已经行文两江彻查,这是王观察(王孝禹)抄录下来的陈浏禀稿,军门已经看过了,十分厌恶。您看怎样对付?”
铁云看也不看,撂到一边,说道:“不睬他,反正是一派胡言,请告军门八个字:“有战无和,有胜无败。”请他派一营人去沙洲上扎下营盘,看陈浏还能来抢。无论哪个国家,断无白占人家土地的事。两江有端午帅主持公道,决可无虞。”
贡三也道:“是啊,制台很讨厌陈浏蛮横纠缠,不会让他得逞的。”
贡三过了几天回南京去了,铁云见风声渐息,搬出了东和洋行,一番虚惊过后,仍然过着风流放荡的生活,又与桂芳阁大花(花凤仙)“呶呶终夜”了。
若英于这年二月接到儿子大缙从上海来信,说是父亲受了一场虚惊,曾去日本东和洋行避了十几天,现已安然无事。信中含含糊糊,未曾说明详细原委,但是若英料想以铁云平时肆无忌惮的行举,得罪朝廷的事,必然非同小可。他在淮安家乡的名声并不太好,有人赞佩他有办法,在外面发了大财,过着阔绰豪侈的生活;有那妒忌的人却说他发的是汉奸财,不然,在庚子那年,刚中堂怎么会上奏折以通洋卖国的汉奸罪缉拿他?若不是他那时住在上海租界,若不是刚中堂死在从太原逃到西安的半路上,刘铁云还能活到今天吗?还有光绪二十九年浙江留日学生为了保全浙江矿产和铁云在《浙江潮》杂志上打笔墨官司,登了《刘铁云欲卖浙江全省路矿乎?》等好几篇攻击刘鹗的文章,早已传遍了镇扬淮安,可见他在外边的胡闹。若英越想越为铁云担忧,她与铁云已无感情可言,可是夫妻一场,恩恩怨怨,究竟千丝万缕,怎能一刀割断得清?况且万一铁云出了事,充了军,抄了家,丢下一家几十口人如何生活下去?苏州那个郑氏至今没有生育,听说娇气得很,只会弹琴吹笛,不会当家,若是大树倒了,这个女人无依无傍,恐只能依靠她的接济维持生计了,她纵然不情愿,也不能看着她饿死。除了郑氏,还有茅氏、王氏两房,这一副重担都落在她的肩上。苏州、上海两地,铁云手中只有浮财和古董,房地产都在淮安,想到这里不禁合掌祷告,“求菩萨保佑淮安的房产田地无事吧。”
她静下心来默默冥想,有朝一日,抄家的官员临门,如狼似虎的兵吏们把守了前后门,登堂入室,翻箱倒柜,黄金珠宝,银钱衣物,一半没收,一半掳进了他们自己的腰包,剩下来的东西,连一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了,还谈得上值钱的古董字画。想到这里,不觉一阵寒颤,便命小丫头去将女总管耿莲唤来,掩上房门,轻声叹息道:“耿莲,二老爷恐怕要出事了,现在虽然还没有拿人,风声传得很紧,今年正月就到上海日本洋行去躲了十多天,可见情况不好,恐怕出事也只在早晚间了。出了事,八成还会抄家,不能不防,房产田地是搬不动的,只能听天由命,所有二老爷名下的存款和家中值钱的东西,都得事先有个安置,这事不能让别人知道,只能和你商量。”
耿莲思索了一下说道:“太太放心,这事包在我和我那男的身上,一定做得妥妥帖帖,万无一失。”
若英噙着泪水,抚着耿莲的手说道:“耿莲,你与我相处三十多年,和我的亲妹妹一样,可以无话不谈。我现在五十岁了,和二老爷分居了多年,本以为可以安安静静了此残生,不料衰年暮景还要看到家里人受罪,也折磨我的心,不得安宁。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我和你商量的办法,无非为了保持刘氏二房一份元气,免得子孙挨冻受饥,孩子们不应为了祖上的过失而受苦。可叹我还是看不穿,是前世欠的债没有还清吧。”
耿莲安慰道:“太太别难过,二老爷喜新厌旧,好似一场热热闹闹的筵席,热闹过后也就散了。淮安家中幸亏有你这棵大树遮荫,你的功德,他现在还不觉得,大概要等到出了事,全靠你支撑整个门庭,才会明白过来,所谓不到黄河心不死,到了黄河已经迟了。别管他了,这个人荒唐一生,不是我咒他,实在罪有应得,让他去受苦吧,你归你安安静静守在淮安家中,只当没这回事”
若英凄然叹道:“耿莲,我能做到这一点吗?”
四十七 铁云被捕
铁云度过了紧张的早春,不再有其他不祥的消息,看看平安无事,心放宽了,胆也壮了,依然仆仆风尘沪宁道上,正式在南京成立了三洲地皮公司,高价出售沙洲地皮,买地的人居然也有,铁云和程文炳都兴头得很,好比推牌九的赌徒,翻出一对天牌,以为天大地大,必胜无虞,压在浦口江心洲上的这一宝算是压准了,一本万利的日子不远了,除非庄家能翻出一对至尊宝来,压倒他的天牌,可是铁云玩了几十年牌九,也不曾见人拿过一对至尊。
五月之后,铁云带了李贵常住南京办事,秦淮河中以船菜船妓闻名的画舫和钓鱼巷深处销魂荡魄的妓院,是他经常光顾的地方。
天气渐渐炎热了,南京是座出名的火炉城市,六月初头上骄阳如火,眼看就交小暑了,热得桌椅板凳烫手,白天一点风丝丝也没有,铁云身躯肥壮怕热,叫苦连天。李贵是北方长大的,尤其不耐酷暑,整天汗淋淋地打着赤膊,有客来了,才匆忙套上汗褂。李贵这一年也有四十三岁了,铁云几次欲为他成家,他都嫌这嫌那,至今还是光棍一条。
六月初四晚上,稍稍有了一阵阵的凉风,据说是从海上吹过来的。电报局总办王孝禹在这难得的凉意中,突然驱车来访。他现在是制台面前的红人,白天上衙门,靴帽官服,前呼后拥一大群,今晚只穿一件月白色杭罗长衫,未带随从,亲自叩开大门,问李贵道:“你家老爷在家吗?”
李贵正在院子里挥扇乘凉,懒得去取汗褂,赤了膊来开门,见是老爷把兄,慌忙请安道:“寒碜,寒碜,老爷在家哩。”
铁云未带家眷,只租了一座可以对外出入的别院,三间北屋,两间厢房,一座庭院。孝禹正欲进内,李贵忽然拦阻道:“别,别!”于是拉直了嗓门喊道:“老爷!有客!王大老爷来了!”
孝禹皱眉道:“傻李贵,我有要紧事,别汗淋淋地拦住我。”
李贵做个鬼脸道:“不瞒您老人家,我家老爷也正打着赤膊在院子里乘凉哩。”
孝禹好笑道:“不要紧,我在家中也欢喜赤膊。”
只听见铁云在里面喊道:“孝哥进来吧。”套上白纺绸褂裤,一边扣着钮子,一边迎了出来,匆忙中,还赤了一双脚,踏着草拖鞋,说道:“孝哥,大热天劳您出门,快宽衣,就在院子里纳凉吧。”
孝禹笑道:“老弟,我怕你出门应酬了,放下饭碗赶紧过来。今天怎么安下心来在家乘凉了,明天遇见了小桂芬和桂琴,怕不又要拧你的耳朵了。”
铁云也笑道:“今天心神不定,意兴索然,所以不出门了。”
李贵穿上汗褂,端了椅子出来,铁云让孝禹靠在藤躺椅中,自己坐在椅上相陪,寒暄了几句,李贵已经麻利地捧了一盘切开的冰镇西瓜出来,两人大嚼了一会,撤下果盘,李贵又绞手巾给宾主擦了嘴。知道老爷要和客人商谈要紧的事,搬一张小竹椅子到大门外和邻居们乘凉聊天去了。
孝禹这才郑重地谈了正事,说道:“老弟,今天午后上辕门,午帅屏去下人和我密谈,说是京中有人来访,谈起本初进了军机,办事雷厉风行,手段甚是厉害。午帅问那位来客,本初对两江可有什么褒贬,来客说:本初对午帅甚是恭维,说是究竟出过洋见过大世面的,出手不凡,就只是对不法之徒刘鹗稍觉手软了一些。”
“还说别的没有?”铁云急问道。
“就这一句话,午帅已经坐立不安。他向我说,陈浏最近一次上的禀帖,虽又由江浦县查明上报:“未发现刘鹗有私招洋股之事”,但是此人纠缠不休,给军机的印象不好。要我劝你,不如拿出几百亩地来捐献国家,建造商埠车船码头,表明你买地并非仅仅图一己的私利,将来上面再有话说,便于替你解释,想必可以消去不满,不再苛求了。”
铁云迟疑不语,白白地拿出几百亩地来,究竟心疼,但不用这条苦肉计,又不能过门。犹豫了一会,只得苦笑道:“午帅为我打算,仁至义尽,他的话我怎能不从。浦口永生洲有我的五百七十五亩地,就都拿出来报效朝廷吧,请转禀午帅,对刘鹗援手之恩,没齿不忘。”
孝禹道:“蝮蛇螫手,壮士解腕,我知道你会作出大决断的。不过捐献之事,不能仅凭口述,你今晚索性辛苦一下,写一份禀帖让我带去,明天送给午帅过目后存档,以后就有案可查了。”
铁云道:“很好,你就在这里稍坐一会儿,我进屋去马上赶写出来。”
不多一会,铁云拿了誊清了的禀帖出来,上弦月昏暗朦胧,无法辨认字迹,孝禹也不看,折了起来放入袋中,说道:“天热,告辞了,你自便吧,钓鱼巷此刻正是热闹的辰光哩。”
铁云笑道:“不一块儿去吗?”
“不了。那些姑娘们打打闹闹,抄袋袋,摸荷包,样样都来,这张禀帖不能落到她们手中,还是回家去吧。”
铁云丢掉五百多亩地,心痛了几日,写信告诉驻节皖南太平府城(今当涂县)的程文炳,回信说他太傻,笑他“不战而退”。但是也认为送掉五百多亩地求得太平无事也好。马贡三则为他一再惋惜。铁云献地之后,想来再无事了,依然夜夜寻欢作乐,不过十二点钟不会回家安寝,并且时时在外面过夜,这种风流放荡生活就连端制台也是知道的。
却说大绅在北京接到父亲来信,说是仅仅虚惊了一场,幸而安然无事,也放心了。不料六月十七日下午,军机章京张少纯又突然匆匆赶来,说道:“本初要动手了,今日军机堂商议,令尊大人案情已明,必须立即拘拿,庆邸亦无可如何。电报还没有发,动手只在一二日内,赶快设法通知令尊暂避,万万不能延误。”说罢匆匆告别而去。
大绅年轻未经大阵,慌慌张张不知电报如何拍发,岳丈罗振玉指点道:“这是机密大事,不能用明码发报,只能用上海时报馆的密电本,外务部钟笙叔那边有这个本子,上海狄楚青收到了会转给你父亲的,快快去找钟叔父。”
于是大绅带了老仆郑斌四处奔走,寻找钟笙叔,偏偏他不在外务部,也不在家,不知上哪儿应酬去了,真是急死人!一直等到夜半三更才回寓,当即用密电本翻译了电码,赶到电报局拍发。上海狄楚青接到电报后大吃一惊,慌忙加了封套,命报馆听差乘火车送到苏州胭脂桥刘府,可是当铁云家人看到这封电报时,已经是六月二十日以后,铁云已经出了事了。传说电报被苏州家中一位“至戚”耽搁了。那时候苏州家中除了郑氏外,还有大黼在家,也有管门的仆人,收到电报,不交给少爷,不交给太太,而让一位亲戚搁置起来!再说,狄楚青一向办事老练,对于这样一份事关重大的电报,竟不曾叮嘱一定要面交刘府主人,而且取得回条,似乎都是不可想象的事。原来的传说似有不实之处,究竟电报是在北京、还是上海和苏州耽误了,不得而知,这事只能存疑了。
在这六月十七日的下午,南京两江总督衙门来了一位神秘人物,四十来岁,河南口音,高高大大,穿了四品袍服,坐一顶绿呢大轿,前导后拥,随从显赫,由听差从护书中抽出手本递给门上,求见大帅,当然随手也就塞过去沉甸甸的一封红包。门上不敢怠慢,慌忙进中门禀与文巡捕,转递到制台签押房中。端方正在屋中品赏一份新弄到手的宋拓《丰乐亭碑》,朝手本瞄了一眼,见上面写着“候选道员杨文骏”,知是指省到两江候补的,不觉皱眉道:“又是一个候补的!”正想挡驾,忽见籍贯写的是“河南项城!”!不是袁世凯的小同乡吗?莫非有些瓜葛,不能怠慢,于是吩咐:“传见!”候补道杨文骏以司道见总督礼,向端方恭恭敬敬作了三个揖,端方呵呵腰还了半礼,邀入暖阁炕上坐了。文骏双手奉上吏部分省候选的凭照,又打了一躬,说道:“请大帅栽培!”端方将凭照放在炕几上,和颜悦色地问道:“贵道出京多日了吧?”
“职道本月七日出京,沿路在天津、上海都没有逗留,在路上只花了十天功夫。”
“呵呵,老哥从政心切,换了别人,在天津、上海一耽搁,朋友应酬,至少个把月才能到得南京。”
“回大帅的话,职道在津沪一带旧雨新知也不少,都想挽留职道多住几日,可是为了袁宫保一件要事,所以急急赶了来了。”
“什么事这样要紧?”
杨文骏先伸首探望了一下四下无人,方才凑过身来轻轻禀道:“袁宫保为了已革知府刘鹗犯了大案,嘱我面请大帅即将刘鹗拿解去京,不知此人现在何处?”
端方听了暗暗诧异,既是要紧的事,项城(袁世凯)为什么不直接发密电来,不是又快又好?干吗托一个不相干的人千里迢迢赶来送个口信,又无公文为凭,怎能轻易拿人?谁知道此人是否真是袁项城差遣来的?文骏见制台沉吟,知道有些怀疑,便从袋中取出一封八行书递了上去,说道:“职道忘了,宫保命我带了信来向大帅问候。”
端方过去与袁世凯相熟,接信看了,核桃大二三十个字,不过几句官场寒暄应酬的话,但从笔迹看来,认得是世凯的亲笔,释去了三分疑惑,但还不能贸然抓人,便道:“很好,宫保所嘱之事兄弟明白了,老哥远道而来,且先下去休息,以后常在南京,还有借重的地方。”说罢端茶送客。
文骏起身禀道:“职道暂住城内中西旅馆,待大帅拿住了刘鹗,再来禀谒。”又连揖了三下告退。
端方这才恍然,袁世凯是派杨文骏来坐催捉拿刘鹗的,看来是下了非办不可的决心了,若是拿到京里,下了刑部大狱,至少也是个充军。他沉吟了一下,叹了口气,如果是为浦口买地的事,那末刘鹗已经报效几百亩地归公,这个案子该可以从宽发落了,看在素日的交情,再为他争一争吧。于是命文案师爷拟了一则电报发到北京。
北京袁宫保:杨道文骏本日到宁,面述尊谕,嘱拿革员刘鹗即刘铁云解京。刻查得该革员适因浦口议开商埠来此,具呈声明,应用地段,全行报效公家,其铁路码头应用地亩,亦全行报效。应否即行捕获?请示遵行。再该革员就获后,应如何奏明起解,并解交何处?祈示。方,筱。光绪三十四年六月。
“筱”是诗韵上声第十七韵,过去电报中代表十七日。
隔了两天,接到袁世凯的复电,大概他已察觉端方有意卫护刘鹗,所以撇去一般官场电文中较亲切地以私人名衔相称,改以外务部的名义出面,口气严厉生硬:
至急!南京制台宁密。筱电悉。革员刘鹗系光绪二十四年四月都察院据云南举人沈鋆章、山西京官邢邦彦先后联衔具呈代奏称:“该员垄断矿利,贻祸晋沂,请查拿递解回籍,交地方官严加管束。”各折片。军机大臣面奉谕旨:“着总理各国事务衙门查明办理,钦此。”当经查拿未获。庚子之乱,伊更名在京,勾结外人,盗卖仓米。上年六月,据驻韩总领事马廷亮禀:“韩有人在甑南浦私设盐运会社,合同内载华人刘铁云、刘大章均为发起人。”又勾结外人,营私罔利,迄未悛改。该革员既在江宁,希即密饬查拿,先行看管,获后电复。候酌定办法,再电达。外务部。光绪三十四年六月十九日。
是日傍晚,端方接到复电后,知道事情无法挽回,只能在南京捉拿中做手脚了,然而又不能做得太明显,只能暗中给王孝禹以通知刘鹗逃跑的机会。于是将王孝禹召入衙中,将电报给他看了,孝禹大惊,慌忙打躬作揖道:“恳求大帅救刘鹗一命。”
端方叹道:“事已如此,难以挽救了。晚上我要宴请几个客人,请老哥作陪。”
孝禹心急如焚,说道:“职道家中尚有琐事需要回去料理,恕不奉命了。”
端方抚须笑道:“也好,你先回去“料理妥当”后再来吧,反正你知道我的酒宴是不到午夜不散的。捉拿刘鹗过了午夜再动手,这个人风流得很,不过十二点是不会回家的。”
孝禹仓皇回家,匆匆写了密函,嘱铁云即速出逃,命家人王和前往投递。王和来到刘宅,以为向来为主人送信,刘老爷都开销赏钱,可以痛饮几杯,不料今晚把门擂得通天响,不见有人开门,他认得李贵,便喊道:“李贵开门,王大哥来了!”李贵赤了膊,扯一条汗巾擦着汗,咕噜道:“大热天,老子正洗澡哩,敲个魂!”
打开门见是王和前来送信,忙嘻嘻笑道:“王大哥,我不曾骂你。不巧得很,我家老爷出门应酬还没有回来哩,信交给我吧。”
王和怎肯把信脱手,脱了手就拿不到赏钱了,何况有主人的再三叮嘱,于是道:“不行,我家老爷关照务必交给刘老爷本人,我等一会再来。”
说罢掉头就走,生怕信被李贵抢了去。回去禀告了主人,孝禹心如油煎,暗暗叫苦:“坏事了,八成是铁云今晚又到堂子里胡闹去了。”于是按照他平日知道铁云常去作乐的几处地方,命王和一处处去找,过了两个钟点,王和大汗淋漓地跑了回来,说是跑断了腿也不曾找到。孝禹顿足叹息,铁云必是被哪一位朋友邀到陌生的堂子里吃花酒去了,无可奈何再命王和去刘宅看看,说道:“若是刘老爷还没有回来,你就在他家里坐等,等到三更天也要把信交到他手里。”
王和饿着肚子,不情不愿地再跑到刘宅,怨气冲天擂开了大门,李贵说道:“王大哥,我家老爷半夜之前不会回来了,信里说的什么,告诉我吧。”
王和怒冲冲骂道:“谁知道什么要紧的屌事?老子跑了一身臭汗,还饿着肚子哩。你家老爷回来时,就说王老爷家的王和来过了,鞋都跑穿了,明天该赏我一双新鞋。”
说罢,不听李贵叫喊,也不管主人是怎么吩咐的,气鼓鼓地去附近一家酒店喝酒吃饭,酒醉饭饱靠在店门前竹椅上乘凉,凉风袭来,浑身舒适,不过一忽儿的朦胧竟睡着了。
却说铁云过了午夜十二点才醉醺醺地回到寓所,李贵睡眼惺忪地出来开了门,说道:“老爷,王大老爷家的王和送信来过两次了。”
“知道什么事吗?”
“不知道,叫他把信留下来又不肯。”
铁云晕乎乎地想了一下说道:“大概不会有要紧的事否则王大老爷会自己来的,明天我去见他。嘿嘿,睏了,快让我洗个澡好睡觉。”
铁云刚洗完澡,外面又敲门了,李贵高兴地又叫道:“老爷,准是王和又来了。”谁知才打开门,却涌进来一队黑乎乎乌鸦兵似的巡警,端着枪便往里走。李贵惊呼道:“你们干什么?”
带队的巡警总监、候补道何黼章和刘鹗常在应酬场上见面,忙喝住道:“不要乱动,莫惊坏了刘老爷。”又向李贵道:
“不要骇怕,带我去见你家老爷,有话和他说。”
铁云已经闻声出来,见是何黼章和委员许炳璈亲自带了巡警深夜到来,顿时明白过来,从容地拱手道:“何观察,有何见教?”
黼章带着歉意道:“奉大帅之命,因接得北京外务部电报,请阁下到敝衙去住几天。”
铁云笑道:“事情是该到了完结的时候了,让我穿好衣服跟你走吧。”
一刹那间,忽觉天地异常开旷,脑中异常清灵,一切烦恼都净化了,没有悲痛,没有懊丧,反觉如释重负,心情轻松,好像事情本该早就终结了。朝廷不容他,社会舆论不容他,一切挣扎抗斗全属徒然,他疲劳,他心力交瘁,路已走了不少,应该去那遥远僻静的地方休息了。
四十八 营救与充军起解
王和重新踅回刘宅去投信,恰见刘老爷已被巡警带上马车押走,知道自己误了事,只得回去向主人撒谎,说是李贵不肯开门,只得回来了。孝禹暗想,大概铁云已经得了风声逃走了,李贵怕有巡警来抓人,所以不肯开门,好让主人有个逃遁的时间。不料次晨上辕门遇见何黼章,才知铁云已在半夜被捕,不禁暗暗叫苦,急忙抽身回家,命马车夫火速去马贡三家送信,不一会,贡三匆匆来到,神色仓皇。孝禹道:“快救铁云要紧。”
贡三道:“昨夜铁云被捕时,李贵大哭大闹,要跟了主人同去,巡警委员不许,铁云也嘱他留下来办事。赶紧写了一张字条给我,今晨一大早李贵送了来,哭着求我想办法救他主人。我已按照铁云嘱咐,分别发电报给太平程军门,苏州的老二,上海的老大,淮安的老三,北京的老四。府上管家若是不来,我也要赶过来请观察设法营救了。”
孝禹叹道:“午帅尚且无能为力,程军门恐亦只能干着急,至于几个儿子,只不过通知一下,其实不能救他父亲。要救铁云,惟有请日本人出面,说铁云与日本人合伙贸易,经手有事未了,不能起解。老哥,你赶快亲自去上海时报馆找社长狄楚青,请他转求日本总领事设法营救,要快,迟则来不及了。”
贡三道:“我马上就动身。铁云目前在巡警衙门看守所中,不让探访。李贵已送了铺盖用具去,就在所中侍候他。铁云身边不缺钱用,我去了明天就赶回来给您回音。”
端方也是次日早晨何黼章来禀报时,才知道刘鹗竟不曾逃脱厄运,暗暗责怪王孝禹何以如此糊涂,竟不曾领会他的用心。事已至此,只得公事公办了,于是又发了一电给袁世凯:
北京外务部钧鉴:宁密。十九日电悉。革员刘鹗,已派巡警总监何道黼章带同委员许炳璈,设法在宁拿获看管,应如何办理?候电示祗遵。光绪三十四年六月二十日发。
袁世凯接电后,在军机处提出将刘鹗充军抄家的意见,鹿传霖道:“早该这么办了,再加个永远监禁吧,这种人不能让他再回来勾结洋人为非作歹。”
张之洞鼻子里哼了两下,算是同意了,对于袁世凯的一切主张,他是不屑附和的。庆亲王只说了一声:“就照这个意见请旨吧。”慈禧太后对这些小事点了点头,于是电报发到了两江:
至急!南京制台、迪化抚合:申。本日军机处片交称:军机大臣面奉谕旨:外务部奏已革知府刘鹗贪鄙妄谬,不止一端,请旨惩处一片。革员刘鹗违法罔利,怙恶不悛,着发往新疆,永远监禁。该犯所有产业,着两江总督查明充公,办理地方要政,该部知道,钦此。希钦遵办理,原奏另密咨。处务部。光绪三十四年六月二十三日。
在这封电报之后,端方忽然接到日本驻上海总领事的急电,横插一手,要求从缓押解刘鹗,端方骂道:“荒唐!朝廷钦犯怎容外人干预!”当时就复电拒绝,并电告袁世凯: